這太乙門的八代掌門唐松年,雖然兩膝已斷,可是經過數十年古墓中的鑽研苦修,其輕功實已臻於御風飛行之境,故其兩膝雖均為鐵製,然而真提縱起來,根本就用不著雙腳著地,其身法之快,可以說已非等閒可比。
但是,此際唐松年雖然一縱而至古墓之旁,卻並未發現適才那條淡如輕煙的身影,如此說來,來人之輕功,比他實又高出一籌!
唐松年身形落地,神劍北童、徐玉麟、歐陽青三人,也相繼而至,大家運功戒備之下,凝目仔細觀察古墓四周,但見衰草萋萋,磷火點點,哪裡有過什麼鬼影子!
徐玉麟耳目雖大異常人,此刻卻也看不見有什麼動靜,然而那縷淡如輕煙的身影,他們四人可是有目俱睹!
要說來人是故意在他們面前炫弄身法,那麼即使他輕功再高也不可能稍縱即逝,竟然石火間工夫,便可脫離他們這等高手的視線?那麼此人究竟何去?
唐松年輕「咦」道:「各位適才諒必都曾看見那條黑影了吧?」
神劍北童、徐玉麟、歐陽青同聲應道:「我們確都看見過!」
歐陽青繼續又道:「以在下猜測,來人必已早就潛伏在我們的附近,只是未曾現身而已,方今江湖上既因紫玉狸之事,已引出了許多隱跡多年的老魔,說不定此地早已被他們暗中監視了。」
「師弟所說,頗有道理……」神劍北童略微停頓,又道:「老朽倒是有個大膽的假設,不知唐兄認為然否?」
唐松年道:「童兄有話請講,不妨大家共同研究一下。」
站在唐松年身旁的徐玉麟也向神劍北童跨近一步,道:「童老前輩有何高見,請說。」
神劍北童雙眉微蹙,乾咳了一聲,倏然間他那童稚的面容似是蒼老了許多,把聲音放低得似蚊鳴一般,道:「如果老朽的判斷不錯的話,那些老魔們雖然知道紫玉狸是在貴派古墓之中,而他們也知道了古墓的所在地,但他們卻不知由何而入,是以……」他略微沉吟,倏而面露精光,又繼道:「適才莫邪一梟與奪命飛爪的屬下,絕非無緣無故地在此打鬥,說不定這兩個綠林梟雄,已和老魔們聯成一氣,故意派人來此鬧事,以便驚動唐兄從古墓中走出,再以高手暗中竊窺唐兄出入通道,待一切偵察明白之後,便好明目張膽地對唐兄採取行動……」
神劍北童說至此,倏地將聲音提高,又道:「因此,老朽敢斷定,暗中竊窺之人,時下仍在古墓附近……」說到這裡,戛然止住,大喝道:「那是什麼人,鬼鬼祟祟的竟敢竊聽老朽秘密,還不給我滾出來領死!」
他這種突然的行動,使唐松年,徐玉麟、歐陽青三人,不禁為之一怔,同時展目四顧,但並未發現任何人蹤!
徐玉麟暗道:這人又是在搗什麼鬼?忖念未畢,驀聽嗖嗖兩聲,只見從那兩個對墓並立的石馬腹下,同時射出兩條人影,躍落在他們面前兩丈遠處。
人影甫停,即發出一陣桀桀怪笑,笑聲終止,其中一人聲如破鈸似的道:「江湖上人說:神劍北童人小鬼大,今日一見,始知傳言果不子虛!嘿嘿!即使你這個喬裝牛鼻子的小雜毛不來嚇天唬地,老夫們也是要出來的……」
那人忽地兩目精光電射,向唐松年掠了一眼,又道:「所謂明人不做暗事,老夫哥倆來此目的,唐老兒你該明白了吧?」
此人語言中竟是狂傲之極,報本沒把神劍北童和唐松年放在眼裡。
徐玉麟聽此人說話之時,一面提神戒備,一面斂目打量這兩名不速之客,其中一個獐目鷹鼻,頸下一綹山羊鬍子未說話的老者,一眼便知,正是因煉「蛇女元陰功」被他誤撞上而受傷劍下的首巧巧雲掌邢剛。
說話之人,也是個五短身材的老者,古銅麵皮,胸前飄拂著五縷長髯,相貌甚為威武,卻不識此人為誰。不過他既與邢剛一起,又自稱與邢剛是哥倆,想必當為「五巧」中人。
徐玉麟本是個記憶頗強而又極端聰明之人,靈機一動,忽然想起適才那迅如輕煙一縱而杳的身法,正是與在徂徠山救走黑衣教主褚呈祥之人的身法同一路數。那麼,此人莫非就是二巧「神行無影」尚君?不會錯,一定是他。
他行想至此,那古銅麵皮老者,恰好話畢,唐松年尚未來得及回話,徐玉麟便閃身上前道:「在下倘非眼拙,老前輩必是曾在徂徠山救去黑衣教主褚呈祥的‘神行無影’尚……」
徐玉麟話未說完,忽聽那古銅麵皮老者沉喝一聲,道:「無知小輩,竟敢多言!不錯,老夫正是神行無影尚君,褚呈祥乃是老夫再傳門人,見危相救,難道不可?」
巧雲掌邢剛也早已看到徐玉麟了,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此際他之所以悶聲不響,卻是正在暗中盤算著一件該不該做的事……
徐玉麟被神行無影頂撞得滿腔怒火,已然難耐,又聽他自認是褚呈祥的師父,於是十八年前家人盡皆遭屠之仇恨,似一把烈火,在心中熊熊燃燒起來,冷笑一聲,道:「老賊,本少爺念你有一把年紀,才尊你一聲老前輩,哪個還怕你不成!你既救走你少爺的仇人,如今又無緣無故的來找本門的岔子,這筆帳我們就在此了結了吧!」
說罷,運掌當胸,就要出手。
神行無影尚君忽然哈哈笑道:「想不到老夫隱跡了七十年後,今日竟能遇到像你這般猖狂的後生小子!老夫即是和你動手,勝之也不武,你還是乖乖地站在一邊,待老夫收拾了唐松年和童真兩個老不死的,你如有興,再來陪死不遲!」
神劍北童當年在江湖上以冷傲急躁,劍法狠辣詭奇而馳名,後來跟北雁老人潛修十載,心性上雖多少已有些改變,然而神行無影尚君如此地不把他看在眼裡,怎能叫他按捺得住!
就在徐玉麟正待反唇相譏之時,神劍北童矮小的身形已倏地向神行無影尚君撞去。
於是——
劍氣縱橫。
勁風激盪!
兩條快捷的人影,乍合又分。
神劍北童躍回原位,面色凝重,寶劍早已出鞘。
神行無影原地未動,古銅色的麵皮上,泛現著紅光。
原來這兩人在須臾之間,已拼過三招,顯然誰也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神劍北童的「秘劍快斬」之術,此際卻未收到效果,不過神行無影的「巧手羅天」掌法,也並未發生作用。
這兩人都是一流高手,各以成名絕學,對過三招之後既然未分軒輊,所以便各自躍開。
神行無影乾笑一聲,道:「毛孩子‘秘劍快斬’之學,果然名不虛傳,不過,老夫看來,你這三腳貓的把式,也只能對付那些末三流的膿包飯囊而已,未必就能在老夫‘巧手羅天’掌下,走過百招!」言下對神劍北童仍極不屑。
神劍北童道:「好!老朽就同你走上百招,看看能不能奈何得我?」
唐松年忽然邁前一步,站在了神劍北童與神行無影的中間,緩聲道:「兩位暫請稍安勿躁,老夫有言相告:敝派祖師雲中道人開山立派以來,規定世代弟子單傳,且亦絕少在江湖上出現,老夫數十年來,也未曾問過武林中事,自信與當今任何門派以及江湖同道絕無糾纏,但不知尚兄與邢兄兩位,今日蒞臨敝派所在地,有何見教?」
神行無影冷哼一聲,道:「老唐,你裝什麼佯!你那鎮墓之寶紫玉狸,乃武林三寶之一,天下寶物,惟有德者取之,你太乙門在江湖上既然發生不了什麼作用,倒不如獻給我們‘五巧’,也好為武林中作一番事業。」言下竟是理直氣壯。
唐松年雖系一位年高而頗有涵養之人,一聽神行無影這番言語,也不禁面色大變,叱道:「尚兄此言說來不覺得臉熱嗎?不錯,天下寶物,惟有德者取之,可是以你們‘五巧’當年在江湖上那種善惡不分,是非不明的作風,就能算是有德者嗎?」
神行無影怒道:「老夫看你身為一代掌門人,才多少給你些體面,哪知你竟如此冥頑不靈,不識抬舉,說不得要老夫對你出手用強,始才心甘情願吧!」
唐松年仍然沉潛穩健地道:「本派紫玉狸是在古墓之中,不但兩位,即是天下武林同道,任何人物,要想取得此寶者,只管向古墓中來取就是,不過要想叫老夫恭手送人,那他最好死了這條心……」他略微一頓,繼又接道:「想來兩位對本派古墓通道,早已暗中窺探明白,那麼請吧,老夫絕不阻攔就是。」
唐松年這個令人莫測高深的決定,使神行無影、巧雲掌兩人,一時摸不著頭腦,神劍北童等在場之人,哪個不是絕頂聰明人物,當下轉念一想,便不難明白,太乙門這所古墓之中,必然機關重重,豈是外人能夠任意出入之地?是以唐松年有恃無恐。
神行無影稍作猶豫,哈哈笑道:「唐松年,你以為這就能夠難住老夫嗎?」
他說罷,也未待唐松年答話,竟向古墓前之石香爐大步邁去。
突然白影一閃,徐玉麟擋在神行無影之前,喝道:「老匹夫站住!」
神行無影怒道:「小子,你待怎樣?」
徐玉麟劍眉微剔,冷冷說道:「你想進入古墓麼,這是本派師祖之決定,我自不便相攔,不過,現在我要以飛雲堡堡主的身份,先和你了結一下你那惡徒褚呈祥殺我家人之賬,倘若你能逃出我的掌下,那時你再進入古墓不遲!」
神行無影狂笑一陣,道:「小子,好大的口氣!唐松年你聽見嗎?這就是你太乙門調教出來的門徒嗎?竟然如此的不知大小!哈哈!老夫倒要試試你這個門徒究竟有多大本領,敢在老夫面前賣狂?」
徐玉麟摒掌護胸,沉聲喝道:「老匹夫休要逞口舌之能,趕快遞招吧!」
神行無影忽又對唐松年宏聲道:「唐松年你可聽見了嗎?這可不能怪老夫以大欺小啦!」
唐松年答道:「此非關本門之事,尚兄有什麼絕學,儘管施為吧。」他因深知玉麟武功造詣,與神行無影交手,即使不能取勝,諒來自保絕無問題,故有此言。
巧雲掌邢剛忽然喊道:「二弟小心,這小子扎手得很!」
「大哥放心,我就不信邪門。」神行無影復又對玉麟喝道:「小子出招吧,老夫先讓你三招,三招一過,那就是你的死期已至!」
嘿!好大的口氣,你竟敢讓我三招,如不給你些厲害,你必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徐玉麟心中如此的想畢,遂沉聲喝道:「老匹夫注意啦!」
聲落,人影微晃,逕向神行無影呼呼拍出三掌,出手威凌,動作迅疾,宛若一氣呵成!
神行無影雖然功力深厚,但對玉麟這種身手,還是他第一次遇到哩!
他一見對手來勢威猛,所施招式又是變幻莫測,心中不由大駭,暗自驚道:人稱太乙門的武功詭異,獨成一家,看這小子的招式,確是不謬。
然而他既承諾在先,即使玉麟此刻一掌把他擊斃,這也怪不得別人,以故,他只好迭以「神行無影」身法,往旁閃避。
可是他卻忽略了對手少年的武功,並非僅是太乙門的路數,更有上清真人的絕學哩!
神行無影也確實不愧是一位前輩江湖老手,因此,被他避開了玉麟出手施展的「古墓八式」兩招,但是第三招由於玉麟出其不意地從脅下遞出一掌,這一掌而且運上了五成「佛門玄罡」功力,一股勁風疾然撞出。
神行無影尚君避開兩招之後,料不到對手竟在第三招中施展煞手,突覺勁風如一堵氣牆般排山倒海似地迎面壓到,心中凜然之下,迅捷將身形往右滑去。
他既能博得神行無影之綽號,其輕功身法自是必有獨到之處,這一滑縱確是夠快。
可是徐玉麟的掌勁已臻於收發自如之境,在他瞥見尚君往旁疾躍的剎那間,掌勁吐出方向不變,只是又暗中運上了四成功力,於是勁風排出範圍,暴然中加大了面積,恰好把神行無影躍落的身形拂中。
只聽悶哼一聲,神行無影尚君的一條身子,竟像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地倒飛出兩丈多遠!
這些動作,說來話是一大堆,其實在當時也不過是眨眼工夫而已!
神行無影身形在半空裡打了個轉,甫著地面,一式「金鯉倒竄波」又已縱到徐玉麟的跟前,洪聲笑道:「小夥子,手底下果真還有一點真功夫哩!」說時,適才那種狂焰已自稍斂。
其實在旁掠陣的唐松年、神劍北童,歐陽青三人,都已看出神行無影適才被玉麟掌勁撞出,已是多少受了點內傷,只是這老兒功力深厚,又復能在與掌勁接觸之時,見機得早,施展藉勢用力輕功,將身形隨風提起,順勢後躍,才免受重傷,否則,恐怕早已倒地不起了!
神行無影在說完藉以掩飾的幾句話後,又道:「小夥子,可要留神了,現在是老夫還手之時啦!」
說畢,一招「巧手羅天」掌法的起手式「巧奪天工」,挾以百年修為的無上內力,逕向玉麟推出,緊接著左手微擺,又是一招「巧雲掩月」,兩股勁力,直如怒濤狂瀾,嘯聲大作,滾滾而出!
徐玉麟哪敢怠慢,右掌一揮,施出了個「卸」字訣,把神行無影推出的兩股勁力,往旁一引,左手食中二指如戟,疾然向尚君胸前數處要穴點去。
神行無影沉喝一聲道:「來得好!」兩掌遞出的招式未滿,倏然收回。身形向左微跨一步,亦是左掌右指,復向玉麟攻上。
於是兩人就在古墓之旁捨命拼鬥起來……
這兩人可以說都是蓋世高手,內力驚人,掌出指戳,帶動起一片勁風狂飆,四周十丈方圓之內,草木摧斷,塵土翻揚,直打得天昏地暗,月色無光!
這真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打鬥,在場之人,無不提心吊膽,凝神觀戰。
唐松年對這記名弟子徐玉麟的武功進境,日新月異,暗自欣慰……
神劍北童童真對徐玉麟的雄渾掌力,則自嘆弗如,至感欽佩。
三才劍歐陽青則對徐玉麟的武功造詣,因其懷有某種難言的心情,而甚為嫉妒……
這邊掠陣的三人各有一番心事,那廂掠陣的巧雲掌邢剛,則默運「蛇女元陰功」,相機偷襲,存心要將這年輕勁敵毀去。
鬥場中的白猿秀士徐玉麟,雖覺這神行無影氣勢狂傲,但其武功路數,純按正宗武學施展,絕無暗施煞手的行徑與招式,尚不失為一個心術正直之士,是以對其已略有好感,也就一直未施展那曠世絕學——「五行掌」。
神行無影的一套「巧手羅天」掌法,當年在江湖上也是叱吒風雲,甚少敵手,然而此刻他盡情地反覆施為,卻怎麼也奈何不得眼下對手少年,於是心中不免略生煩躁。
要知這神行無影尚君,在「五巧」之中雖稱老二,這不過是以年齡而分,但其武功造詣,實在「五巧」之上,此人非但輕功名符其實,而內功與掌法,在當年也僅次於「宇內四絕」,以故養成其傲態,而目中無人。
此刻,以他這種武林高手,竟連一個後生晚輩都制服不了,怎不使他內心焦灼,以後如何有臉在江湖上立足!
可是他哪裡知道眼下對手少年,非但身懷數門絕學,而且連逢奇遇,其功力實已不下於當年「宇內四絕」
之首的東道上清真人。
由於徐玉麟一直是施展「古墓八式」,再加上最近自己所融悟出來的一些不成套的散手招式,反覆施為,看來似很雜亂,實則每招均是變化無窮,妙巧至極,竟使神行無影一時莫測高深,但覺眼下這位少年對手,精神勃發,內力綿綿不絕,愈戰愈勇,而他自己則漸感後力不繼,動作逐漸遲緩起來。
兩人已經拼鬥了三百餘招,神行無影暗自驚駭道:真料想不到太乙門竟能調教出如此高徒,這樣纏鬥下去,老夫豈不要被他活活累死!
想到這裡,心中一陣凜懼,奮起餘力,揮出兩掌,把玉麟略微迫退,身形疾然躍出鬥圈,沉聲喝道:「小夥子住手!」
徐玉麟正待如影附形地追去,驀聞神行無影之沉喝,微微一怔,於是淵停嶽峙般站立不動,宏聲問道:「怎的,你想住手不打了嗎?」
神行無影縱笑一聲,答非所問地道:「唐松年能調教出這樣的弟子,實在大出老夫意料之外!小夥子,你覺得我們這樣的打下去有意思嗎?」
「你要以何打法,請劃出個道兒吧!」徐玉麟疑惑不解地又道:「不過,你可休想玩什麼花樣,今日我們非分個死活不成!」
神行無影微慍道:「老夫是何等身分,怎會和你這般小孩子玩什麼花樣!」
「你既不想玩什麼花樣,因何卻住手不打?」
「老夫只是覺得我們如此纏鬥下去,空費時間,故而想和你出個道兒,咱們賭賽一下,也好速戰速決,你以為怎樣?」
徐玉麟微作沉吟,瞧了唐松年一眼,意思是在請示他的意見,但見唐松年只是對其頷首一笑,並未發言,心想師祖必是要他自行決定,於是豪邁地一笑,朗聲道:「什麼賭賽法,你儘管說出吧,我絕對奉陪就是。」
神行無影神色一斂,道:「其實老夫這個賭賽方法,至為公平,我們在掌法上已拼過三百多招,可以說是勝敗未分之局,現在我們再來比賽一下兵刃之學,勝敗以十招為準,在十招內老夫獲勝,便要進入太乙門的古墓,你不得再事幹擾;倘若老夫敗啦,我們哥倆立刻離去,對於紫玉狸的爭取,單等明年三月泰山之會,再行相見。」
他這種賭賽方式,表面上看來,確無不公之處,況且進入古墓之事,唐松年早已允諾過,然而他對於褚呈祥殺戮玉麟家人之事,卻是略而不提。
所謂人老滑、薑老辣,自是至理名言,神行無影何嘗不知,以適才對手的掌法來看,在劍術上相比,自己未必能佔到上風,但他也自信,即使不能取勝,總可保持個不敗之局,如此一來,雙方勝負未分,那就只好各走各路,今日之局,就此完結,總不失為借階下臺的良策,以後呢,再慢慢圖謀,何況他嘴上雖說要進入古墓,其實心底下也沒有把握能在古墓中奪去紫玉狸,當然對方這四人也不可能令其自由出入,倘若真的群毆起來,好漢不抵四手,以其二人,抵敵四個高手,勝敗之數,不言可知。
徐玉麟在唐松年面前,對於這種重大事情,自不便擅作主張,故而躬身向唐松年請示道:「這事請師祖決定吧,弟子……」
唐松年未待玉麟話畢,竟然縱聲一陣長笑,接道:「好吧,就照他所說賭賽,反正老夫早已允諾他們進入古墓啦,其實這是多餘之舉!」
他這番言語,無異已將神行無影的心事揭穿!然而其餘之人,卻是不明其用意。
徐玉麟既獲師祖允准,便也不再多言,反手一摸,「嗡」然一聲,將九龍寶劍撤出。
月光映照下,一陣青芒泛射,令人眼目生花。
三才劍歐陽青從他那蒙面黑紗之下,發出了一聲輕微得別人難以聽見的驚呼,道:「啊!他也有一柄九龍劍!」
徐玉麟的劍柄因用一片青布纏著,而且自和歐陽青見面以後,雖然他知道歐陽青所持之「九龍劍」必系雌劍,但他卻並未說出自己也有一柄同樣的寶劍,是以歐陽青一見之下,而有此驚訝。
神行無影、巧雲掌、唐松年、神劍北童,都不禁被玉麟所持神兵發射出的那道如虹劍光,同時一怔!誰也沒料想到這位年輕人背上所負之劍,原來也是一柄神兵!
神行無影面容肅穆,向道:「小夥子,你能否把你手中寶劍之名,告知老夫?」
「這有何不可!」徐玉麟爽然道:「我這柄劍是上古神兵,九龍劍之雄也。」
「九龍劍,上古神兵!」眾人不禁同聲驚呼。
神行無影面色倏然大變,沉聲道:「你和九龍劍客方天璣有何淵源?」
「我不認識此人。」
「那你這柄劍是由何來?」
「此事與我們的賭賽毫無干連,你不覺得問得太多嗎?」
徐玉麟話畢,但見神行無影似是對賭賽之事,仍然在閉目凝思,不由喝道:「怎麼?你不想賭了是不?」
神行無影被他這聲喝問,從沉思中驚醒,竟自似是喃喃自語地道:「紫玉狸,九龍劍,武林三寶,太乙門豈不是已有其二了!」
「天下寶物,惟有德取之,是你說過的。」徐玉麟道:「你覺得太乙門擁有此二寶,不應該嗎?」
神行無影倏地雙目精光暴射,嘴唇掀動了一下,似是欲言又止,但他終於莫可奈何地道:「你用這柄切金斷玉的寶劍,來同老夫賭賽,不覺得太佔便宜了嗎?」
唐松年方欲要說,為了公平起見,不妨都用普通長劍。
驀地——
「嗡」然一聲龍吟,但見三才劍歐陽青振腕擲出一柄毫光四射的寶劍,如一道長虹經天,直向神行無影擲去,緊跟著喝道:「尚君接住!」
神行無影身形一縱躍起,順手一抓,已將歐陽青擲來的寶劍抓住,不由哈哈笑道:「呀!原來這裡還有一把九龍寶劍哩!這樣賭賽才算公道呢!」
說著他對歐陽青望了一眼,又道:「你可信得過老夫嗎?」
歐陽青朗聲答道:「這有何信你不過,用完了還我就是。」
歐陽青這種敵友不分的舉動,使唐松年、徐玉麟都為之一陣錯愕!直把個神劍北童氣得連打哆嗦,半天說不出話來。
神行無影尚君一把抓住了三才劍歐陽青脫手擲給他的九龍寶劍,端詳了一陣,輕輕一揮,倏地抖出萬朵銀芒,逕向徐玉麟疾然攻上。
他這一疾撲,已然施展出了從他那「巧手羅天」掌法中演化出來的劍術,名之為「天羅二十四式」。
從第一式「天網恢恢」,緊著又是「天地為配」、「天南地北」,一連三招,一氣呵成!徐玉麟一見神行無影攻勢威猛,出手劍式乍看之下,似是攻向一處穴道,實則劍鋒抖動得幻化無定,直如千方朵銀花,向周身三十六處大穴一同罩落!
他心中微然一凜,暗自忖道:「看來今日之局,若不施展煞手,絕不容易了結!」
心裡如此想,手腳可不閒著;除了暗運「佛門玄罡」
護住周身以外,左手劍訣一領,右手長劍環抱胸前,列了式「鳳凰單展翼」,氣定神凝地巍然而立,月光下英姿煥發,挺拔瀟灑已極!
要知神行無影一氣呵出的三招,正如其「巧手羅天」
掌法一般,暗藏著千變萬化。
若然徐玉麟出手迎擊,他便可趁機施展煞手,一舉搶去先機,然後險招繼之遞出。
哪知徐玉麟的動作竟然大出其意外,僅是列了個美妙的架式,並未遞招,這一來卻把個老於江湖的神行無影弄得高深莫測了。
須知劍乃兵之上乘,凡用劍之人,首重心定神凝,然後才能達於以氣御形,氣形合一之最高境界。
是以徐玉麟這種不避不退,不進不擊,正是用劍者的「以靜制動」之無上心法;此種心法,能使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正所謂「靜若處子,動如脫兔」。
神行無影料不到這位年輕敵手,非但掌上功夫不弱,竟然還是用劍能手!
於是將疾進身形,長劍遞至對手胸前僅差半尺之時,猛然一式「金鯉倒波」,硬生生躍退丈遠,落地,抱劍而立。
這些說來話長,卻是發生於剎那間的動作,直使在場眾人,齊都為之一怔!
但見徐玉麟姿式未曾稍改,依然穩如淵嶽,目不斜瞬地停立原地。
兩人此際驟然凝目對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是在場之人,誰都感覺出形勢的緊張,正是暴風雨欲來的前奏!
空氣似是凝住了,一片鴉雀無聲,靜得連每個人的心胸跳動幾乎都能聽到!
似曳滿了弦的弓,在時間的轉盤上停住,只要任何一方按捺不住這沉悶的壓力,稍微怠神,而對手必如矢脫弦,出手搶去先機,大佔便宜。
是以誰也不肯先行出手,或是略微懈怠,因為在那瞬間便可立判勝負,或者是生死!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
終於——
兩聲沉喝,同時迸發!
兩條人影如兩支弩箭交碰!
兩道長虹揮舞處,嗡然龍吟,金星四射,鏗地聲響中,人影乍合倏分!
電光石火間,兩人已劍對劍地硬拼了一招,身形躍回原地,俱各面色凝重而毫無表情。
顯然,他們誰也沒有佔到誰的便宜。
徐玉麟嘴角微抿,終於說道:「這是第四招!」
他的語音雖低,但卻令人,聽來震耳,顯然這位新近崛起的武林奇葩,已將無窮內力貫注於任何微小動作,即使連話也不例外!
神行無影冷哼道:「不錯,第四招已過!」
聲音也是低沉如鍾,令人心悸!
在無形中,他們兩個又在內力上較量了一回合!
而且,在這一個回合中,顯然又未分出高低。
神行無影尚君,百餘年的功力修為,此次復現江湖,在他以為天下無敵,料不到因同巧雲掌邢剛窺探古墓之秘,第一次出手便遇上了個如此年輕的扎手人物!
此際,他那目空一切的狂焰,已自完全斂去。
他深知在十招之內如不能取勝,非但要即刻離開古墓,而且泰山大會之前的對於紫玉狸的圖謀行動,都必一律取消,因為武林中人,最講究的是一諾千金,言出必行。
但是泰山之會,乃集天下武林同道於一堂,以眼下對手少年的武功而論,看來這些年中,江湖上後起之秀自不乏人,那時鹿死誰手,實在還是個未知之數呢。
想至此,他心中不禁略感煩躁與不安,凜駭之情,油然而生。
高手過招,最忌心浮氣躁,何況這種純以內功定力相比的劍鬥呢!
驀然——
徐玉麟覷準了這個稍縱即逝的良機,暴起發難。
但見他寶劍抖出了個圓弧,緊跟著劍勢一沉,身形似風,劍走輕靈,化作萬道銀虹,電光石火般向神行無影射去!
啊!這正是「上清奇門劍法」中的一招「清歌曼舞」,快極,妙極!
神行無影略現心浮氣躁下,突見對手少年劍化萬道銀虹,直似一堵光牆暴然壓到,身前左右,兩丈許範圍之內,均被那光幕所罩。
這是什麼劍法?……神行無影凜然一驚,竟自未敢出劍對擋,長嘯一聲,展出「潛龍昇天」,縱起三丈多高,半空裡身形一個轉折,頭下腳上,劍出「天羅二十四式」
中最具威力的一招——「天羅地網」,揮起一片劍幕,如萬條銀蛇縱橫飛舞,竟向徐玉麟揮出的那團光幕撞下!
於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毫光閃閃,劍氣沖天。
此刻,但見一團光影,翻翻滾滾,根本瞧不見誰是神行無影,哪是徐玉麟了。
一旁掠陣之人,無不為此兩名蓋世高手的鋒鏑相對而看得出神,連個素有神劍之稱的北童,也不由連連稱讚!
驀地——
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嘯沖天而起。
抱著在一起的那團光影,倏然分作為二——
一團平地飛起,一團扔在地面翻騰。
那團上升的光影,半空中劃下了一個銀色的大圓圈,然後似殞星般,直向地面上那團光影暴射而下!
突地——
金鐵交碰,嗡然龍吟,火星迸射中,一條銀虹沖天飛出,直向三才劍歐陽青停身處瀉去。就在此時,春雷乍驚似的一聲沉喝:「歐陽兄接住!」
兩團光影也在此瞬間倏然分開,戛然斂去!
兩條一白一黑的身影,相距三丈之遠,面對面地停住。
白猿秀士徐玉麟寶劍已不知何處還鞘,意態悠閒,一派書生氣息。
神行無影尚君,兩手空空,借來寶劍已物歸原主,面色凝重,剎那間陰晴了數次!
終於他的嘴唇掀動了一下,嗓音沙啞而帶有幾分悲愴、淒涼的意味,一個字一個字地迸出下面的數句話:「想不到你還是上清真人的門下,適才這招‘恩怨兩清’真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好吧,我們泰山再見!」
早就運集了「蛇女元陰功」,暗中蓄勢相機待發的巧雲掌邢剛,始終沒有機會出手,此刻一見神行無影尚君說完幾句話之後,身形竟然一縱而去,他雖然也已知道了眼下少年竟是仇人之徒,舊恨新仇,燃燒起熊熊的報復之火,無奈衡度情勢,於己不利,也只好長嘆一聲,扭頭而去。
月影早已隱沒,沉沉的四周是黑暗的重疊……
灰暗的蒼穹,除了幾點疏星散放著柔弱得可憐的光芒外,再也沒有一點亮光。
西北風淒厲地怒吼著,捶曳著疏落的巨大的樹影,似獰惡的鬼魅,揮舞著尖細而長大的手爪,直似欲攫取那無窮盡的黑暗……
——這無窮盡的黑暗,卻正是黎明的前奏呀!
陰森森的,愁慘慘的,尤其在這一片荒煙蔓草,丘冢起伏的太乙門古墓的周圍,更籠罩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
太乙門開山鼻祖——雲中道人選擇了這種所在,營建了這座表面看來僅是黃土一堆,實則內中機關重重的古墓作為太乙門的根基地,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而且不解!
這是一種別出心裁的設計,而也是令人料想不到的,不易發現的處所。
以故,太乙門在武林中雖無赫赫之名,世代門人又系單傳,然數百年來,卻是綿延不絕,以迄於今。
此種不求聞達於世,但求保持門戶澹泊名利的武林門派,確乎難能可貴,而云中道人之所以如此規定,實有其悲天憫人之秘辛——
雲中道人當初由西域番僧手中奪回盛唐大內藏寶——紫玉之狸,以致當事番僧在經文眉頁上留下與事實相勃之遺言,情知太乙門與西域密宗僧侶,已經結下不共戴天之仇。
當時密宗僧侶,所恃者為「瑜伽心法」,此種武功,中原武林尚無人能以剋制,是以雲中道人深恐造成江湖上的世代相殘,殺戮無休,而有古墓之建,以及門中後代弟子單傳,而且必須招收具有武功基礎之人,藉以掩護門派,不易為密宗僧侶所發現,以招致互相殘殺,甚至造成武林中永無止息的浩劫。
哪知雲中道人此種良苦之用心,數百年後,依然未能避免一場浩劫!
然而,這場慘劫,雖然幾乎將整個中原武林盡數捲入旋渦,西域密宗僧侶,也因傷亡過鉅,元氣大損,但是,太乙門卻由此而震動江湖,遐邇俱聞,婦孺百業皆知。
——這,豈是雲中道人始料所及?
這些,自是前事,又為後話,在此處只好擱在一旁。
黎明之前的陣黑,已經逐漸消逝,東方泛現出了一線魚肚白。
荒冢累累,衰草萋萋中,倏地躍出三條人影,殞星般向西南方向賓士。
這三條人影的後面,怎麼還拖著條白色的小尾巴?
啊!他們正是甫離古墓的白猿秀士徐玉麟、神劍北童童真、三才劍歐陽青,以及靈猿狒狒。
神行無影尚君敗在了徐玉麟的十招劍下,和巧雲掌邢剛悄然離去之後,神劍北童對唐松年說明來意,以及北雁老人用寒雁傳訊,請「宇內四絕」一同出山,共商應付復出之「五巧」「六不全」與黑道梟雄聯合,謀奪紫玉狸,進而爭霸盟主之事。徐玉麟也把數月來探訪家世之情,對唐松年約略述了一遍,並進入古墓拜了一番父親遺體,然後,三人辭別了唐松年,離開古墓,向徂徠山兼程急進。
三人賓士了一陣,太陽高高升起之時,已進一片密林。
這片密林,是從太乙門的古墓至金嶺鎮必經之地,對於徐玉麟是非常熟悉的;他在此處曾經會見過笑菩薩楊金萍,以後,記憶猶新,而且尤深。
笑菩薩楊金萍——十八年前的綠衣丫環春蘭——的印象,在徐玉麟的腦海中,永遠鮮明,難忘。
她僅是個侍女,竟能身殉主母之難,節義已足令人可欽,復能於殉難未死之身,棲於仇人翼下,含汙忍辱十八年,只不過是受了異人的一句預言指示,此種大義與忍耐精神,實非一個女子所能!
因此,徐玉麟對楊金萍實是既敬佩,又感恩無盡,雖然楊金萍在他的面前,仍以侍女身份自居,但在他的心目中卻並非如此,倘若不是世俗禮法所拘,他對於她稱呼一聲義母,倒也心甘情願。
此刻,徐玉麟走進這片林中,不期然的又想起了楊金萍第一次與他在此見面的那副笑容,以及當時令他莫測高深的問話……
如今,他又來至這可資紀念之地,雖然身世已明,但那無異是一本血腥之賬,以及無邊的仇恨啊!
他睹地思人,悲懷身世之悽慘,不禁泣然欲淚!兩目模糊中,突然面前綠影一閃,使他幾乎又陷於當時楊金萍在此攔路的情景中……
然而——此際沒有楊金萍那和藹的笑容與人親善的語言……
只是,從一枝大樹上,垂飄下一條綠色衣帶。
這突然的發現,而且是奇怪的發現,竟使徐玉麟停下步來,怔怔的出神!
這條綠色的衣帶,是那麼的鮮明刺目,而且……
神劍北童突見徐玉麟停步不前,在一棵大樹下望著一條垂飄著的綠色衣帶,怔立出神。他也覺得在此荒野的密林中,有這麼一條衣帶垂飄著,而且看來這條衣帶還是什麼人故意結在樹上似的,這事情就令人感到幾分怪異。
他正待啟口詢問徐玉麟,可是由此衣帶上發現了什麼。人影一晃,三才劍歐陽青已自將那條衣帶捏在手中。身形甫自落地,徐玉麟一個箭步,逕朝歐陽青捏著的衣帶抓去。
歐陽青身形向左一側,左手立掌如刀,竟向徐玉麟抓來的右手腕脈切下。
徐玉麟搶奪綠衣帶的原姿不變,僅將伸出的右臂,微微往上一抬,恰好迎著歐陽青切下的手掌,而左手則快逾電火般逕向衣帶抓去。
歐陽青做夢也想不到徐玉麟竟敢不閃不避,以一隻右臂迎接他那何止數百斤力道,急切而下的手掌!
他甫一猶豫,是否劈下?……
只聽「拍」的一聲震響,歐陽青悶哼了一聲,身形被震彈得蹬蹬蹬……連退出了五六大步,始搖搖欲倒地拿樁站穩。
徐玉麟左手已抓住了那條衣帶,意態悠閒地含笑而道:「承歐陽兄相讓,在下這裡謝過啦!」
說罷,竟自深深一揖。
歐陽青這時卻木然而立,因他面蒙黑紗,別人自是看不見他的面色,然而,從他那微顫的兩手,已可測知他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忿了!
徐玉麟從與此人相遇時,對其就沒有多大好感,路途之上,不三不四的問話,復增加了這種惡劣的印象,及至他與神行無影比劍之時,歐陽青竟敵友不分,借與神行無影「九龍劍」,更使他覺得歐陽青不知蓄的是何用心。
然而神劍北童既為其師兄,對此並未深究,而他自亦不便相講,何況歐陽青乃系奉北雁老人之命,同神劍北童前來協助他佈置泰山之會呢!
基於這種種原因,徐玉麟對於歐陽青的種種舉動,雖然印象惡劣,但仍存心相讓。
哪知此人處處似乎都在與他找岔子似的,衣帶之奪,他料不到歐陽青竟能對他出手,是以暗運了三成「佛門玄罡」,將其震退,心想叫他吃些苦頭也好,免得以後仍將自己看不在眼裡。
豈料徐玉麟這一舉動,竟埋下了仇恨的種籽,令其以後的行動上,以及與蘇玉嬌之間,造成了許多麻煩與枝節!
歐陽青雖是個偏狹自私之輩,但為人行事,卻能深藏不露,陰險於胸。
此刻,他固是十分震怒,但,倏而一想,復將熊熊怒火強自壓抑下去,略微平息,即從那迷樣的罩面黑紗之下,傳出了冷冷的一聲短哼,而又以冰冷、毫無情感的聲音說道:「徐兄說哪裡話來,徐兄武功令在下實難望項背!」
這人卻乎使徐玉麟莫知高深,此刻,竟然忽的一改那桀傲之態,而稱起徐兄來了。
神劍北童惟恐兩人言語不對,再大打出手,豈不大事未成,反而造成內訌,將來難以對北雁老人交待,故而迭忙打圓場似的,哈哈笑道:「你們兩位怎的爭奪起那麼一條衣帶來了?難道說這條衣帶對兩位有什麼?……」
有什麼?他並未說出,便將話音止住。
徐玉麟面容一整,答道:「老前輩有所不知,這條綠衣帶……」
說至此,微一停頓,瞧了手中衣帶一眼,又道:「晚輩有一位家人,好著綠衣,這條衣帶正是她的,但她於晚輩離開徂徠山時,仍在飛雲堡中,不知因何來此?而且竟將一條衣帶結於樹上?……」
徐玉麟行說至此,沉思半晌,接著:「以晚輩推測,飛雲堡中,於晚輩走後,可能發生了變故……」
神劍北童道:「你說起話來總是如此謙虛,一口一聲的老前輩,倒叫老朽怪不舒服的,你既身為上清真人老前輩的衣缽傳人,以輩份論,以後可別這樣稱呼啦!倘你覺得老朽確是有了一把年紀,那你就儘管叫我一聲童老哥吧,否則,只管呼我童真亦無不可,只是莫再稱我老前輩啦!」
神劍北童答非所問的說了這篇話後,徐玉麟面現猶豫,怪不好意思地道:「這怎麼可以?」
「這有何不可以!不管如何,只要小兄弟不再喊我老前輩就得啦!」
神劍北童忽地改口稱徐玉麟是小兄弟,這使徐玉麟不由覺得眼前這位一向被人認做性情怪僻,心狠手辣的老童子,卻不失為一個懂事理,近人情,且不拘小節的奇人!
因此,他對神劍北童已萌生好感,適與歐陽青之印象相反。
神劍北童見玉麟未再發言,便又接道:「小兄弟適才所言,這結帶於樹上之人,究竟為誰?」
「她原是先母的一名侍女,名叫春蘭,現下人都叫笑菩薩楊金萍,實則她究竟姓什麼,連我也不知道,不過她對我卻是恩情如海。」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得儘速趕去徂徠山啦!」神劍北童說著,望了一直未再說話的歐陽青一眼,喝道:「師弟,以後行事必須惟命是從,倘擅自輕舉妄動,絕不饒你!」言下竟是一派命令斥責口吻,毫無師兄弟之意味!
三才劍歐陽青,不知怎的對神劍北童似是至為凜懼,身軀微震,嚅嚅答道:「師弟記住就是!」
「很好,我們就走……」
神劍北童話落,首先往密林外躍去,徐玉麟、歐陽青與白猿狒狒,相繼跟上……
這是一條平坦的陽關大道,呼呼的西北風掀起了陣陣黃塵。
此刻,在那黃塵的掩蓋下,正有一輛由四匹長程健馬拖曳的華麗轎車,風快地由西往東賓士著……
轎車窗簾低重,看不見內中究竟是載著人?抑或是物?……
但是轎車前轅上,卻端坐著一位頭挽雙髻,眉目清秀,大約十五六歲的綠衣小婢,她持一根長長的鞭子,不時地在空中揮動著,發出尖銳的嘯聲,駭得那四匹健馬四蹄平伸,拼命地馳騁。
車門是緊閉著的,但兩旁卻吊著一對宮燈,雖系白晝,卻仍燃亮著,是以在日光映照下,泛射出兩點光芒,令人老遠便可以看到。
雖然車在風中賓士,風勢愈大,但仍然吹熄不了那兩隻燃燒著的宮燈,這可真說是氣死風!
這輛華麗的轎車,在朗朗白晝點燃著燈籠趕程,實是透著天大的蹊蹺!
好在路上行旅稀少,無人留意,即使有時遇上一兩個過往路人,但因其速度奇快,也無法使一般普通行旅注意到這輛華車之奇怪。
即使華車飛駛過後,所灑落下那歷久不散,沁人肺腑的奇香,頂多也不過使人猜測到,香車中十之八九是坐著個美人而已!
驀然——
在那華車之前,遠遠的出現了三條快如飛星流矢的人影,逕向華車迎面而來。
當那華車燃燒著的宮燈之光,透出飛揚的黃塵之幕時,那三條人影,微微一停,便隱沒不見。
然而,那華車在人影隱沒之處經過的剎那間,這三條人影卻似輕煙般,飄附於華車之底軸上,而且還有一個白點,竟亦隱伏在華車之頂蓋上。
健馬咴嘶,車行轔轔……
從日中到日落,由日落至月升,華車一直在飛馳著……
終於,華麗之車停住,那是在一所茂松密柏掩隱中的一座巨宅的大門前。
此際,月光已被密林遮住,四周一片沉黑,可是這輛華車的兩廂旁,卻散射出斑斑如螢火似的綠光,這綠光構成了車廂每邊的耀眼刺目,而且令人看了心驚亡魂的四個大字——「死亡之車」!
天底下真是無奇不有,這樣一輛散發著馥郁香氣的華車,怎的會有這種既不吉祥而且恐怖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