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詩句,用在此處,那該也是最恰當不過的!
巫山雲雨,錦被浪翻,死蛇般的纏繞,猛虎般的兇殘,落紅點點,軟語綿綿,兩相繾綣,但願天長地久無盡期!
這,乃是至真至寶的人生妙境呵!
徐玉麟直似一場妙景橫生的春夢,而那閃電似的心靈萎縮的一剎,是他此生空前未有的呀……
車行顛簸,而他追憶此境,猶覺血脈賁張,急劇奔流……
他更清晰無比的記得:紫陽玉女滿額香汗涔涔,櫻口鬆開啃咬著的錦被,嬌喘無力,目蘊淚光,動人愛憐地對他說道:「妾身奔走江湖,刀光血影,兇風險浪,十有餘年,守身如玉,今已盡屬於君。幸有金釵玉佩之盟在先,雖未行周公之禮,然今生此身已非君莫屬,望君憐妾乃一飄零孤女,常相廝守,則妾復何求?」
他亦志堅意決地答道:「卿請放心,只要父母家仇得報,即當偕汝遁隱山泉林下,共享魚水之歡。」
紫陽玉女想不到身旁這位年輕的武林俊彥,性情竟是如此的恬淡,那麼先師「天地一尊」那萬流歸一的宏願,豈非將無法達成?於是無限幽怨、溫婉地說道:「妾非系叫君遁跡山林,不問世事;而是望君莫作罔情之人也。」
徐玉麟聽到紫陽玉女說出莫作罔情之人,不禁心頭為之一震!
他本是個俠骨柔腸的性情中人,只因紫陽玉女以死相脅,才和她訂下了金釵玉佩之盟。在他想來,他與蘇玉嬌之間,雖無任何盟約,但他深知蘇玉嬌是愛他的,她為他吃盡苦楚,被褚呈樣陷於蛇牢,幾乎送掉性命。
徐玉麟初出師道,第一個關心他協助他的便是蘇玉嬌,使他離開師父之後,嘗受到人世間的溫暖,尤其是異性的愛溫,這自然在他純摯的心靈中,深植下愛的種籽,把蘇玉嬌認做未來的終身伴侶。
而蘇玉嬌和他相處的時間裡,也不時向他流露出傾慕之情愫。因此,在兩人的心底下已有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蘇玉嬌于飛雲堡中不辭而去,所留短簡中,雖寥寥數語,但已將其情意全部流露。是以,更堅強了他愛她的意志。
他追尋蘇玉嬌的芳蹤至鋸齒山,獲知蘇玉嬌已被北雁老人收留為徒,並傳以武功,且轉告他泰山之會,定讓其見面。他因仰慕北雁老人之名,除為蘇玉嬌暗自慶幸外,更深信北雁老人絕不會出言子虛,是以,乃同神劍北童與歐陽青,急急趕回徂徠山,準備泰山大會事宜。
然而,人生遭遇,往往出人逆料,誰知途中遇上那輛「死亡之車」,竟將他們帶進了「藏龍谷」,而邂逅上紫陽玉女。
他萬難想到,以一位出身金枝玉葉,兼俱傾國傾城之貌的江湖女俠,會對一個藉藉無名的草莽武夫後生而垂青,乃毅然答允紫陽玉女所提出之事,而造成了那種嚴重問題,以至結為秦晉之好。
是孽緣?是福緣?他不知道,也無暇去細想,不過他覺得自己已做下了一件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將對不住心上人蘇玉嬌,在此二女之間,更不知將何以自處。
這些解不開的問題,使他陷於迷惘與痛苦的深淵……
紫陽玉女因見身邊人沉默無語,關切地問道:「君為何事而苦惱?可否令妾以分憂?」
他本是個誠實少年,自不願撒謊,尤其是對一位愛他以至將整個所有獻與他的女子,遂沉思半晌,就把他與蘇玉嬌之間的一切,對紫陽玉女和盤托出。
紫陽玉女初聽之時,情態至為緊張,繼則無言而流淚,終之,破涕為笑!
此種神情,使他甚為訝異,他耽心將有不可思議的情事發生!
然而——
紫陽玉女卻在他敘說宗畢之後,語意平和地笑道,「由此證明,君非罔情之人矣!獲郎如君,妾願足已,名位尊卑,夫復何計?」
徐玉麟做什麼也想不到,紫陽玉女竟有恁般的豁達胸襟,真堪稱為江湖奇女!
一顆忐忑的心,至此方始完全放下,而對紫陽玉女也由衷地更加欽佩與愛慕。
在他,自以為今後的問題便是蘇玉嬌了,倘若蘇玉嬌能有紫陽玉女胸懷之半,則一切問題,當迎刃而解,魚與熊掌兼得,天下人何有逾於其幸福者!
之後,紫陽玉女又將「天地一尊」之宏願,以及未來的遠大計劃,和徐玉麟共同參商了一番,凡紫陽玉女所說,徐玉麟無不認為是有益於武林之舉,自然全部贊同,而最後的結論,則是須待泰山大會之後,再行圖謀。
徐玉麟在此時日中,也將其於「迴旋之路」學來的一百零八式武功,對紫陽玉女說過,她至為歡欣,並說如此可免去令他再進去練習的麻煩。
兩人在談到這武功的名稱時,紫陽玉女說是先師叫它做「歸元秘功」。因為「歸元秘功」可適用於任何兵刃,而徐玉瞵是以劍學來,所以便叫它做「歸元秘劍」。
這套武功,因「天地一尊」所囑,連紫陽玉女也不會,她特別叮嚀徐玉麟,在泰山之會前,無論如何不可施展,以免節外生枝,影響大局。
徐玉麟的思潮,隨著「死亡之車」的顫動起伏不停著……
神劍北童卻為徐玉麟的情債,孽緣,不時作著輕微的嘆息……
奇醜、眇目老嫗——賽西施馬大嫂,高踞車轅,驅策著四頭長程健馬,不停地飛馳著!
「死亡之車」這輛百年前曾經出現過的神秘怪車,此刻,正改道指向東海莫邪島……
在鋸齒山雁蕩峰的頂點上,是一片方圓約有畝許的平坦地面。
蒼松翠柏,古木掩映中,有兩間小小茅舍,四周圍以木柵,看來是那麼的悽清,孤寂!
十月的天氣,在山頂上,已是有嚴冬已屆之感了!
此刻,已是深夜將近子時,北風怒吼著,松濤起伏,直如萬馬行空,怒潮狂奔……
碧空如洗,閃爍點點寒星,猶如夜鬼眨眼,使這孤寂的山頭,倍加淒涼,冷森!
茅舍一燈如豆,由紗窗上透射出微弱而昏黃的光芒。
驀地——
「呀」然一聲,茅舍的柴扉啟處,閃出了一條幽靈似的紅影,姍姍地向木柵之外走來。
嘿!這條紅影竟然是個女子!
長長的青絲披散肩頭,鵝蛋臉,柳葉眉,水蛇般的腰肢,這女子生得好不姣俏!
只見她柳眉斜插入鬢,俏中帶煞,小小珠唇,兩隻嘴角微微上挑,表現出她的倔強而孤傲的個性,剪水似的秋瞳,此際卻蘊藏著無邊的幽怨。
她緩緩地走出木柵,衣袂飄飄地在一株虯松之下停住,仰望著晴空,似是在默數著星星。
久久,她忽的深深地撥出了口長氣,像是要把滿腹塊壘,全部吐出!
這般光景,這般地方,哪裡來此姣俏女郎?風寒露冷,她緣何獨自不眠,竟在寒冷的暗夜下,仰天嘆息?
難道說她有什麼天大的委曲不成?怎的她嘆息了一陣,又自淚光盈眶呢……
又過了片刻時間,這個紅衣姣俏女子,竟又自言自語的呢喃道:「蘇玉嬌啊,你好命苦呀!……由小沒見過生娘是什麼模樣,如今……又失去了……娘呀!他難道說就是殺死你的仇人嗎?那麼……」她竟自陷於傷感與迷惘中!
她——
白馬紅娘蘇玉嬌,這個倔強而孤傲的少女,自在金嶺鎮邂逅了白猿秀士徐玉麟之後,他英俊而瀟灑的風度,超群的武功,磊落而誠篤的胸襟,無一不使她為之傾心愛慕!
他曾經救過她,而她也幾乎為他而喪生在飛雲堡!
她深知他是愛她的,他們之間,曾經有過幾次擁抱熱吻的肌膚之親!
為了那麒麟玉佩,她曾經懷疑到徐玉麟是殺害她母親的仇家後代,但她也曾在芳心中作過不知多少次的否認;原因是她對他的熱戀,已超過了復仇之火。
她本想助心上人查明身世,再去追仇蹤——由那麒麟玉佩之上。可是徐玉麟的身世,竟是那樣的悲慘!
翠玉麒麟的所有人,雖然同時又出現了兩個,但她卻無絲毫因由足以證明這兩人便是她的仇家後代,更何況令她迄今不解的,她父親既知持有翠玉麒麟之人便是殺她母親的仇人,為何他卻始終未曾替妻復仇?
這些問題使她不解,所以她想,在見了父親詢明一切因由之後,再行定奪。
本來,在徐玉麟瓦解了黑衣教之後,便要返回「逍遙山莊」,面告她對麒麟玉佩所查明的一切與其父,若果徐玉麟並非仇家之後,便將心幕徐玉麟之事,向其父親提出,在她想來,父親愛她無微不至,自能答允她的終身大事。
豈料好事多磨!她在飛雲堡中,有一天晚上,原想去找徐玉麟談談心,哪知無意中卻發現了心上人此刻卻在擁抱著公孫小倩那小妖精,柔情蜜意的聊個不休!
若果換上別個女子,她或許還能忍受一時,而偏偏竟然是她——公孫小倩,也是一個持有麒麟玉佩的人呀!
於是——
愛與恨,情與仇,種種怒火交迸,寅夜留簡出走。
誰知她離開徂徠山不久,便遇上了那個煉「蛇女元陰功」的巧雲掌邢剛老魔。
邢剛所煉毒功,需要的正是十八九歲的少女,一見蘇玉嬌自然不放。
蘇玉嬌自是不肯束手就縛,但她怎是巧雲掌的敵手呢!不到幾個回合,便被巧雲掌邢剛生擒落馬,點了穴道,擄在一座空無一人的大莊院裡。
那時邢剛恰巧把擄來的另一名少女綁在木架上,用兩隻毒蛇吮吸其血,以待這個少女精血流盡,便輪到昏迷不醒的蘇玉嬌。
正在此際,徐玉麟及時趕至,出手將毒蛇除掉,與巧雲掌邢剛拼鬥一場,而隱身暗處瞧看熱鬧的三才劍歐陽青趁機躍出,把蘇玉嬌救走。
徐玉麟前去搭救那木架上垂死少女時,邢剛便去追趕歐陽青去了。
但因巧雲掌邢剛與徐玉麟拼鬥時,已經受傷,故而行動稍緩,歐陽青才得逃脫。
這些經過,蘇玉嬌自然不知,而徐玉麟當時只因急欲救下那木架上裸體少女,而且他認為那少女便是蘇玉嬌,是以在歐陽青現身抱走蘇玉嬌的剎那,並未加以留意,以致失之交臂,而致造成了許多幾乎不可挽救的誤會。
迨至徐玉麟乘蘇玉嬌的白馬行去鋸齒山,同歐陽青、神劍北童返飛雲堡的這段時間裡,由於歐陽青並未將此番經過向徐玉麟說出,他自也完全不知。
蘇玉嬌被歐陽青救至「古月洞」中,適北雁老人閉關期滿,從歐陽青口中,獲知江湖上發生的種種大事。
北雁老人早巳獲知「奪命飛爪」蘇文彪之名,又從蘇玉嬌口中獲得上清真人之徒——徐玉麟的一切。
蘇玉嬌雖然未曾說出她與徐玉麟之間的情愫,然而北雁老人何等高明,已自從她的神色中覺察此中微妙,而北雁老人又得自飛雁報訊,知道有一位白衣少年,帶著只神猿,正向鋸齒山趕來,是以而有徐玉麟到後的種種措施。
神劍北童與歐陽青兩人,名義上是北雁老人之徒,實際上並非其真傳。此事容後再述,暫且不提。
北雁老人一見蘇玉嬌根基清奇,實乃武學良材。暗道:自己迄今尚無真傳,何不將此女留此,予以深造。遂將此念告訴了蘇玉嬌,但因蘇玉嬌已有師承,故乃為記名弟子。
蘇玉嬌做了這位奇人之徒,關係自是又進了一層,乃將自己所受委屈,對老人一五一十地說出。
北雁老人口口聲聲答應她在徐玉麟泰山之會時,讓他們晤面,並保證予以撮合,蘇玉嬌自是寬心不少,但她卻不知徐玉麟已來此尋過她。
至於北雁老人何以將蘇玉嬌安置於雁蕩峰上,這自然是為了蘇文彪是她的父親,而北雁老人約會「宇內四絕」至此,卻是與蘇文彪有莫大關係之故。
然則,北雁老人既知蘇玉嬌乃蘇文彪之女,為何又收她為徒?這一點自然有北雁老人的想法,此處姑不贅述。
蘇玉嬌被安置於雁蕩峰上,由四隻訓練有素的大雁相伴,每日按照老人所授功課,勤加練習,除了芳心頗感寂寞之外,倒也十分逍遙自在。
但是——
愛情對於一個女子來說,乃是她生命的全部,除非她不愛,但如愛了,她便時時刻刻想佔有他,乃至整個的佔有他。
所以,蘇玉嬌在負氣離開徐玉麟之後,忍受到相思苦味,才又後悔起來。
倘若徐玉麟此刻能飛來她的身邊,則滿天雲翳,必一掃而空!
可是,他知道她在這裡嗎?……
驀然——
「呱呱呱呱」一陣長鳴,四隻大雁由木柵中凌空而起!
虯松下陷於沉思的蘇玉嬌倏然警覺,秋瞳流顧,只見一條黑衣人影,流星似的向山頂掠來。
來人身法奇快,晃眼已到峰巔,那四隻大雁,卻冉冉降落於木柵之內。
顯然,來人是「古月洞」中的,但不知為誰。
蘇玉嬌想不出「古月洞」中有什麼人能在這光景來此,從那人的身法上看,卻絕非是北雁老人!
但見那人登上山峰之後,逕向茅舍走去,到了門前,因見屋內尚有燈光,略微一停,便向前扣門道:「玉嬌師妹,還沒有睡嗎?快請開門來,師兄有重要訊息告訴你呀!」
蘇玉嬌隱身暗處,細辨那聲音乃是曾經救她來此的歐陽青,又聽他說有重要訊息報告,便急忙遠遠地答道:「我在這裡呀!師兄何事寅夜至此?」
她說著,逕向茅屋走來。
歐陽青一聽聲音發自身後,迭忙回過頭來,見蘇玉嬌已然駐立面前,隨關切地說道:「風寒露冷,這般時候,師妹尚且未睡,不怕著了涼嗎?」
蘇玉嬌看了看他那面上黑紗,盈然笑道:「多謝師兄關懷之意,不知師兄深夜來此何為?」
歐陽青乾咳一聲,道:「其實……我也沒有什麼事情,只不過我明天又要走了,來與師妹告別而已。」
蘇玉嬌道:「但不知師兄為了何事,形色如此匆忙?」
歐陽青稍稍沉忖,微喟道:「還不是為了白猿秀士徐玉麟的事情嗎!」
「為他?」蘇玉嬌驚詫地急忙問道:「為了他的什麼事情,竟勞動起師兄來了?」
「豈但是我,連童師兄也奉了師父之命,下山去協助他數日了,我因另有使命,才和他們分手返回,但天亮前又要走了!」
「究意是怎麼回事,師兄能否見告?」
歐陽青裝作根本不知蘇玉嬌和徐玉麟之間的關係,沉思片刻,唉嘆一聲,道:「我看師父是越老越糊塗起來,竟命我和師兄不辭千辛萬苦,甚至刀頭上添血,冒生命危險,去為一個採花郎君效命……」
蘇玉嬌聽得心頭一震,連忙問道:「師兄,你說誰是採花郎君?」
歐陽青語意不屑的答道:「這個採花郎君嘛……就是新近在金嶺鎮一戰而崛起於江湖的徐玉麟呀!唉!這個人不但武功高強,原來對女人也還真有他的一手呢,想不到上清真人竟會調教出這種徒弟來,我真為他可惜!」
蘇玉嬌雖然妒恨徐玉麟之與公孫小倩親近,但在她的心目中,徐玉麟實是個誠實君子,而如今卻被歐陽青形容成個採花郎君,是以,暗自忖道:他能變得這般地快嗎?恐怕其中……
歐陽青見蘇玉嬌沉思不言,情知她不太置信,遂又故意兜著圈子問道:「師妹可曾知道江湖中有個‘紫陽玉女’嗎?」
蘇玉嬌對紫陽玉女之名,自然熟知,她雖沒有見過其人,但由這個動聽的名子上判斷,料必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於是不答反問道:「難道說白猿秀士竟和紫陽玉女勾搭上了不成?」
歐陽青鄭重地答道:「師妹料事如神!原來鼎鼎大名的紫陽玉女,竟然也是個淫娃,和白猿秀士見面之後,一拍即合,把白猿秀士留在她的‘翠竹小軒’,做了禁臠,卻將童師兄和我送在別處居住……」
他說到這裡,唉嘆一聲,接著便將他們如何隨「死亡之車」進入「不歸別莊」,紫陽玉女與徐玉麟如何親呢,以及紫陽玉女為徐玉麟泰山之會而出主謀,並說神劍北童本來實在也看不過去,不過礙於師命,以及為武林大局著想,才命他回山報告師父,想不到師父竟能同意紫陽玉女之見,而命他於明晨動身,千里迢迢去為一個武林敗類而效命!
歐陽青在描繪這些事情之時,卻巧妙地把徐玉麟追尋蘇玉嬌而至「古月洞」之事,以及徐玉麟因何接受紫陽玉女所出主意,種種情節,一一瞞過。
蘇玉嬌初時,尚不甚置信心上人會是個見一個愛一個的調情能手,但歐陽青繪形繪色,說得又是那麼逼真,這就使她不得不信了!
只見她渾身發抖,銀牙咬得格格作響,半天未發一語!
愛與恨,本是同根相生。愛之愈深,恨之愈切!
蘇玉嬌此刻,確是將徐玉麟恨透了!
她不但為自己所愛非人而深感不平,而且竟也為公孫小倩而不平起來。
歐陽青一見對方果已入殼,心中大樂,復又無限關切地道:「師妹你怎麼了?難道我說錯什麼話嗎?」
蘇玉嬌「哇」的一聲,雙手掩面,逕向茅舍奔去。
歐陽青一步跟進屋去,見蘇玉嬌撫衾痛哭起來,輕伸手臂,拍拍她的肩頭,佯做猶自不明內情,表示出無限溫柔與關切的神情安慰她道:「師妹,這些事情幹你啥事?唉……只怪我不該說出這些閒事,惹你傷心起來!」
蘇玉嬌卻是越哭越傷心,竟自忘卻了男女之別,而讓他任意撫摩著……
良久,蘇玉嬌拭去滿臉淚痕,停止了抽泣,聲音嘶啞地道:「師兄,你回去吧,謝謝你的關懷,我沒有什麼,請你再見到白猿秀士,轉告他,就說有一個姓蘇的女子,為他的孤情寡義而死於‘落魂峽’中!」
歐陽青故作不解地急急問道:「師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玉嬌神色冷肅,木訥地答道:「沒有什麼意思,師兄請回吧!」
歐陽青倏地把蘇玉嬌抱在懷中,語音沉濁而迫促地道:「嬌妹!我……我愛你……」
說著,一把扯下罩面黑紗,又道:「普天之下,沒有一個女子值得我以真面目出示,惟有嬌妹……你……」竟自接不下去,而一張嘴巴,卻逐漸向蘇玉嬌的櫻唇逼近!
這種突然而來的情況,直令蘇玉嬌一時不知所措。
當她被歐陽青緊緊抱住而正欲掙扎時,她眼前卻出現了一張俊美絕倫的面孔,而這張面孔已逐漸向她壓下!
蘇玉嬌對這張世上無儔的俊臉,幾乎失去了抗拒,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她的腦海中掠過一個意念,使她機伶伶打了個冷戰!
只聽兩聲清脆的耳光響起後,蘇玉嬌已自脫出歐陽青的摟抱,叉著腰,寒著臉,對著如痴似呆的歐陽青,怒目而視!
「哼!沒想到你也是個甜言蜜語的偽君子哩!誰稀罕你這張臭臉,你給我滾!滾!快滾!」
歐陽青想不到蘇玉嬌性情如此之烈,更想不到這塊幾將到口的美味,竟會被她輕易溜脫,可見她已由師父處學了不少!
他愣愣地站了一陣,竟自哈哈大笑道:「好!我走,有你後悔不及的時候哪!」
說畢,怨毒地瞟了蘇玉嬌一眼,返身躍出茅舍,徜徉而去。
蘇玉嬌嬌生慣養,備受呵護,高傲成性,今既痛失情郎,復受欺負,情傷、怒火一齊迸發,鳳眼盡赤,俏靨抽搐,「砰」然將柴扉一腳踢閉,反身倒進臥室,雖無聲無淚,但已芳心寸裂!
賽西施馬大嫂奉紫陽玉女之命,驅「死亡之車」,出沂山轉入官道,往東北行駛,經淮縣、昌邑、平度,而達萊陽,便改道正東,直指石島。
「死亡之車」雖然惹人注目,但一則駛行如飛,令人不易看清;二則百年前那件武林秘案,雖然迄今流傳江湖,而頗知底蘊者,實寥無幾人。所以,車過之處,雖曾經引起幾個綠林眼線人物的注意,企圖追躡,卻都被拋得老遠。
好在車廂很寬敞,裡邊裝置又極周全,坐臥均甚舒服,而在出發之前,更充分準備下口糧、飲水諸物,那四匹健馬,又系名產異種,是以沿途無須投店打尖,僅於夜間略事休息,把馬餵飽,便即兼程前進。
一路之上,徐玉麟與神劍北童在車內所談,也不過是有關泰山之會、紫陽玉女、莫邪一梟等等而已,很順利的通過了萊陽,進入崎驅不平的山道。
夜幕低垂,空山寂寂,以珍珠鑲成的「死亡之車」四個大字,散發著耀眼刺目的光芒,直欲與天上繁星爭輝!
賽西施馬大嫂長鞭一揮,把「死亡之車」驅進道旁的一座山谷,揀了處有泉水流動的所在,將馬勒住,躍下車轅,開啟「死亡之車」的邊門,探進頭去,說道:「兩位請下車鬆散鬆散筋骨吧,老身要在這裡飲飲馬兒了。」說吧,逕自飲馬去了。
徐玉瞵和神劍北童跳出「死亡之車」,靈猿狒狒也自跟出。
他們對谷內形勢環視審度了一番,神劍北童對徐玉麟低聲說道:「倘若老朽記性不錯,小兄弟,我們現下已進入了‘三拱山’,大約明晨即可趕到石島,然後便是水路,須搭船隻,始能到得莫邪。不過,此地已是莫邪一梟的勢力範圍了,我們倒要隨時提高警覺,尤其是我們乘坐的這輛……」
他「死亡之車」尚未出口,便被一陣驚恐的馬嘶之聲截住。
兩人驀然一驚,凝目看去,但見那四匹已經套索解去的健馬,竟自對著泉水「咴咴」亂叫,四蹄齊扒起來!
賽西施馬大嫂一見四馬對水不飲,心知有異,凝目向水中仔細察看了一陣,不由嚷叫道:「已經是冬天啦,哪裡來的這麼多的水蛇呀!奇怪!」
徐玉麟與神劍北童聞聲躍去,果見泉水裡浮浮游遊,竟有數十條尺多長的花蛇!
神劍北童對那些小蛇瞧了一回,面色倏然大變,急道:「馬大嫂趕快套馬,此地不可停留!」
賽西施、徐玉麟雖然不明就裡,但此言出自神劍北童之口,也覺得事態的嚴重。
好在這四頭健馬訓練有素,在三人一齊動手之下,剎那間套妥。
就在此時,谷內四面八方颯颯風響,那響聲迅快無比的朝他們包圍而來。
神劍北童面色變得更為凝重,一把將馬大嫂的長鞭奪過,喝道:「兩位請快上車!」
聲落,長鞭揮動,一聲清脆的鞭音響起,山谷回應中,四匹健馬蹬開四蹄,向谷外如風似的疾奔,他也就在此時,躍進車廂,接著「咯」地關上車門!
緊隨著車門的響聲,四匹健馬也在狂奔中不停地嘶叫起來,叫聲中充滿了驚恐!
車轔轔,馬瀟瀟,在黑暗的山道上,疾衝狂奔……
大約過了盞茶時光,那驚叫的馬聲始才停住,奔行之勢,也亦稍緩。
神劍北童自躍進車廂之後,一直神色緊張而默不作聲,這刻,才緩緩地吐出了口大氣,復喃喃自語似的道:「看來這老魔頭果是猶在人世,好險!」
徐玉麟面對這位睥睨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劍中能手適才的驚惶失態,甚感訝異,今聽其自言自語的說出什麼魔頭猶在人世,好險等語,不禁暗道:想不到這位老哥哥,也有懼怕的事物哩!
想至此,隨向神劍北童問道:「老哥哥,你方才自言自語的念個什麼?」
其實,他對神劍北童所說的話,已經完全聽清楚了,因欲知底蘊,故有此問而已。
神劍北童面色稍霽,但依然餘悸未消地道:「小兄弟,馬大嫂,兩位可知我們適才好險!如果不是見機逃脫得早,一待老魔出現,慢說只是我們三個,就連四馬賠上,恐怕也不夠那老魔毒蛇果腹之半哩!」
賽西施馬大嫂僅是把那隻獨眼眨動了幾下,奇醜的面孔上現出了一種惑然不解的神情,卻並未即答言,徐玉麟道:「童老哥哥說的究竟是哪個魔頭,竟然能這般厲害?」
神劍北童面色一凝,掀動了下嘴皮,話還未出口,忽聽「轟隆!轟隆!」兩聲震天動地的沉響,直如電鳴,把「死亡之車」震得搖搖晃晃,幾將翻倒,馬匹突又嘶叫,車也就此停住不前!
賽西施馬大嫂一言未發,開啟車門,首先躍出。
神劍北童對徐玉麟道:「小兄弟,這會兒恐怕他們真的來了,我們可要小心應付啦!」
說畢,人未下車,卻先將寶劍撤出,猶如身臨空前未有的大敵一般緊張!
這種早先拔劍的情形,在神劍北童來說,確是少有,徐玉麟同他一起已遭遇過數次敵人,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哩!
是以,徐玉麟也未便多言,跟著神劍北童躍出車門,停身縱目望去,但見距離停車之處,約有十幾丈外的山道兩端,各有一團正自熊熊燃燒的綠色之火,恰好把路口封閉。
賽西施馬大嫂望著車前的那團烈火,怔怔的出神,一見徐玉麟、神劍北童也已下車,竟破口罵道:「哪裡來的縮頭烏龜?竟和老孃搗起鬼來,有本事的為什麼不出來正面朝上!」
她的罵聲,內力充沛,竟使兩邊山壁為之響應,經久始絕。
原來「死亡之車」這時正停在兩面高山的一條峽谷中,那兩團火焰,正好將前進和後退之路,都已封鎖。
神劍北童卻沒有賽西施那般從容,相反的他看了那兩團火光之後,神色變得較前更為凝重。他審忖了一番形勢,因見馬大嫂大罵之後,並未發現任何敵蹤,心情益發沉重起來!
徐玉麟實在猜不透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老辣性情童老哥,怎的今番見了這蛇、火二物,居然膽小如鼠?可是在這種情景之下,自又不便出言相問,心念一轉,真氣稍凝,逕向當前火團寸撲去。
他縱掠之勢奇快,神劍北童喝道:「小兄弟使不得!」
他已掠近火焰之旁。
徐玉麟身形甫落,出手就是呼呼兩掌,向那火焰拍去。
他本想出手就將火焰拍熄,是以用上了八九成的功力。
但聞「轟!轟!」兩聲,掌勁如怒濤排浪,向烈火撞去。
誰知那團高約丈許的火苗經掌風一撞,非但未能熄去,反而「轟」然震響,竟自爆炸開來,化作千百隻小火球,滿山遍谷,四散滾動……
剎時間,谷內一片綠光,濃煙四起,燃燒得一些枯草樹木,「噼噼啪啪」響作連天!
徐玉麟睹狀,心中凜然吃驚!
所謂情急智生,他迭運功力,貫滿雙掌,舌綻春雷,暴喝一聲,平胸推出——「五行掌」第三招已然施出。
驀然,火球往兩旁飛開,中間出現了條數尺之寬的道路。
他急忙回頭喊道:「兩位趕快驅車前衝——」
就在此時,「死亡之車」甫離原地,兩邊山頂上猶如悶雷似的,巨石滾木一齊壓下!
那四匹健馬,驚恐得「咴咴」亂叫,四蹄同扒,拖曳著「死亡之車」逕向兩面烈火熊熊的缺口中衝去。
徐玉麟一見「死亡之車」駛過,身形「旱地拔蔥」般躥起,企圖落登車頂,一同前進。
哪知當頭一片巨大山石,正自急瀉砸來。
以他的輕功身法來說,躲過這片巨石,自無問題。
然而——
他測量一下距離,這片山石落下時,正好砸在「死亡之車」的前轅上。
於是,上拔身形,半空中往旁移出半丈,真氣提住,待到那塊巨石落至胸前的眨眼間,身體微仰,雙足用力一蹬,恰巧踏中巨石,而那塊巨石也即失了準頭,下砸於車旁不足二尺之處。
但是他這樣一來,由於雙足用力蹬石,身形卻斜斜地飄出了三丈多遠,而「死亡之車」已自脫出火團,駛開老遠。
但是——
峽中綠火,已在此剎那間的變化中,分而複合,直似火海!
連番驚險折騰,已使他性子發作,心中一沉,「平步青雲」身法盡情施出,流矢般向山頂縱去。
這峽谷本就不深,徐玉麟又是半空中上縱,是以,極端迅快地便躍上山巔。
山風呼嘯,夜色沉沉中,黑影晃動,正是向峽谷推動滾木擂石之人。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但徐玉麟並不知道對方究系何許人。
可是這些人卻要把他置之死地!
往日無仇,近日無冤,憑空攔截,更覺可恨!
徐玉麟沉忖片刻,一聲長嘯,逕向黑影掠去。
半空裡雙掌連拍,慘聲迭起,五六個黑衣大漢,還不知是怎的一碼子事,便紛紛落入峽谷火海之中!
附近餘下的幾名大漢,正待拿腿開溜,又被他出手之間,震下山去。
最後的一名也許是嚇昏了,竟自癱瘓在地。
徐玉麟輕伸猿臂把他一把抓起,見這大漢生得渾身虯筋栗肉,也不過是三十上下,括像條蠻牛,但卻如此草包!
他把這大漢,抓著衣領一掄,很想把手撒開,讓他也跟隨同伴們去。
驀然間,那大漢狼嗥般地叫出聲來,並喊道:「爺爺!
饒命哪……」
徐玉麟心念微轉,把這大漢放下,喝道:「快給我說,你們是什麼人的手下?少爺就饒你一命。」
那大漢返身跪著,磕頭直似雞吃米,渾身抖索,牙齒上下「得得」響,結結巴巴地道:「啊!我說……爺爺,我……我們是……是莫邪島,火……火龍旗……旗主屬下的!」
「那麼你們的旗主何在?」
「他就……就在山上!」
徐玉麟微作沉忖,又喝道:「滾起來,帶少爺去找你們旗主,就不殺你。」
大漢磕了個響頭,戰戰兢兢地道:「好!好!我就帶爺爺去找他……」
「哈哈哈!爺爺就在這裡,小子,你往哪裡去找!」
那大漢還未爬起,聽此笑聲話音,又已嚇昏倒地。
徐玉麟聞聲轉身看時,只見一個身著紅袍,袍上繡著條張牙舞爪的金龍的漢子,濃眉巨目,面如鍋底,生相兇猛至極!
此人不知何時,已自站於三丈之外處。
以徐玉麟的耳目,竟未發覺這人來時的動靜,可見其輕功已至上乘佳境。
徐玉麟微微一怔,毫不在意的問道:「閣下敢情便是莫邪島火龍旗的旗主了?」
黑麵紅袍人沉聲答道:「是又怎樣?」
徐玉麟哈哈笑道:「閣下的確不愧為火龍旗主之號稱,適才兩把火燒得更是名符其實……」
他說到這裡,只見火龍旗主身後不遠處,出現了一排手持兵刃的黑衣大漢,至少也有二十多個,情知眼下之局,多說無益。所以稍停又道:「閣下既敢現身出來,還有些英雄氣概,但不知是要單打,還是群毆?」
火龍旗主「嘿嘿」笑道:「對付你這種無名小輩,還用得著多人嗎?」
話落,紅影飄落,人已疾然欺近,出手之間,劈、點、拍、抓,掌指兼用,一連五招,宛若一氣呵成!
徐玉麟身形往旁微滑,避開鋒銳,立即還以顏色,反手攻出五掌,踢出三腿,非但掌、腳並施,且動作拿捏得恰到好處,夠得上「疾、準、狠」三字!
火龍旗主被徐玉麟掌、腿並施攻得連閃帶退,幾乎毫無還手機會,始才避開來勢。
只見他退到一株巨松之旁,藉勢反身向對手悶雷似的沉喝一聲,雙掌平胸送出。
徐玉麟這時因和火龍旗主距離太近,後退旁閃,均甚不易,於是兩掌往上疾翻,硬接下來。
「砰」的一聲巨震中,空氣迴盪,樹木搖曳,四掌已自接實。
同時兩聲悶哼,紅,白兩條人影,俱各後退五尺。
從這硬拼的一招中,彼此都已覺出對手功力不弱,凜然心驚,面色凝重。
徐玉麟身形停住,暗自咕啜道:「莫邪一梟屬下,竟然還有這種高手,此人倒是個勁敵!」
火龍旗主也覺得少年對手,非但人才出眾,功力尤其不凡,是生平曾未遇過的敵手,但不知是何路數。
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兩人既已試出彼此功力,是以硬拼一掌之後,誰也沒有再搶先還擊,竟自四目相視,而對峙起來。
但是久經江湖之人一看便知,這正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悶呵!
兩人俱像曳滿弦的弓矢,只要任何一方稍微一動,驚天動地的劇鬥立即發生,而且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疏忽,生死也就立判!
這種虎視眈眈,兩雄相崎的場面,最使人緊張,也最使人難耐。
火龍旗主身後的一排屬下,直看得個個心驚肉跳,冷汗直流,大氣都不敢呵出!
終於——
火龍旗旗主那鍋底似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一陣,虎吼道:「小子,再接本旗主一招試試!」
但見他左腳滑開,兩腿微微彎曲,雙掌平舉當胸,向徐玉麟一步步地邁近,每踏一步,腳下石碎土陷,可見其功力已經運到了何種程度!
徐玉麟淵停嶽峙,原地未動,雙掌摒胸,靜待來勢,一見火龍旗主二番出手,居然不是迅雷電奔的姿態,而是存心硬拼,心機微動,「佛門玄罡」運於雙掌,但表面上卻是神情悠閒,不作半聲。
火龍旗主瞥見對手這般大意,暗自罵道:「小子,這可是你自取其死!」
驀然——
「轟隆!」一聲巨震,緊接著綠光閃現,一條尺長的火蛇貼著那條倒翻出的紅影,熊熊燃燒起來!
鬥場上這種突然之間變化,太大,也太離奇了!
徐玉麟白衫飄飄,夜風中依然駐立原地未動,卻怔怔地瞧著那火龍旗主倒飛出丈遠的身軀被那綠色火蛇燒得遍地打滾,哀嗥不絕!
火龍旗主被「佛門玄罡」震飛,倒是意料中事,而那條火蛇又是何來?這就不能不使徐玉麟感到莫名其妙了。
原來這火龍旗主正是「東海三魔」火魔之徒,叫「綠火龍」焦炳,因離師門未久,故而徐玉麟不知其人。
「綠火龍」焦炳,在莫邪島充任火龍旗旗主,因武功卓越,復擅火器,乃被莫邪一梟派駐三拱山,作為莫邪島陸上連絡中心,儼然成為莫邪島之分舵。
日前「死亡之車」經過萊陽,被莫邪島的眼線發覺,以飛鴿傳信與三拱山,是以焦炳乃埋伏火器截擊,而神劍北童經多聞廣,對此火器,誤以為火魔出現,以故,頗為驚懼。
焦炳雖不認識徐玉麟,但因其武功超絕,欲一舉將之除去,而將火器暗藏袖中,在掌勁接即時,猝然施出。
他這火器,稱為「袖珍火龍」,非但火烈毒劇,而且在近搏中施展,令人防不勝防,歹毒至極!
然而,他哪知對手少年身懷絕藝,那失傳武林已久的「佛門玄罡」功夫,已自發出。
他用足十成功力,向敵手推出的兩掌尚未接實,便被一種無形的巨力反震倒飛,而在剎那間,也便將「袖珍火龍」發出。
恰在此時,徐玉麟罡氣外發,將焦炳的歹毒火器同時震回,反貼於敵身,燃燒起來,這也可以叫做「玩火自焚」,天理報應。
徐玉麟對焦炳暗施火器攻襲,自是不明,怔呆間,二十多個黑衣大漢虎吼一聲,蜂擁撲來!
至此,徐玉麟殺機頓濃,趁罡氣功夫尚未散去,出手之間,又把五六名大漢震飛谷中。
他殺機方濃之際,驀見對面山頂上一條玄衣人影飛雲流矢似的越過峽谷,向鬥場這邊瀉來。
玄衣人身法,堪稱奇、快、妙、絕,身形甫落,出手一掌,便將火龍旗主焦炳身上火焰拍熄。
徐玉麟尚未來得及出聲喝問,那玄衣人對他一瞟,緊接著乳燕似的飛起,快捷如風,世所罕見!
倏地「嗡」然一聲龍吟,寒光四射中,徐玉麟但覺頭上颯颯風響,心中微凜,反手問背,「九龍劍」已不知去向。
流目四矚,但見那個玄衣人影朝正東方的夜暗中,逐漸消失……
他也顧不得再去過問猶自倒地呻吟的火龍旗主以及餘下的十數名大漢,迭忙施展絕頂輕功,向玄衣人消失的方向,窮追而去……
旭日,像一輪火球,散發著萬道金光,從那茫茫碧海中吐出。
海,像一面漫無邊際的綠鏡,泛著粼粼波光,無風,無浪,平靜至極!
碧水輕拍著岩石,嗚咽作響,似一個無限幽怨的棄婦,在低低的啜泣……
岸邊駐立著一位白衣少年,遙望著那碧水中吐出的一輪紅日,悵悵然發著夢囈般的嘆息——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到哪裡去了?……」
嘿!這位孤零零的白衣少年,身後怎的僅揹著柄空空的劍鞘?
他——
正是在三拱山失劍,追趕玄衣人來此海邊的徐玉麟!
他由三拱山追起,追到此地。
天亮了,依然未見那玄衣人影。
此際,那玄衣人的來路,失劍之恥,以及神劍北童、馬大嫂、白猿狒狒的下落,一齊湧上徐玉麟的心頭……
停立良久,遙見正南方向大約八九里外,竟然有一處極大的鎮甸,心念微轉,邁步向那鎮甸奔去。
八九里地,晃眼即到。
徐玉麟進得鎮來,逢人詢問,始知正是原定到達莫邪島的陸路終點——石島。
石島,乃是一所水旱碼頭的店集,人煙稠密,行旅如雲,商業繁盛。
徐玉麟心中有事,無暇顧及街道景緻,急急忙忙找到一所名叫「聚英樓」的客棧,投身進去,匆匆用飯完畢,摸出半錠紋銀,遞與店小二道:「堂倌,算去飯帳,餘下的全部賞你。」
堂倌一見這位年輕客人出手大方,竟自樂得嘴巴合不攏來,打躬哈腰地道:「我們這家客棧,向來招待周到,客官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小的去做……」
徐玉麟搖搖手,打住他那滔滔不絕的生意經道:「我只是想向你打探一個……不,是一輛馬車的去向。」說著,便將「死亡之車」的形狀,對店小二描繪了一遍。
堂倌迭忙答道:「有,有,早晨向碼頭方向去了。」
徐玉麟也不再多問,隨起身出得「聚英樓」,急急向海邊碼頭走去。
當他行至碼頭附近,瞥見有不少船隻停在港灣裡,十幾名武士打扮的勁服大漢,行色匆匆,正自登上一艘紅色大船,快速無比地揚帆駛去。
他徘徊片刻,卻不見「死亡之車」的蹤跡,甚感納悶。
於是,他向著那條紅船離去的碼頭邊走去。
但見碼頭下,猶自停著一艘小小快艇,艇上一位漁夫裝束,五十左右的老者,在自斟自飲,另一個年輕漢子,卻坐於船頭,悠閒地抽著纜繩上的麻絲,捺搓細線。
徐玉麟看了一下,和聲對那年輕漢子問道:「請問老兄,可曾見有一輛馬車來此碼頭上嗎?」
那年輕漢子抬頭望了徐玉麟一眼,卻不答反問道:「你可是要僱船嗎?我這條船又快又便宜。」
徐玉麟答道:「是的,我要僱船隻,不過我所問的那輛馬車,請先告訴我。」
那漢子微一沉忖,用手指著已經駛遠的紅船道:「馬車有一輛來過,不過已經裝在那條船上去了,我這船極快,相信還能趕上去。」
徐玉麟縱身躍上快艇,對那年輕漢子道:「老兄,那就請你開船快追吧!」
年輕漢子卻慢吞吞地伸出一隻手來,表示出莫可奈何的樣子,道:「常言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哥兒還未付船資哩,怎能開船?」
徐玉麟怒道:「沒到地頭,怎能先付船資?」
那漢子點點頭道:「這是我們石島碼頭規矩,愛僱不僱!」
「那麼渡資多少?」
「十兩。」
徐玉麟由懷中摸出了一錠足銀,順手擲去。
年輕漢子雙手微揚,抓住了銀子,笑道:「這才像話。」說罷,雙肩未見晃動,卻躍上岸去,迅快地解開纜索,復又躍回船頭,坐船便風快地向港外駛出。
徐玉麟冷哼了一聲,暗道:「倒看不出你這傢伙,還有兩手哩!」
快艇駛出港灣,那個自斟自飲的老頭既不抬頭,也沒發一語,似是對於這些情形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般!
徐玉麟對此老者雖甚奇怪,但因要追趕紅船,便也不去管他。
這條快艇雖然至為迅速,無奈那紅船已經去遠,追至午時,依然是那段距離,竟無半點接近跡象。
那船頭漢子似是發現徐玉麟不耐,答道:「小哥兒,請勿心急,保你在天黑前追上。」
「請問老兄,那條大船開往何處?」
「據說是開往莫邪島的。」
至此,徐玉麟對那年輕船伕所言更信以為真,但也有一點不解,那就是「死亡之車」,果已來此,神劍北童他們因何未等他趕到,便逕搭船直赴莫邪?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酒泉?……」
徐玉麟正自沉思間,忽聽那獨飲老頭竟自把這兩句詩反覆地吟哦不停起來。
面對此茫茫滄海,回顧渺渺人生,勞勞碌碌,爭名奪利,到頭來仍然難免黃土一抔,氣化春風肉變泥,那時果真「一滴何曾到酒泉」啊!
倒不如做個海上漁夫,優遊無垠汪洋,閒來一杯在手,有酒當醉,哪管它世事若何,興衰誰屬!
徐玉麟見景生情,也不由悵觸良多,感慨萬千!
驀然——
那獨飲老者抬起頭來,對徐玉麟瞟過一眼,哈哈大笑道:「小娃兒,別那麼愁眉苦臉的,常言說,萬事不如杯在手,一醉解千愁,來來來來,陪老夫喝上幾杯!」話畢,竟向他連連招手。
徐玉麟回頭一瞧,「有鬼!」幾乎驚叫出口!
他此刻才看清了那老頭的面目,竟是一張奇怪得使人發毛的臉!
那張臉,長長的,一邊紅,紅得發紫;一邊白,白得毫無血色,兩隻細眯的眼睛,卻泛射著懾人的藍光!
如其說他是個人,無寧說他是個魔鬼,倒還來得恰當,倘非在朗朗白晝下,這張怪臉,有誰敢相信那是一張人臉!
徐玉麟驚駭得愣愣地站立不動,那怪老頭,卻又哈哈笑道:「小娃兒過來吧,老夫這張臉長得難看,可是老夫的心肝卻是好得很哪!」
徐玉麟見他既無惡意,暗自咕啜道:可不是嘛,世上之人,焉能貌相?微作沉忖,膽子一壯,竟向醜怪老頭走近。
「小娃兒坐下來吧。」怪老頭說著,斟滿了一大杯芬香撲鼻的濃酒,遞在徐玉麟手裡,自己又喝了一口,連連讚道:「好酒!好酒!小娃兒儘管喝吧,老夫多得很哪!」
徐玉麟接杯在手,和那怪老頭對面坐下,道聲:「多謝老人家。」
一陣芬芳酒香,直使他按捺不住,隨把酒杯湊上嘴唇,「咕嚕嚕」飲盡。
怪老頭待徐玉麟把酒喝下,竟自仰天「桀桀」狂笑不止,笑聲內力充沛,雖在海上,依然餘音繚繞,久久不絕!
笑聲甫停,忽聽船頭漢子也引吭高歌道:「莫邪雄風,六旗揚東!行旅至此,命喪海中!」
徐玉麟被這一老一少,一笑一歌,直弄得如墮五里霧中!
年輕船伕,歌聲方落,徐玉麟心下暗自一凜,順手把酒杯送還對面老頭,目光觸處,血脈賁張!
霍然躍起,舌綻春雷般喝道:「還我寶劍來!」一把抓向怪老頭那張馬臉。
就在此時,徐玉麟便忽然感到眼前一陣昏黑,搖搖欲倒,出手失了準頭!
大驚之下,只聽到:「老夫念你贈劍之功,就給你個全屍吧!」
接著,但覺身軀飄動,然後便是澈骨冰涼,悠悠忽忽地下沉,下沉……
徐玉麟墮落海底,四肢癱瘓無力,但心中尚有一絲靈明,情知中計,必死無疑!
惟一使他未能即刻被淹而死的,就是他身上尚還攜帶著的那顆「無垢頭陀」所贈寶珠,周身四尺內,海水不侵,但是那種透體冰寒之氣,已夠致他小命的了!
他伏身海底,仗著那僅存的一線靈明,張眼四望,黑黝黝的一物不見!
忽的,他身旁海水翻滾,激盪,一股衝撞的巨大壓力,把他的身軀移離原位……
他在移動中,但見一隻龐然巨鯨,張著個看不到邊際的大口,對著他衝來!
徐玉麟把眼一閉,一條癱瘓的身子,直射進巨鯨口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