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這華麗的轎車車廂,每邊「死亡之車」四個刺目的大字,竟然還是用一顆一顆的珍珠所嵌成,怪不得在黑暗中能發出絢燦的光芒!
世間哪有這般闊綽而排場的鉅富?
這僅看外表就可價值連城的堂皇之車,其主人是誰?
誰又肯以如許金錢,製造了這輛華麗之車,而又名之謂「死亡之車」呢?
這些,件件都是令人百思莫解之謎……
車停了,四匹長程健馬也都昂首而立,既不嘶叫更不亂動,似是訓練有素。
車門依然緊閉著,窗簾依然是深垂的,車內更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頭挽雙髻,充作御者的紫衣小婢,手擎長鞭,面部毫無表情,穩坐於車轅上,一動也不動地像個木雕泥塑之人一般。
「死亡之車」,真的是名符其實嗎?
不,那紫衣小婢,雖然木然不動,但是兩隻烏溜溜的明眸,卻不時地瞟看那兩扇關閉著的巨宅大門,似是若有所待。
可是車停已有盞茶光景,這所巨宅的兩扇硃紅大門仍是緊緊地關著,而且巨宅內也是一片沉寂,鴉雀無聲。
再看那兩扇朱漆大門的獸環之下,赫然刻著一副對聯,字型蒼勁,宛若龍飛鳳舞,似隸非隸,似篆非篆,竟自獨成一家!
其聯雲:
「天覆萬流終歸於一;」
「地戰百業唯我獨尊。」
嘿!好託大的口氣!
這副一共十六個字的門聯,若將其每句首尾一字連貫起來,則是「天地一尊」!
「天地一尊」!若非當今皇朝天子,誰敢以此自居?
然而,仔細揣摩這副對聯的涵義,既非官宦人家,又非巨賈大富門第,那麼,此中主人是何身份?
門聯的口氣既已如此之大,再一看門上的那頁黑匾,四個朗朗的金字,更使人悚然心驚!
原來橫匾上四個大字,乃是寫的「不歸別莊」!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凡人至此,就不能歸嗎?
「死亡之車」,停於「不歸別莊」之門前,這倒是相互輝映,相得益彰,堪成匹配哩!
這些且不去說,單看「不歸別莊」大門兩旁的那道高高院牆,在林蔭中一望無際,就知莊內必是氣派雄偉,房舍重疊,不計其數!
門前密林,更是樹木掩映,月光之下,極目難盡其邊際!
在這樣廣大的一座密林中,坐落著如此的一所巨大宅第,再加上門扁對聯和停下一輛「死亡之車」,更顯得神秘難測。
一輪玉盤,冉冉升上中天,露冷風寒,已是子夜時刻了!
驀然——
「呀」的一聲,這「不歸別莊」的兩扇朱漆大門終於無人自開。
稍停,「死亡之車」上的綠衣小婢,手中長鞭一搖,嘯聲劃破了空寂的夜空,四匹長程健馬,把首一昂,逕向「不歸別莊」的大門緩緩走進。
蹄聲得得,車輪軋軋,華車剛進,兩扇硃紅大門,復又自動地砰然合攏。
於是——
一縷馥郁濃香,被隔於大門之外,在凜冷的夜空中飄散著……
華車底下,三條如煙似霧的輕捷人影,一掠而出,毫無聲息地落於莊內一叢耐冬樹下,倏地隱沒。
華車頂上那個纖細的白點,卻是一直隱伏未動。
華車沿著一條石板鋪成的甬道,向深院中蠕動……
猛可間,似乎像是一聲哨音響起,黑沉朦朧的莊院,照耀得一片通明,原來是挑出了千百隻孔明燈。
細樂悠揚中,一隊紫衣小婢,似翩翩蝴蝶般,蜂擁到「死亡之車」的周圍……
在細樂悠揚中,一隊紫衣小婢,大約不下十二三人,蜂擁到「死亡之車」的周圍,如眾星拱月般簇護著。
然而那輛神秘的「死亡之車」並未停下,御車小婢也不作聲,似乎對那些擁來小婢視若無睹,只將手中長鞭輕輕一揚,轎車依然在甬道上轆轆前行。
轉過四座廳房,「死亡之車」已進入一座廣大的復院,復院中央是一佔地約畝許大小的荷塘。
初冬時分,荷花早巳凋謝,只是在那一泓澄澈的水面之上,殘浮著一支支蓮蓬,以及一團團枯乾如扇的荷葉,微風吹過,婆娑作響。
荷塘的中心,遠遠便可以看見有一座不算小的假山,同旁依水處,立有一座華麗的涼亭。山水亭臺,的是頗饒逸趣!
由院中通過荷塘而至假山,搭成一條很寬的浮橋,足可供車輛通過。
此刻,那輛華美堂皇的死亡之車,由四匹健馬拖曳著,已然走過了浮橋,正向假山前進,護擁著的十三名紫衣小婢,則留步於荷塘之岸,停立目送……
華車終於安穩地行過浮橋,岸邊的紫衣小婢倏地四散而去,「死亡之車」亦在同時間,靠近那座假山,忽然隱沒不見!
但是,荷塘的中央,卻發出一聲呼嚕震響,歷久不絕……
「不歸別莊」雖然佔地極為遼闊,可是這聲巨震,幾乎使整座別莊為之搖動!
以故,樹影搖晃,殘枝紛落,那照耀著莊院一片通明的千百隻孔明燈,也在晃動中倏然熄去。
於是,「不歸別莊」復陷於一片黑暗,雖然月在中天,但因樹木掩遮,月光難透,是以陰森森的透著死一般的沉寂,以及令人發毛的恐怖!
就在那千百隻孔明燈熄去後的不久,暗影憧憧下,由一叢耐冬樹中,驀地躍出三條人影。
這三條人影,當先是一位白色儒衫的俊美少年,其後,便是一位不滿三尺的道童,另一位則是以黑紗垂面,青色勁裝的武生。
三人背後一律斜插著柄猩紅色的長穗飄飄的寶劍,縱掠間,身輕如燕,武功造詣,均臻上乘。
此跟隨「死亡之車」潛入「不歸別莊」的三人,是誰,勿須在下於此多贅,各位自然分曉。
且說這三位進入「不歸別莊」的不速之客,藉蔭濃的樹影掩蔽,微一停頓,見四周無任何動靜,隨各一提真氣,飄然縱上樹稍,幾個飛躍縱掠,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那復院中的荷塘堤邊。
三人當即掩入一抹虯松之下,隱住身形,四周略一打量之後,那身高不夠三尺的道童,遂以傳音入密之法,對另外兩人道:「兩位務請小心,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此地之厲害,非比尋常!以老朽判斷,他們迄今雖然毫無舉動,但是我們的行藏,極難瞞此中之人……」
他說至此,略微一頓,又道:「不過我們既入虎穴,就必須探查一番,看看那曾經震駭江湖,遇之十九必死的‘死亡之車’,究竟處於何處?說不定此車的出現,與我們有極大關係哩!」
那個英俊的白衣少年,也以傳音入密之法答道:「童老哥似是對那‘死亡之車’頗有戒懼,但不知此車主人為誰?此地又系何處?」
這被稱作童老哥的自是神劍北童了,此人於十年前在江湖上以「秘劍快斬」震驚綠林,殺人如麻,身體雖然矮小,可是膽量卻是特大,現下對這「死亡之車」以及「不歸別莊」而生戒懼之心,可見事態已屬嚴重無比了!
神劍北童被白衣少年——徐玉麟這番詢問,面現凝重之色,緩緩道:「小兄弟有所不知,非僅老朽有意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實是這輛‘死亡之車’……」
面蒙黑紗的三才劍歐陽青,忽然截斷神劍北童的話語問道:「這輛‘死亡之車’怎樣?」
神劍北童道:「老朽雖已上了這把年紀,實際上對此‘死亡之車’的種種,也僅是由傳言所知梗概而已,你們兩位因不知此車之來歷,自不留意,適才老朽在車底下卻曾注意到,我們眼下正是置身於和此車有密切關係的一個去處,反正我們已經至此,索性趁此機會,我就簡略的告訴你們吧,也好使你們明白,而特別提高警覺……」
神劍北童說到這裡,沉思半晌,終於道出了下面的一段往事:
百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輛由四匹健馬拖曳的華麗轎車——死亡之車,所過之處,車後遺留下一陣歷久不散的濃香。
此車特別處,就是車前的那兩隻宮燈,在白晝間行駛,依然點燃著,而且車廂的兩旁,「死亡之車」八個大字,乃是以價值連城的珍珠所嵌成,毫光四射,耀眼刺目。
由於此故,終於惹起了黑道人物的覬覦和白道人物的注意,在兩種不同的企圖之下,黑白兩道,動員了無數高手,追蹤此車。
後來「死亡之車」進入了一所名叫「不歸別莊」的巨宅,追蹤之人,也相繼跟入,但是進入此莊之人,竟無一人復出。
惟一的一個黑道中人,因為輕功較差而落後,未曾進入「不歸別莊」,但亦在門前密林中被困了達三年之久,飢食松子,渴飲泉水,賴以不死,然而已被挫折得無復人形!
後來此人終於逃出密林,而將此事傳遍江湖。
當時各大門派以少林寺為首,發出英雄帖,邀集天下黑白兩道武林豪雄一百餘人,在江湖上追尋了達二年之久,既未再發現「死亡之車」,更找不到那座「不歸別莊」,也只好氣餒而散。
然而,那追蹤「死亡之車」的黑白兩道上不下百餘人的集團,也就不明不白地失蹤了。
這宗無頭公案,迄今已流傳百年之久,老一輩的武林人物幾乎盡人皆知,可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神劍北童滔滔不絕地說完了這宗發生於百年前的武林巨案,神情間也不禁流露出緊張之色,四下裡觀察了一陣,繼又道:「老朽原也是存著一種好奇之心,所以才要幾位隨老朽附於車底之下,誤打誤撞竟然進入這所失迷達百年之久的‘不歸別莊’,果然此莊名符其實,但老朽死不足惜,倒是平白斷送了兩位有用之材!」言下不勝唏噓,似是確定必死的樣子。
三才劍歐陽青聽神劍北童說完之後,迭忙問道:「師兄,我們為今之計,應該如何?」
白猿秀士徐玉麟道:「既然這輛‘死亡之車’與‘不歸別莊’關係著一宗武林巨案,此次被我們無意中遇到,正好查探個究竟,為百年前失蹤同道弄個真像大白,況且這‘不歸別莊’,不一定能夠將咱們困住,童老哥何必如此氣餒和自責呢?即使不幸咱們葬身此地,也是命中註定,大丈夫生有時,死有處,何懼之有!」一種豪邁之氣,溢於言表。
神劍北童被徐玉麟一篇豪壯言詞說得頓時精神為之一振,遂道:「老弟果然是一代英才,不愧為上清真人老前輩之衣缽弟子,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被我們遇上,也可以說是‘機緣’;事不宜遲,我們就開始將這座神秘之莊查探一番吧!……」
他略微停頓,又道:「不過老朽有一言奉告:倘若我們碰上什麼無能抗拒的強敵時,兩位只管拼命設法逃走,如有一人生出此地,我們其餘兩人的犧牲,也就不算白費啦!只是不知道那輛鬼車此際已至何處?」
徐玉麟答道:「這個不難,只要尋到靈猿狒狒,便知‘死亡之車’的下落。」
三才劍歐陽青微一沉忖,接道:「既然這樣,我們就開始行動吧!」
「且慢……」神劍北童道:「那輛‘死亡之車’既然向這邊行來,別處似無去路,只有這荷塘中的浮橋可以通過,我們且到塘裡假山上去瞧瞧吧!」
他話聲甫落,但見白影一閃,徐玉麟已自躍落水面,足點荷葉,施展開登萍渡水輕功,向塘心假山電射而去。
神劍北童、歐陽青兩人,則繞到浮橋之上,疾然趕去。
原來徐玉麟目力異於常人,在神劍北童說話時,已自望見池心中央那座涼亭上,忽地白影微晃,情知必系跟蹤「死亡之車」的靈猿狒狒,是以,毫不猶豫地掠去。
剎那間,他一馬當先飛上涼亭之頂,但是卻未發現狒狒的蹤影,不由微微一怔!
徐玉麟回首瞥見神劍北童與歐陽青已來到亭下,緊接著一式「飛鳥投林」,復由涼亭上射至假山的一塊巨巖之旁,雙足甫著實地,突覺衣袂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心中微凜,疾翻右掌,正待拍出,卻見白猿狒狒臥在岩石之下,渾身鮮血,似已受傷不輕!
他迭忙蹲下身去檢視白猿受傷部位,只見一支纖細的釘形白骨,正刺進了它的肚皮,外面露出尚有寸許。
這時白猿已氣息微微,然而兩隻金睛卻直盯著徐玉麟,似是欲死之前的無限依戀!
一陣悲痛,徐玉麟熱淚竟自奪眶而出,幾乎使他忘記了一切!
倏地,他若有所悟,連忙由懷內掏出了玉瓶,用齒拔去堵塞,倒了一顆「萬應靈丹」納入狒狒口中,正待伸手拔去它腹中之白骨釘,猛然被身後伸來的一隻手掌扯住。
徐玉麟回頭看時,見神劍北童以指抿嘴,會意乃是示意他勿做聲音。
神劍北童反身指示歐陽青向四周戒備之後,忙從身邊取出一隻鹿皮手套套在了手掌上,將狒狒肚皮上之白骨釘猛然拔出,月光之下,但見那二寸長的釘頭上,呈現著黑紫之色,原是經劇毒餵過之物!
徐玉麟星目中對神劍北童射出了感激的光芒,心下對其江湖經驗之豐富,暗自欽佩不已!
他又倒了顆靈丹,用手捏碎,敷在白猿傷口之處,藥到,鮮血立止。
「萬應靈丹」乃繫上清真人以千年靈芝配製而成,有起死回生妙用,為武林中人視之為續命珍寶,神效非凡!
狒狒經過靈藥及時救治之後,金睛已自合上,呼吸亦由微弱而漸轉強,玉麟見它已無生命危險,心甚寬慰,乃將其放置於岩石之下,令其調息。
要知白猿狒狒,乃系千年異獸,其功力火候,絕非一個普通江湖高手所能匹敵,如今竟然身受重傷,可見出手之人,絕非等閒之輩,是以,徐玉麟此刻已深切體會到,當前情況之嚴重,而神劍北童所言,絕非過甚其詞。
強敵固然至今未見,但由狒狒受傷來看,他們的行動似乎已被人暗中監視,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徐玉麟忖思及此,心中也不由一陣悚然。
神劍北童將那支喂毒骨釘順手拋往荷塘水中,復又用傳音入密之術,吩咐歐陽青留此看守白猿,便和徐玉麟全神戒備之下,向假山四周檢視開來。
這座假山佔地約二三十丈之範圍,高有四丈,草木不生,表面上是由人工安置的塊塊岩石,雜亂無章,而為裝飾,假山的本體,像是一整塊巨大青石所構成。
他們兩人很快便檢視了一匝,然後又到假山頂上審視數處,卻是毫無發現。
徐玉麟雖然藝高人膽大,豪氣干雲,此刻,對這「不歸別莊」,也不禁甚感訝異!
分明靈猿狒狒是跟隨那輛「死亡之車」來至湖心假山,可是假山的後面,又別無通路,然則「死亡之車」此際已至何處?
要說「死亡之車」至此假山之後復又折返,在時間上既不可能,而他們在那聲巨震之後的剎那,便已趕至塘邊,卻並未發現「死亡之車」的蹤影。
如此想來,那聲地動山搖的震響,很可能與「死亡之車」的失蹤大有關係……
徐玉麟既作如是想,神劍北童亦是在這上面兜圈子,兩人雖然未交一言,但心中所想,卻是不謀而合。
兩人也同時感到當前情勢的嚴重,雖然直到此際,依舊未發現任何敵蹤,但是在他們的心情上,似乎都覺得暗地裡正有一隻巨靈的魅爪,在逐漸地向他們伸展,甚至已經把他們握於拳股之上!
極為明顯,既是有人能把那千年靈獸——白猿狒狒傷於暗器之下,可見此人的武功火候之高,已非等閒可比!
由此,也更證明了擊傷狒狒之人,依然在此假山之中,那麼他們的行藏,豈不已經完全暴露,且正落於敵人的監視之中?……
兩人想到這裡,俱都由心底下泛起一絲冷森森之感!
神劍北童見徐玉麟正自目注荷塘,陷於迷惑與凝思之中,遂低低地說道:「小兄弟,我想咱們的行動已經為對方所監視了,眼下甚可明來明去,大可不必閃閃縮縮的,顯得咱們毫無大家子的氣概,你說是吧?」
徐玉麟微一怔神,答道:「童老哥高見甚是,小弟也覺得我們既敢來此,何必又要畏縮什麼呢?即使這‘不歸別莊’是座龍潭虎穴,憑我們三人之力,也要闖它一闖,看看究竟是否能使我們入此不歸?」
神劍北童道:「我以為那聲巨震,必與‘死亡之車’有極大幹連,而那‘死亡之車’,也必定在此處隱去形蹤,是以……」
他略微一停,接著又道:「我覺得這所‘不歸別莊’,別的地方倒未看出什麼蹊蹺,要有什麼利害之處,可能就是在這湖心的假山之上。」
徐玉麟接道:「小弟的推測,也正與童老哥不謀而合。」
神劍北童道:「推測只管推測,然而我卻實在找不出這座假山有什麼蛛絲馬跡的可疑之處!」
「倘若我們的判斷不錯,小弟倒有個笨拙的辦法……」徐玉麟正待繼續說下去,忽被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打斷,斂目看時,卻是三才劍歐陽青同狒狒來至跟前。
徐玉麟一見靈猿狒狒已自傷愈無恙,心中大慰!
他自在嶗山上由靈猿相伴長大,人獸之間,已是情逾手足,而且他自涉足江湖之後,白猿也給了他莫大幫助,因此,這次他離開徂徠山時,為尋找不辭而別的蘇玉嬌之芳蹤,連秦大川、楊金萍兩人也未讓其跟隨,只是帶了行坐不離的白猿。
神劍北童因見靈猿傷愈,也不禁至為驚喜,並讚歎道:「上清真人老前輩那被武林中人視為續命珍寶的‘萬應靈丹’,果是神妙非凡,它傷得那麼重,竟然不過片刻時間,就霍然痊癒!」
其實,「萬應靈丹」雖是起死回生妙藥,但是靈猿狒狒之所以健復得如此迅速,尤賴其千餘年修練之火候故也。
徐玉麟既未將未完之話繼續說下去,也沒有答覆神劍北童之言,竟自蹲下身去,摸撫著白猿狒狒那渾身雪白的毛片,低低地對其細語起來。
三才劍歐陽青冷哼了一聲,但並未說話,便將頭別過去,打量著假山四周的景物。
神劍北童正待出言詢問玉麟究竟有什麼辦法時,只見靈猿狒狒向徐玉麟把頭一點,竟然返身向假山下躍去。
徐玉麟站起身來,對神劍北童、歐陽青二人做了個手勢,於是二人一同縱起身形,跟隨白猿躍下。
月影西斜,逐漸隱沒於雲端。
夜,忽然變得黑沉沉的,北風呼嘯中,益發顯得悽清。
朦朧夜色,偌大的一座「不歸別莊」,屋宇廳房,簷廊交錯,但是既無一線燈光,復無人影走動,竟像死一般的沉寂,靜得令人有窒息之感!
然而——
在那復院的荷塘中心的假山之前,卻是例外的正有三條人影,面對著假山一處比較陡峭的石壁,在怔怔地瞧著,似是要從這面並不太大的石壁上,找出一些什麼。
可是他們失望了,良久……,他們什麼也並未發現!
猛地三人中一個白衣少年「咦」了聲道:「奇怪!分明狒狒是從這裡躍下,怎的會晃眼不見了?」
不要細說,這三個人便是甫從假山上跟隨白猿狒狒躍下的徐玉麟,神劍北童和歐陽青了。
神劍北童在徐玉麟自語似的說完之後,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這‘不歸別莊’,雖然表面上毫無動靜,暗下里必是處處陷阱,機關密佈,偶一不慎,立即有不測之禍!」
三才劍歐陽青身軀微微一動,不服氣的道:「我就不信這鳥莊就能把我們困住!」
神劍北童小腦袋搖了幾搖肅然道:「我也知道師弟不會服氣,不過你有膽量的話,可往我們來時的那座浮橋上走走試試,倘若我的推斷正確,當可立見分曉。」
徐玉麟機敏過人,對眼下情勢,也是感到十分嚴重,不過此際他所擔心的乃是狒拂的突然失蹤,對於神劍北童與歐陽青所說之話,並未加以留意。
歐陽青雖然覺得師兄之言不無道理,可是話已出口,自不能收回,於是膽子一壯,道:「區區一座浮橋,又有把我怎的,我就走走看……」聲落,雙肩微聳,逕向浮橋之上掠去。
徐玉麟甫待出言制止,歐陽青已自足點橋頭。
神劍北童向徐玉麟瞧了一眼,道:「由他去吧,我這位師弟,對任何事物,一向都是心服口不服,讓他試試厲害,吃些苦頭也好,我們且在此瞧著吧,馬上就有好戲看啦!」言下竟很輕鬆,似是對目前處境,已毫不在意。
歐陽青立足橋頭,斂目望去,見那浮橋依然如故,毫無異象,隨昂首闊步,往前行去。
他雖是表面上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但暗下里卻是運功戒備,不敢存有半點大意。
歐陽青往前走了約有四五丈遠,竟然未發現什麼動靜,不禁暗自罵道:「老不死的小鬼,故意裝什麼老辣,看我走過這橋去,你還有什麼話講?……」
行想間,猛然一聲巨震,歐陽青道聲:「不好!」身形急驟拔起,騰空約三丈之高,然後一個轉折,頭下腳上,斂目凝視,不由大駭!
原來在他聽到巨震聲響,身形拔起的剎那間,腳下浮橋已沉沒水底;沉得是憑般地乾淨利落,連半片木板竟亦不見!
歐陽青凜懼中,猛提一口真氣,將急落身軀微微一緩,暗道:「這下子即是淹不死,可也變成個落湯之雞,豈不使那老不死的小鬼看場熱鬧!」
他乃是個好強爭勝、心胸偏狹之人,雖然不肯讓身體立即落水,但既不能凌虛踏波,走回原處,復無飛掠輕功,躍登彼岸,最後仍不免落水!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歐陽青冉冉下墜身形即將著水之時,驀地一線白影,閃電般掠至。
那白影射至歐陽青奄奄落水的身旁,猿背倏伸,把他的衣領一提,風快地掠回假山之前。
這些動作,僅是發生在眨眼之間,白衣人之身法輕功,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神劍北童瞧了瞧目瞪口呆的歐陽青,竟然哈哈笑道:「師弟,你該相信了吧?倘非徐老弟在場,把你及時救回,恐怕……」說至此,倏然住口,似是惟恐使歐陽青過分難堪,故而不言。
歐陽青微一猶豫,終於說道:「多謝徐兄及時相救,令弟免於落水,就此謝啦!」他口裡雖是如此說,心裡卻是對徐玉麟高出自己數倍之上的輕功造詣,大生妒恨;他非但不能心口如一,對人及時援救,有所感激,反而因技不如人,而生妒念,可見其心胸是如何的偏狹了!
徐玉麟迭忙答道:「歐陽兄那裡話,自己人,何必言謝,今後小弟仰仗兄處,還多著呢?」
神劍北童行前兩步,面色肅然,道:「兩位不必客氣啦!眼下情勢,至為明顯,我們想輕易離開此地,絕不可能,倒是先要設法找回白猿狒狒才是!」
徐玉麟早已擔心狒狒的安危,略現不奈,此刻一聽神劍北童之言,更加焦灼,面容一整,道:「當今之策,只有設法使此間主人現身,我不相信他就能永遠縮著……」
他說到這裡,倏然住口,也未待神劍北童與歐陽青答言,暴喝一聲,雙掌齊出,逕向那座雕樑畫棟的涼亭推去。
於是一股狂飆,挾著悶雷似的響聲,如浪似湧,若江河倒瀉,急劇撞出。
「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乒乓」「噗通」……不絕於耳,那華麗的涼亭,竟然應掌而飛,瓦片木塊紛紛落入荷塘水中。
這掌勁真是駭人聽聞,神劍北童與歐陽青,無不為之暗中咋舌!
徐玉麟一掌震飛涼亭,仍未發現敵蹤,不由怒火三丈!暗道:不管你「不歸別莊」有多大厲害,我就給你個一不做,二不休吧!
忖念及此,猛然反身,面向假山右壁,雙掌微招,面色凝重,似是在運集一種神奇武功。
倏然問,只見他渾身儒衫,無風自漲,雙掌暴大一倍,掌心一片火紅。
神劍北童與歐陽青正自看得出奇,驀聞春雷乍驚似的一聲沉喝,但見徐玉麟兩臂揮處,雙掌疾翻,排出一股炙熱如焚、倒山填海的氣流,猛向假山石壁撞去。
兩人不自覺地身形同時後躍五步,而就在他們後躍間,徐玉麟雙掌又連推三次!
只聽「轟隆隆……」一片石破天驚的巨震中,那座不算小的假山,竟自半邊崩塌,亂石飛舞……
緊接著又是一陣軋軋如悶雷般大震,神劍北童、歐陽青、徐玉麟三人,身形搖晃不停中,只見那剩下的半邊假山,忽的分作為二,向兩旁徐徐裂開……
要知徐玉麟已然動了肝火,是以不惜拼耗真元,竟自施展了下山以來未曾使用過的「五行掌」之四五兩招——「火焰齊攻」、「山崩土裂」;而且,非但兩招合併施為,還運足了九成「佛門玄罡」,其威力之大,無以數計,難怪竟能把半邊假山震碎!
童、歐二人被徐玉麟這種曠古絕學,已自驚駭得莫知所以,復見那餘下的半壁假山,竟能自動向兩邊裂開,更覺得離奇神怪,無以復加!
其實,徐玉麟更何曾不為眼下景況而感到眩惑呢!
此際,那分而為二的半邊假山向兩旁移動之勢,已自停住,三人同時凝目看去,只見假山移動開後,現出了一條兩丈來寬的地下暗道;這條暗道逐漸低下,深不可測!
神劍北童睹狀,稍微沉忖,道:「兩位可要特別當心啦!這條暗道,可能就是‘死亡之車’的去路,亦可能便是‘不歸別莊’的秘密所在,下面定然兇險重重,我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徐玉麟神情毅然答道:「童老哥不是說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我們既要尋找狒狒,就進去瞧瞧,又能怎樣?」
此言甫畢,也未等待童、歐兩人反應可否,竟自大步向暗道走去。
神劍北童與歐陽青,彼此互相望了一眼,便也緊跟而去。
徐玉麟在前,神劍北童和歐陽青相距五步左右,並肩而行,三人形成了個猗角之勢,緩緩向暗道中走來……
他們各自戒備運功之下,邊走邊瞧……
這條暗道,兩旁均為青石築成的石壁,地面亦是石板鋪成,由高向下之勢甚緩,可見乃為「死亡之車」通行之故。
大約走過十丈遠近,坡度已無,而成極為平坦地面。
暗道裡雖然黑沉沉的,卻很乾燥,毫無黴溼之氣。
他們的內功均佳,都能於黑暗中視物,而徐玉麟因服過靈芝之故,對暗道中一切,更是過目瞭然。
三人在平坦的路面上又走了約半盞熱茶工夫,徐玉麟忽的停步不前,童,歐二人趨前看時,一道黑漆的鐵板門攔阻去路!
他們自進「不歸別莊」,直到此際,雖然始終未曾發現任何敵蹤,然而越是情況不明,越是令人戒懼。
眼下已經可以說是進入敵人機關重地,這道鐵門開後,誰也不敢預料有什麼變化。
然而他們三人也都明白,想要全身退出此地,以適才情景來看,似為極不可能,那麼只好硬著頭皮往前幹下去了。
很明顯的,這所鐵門之內,將有更厲害更難防的情況發生!
三人中自是以神劍北童江湖經驗最豐,但是這位老童子,此際似乎也失去主宰,竟然徘徊猶豫起來了!
果然不錯!鐵板門上,隱然出現了四個「入此不歸」
的大字。因為在黑暗中,一時極不易發覺,可是此刻他們卻都已看清楚了!
徐玉麟對鐵門端詳了一會,「嗡」然聲中,由背後撤出斷金切玉的「九龍劍」來,青光閃閃,照耀得暗道中丈計內甚為明亮。
他以「佛門玄罡」之氣透過劍鋒,一言不發,竟向鐵門劈去。
哪知徐玉麟劈出的一劍尚未著實,驀然「嗆」的一聲巨響,那道鐵板厚門,竟自陷入石地之中。
三人錯愕間,同時將身形往旁迅速一閃,緊貼石壁凝神戒備。
幾乎在鐵門下落三人閃身的同一時間,暗道裡射出一蓬磷光閃灼,帶著破空嘯音的暗器,擦衣而過!
這蓬暗器為數之多,以及打出之速度與勁力,確是令人咋舌!
三人尚未看出那道擦身而過的暗器究為何物,驀的一片「嗡嗡」聲響緊接而來。
這陣「嗡嗡」之聲,來勢雖然不似前物之神快,但是卻使三人為之心悸!
來物並非什麼暗器,竟是一群數不清,約拇指大小的黃蜂!
這種動物,最是難纏,而且於此地出現,可以料想得到,奇毒無比,沾之不得!
徐玉麟大喝一聲,手中「九龍寶劍」揮出層層光幕,將飛來黃蜂,震落不計其數。
神劍北童、歐陽青兩人,也在同時撤劍齊揮。
剎時間,被三人擊落之黃蜂,死落遍地,幾達尺厚,可是這些黃蜂卻揮之不盡,擊之不絕,如潮似湧,後續不斷,而且越來越兇,越來越大……
最後,所湧來之黃蜂,居然大得像個雞卵,嗡嗡之聲,宛若雷鳴!而且這雞卵大的黃蜂,似是頗通靈性,既不飛去,也不進攻,竟然停留於他們劍影威力之外,繚繞而飛,把他們三人團團困住,進退不得!
巨蜂隨三人劍氣轉,劍氣稍緩,包圍圈隨之縮小,而且乘機踏隙,令人絲毫不敢鬆懈。
好在三人都是劍中能手,不管怎樣,總可抵敵,可是如此苦纏下去,幾時方休?
頓飯工夫過後,徐玉麟、神劍北童尚無所謂,只是歐陽青已稍感心浮氣躁,只見他罩面黑紗拂動,劍氣倏地一變,青芒大盛,周圍巨蜂,已被其震落無數。
可是這批擊落,那批又來,此起彼伏,無窮無盡……
徐玉麟對此情形看在眼裡,暗自驚道:「他這般拼耗真力,和此黃蜂拼纏下去,不久就要力竭筋疲,那時非為其所傷不可!」
行想間,復又暗自忖道:「我何不施展‘五行掌’中‘火焰齊攻’的招數,或許能把這些孽畜斃盡。」
心念既決,於是劍勢陡增,將周圍黃蜂迫退兩丈之外,迭忙運功左掌,身形轉動間,連環拍出了五掌。
於是一股烈火般的熱流回旋激盪,排滿了暗道,那些巨大黃蜂,當者披靡,紛紛下墜。
徐玉麟一見「火焰齊攻」掌勢對付巨蜂果然奏效,遂又真力驟增,連揮數掌,將四周黃蜂悉數擊落,接著又向黃蜂來處之暗道中,繼續不斷地推出十二掌,掌掌運足了十成功力。
一股烤炙難當的狂飆,沿著暗道巨浪般捲去。
巨蜂后續之路,被他這「火焰齊攻」的掌力堵塞,剎時間已蹤影俱無。
然而,徐玉麟卻因連續施展著這最為拼耗真元的掌法,而累得頭頂熱氣直冒,氣喘咻咻了!
黃蜂擊退,三人略微調息,正待舉步前進,驀聞「唧唧」之聲又迎面破空飛來。
徐玉麟急驟間往旁一跨,手中長劍舞出一片寒光罩住全身。
神劍北童矮小的身軀,匆忙的貼地飛開。
「哎呀!」緊跟著「嗆啷」聲響,一支寶劍落地,一條人影,推金山倒玉柱般,「咕咚」栽倒!
徐玉麟劍走輕靈,揮起一片寒光,罩住周身,才摒擋住那快逾閃電似的襲來之物,忽聽「哎呀」之聲,他還以為是神劍北童受傷了,劍影中流目望去,見是三才劍歐陽青應聲摔倒。
他對於歐陽青雖無好感,然而總是生死患難一起之人,而且他之所以至此,還不是因為奉了北雁老人之命,幫助自己佈置泰山大會之故?
徐玉麟揮劍擋住襲來之物,想至此處,不由覺得一切阻難,都是因己而起,如不及時搶救歐陽青,非但對不住北雁老人,且自己在良心道義上將永受譴責。
他正待設法救起歐陽青之際,忽聞「唧唧」之聲盈於夾道,處身周圍,劍光之外,一片嗖嗖之音,凝目看時,心中不由駭然!
原來「唧唧」「嗖嗖」襲擊之物,竟是數以五六百計的飛蛇。
這些飛蛇雖是不大,但卻刁鑽無比,非但不肯逼進劍幕,而且不時地竟由地下爬行偷襲,好在徐玉麟腳上乃是穿著上清真人為其製成的蟒皮之靴,飛蛇牙齒雖利,但仍不能傷及於他。
然而,這時卻苦了神劍北童,既要揮劍顧己,復須保護倒下的歐陽青,如非其江湖經驗豐富,能夠臨危不亂,加以劍術精奇,出手削斷了無數飛蛇,有三個歐陽青也必然被飛蛇啃噬淨光!
徐玉麟此刻施展的是師父「上清奇門劍法」中的一招「清風細雨」,仗綿密的劍層,將飛蛇阻於兩丈多外,他雖然也劈死了不少飛蛇,無奈這些蛇也正如黃蜂一般,此僕彼繼,後續不絕!
此刻,他固然曾經想到再以「五行掌」來對付,但是那種掌法,實在耗費真元過鉅,適才的施為,已令他真力傷損極大,倘再施展,固能將飛蛇擊退,但是飛蛇退後,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東西出現,那時真力過損,如何應付呢?
然而,眼下的情勢,已經不容許他再事遠想,神劍北童已是滿頭大汗,漸趨於手忙腳亂之境,而他自己雖可應付裕如,不過這樣下去,說不定神劍北童與歐陽青都要送命此地,而且歐陽青所受之傷,猶不知如何。
徐玉麟忖度了一番,當下情況,決心先將飛蛇擊退,施救歐陽青。
於是運功左臂,唰唰唰連劈三劍,擊落了數十條飛蛇,緊接著左掌疾翻,向夾道中推出了四掌。
上清真人的曠世絕學,果是非凡!那些厲害無比的飛蛇,被他那炙熱難當的掌風一觸,立即紛紛墜地,剎時間已盡數死的死,逃的逃,蹤影全無。
暗道中黃蜂、飛蛇,死落了一地,陣陣腥臭氣味,撲鼻欲嘔。
飛蛇甫退,徐玉麟趕緊躍至歐陽青身旁,對神劍北童道:「童老哥,請戒備前面,歐陽兄由小弟來施救吧。」
說罷,蹲下身去,即要檢視歐陽青的傷勢,但歐陽青面罩黑紗,自然無法由他的面容上察看。
徐玉麟微一猶豫,正待伸手揭開歐陽青的蒙面黑紗,但轉念想道:這人既不肯以真面貌示人,必有其難以見人之處,怎好在此危難之時,乘其不知,揭窺秘密呀!
他目光一轉,瞥見歐陽青露出的兩隻手掌已呈紫黑顏色,情知必系中毒極深,若不趕急施救,恐怕就要……
稍作沉思,迭忙取出一顆「萬應靈丹」,站起身來,遞給神劍北童,道:「家師這‘萬應靈丹’神效無比,不管什麼奇毒重傷,藥到即愈,請童老哥代小弟給他立即服下吧,看樣子他受毒很重哩!」
神劍北童接過「萬應靈丹」,心中明白徐玉麟不肯在歐陽青重傷失去知覺之時,揭開他的面紗,不禁嘆了一聲,道:「小兄弟這等心寬仁厚,將來……」
他本是想要對徐玉麟誇幾句,但是說至此,竟倏忽住口,迭忙伏身為歐陽青服下靈丹。
歐陽青服下靈丹之後,徐玉麟、神劍北童雖全神戒備,但暗道中卻再未發生變故。
約莫盞茶光景,只見歐陽青身軀微抽動了一下,翻身坐起,「哇」的一聲,噴出了一灘黑水,散發著奇臭難聞之味。
他兩眼緩緩睜開,在黑紗之下,轉動了一番,但見神劍北童、徐玉麟兩人,正自凝神對暗道深處戒備著,地上毒蛇、黃蜂,屍體累累,心裡已明白了大半。
神劍北童一見歐陽青醒來坐起,甚是快慰,乃道:「師弟,你覺得好些了吧?」
歐陽青霍地躍起,道:「我很好,多謝師兄相救。」
神劍北童道:「師弟,你謝錯了人啦!你可知道你中了飛蛇之毒,暈迷過去,是服下了什麼靈藥嗎?」
歐陽青垂首沉思半晌,道:「難道說我是服了徐兄的‘萬應靈丹’嗎?」
「不錯!」神劍北童道:「師弟正是服下徐老弟的那一向被武林中人視之為續命珍寶的‘萬應靈丹’,才醒轉過來,否則,恐怕即使將老朽所帶之藥物盡皆給你吃下,也無能為力。」
歐陽青聽了,身軀微微一震,語音冰冷的道:「如此說來,這豈不是蒙徐兄兩次相救,唉!我……」
他未接著說下去,心裡想些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此刻,大敵當前,神劍北童、徐玉麟自無暇推測他唉嘆為何?而且他面罩黑紗,別人更無法窺知其神情。
不過,徐玉麟對歐陽青這種冰冷的語音,卻甚為不解,但他乃是個心地敦厚之人,只是以為歐陽青連番受其相救之恩,心中無限感慨,故而唉嘆,是以也未加以深思。
正因為徐玉麟處心仁厚,不善心機,以致未能洞察歐陽青對其反常舉動,而會變生肘腋,情海氾濫,幾乎連成難填之恨。
這些自是後話,此處只得暫時擱下。且說:
歐陽青語音中斷,凝思半晌,終於木訥地向徐玉麟道:「蒙兄相救之恩,在下就此謝過……」竟然深施一禮。
徐玉麟迭忙避讓,並還禮道,「歐陽兄如此一來,豈不見外!想我徐玉麟一介後生,無德無能,蒙歐陽兄與童老哥兩位,不避兇險,前來相助,隆情厚誼,使弟寢食難忘,而今強敵當前,生死與共之時,正需彼此照顧,吾兄何必言謝呢!」
他這番合情合理,出自真誠之言,使歐陽青聽來,心中也不禁為之歉然!
神劍北童早已對徐玉麟的武功、心地,佩服之至,此際,又聽他這篇言詞,更是肅然起敬!
他嘴角掀動,正待說上幾句,驀然間,只覺徐玉麟舌綻春雷,暴喝一聲,呼地一掌劈出,跟著身形急躍,往前撞去。
由於變生倉猝,神劍北童與歐陽青都不禁為之一愕!但他們都是江湖老手,情知有變,以故,各自仗劍緊跟徐玉麟之後,往暗道深處縱去。
神劍北童縱躍之間,已自看清徐玉麟此刻正和一隻兇猛的巨獸拼鬥在一起。
那巨獸生得頭大尾長,暗影中猶自可以看清身軀大得像只健牛,兩隻綠光閃灼的巨睛,怕不有茶盅那麼大,行動矯捷,擺尾搖頭,躍撲之間,呼呼生風,好不驚人!
原來這隻巨獸,乃是匹馴熟的狻猊,趁徐玉麟等三人戒備稍微松怠之際,悄悄地,毫無聲息地撲來,幸虧徐玉麟耳目特別機敏,及時拍出了威猛絕淪的一掌,將其來勢阻住。
哪知這隻巨大狻猊,刁滑無比,與徐玉麟那強勁的掌風微觸,前腿一躍,人立而起,待那徐玉麟第二掌遞出時,它卻就地一旋,調頭便跑。
徐玉麟在飛蛇擊退後的這段時間,已調息復元,他雖真力耗損甚大,但因服靈芝仙草之故,內功深厚,迥異常人,而且自幼即被上清真人打通了任督二脈,渾濁潛消,天台地府,百脈暢通,是以元氣恢復得也特別之快。
他自進入這暗道之後,連遭暗器、黃蜂、飛蛇之襲擊,但卻迄今未見敵人蹤影,心中已然怒極,以故,他於歐陽青痊癒之後,本待發作,放手大幹,只是一時找不到洩氣物件而已。
此刻,挾怒出手,怎肯讓狻猊輕易逃去,所以駿猊旋身後躍之時,他便也同時急跟而上。
那隻巨大狻猊四蹄生風,已經夠快,可是徐玉麟的身法比它還快,一掠之間,便由它的身上飛過,落地之後,罡氣布遍通身,功貫雙掌,呼的一聲,便向急猛前衝的狻猊迎面推出。
那兇猛狻猊急剎前衝之勢,未待徐玉麟掌風震體,竟自一躍而起,企圖避開掌勁,由徐玉麟頭頂躍過。
哪知徐玉麟此刻乃是挾怒出手,功力運足十成,掌風如排山倒海,竟將暗道堵塞得雨風不透,是以狻猊甫一躍起,即被那強猛絕倫,足可碎碑裂石的罡風,硬生生當頭撞落。
只聽那兇惡巨獸發出了一聲震天怒吼,就地一個翻滾,前腿一伸,後腿一彈,竟向徐玉麟一頭撞去。
此際,神劍北童、歐陽青兩人也已躍至當場。
徐玉麟一見狻猊猛烈撞來,豪氣大發,憑仗著罡氣護體,不懼巨獸伶牙利爪所傷,左掌五指箕張,逕向狻猊當頭罩下,右手則捏拳為錘,朝其胸前搗去。
只聽悶雷似的半聲沉吼,血漿飛濺中,那似健牛般的兇猛巨獸,已然天靈碎裂,前胸洞穿,倒在血泊中,氣絕而亡!
徐玉麟潔白的儒衫上,沾滿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