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亂石堆中,悄無聲息地走出兩個幽靈似的魔影,掩至玉麟身後四丈遠處,倘非那聲白猿報警,使他迭將蘇玉嬌軟玉溫香的嬌軀推開,極可能雙雙在愛情的海洋中被驚濤駭浪吞沒!
那兩個鬼魅般的人影,似已看清對方已自警覺,乃將迅速掩進之勢倏然停下,只聽一陣鬼哭狼嚎的「桀桀」
怪笑,震盪得松濤簌簌,山峰迴響!
笑聲戛然中斷,但見兩個魔影中,一人緩緩向玉麟和蘇玉嬌走來,約近兩丈之遠,復又停住。
蘇玉嬌驚撥出聲,面色倏變!
白猿秀士玉麟,已經看清來人之一,正是仇人黑衣教主褚呈祥,並不以為怪。怪的是那心狠手辣的褚呈祥,兀自老遠站下,而行進前的卻是一個滿頭紅髮披散,紫膛臉,尖下巴,鷹腮環目的奇裝異服怪人。
怪人停下身來之後,對玉麟和蘇玉嬌掠過不屑的一眼,復又縱聲狂笑起來。笑聲中力充沛,震人心絃!
笑聲一直不停,而且愈來愈烈,玉麟甚感詫異,不知這怪人狂笑不止,是何用意?
笑聲忽而高昂,忽而低沉。高昂時,如怒濤駭浪,潮湧排岸,萬馬行空;低沉時,如潺潺溪流,嗚嗚咽咽。又如孀婦夜嘆,如泣如訴,無限幽怨!
大約笑過盞茶時間,玉麟猶自摸不清這怪人究意是在搞什麼鬼名堂,心想:你能笑,乾脆叫你笑夠,再送你到鬼門關不遲。
忖念間,無意中掠了身旁的蘇玉嬌一眼,只見她面容慘白,兩手微微顫抖,額上豆大汗珠滾滾而下,雙目緊閉,上齒緊咬著下唇似是拚命運功,抵禦一種外力的襲擊。
玉麟睹狀,心中駭然,已自醒悟,原來紅髮怪人的狂笑,乃是一種傷人的無形功力!
半點不假!紅髮怪人,此時正在施展他苦修數十年而成的「蝕魂毒音」。
他這「蝕魂毒音」至為歹毒,是用內家功力,將蓄煉于丹田之內的一種純陰毒氣,藉聲音送出,傷人的程度如何,乃決定於煉此毒功之人的內力修為;內功愈高,傷人愈重。
然而,這並不是絕對的,而是要看被襲擊之人內功深淺而決定之。內功深,則抵抗力強,受傷則輕,反之則重;可是內功已臻大乘化境之人,則此「蝕魂毒音」便完全失去作用。
這種「蝕魂毒音」一經震入耳膜,受襲之人,直如萬蟻鑽心,逐漸五內碎裂,終則化為一灘膿水,屍骨不見,可以說歹毒已極!
蘇玉嬌幼受庭訓,復經黃山老尼——無極大師十年浸淫,內功修為,已可列為江湖上二流高手,因此,她在初聽毒音時,尚不知覺,但不一會便感不妙,如非及早運功抵拒,此時恐已難逃一劫。
饒是如此,此刻,已漸感內力不支,毒音攻向內腑,心中難受已極!然而,她情知這是生死關頭,絕不能稍懈。否則,必不堪設想!
玉麟睹狀,雖心焦如焚,但當此生死關頭,又不敢驚擾她。否則,她正運功吃緊之時,一經驚擾,很可能走火著魔。可是總不能眼看她那痛苦的神情,讓其忍受下去。
情急智生,他迭忙掏出「萬應靈丹」捏了一粒,將蘇玉嬌緊咬的牙關撬開,送進她的櫻唇。
哪知這一來,反使蘇玉嬌正在吃緊關頭,鬆了一口真氣,嬌軀一晃,便癱瘓在他懷中,似已昏迷過去!然而,正因如此,才保全了她的生命。這是後話,此處擱下不提。
且說玉麟一見蘇玉嬌昏迷過去,情知受傷嚴重。悲嘯一聲,招來狒狒,示意它守護,自己則縱撲紅髮怪人,一齣手便是「金風送爽」,凜冽寒風,逕自撞去。
紅髮怪人正自施展毒音,突見玉麟躍身撲上,一齣於就是萬鈞勁力襲至,心中一愕,暗道:「這小子敢情是臨死拚命!」他哪裡會知道眼前少年,是一位迭遇天緣人力而造成的一朵武林奇葩,「蝕魂毒音」對其根本毫無效果呢!
紅髮怪人心中忖度,腳下可不停留。在感到玉麟掌風奇寒怪異的剎那,挫腰、蹬腳,「平步青雲」拔起三丈多高,半空裡一式「鷂子翻身」,頭下腳上往旁飛出老遠,然後「玄鳥劃沙」,飄然落地。
玉麟自出道以來,雖則迭遇高手,然而具有這等輕功高超身法的人,還是第一次遇到。是以,一招未中,心下微凜。
然而他豈肯讓他輕易脫逃?遂擰腰,長身,急如旋風似的復又追撲而上。
紅髮怪人身形甫落地面,見玉麟復又撲來,且在半空中竟能向其呼呼劈出勁力萬鈞的兩掌,這種超人武功,幾曾見過?
他哪敢硬接,迭將身形往旁滑出一丈,讓開來勢,默運毒功,力聚雙掌,待玉麟身軀落地,暴喝一聲,驀起發難,「推波助瀾」,揮出兩掌。
勁風中挾著奇臭難聞的氣味,排山倒海般向玉麟撞到。
玉麟此時已然怒極,自顧不了那麼許多。迭忙摒住呼吸,運足九成真力,招化「推窗見月」,迎拒紅髮怪人劈來掌勁。
「轟隆」一聲大響,兩股勁風相觸,空氣迴旋中沙石亂迸,林木搖動。
紅髮怪人悶哼一聲,一條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飄飄搖搖往後飛去。玉麟身軀微晃,原地未動。
玉麟正在驚愕對手何以竟會如此不濟?卻瞥見那紅髮怪人飄飛的身影落地後,接著又是幾個起落,便脫離了他的視線,沒入黑暗中。
嘿!這老怪敢情未曾受傷。玉麟猶自忖度是否追趕他時,霍然警覺黑衣教主褚呈祥還未離去,隨即反身躍回,幾個起落,來到蘇玉嬌原來倒臥之處,環顧一遍,不禁大駭!
此時,不但蘇玉嬌人影已杳,黑衣教主亦失去所在,而守護蘇玉嬌的白猿狒狒,竟亦不知去向。
山風嘯嗷,星光黯淡,晨曦微露中,佇立於山峰上的這位白衣少年,感到一陣空前未有的悲傷迷惘與孤獨,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之淚!
白猿秀士玉麟正在萬分悲愴,迷惘之時,天已初露曙光。空山寂寂,他已不知何去何從……
忽然,他竟引吭長嘯起來,想藉以發洩胸中塊壘,哪知在一陣山響谷鳴,餘音迴盪未絕中,隱約傳來白猿狒狒的厲嘯。
那嘯聲雖然極低極遠,然而,玉麟的耳目何等靈敏,已自辨清嘯聲方向,心中一喜,迭忙施展絕頂輕功,流矢也似,逕向嘯聲急馳而去。
也不知跨過多少條深澗,越過幾許峻嶺高峰,那嘯聲已越來越近,但是仍然看不見狒狒的影子!
玉麟在急馳間,驟聞身前不遠處,呼嚕聲響,彷彿雷鳴,似為一道水勢湍激的澗流。於是急縱前去一看,果然所料不錯!
此時,已紅日東昇,視野清晰。但見面前深澗橫阻,闊約廿幾丈,水勢由高處下瀉,洶湧如萬馬奔騰。兩岸陡削,蔚為奇觀!
深澗對面竟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絕壁。玉麟正自審度眼下形勢,狒狒的嘯音又從削壁的那邊傳來。
他對於狒狒性情至為透澈,如非遇到強敵與急難,絕不會有此厲嘯。是以,焦急中真氣凝聚,施展開「凌空虛渡」無上輕功,直向對岸飄去。
只是電光石火間,他已點足對岸削壁上突出的一塊岩石,然後一提丹田,真氣復聚,兩肩微晃,雙臂伸張,一式「鴻飛九天」,像只白色大鳥般向壁頂飛去。
他雙足剛剛著於峰巔,便一眼看見山峰那邊的半腰中,赫然一座規模宏大的莊院,心想那必是黑衣教總壇的所在地——飛雲堡。
果然,他這猜想正確,狒狒的嘯聲,又自堡內響起,而堡內亦人聲沸騰,喊殺震天!
他已無暇細顧,縱身躍起,就在這時,驀地身前綠影一閃,從一塊岩石後面,走出一位中年婦人,向他盈然一笑。於是他將縱起的身形,復又落下,定神略一打量,已認出綠衣婦人正是身居黑衣教護法之職的笑菩薩楊金萍。
這時笑菩薩楊金萍見玉麟停身站住,乃向前走了幾步,襝衽為禮道:「少俠別來無恙?本護法已在此恭候大駕多時。」說罷,復又一笑!
玉麟暗自咕啜道:「這婦人真奇怪,既為黑衣教護法,與己水火難容,怎的全無敵意?而且見面就笑?噢!是了,她不是綽號笑菩薩嗎?怎的如此糊塗,她這笑容,自是一種習慣,很可能是笑裡藏刀哩!」
想至此,戒備之心陡生,面色肅然,不答反問道:「不知夫人等候在下意欲何為?倘系奉命在此阻擋在下行動,那就快請遞招吧!不然,也請夫人讓開去路,在下要救人。」
楊金萍依然從容笑道:「少俠請稍安勿燥,本護法有言相告……」行說間,流目四顧一下,接道:「敢問少俠和玉面雙傑徐世憲大俠,究竟有無關係?」
玉麟對她這種問話.心中甚感詫異,暗忖這婦人太令人不解,何來見面就問自己與徐世憲有什麼關係?難道古墓中拜那已死的徐世憲為師之事,確已被她知道了不成?她既然相問,自必與徐世憲亦有關連,這裡邊定有重大原因。於是稍一沉吟,隨答道:「在下曾經見過徐世憲大俠一面,至於有何關係,此時在下有急務要辦,不便相告,請夫人讓路吧!」說著就要往前躍去。
楊金萍倏然面現錯愕,迭忙攔住玉麟前躍之勢,急道:「請問少俠貴庚幾何?真的見過徐大俠之面嗎?」
玉麟焦急異常,覺得這婦人老是對自己問一些毫無意義的事,實在羅嗦,隨不耐煩地道:「在下今年十八歲,見過徐大俠一面,不過他已死啦!在下言盡於斯,恕無時間奉陪!」說罷,熊腰微挫,平地躍起五丈高,從楊金萍頭上飛過。
玉麟急馳間,猶聽到楊金萍在後面高聲喊道:「少俠千萬留神那個紅髮老人……」
飛雲堡中,此時已亂做一團!
黑衣教主褚呈祥同一位紅髮怪人站在議事廳前,身後排列著二十幾個黑衣大漢,弓上弦,刀出鞘,緊張萬分!
階前院中,鐵扇子冉道成,冷麵金鉤沈愫,日月飛環何必璋,賽天王李高等,則率領著四十多個教中高手,弟子,拚命纏鬥著白猿狒狒。
那些黑衣教徒雖然功夫俱各不弱,出手辛辣,無奈狒狒乃千年靈獸,身法輕靈敏捷,爪牙銳利,當者披靡!
此時,地下早已躺下了十幾名大漢,或為腦裂,或為喉斷……竟無一生存!
奪魂鈴蕭志強,齊肩斷掉一隻左臂,痛苦地呻吟著,被四個大漢抬走。
日月飛環何必璋,背後劃上一道血糟,鮮血濡衣,猶自忍痛作困獸之鬥!
慘嚎!
怒叱!
白光,黑影,攪成一片!
「呔!你們這些廢物,竟連一個孽畜制服不下,看你們以後如何在江湖上露臉!」
黑衣教主褚呈祥,站於廳前作如上的怒喝,然而卻不肯下去出手。也許是身為一教之尊,不屑與一個畜牲搏鬥;也許是自己也沒有制服它的把握,也可能兩種原因都兼而有之!
那個紅髮怪人,冷眼相觀,似乎對黑衣教人的生死,與他根本毫無相干!
褚呈祥睹此情狀,略微一忖,無可奈何地對紅髮怪人道:「郝老兄,你看有無辦法把這畜生制服?」
紅髮怪人原來正是百毒神君郝靈,他在出手引開玉麟,又使黑衣教的兩個護法潛伏暗中,伺機將白猿狒狒誘向一旁,致令褚呈祥毫不費力地便把蘇玉嬌擄來總壇。
待狒狒驅走兩名護法,回頭不見了蘇玉嬌時,便以它銳敏的嗅覺,追蹤到飛雲堡來。
由於黑衣教人的路逕熟悉,所以他們都在任務達成後,迅快地退入堡中,而玉麟聞聲趕來,則是走了許多的冤枉路。
蘇玉嬌被擄進飛雲堡後,則因玉麟喂下她一顆「萬應靈丹」,驅除了「蝕魂毒音」攻入內腑之毒,旋即醒轉,但已被褚呈祥點了穴道,心中明白,亦能言語,卻是動彈不得也!
百毒神君郝靈,本是個淫惡老魔,見蘇玉嬌花容月貌,驚為天人,遂起了覬覦之心,曾向褚呈祥旁敲側擊,圖逞淫慾,無奈褚呈祥紫玉狸尚未到手,全部計劃沒有達成,故未允諾。以故,百毒淫魔不肯出手助他制服狒狒。
如今褚呈祥主動向老魔求援,他自是求之不得,遂乃順水推舟,出言威脅道:「這有何難,要是教主肯應允把那姓蘇的妞兒,送與老夫的話……嘿嘿!」
褚呈祥何等狡滑,對老魔的司馬昭之心,豈有不知!
因此,暗自罵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哼!看我能否叫你趁心如願?」
他心中雖如此想,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故作神秘地一笑道:「這算得了什麼!只要我們合力擊斃敵人,什麼妞兒還不任由郝老兄隨意選擇,哈哈!慢說是那個姓蘇的呢!」
郝靈一聽,正中下懷,瞼上閃過淫惡的一笑,便不再說話,運足毒功,緩緩走下石階,喝道:「你們快給我退往一邊,看老夫制這孽畜!」
場中眾人,正自被狒狒趕殺得性命不保,但無教主之命,誰也不敢後退,既見老魔下來出手,如獲大赦,剎時退向一邊。
然而,狒狒卻乘眾人紛退之際,一個縱躍,逕向褚呈祥衝去。
褚呈祥暗中微凜,揚手打出一蓬銀芒,才將狒狒急驟的身形阻擋回去。
正在此時,一溜白光,直似從天而降,階前悄無聲息地落下一人,那種從容不迫,落落大方的態度,猶如玉樹臨風。四邊人眾,不禁齊聲驚呼:
「啊!白猿秀士!」
「不錯,在下正是白猿秀士!」
玉麟隨聲說著,掠了兀自站在場中發愣的百毒神君與階上的褚呈祥一眼,睥睨地喝道:「褚老匹夫,還不給我交出程大俠和蘇姑娘來,難道要少爺把你老窩夷平不成?」
凡參與金嶺鎮之役的黑衣教人,無不明白白猿秀士這話絕非大言,褚呈祥自亦瞭然,以目下人手,實非此少年之敵,不過他有其如意打算而已,
百毒神君郝靈之所以發愣,是在咕啜少年何以接了一記毒掌,竟然毫無受傷現象?殊不知玉麟在硬接他那一記毒掌之時,一則預有準備,摒住呼吸;二則其身邊正自帶著那隻避毒神效的翠玉麒麟,是以毫無所覺。
在一陣鴉雀無聲的沉寂片刻後,褚呈祥老臉上閃過一陣陰晴不定,緩聲道:「不錯,程大俠以及蘇姑娘,都在這裡,嘿嘿!只要小兄弟願將那東西作為交換條件,老夫即刻把他們送出,對你也不加以為難,你以為如此做可公平嗎?」
褚呈祥只所以未說明那東西是什麼,自是礙於百毒神君在場,而恐節外生枝,且其預計誘引玉麟時,始終隱瞞著紫玉狸之事,只說擒得這些人來,便可引來青雕神童,而令百毒神君為其弟子報仇。以故,郝靈始終被他瞞在鼓裡而毫不知情。
玉麟聽褚呈祥口出此言,已明白其全部意圖,有心將懷中之物作為交換條件,那倒是便宜,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現下所帶之紫玉狸雖屬膺品,果如此做去,豈不英名掃地,而後何以在武林中立足?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間,已然有了決定,遂詞意堅決地道:「我不幹!老匹夫既能使用這等下流卑鄙手段,那就難怪我要以你的老命同你全部屬下,作為交換條件啦!」
紅髮怪人郝靈,再也按捺不住,喝道:「小子,好大的口氣?老夫就不信你有什麼邪門,看招!」早已蓄勢待發的惡毒掌功,隨聲推出。
玉麟身形往旁一閃,哈哈笑道:「你這個令人作嘔的掌下游魂,既是活得不耐,我就先成全了你吧!」
行說間,擰身欺步,呼呼劈出三掌,宛若一氣呵成!
他這三掌,乃是施展的「古墓八式」,勁力萬鈞,動作怪異絕倫!
要知「古墓八式」,乃是太乙門的唯一掌法,為雲中道人所創,以怪異威猛見著,當年曾冠絕武林。此時,玉麟挾以上乘內功施展,其威勢又不知增加幾倍!
頓時,空氣迴旋,狂飆驟起,直如驚濤駭浪,把個百毒神君迫得連縱帶躍,狼狽不堪,好在算是沒有當場出醜,再也不敢稍存輕敵之念。
褚呈祥看在眼裡,不禁暗自驚駭道:「這小子的武功好雜,幾日不見,又從哪裡學得此等怪招絕式?看來此人如不剷除,必為心腹大患!」
於是,一聲令下,竟又發動了在場全部所屬,協同百毒神君,對玉麟和狒狒集體圍攻上來。
玉麟「古墓八式」連環演出,丈餘內四周築成一層堅如鐵壁的氣牆,不但使黑衣教徒無法攻進,連百毒神君那等高手,亦無可奈何!
白猿狒狒卻趁得機會,在紛紛人眾之中,毫不留情地連抓帶咬,哼叫起處,又是十幾個大漢殞命。
大戰方酣。百毒神君郝靈,當年曾吃過鐵腳怪人唐松年的大虧,以致使他數十年未敢露面,今見玉麟所用招式,竟與唐松年同一路數,舊恨重燃之下,頓起殺機!
他悄悄地從身邊的一個皮囊中捏出了幾個極小的毒物,藏於掌中,忽然喝道:「小子,你是唐松年那老鬼的什麼人?」
玉麟被他這一喝問,不期然地掌勢一緩,微一怔神,只見百毒神君形如旋風,一閃欺近,對他輕描淡寫地揮出一掌,迭又縱身躍回。
他這動作使玉麟甚覺好笑,心想這老怪怎的忽然和他使出兒戲的打法來了,難道他與太乙門的八代傳人唐松年有什麼淵源,在認出他的招式之後,故而如此?
哪知他這一大意,幾乎送掉性命!
百毒神君之能為百毒神君,在用毒上自有其獨步之處。原來他向玉麟揮出的輕淡一掌,正是將一種極小的毒蟲,藉掌風送在玉麟身上,玉麟江湖經驗幼稚,對此,自是不易察覺。
這種毒蟲一經附於人體,便迅速地鑽進衣內,專向人們最敏感而也最不易發覺的部分侵襲。
郝靈在對玉麟揮出那一掌之後,便躍身圈外,一直再未出手,是以玉麟對其與唐松年必有淵源之猜想,更自深信不疑。
他猶忖度是否對那紅髮怪人說明自己與太乙門唐松年的關係時,突感兩眼一陣發黑,頭暈腦漲,情知不妙,奮起餘威,一連揮出五掌,已無法支援,一跤摔倒,不省人事!
就在玉麟暈倒的同時,半空中一團黑雲急劇下瀉,在場眾人方自驚詫間,驀然一聲震天雕鳴,倒地的白猿秀士以及神猿狒狒,倏忽蹤影杳無。
黑衣教人同聲驚呼之下褚呈祥卻以幽靈似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在白猿秀上倒地之處,順手撿起一物,複用另一隻手臂向天空一指,道:「你們看!」
眾人順其所指,翹首望去,只見一朵烏雲,正向天際消失,而褚呈祥的另一隻手,卻在此時探進懷中,迭又縮回。
這些動作,說來話長,其實在當時也不過是瞬間的變化而已!
黑衣教主褚呈祥,對著猶自愕然的百毒神君郝靈神秘地一笑,道:「那就是青雕神童,已經走啦!」
院中的一角上,有一個瘦小的老者低哼一聲,道:「老賊,看你能瞞得過誰?」
他,正是四護法之首座——鐵扇子冉道成!
在飛雲堡三進院落的中央,有一座人工造成的小山,山上花木扶疏,景色宜人。
此時,正有數株桂花開放,滿院中陣陣撲鼻芳香,沁人肺腑。
這座小山看來並不大,但是它卻隱藏著黑衣教主褚呈祥的一間密室。密室之門設於褚呈祥臥室的牆壁上,由一個機扭操縱。按動機扭,牆壁上便裂開一個可容一人出入的小門,進入此門,通過一條幽長的地下暗道,便進入假山中的密室。
密室中藏著黑衣教的機密檔案,這也是褚呈祥預作萬一的匿身之所。教中除了笑菩薩楊金萍而外,無人知此密室,然而褚呈祥卻並不知此情。
黑衣教倔起江湖,為時不過十餘年的光景,在表面上看,是一個亦俠亦盜亦黑亦白的集團,然而骨子裡卻進行著稱霸武林盟主的雄圖。是以在攬才、斂財的作為上,往往只求目的而不擇手段。
褚呈祥是一位神秘人物,沒有人知道此老的師承門派,以及其身家出處,其為人行事,城府深沉,老謀深算,刁鑽狡猾,故在江湖上劣跡並不顯著。
他能以白手成家,在十數年間,由創立黑衣教而至今日之規模,實非偶然,亦可見此人雄略與御眾之術,實有過人之處。
褚呈祥自將蘇玉嬌擄至飛雲堡後,便將她囚於這間密室。一則是便於看管,以防止其脫逃;二則是唯恐百毒神君對其染指。
然而這並不是說他對蘇玉嬌存心保護,而是他深知蘇玉嬌的個性,以及她與白猿秀士之間的情誼。倘若她受辱而自尋短見,豈不憑空失去要脅白猿秀士的一個最好把柄?因此,蘇玉嬌才得以保全了清白兒女之身。
白馬紅娘蘇玉嬌,這位心高氣傲的姑娘,雖然自幼失母,連生母之面容都無從記憶,可是她卻在父親的百般呵護之下長成,後受黃山老尼無極大師之寵愛,出道以來,幾曾受過此等委屈?如今竟被幽困於這間陰暗冷森的斗室,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此刻,她靜靜地躺在密室中的一張木床上,大睜著兩眼,瞪視著頭頂上那盞昏黃的風燈,心兒卻早巳飛馳到白猿秀士的身邊……
她不知此後的命運又將如何,然而,有一點她已可以確定;那就是不管是生是死,此身此心是完全屬於玉麟的了。
她與玉麟在絕處逢生後的擁抱,那香甜的一吻,那心靈的相印,那……,已使她深刻地體會到愛情的甜蜜,也啟發了她人生新的境界與憧憬。
她是多麼地渴念著那美妙的一天——和心上人雙宿雙飛,肌膚相親,靈肉一致啊!
那緊緊的擁抱,那深長的甜吻……,此時想起猶覺臉熱心跳!
這些柔情蜜意,雖僅是短短的一剎,然而都將使她今生永遠難忘。就在那短短的一剎間,她已以身相許,此生非他莫屬。
哪知好事多磨,情潮乍泛,即被魔鬼弄得勞燕紛飛!
個郎不知身在何處,而自己受制於人,是否能保持白璧無瑕,重會伊人,實為無法想象之事!
蘇玉嬌迴腸百轉間,想到至今猶系冰清玉潔之體,不禁駭然!暗忖:倘若褚呈祥心懷叵測,如其生而受汙,無寧早死,尚可落個烈女貞名。
想到死,於是一些使她永遠感念之人的面容,又一個一個地出現在眼前。
第一個自然是她新近認識而卻鍾情極深的白猿秀士。他那瀟灑的英姿,磊落的襟懷,超人的藝業,正如一輪旭日初昇,前途無限。他能忍受這無情的打擊嗎?……
第二個便是鍾愛於她的父親。他雖依然雄心萬丈,體健力捷,但究已年逾花甲,中年喪妻,已為人生之大不幸,而於暮景晚年後失唯一愛女,其傷心悲痛之程度,實不敢設想!
第三個則是培植她的師父。她將她當作唯一傳人,愛如己女,那麼高齡的老人,如聞噩耗,其感受已自不難想象!
自己一死,雖能保全清白之身,一了百了,可是這些生者,這些愛她之人,又豈能就此一了呢?……
無論愛與被愛,其對人類的感受所產生之力量,往往是不可估計的!蘇玉嬌想到這幾位永遠不能忘懷的人,一種求生的慾望,油然而生。
在求生的本能慾望中,她搜遍枯腸地凝想,忽然記起師父曾經授過她自解穴道之法,可是那口訣一時竟然無法記起……
這裡按下蘇玉嬌正在回憶那自解穴道之術,回筆且說黑衣教女護法笑菩薩楊金萍。她自奉褚呈祥之命,隱身於飛雲堡前山峰之上,截擊來犯的白猿秀士,心下一直在咕啜著:果然遇到這位她所要了解而尚未了解的年輕敵人時,要不要藉此機會,再探一下她所懷疑的一個重大問題?
迨玉麟在山峰上出現,她出面相攔,因為玉麟當前情況吃緊,而又對她用意不明,故而未能問出究竟,可是她卻於兩個簡短的對話中,已略知玉麟與她所關心的問題有關。是以,在玉麟情急躍走後,她叫他留神紅髮老人。
她所指的紅髮老人,自是百毒神君郝靈,只可惜玉麟當時未能領會此言,以致中了百毒神君的暗算。
哪知楊金萍這一句未曾發生作用的話,竟然種下了殺身大禍!
原來在金嶺鎮之役後,褚呈祥乃何等人物?楊金萍的詐傷,怎能瞞過他的雙目。而楊金萍於黑衣教人馬撤離時,又復因追蹤玉麟,誤了時間,而後單獨返堡,以致引起了褚呈祥對她的懷疑,但並無任何叛教證據,自亦未便追究。
此次褚呈祥單獨派她攔擊玉麟,實是對她的一個考驗,故而暗派兩名弟子窺探其行動,以便取得證據,予以懲處,藉此殺一儆百,以懾服教人。
楊金萍對此自是矇在鼓裡,她於玉麟進入飛雲堡後很久,始緩緩返回。這時玉麟,已中毒被人救走,堡內正自收拾傷亡。
她原以為以白猿秀士那般身手,在盛怒之下,即使不能將飛雲堡夷為平地,亦必把堡內之人殺剩無幾,然而事實卻大出其意料之外。
楊金萍向與鐵扇子冉道成交情甚好,其所以能被褚呈祥擢為護法要職,實亦出於冉道成之力助。因此,她在甚為詫異之下,迭忙找到冉道成,相談戰況經過,始知白猿秀士中毒,已被人不知救往何處,心中這才稍安。
冉道成因為心中有事,正自不樂,隨在說完戰況經過後,對楊金萍不勝感慨地道:「楊護法,以你之見,本教樹立這多強敵,是否妥當……」
他略為沉思,又壓低聲音,繼道:「唉!不管那白猿秀士是否受毒身亡,只以程大俠死活問題,已夠本教應付的啦!這老頭子一向難纏,活著出去,自不肯與我們善罷干休;如其死於地牢,你想少林掌門人又豈能坐視不問?那時,我們自可預想得到,老和尚必邀天下武林同道好友,向本教共同聲討,其結果你我可想而知!」
「不知教主究竟作何打算,奪命飛爪蘇文彪的逍遙山莊中,藏龍臥虎,高手如雲,捉了蘇玉嬌,就與他們為敵!我看教主對此兩人,實已勢成騎虎難下!」
「所謂好死不如賴活,我們如其坐以待斃,倒不如預謀退身之策,不知楊護法以為愚見若何?」
楊金萍聽了冉道成這一篇客觀的分析,暗道:「此人尚不失為一個遠見之士,我何不把心事對他說出,再作計較?」忖念既決,一改往常笑容,面色肅穆,道:「冉首座,高見甚是,我也……」
她說至此,戛然停住,原來外面突來一陣腳步聲響。
兩人注目看時,只見一個教中弟子,匆匆闖進房來,施禮道:「教主有請楊護法,立刻至議事廳。」說罷垂手而立。
楊金萍雖然惴惴不安,但是又不能不去,隨向冉道成掠了一眼,向來人道:「好,我就去!」便隨同來人往外走去。
冉道成分明已經看出楊金萍那臨去的一眼,實是包含著向己求援之意,心中甚為詫異,乃於她走後稍遲,便也匆匆趕向議事廳。
迨至冉道成趕到時,只見廳內一片肅然,楊金萍已被四個大漢挾持著,渾身上了繩索!黑衣教主褚呈祥滿瞼殺機,陰惻惻地笑道:「楊金萍你做的好事!你可知道叛教者要受何種懲處嗎?」
此言一齣,把個猶在廳前愣著的冉道成嚇得一跳,心中暗道:「糟糕!難道老匹夫已經把我和楊金萍剛才的那番都聽了去?」正在狐疑間,只聽楊金萍理直氣壯的破口大罵到:「褚呈祥,你這多行不義必自斃的老匹夫,要殺便殺,何必要給姑奶奶加上個叛教罪名?」
褚呈祥乾笑一聲,道:「賤人!老夫今日叫你死得口服心服。你在金嶺鎮臨敵詐傷,復於堡前奉命拒敵,不戰即將那小子放進總壇,這不是叛教,又是為何?嘿嘿!真想不到你這個四十多歲的老騷貨,竟會愛上個可以做你兒子的小白瞼?好吧!你既愛風流嗎,老夫叫你死也做個風流之鬼,總不會說老夫對你不住吧!」他數落著,轉身對百毒神君郝靈笑道:「郝老,你看這個賤人,尚可聊充飢渴吧?」
楊金萍被他這種陰損的數落,直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郝靈見這楊金萍雖系四十許人,徐娘半老,可是仍不失為一個絕色佳人,於是向褚呈祥感激不盡地微笑道:「教主盛意,老夫恭敬不如從命啦!」
褚呈祥袍袖一拂,喝道:「把這賤人帶去神君臥室,待神君消受完了,丟下蛇牢!」
於是楊金萍便被四名大漢挾持下去,百毒神君對褚呈祥道過謝後,也自跟著走了。
冉道成此時始明就理,迭步入廳,向褚呈祥深施一禮,道:「楊護法有叛教行為,將其懲處也就是了,教主如此做法,將來傳出江湖,對本教名譽豈不大受損失?」
「本教主意志已決,冉護法勿再多言!」褚呈祥不悅地說罷,便逕自退堂而去。
冉道成為四護法之首座,向受褚呈祥器重,如今竟當眾撞個滿鼻子灰,心中老大不舒服,而對教主這種一意孤行,早已存有貳志,如今又在此兔死狐悲的心情下,於是倏然閃過一不做二不休的念頭。
他一見教主退場,餘眾亦各自紛紛離去,微一忖度,咬牙,跺腳,逕向百毒神君住處撲去。
老淫魔正自點了楊金萍的麻穴,解去繩索,把她剝了個上下精光,一絲不掛,面對榻上橫陳玉體,醜瞼上閃過一陣得意的笑容。之後,又自行寬衣解帶,趨近榻前,噁心狂跳,血脈急劇迴圈中,冷不防背後突然涼風襲體,饒是他閃身迅疾,然而,左臂、腰脊之上,已中了五六支淬毒銀針!在他奮力轉身向窗外劈出了兩掌之後,便無力地倒在地上。
就在此時,冉道成由老魔劈破的窗欞中縱身入房,疾忙解去楊金萍的穴道,又把她的衣服拿過,掩住地赤光的玉體。
楊金萍麻穴被解,翻身坐起,對榻前的冉道成投以無限感激的一瞥,霍然面色大變,道:「冉護法,請快自逃命去吧!」
「哪裡逃?嘿嘿!你們兩個共同謀叛,果不出老夫所料!」
冉道成轉身一看,窗前已人影憧憧,褚呈祥一臉殺氣,獰笑而立!
事情很明顯,已無令人選擇餘地,只有捨命一拚,
冉道成急對楊金萍道:「趕緊穿好衣服,我們和他硬拚吧!」說著,朝窗外的褚呈祥冷笑一聲,斥道:「可恨老夫有眼無珠,當年錯投其主!褚呈祥,今日非你即我!」
「唰!唰!唰」摺扇揮處,一連打出三蓬淬毒銀針!窗前人影,倏地往兩邊一分,冉道成掌握住此一瞬間良機,也不管楊金萍衣服是否已經穿好,一把挾起,向窗外穿出。
他這逃命的一衝之勢,至為威猛,已有兩三個黑衣教弟子,想在截擊他之時,而被其鐵扇點倒,哼都沒哼出。
冉道成能位居護法首座,非獨其智謀使然;而其武功實亦有過人之長,教中哪個不知他鐵扇毒針之歹辣?
他在一衝一擊,連制數人之下,已落身院中,忽聽楊金萍掙扎道:「冉護法,快把我放下,我……」
冉道成這才留意到楊金萍下體猶自精光!無奈,只好把她放下。這時冷麵金鉤沈愫,賽天王李高,日月飛環何必璋,已在褚呈祥喝令下,紛紛向他圍攻上來。
就在冉道成出手禦敵時,褚呈祥鬼魅般地又把萎縮在地上的楊金萍點了昏穴。然後囑命教徒,將其抬至蛇牢口上,剝下衣眼,解開昏穴,摔下去!
冉道成此時已被三人圍擊得團團轉,自顧不暇,哪裡還能分神保護楊金萍,是以瞥見她被褚呈祥點倒後被挾走,雖情知難免,但亦只有心酸落淚的。
日月飛環何必璋,向與冉道成交情較好,故而手下留情許多,而賽天王李高,則因妒恨其權位,出手自亦狠辣。就在他兩個一鬆一緊之下,冉道成鐵扇對何必璋虛晃一招,復施一式「奎星踢鬥」,將老處婆沈愫迫退三步,李高三尖兩刃刀卻在此時遞到肋下。
哪知冉道成在李高刀迫近身之時,不退反進。李高微駭間,眼前毫光乍現,數支銀針已穿進兩眼及口鼻,慘嚎半聲,向後倒去。
冉道成肋下衣破肉裂,鮮血淋漓,目眥皆裂,大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
隨手將鐵扇內所有毒針盡行打出,在眾人一陣驚惶紛亂中,幾個縱躍,逃出飛雲堡,亡命去了!
這裡褚呈祥一見冉道成業已逃走,頓時火冒三丈,暗自發狠道:「反正紫玉狸已經落於我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否則亦必遺虎為害!……」
所謂情急智生;人在生死交關之時,往往能因一線靈明,而扭轉命運。蘇玉嬌就是在此情形下,憑其記憶,將被點穴道自行解開,可是她卻無法出得這間密室。
她於搜尋此密室的無意中,翻動了黑衣教蓄藏機密檔案的一個木柩,心想:「既然一時脫逃不了,何不把黑衣教的秘密檢視一番,也不枉被囚一頓?」
誰知她在這一翻閱當中,居然發現了當時曾經轟動一時的一宗無頭公案的武林大事!直把她看得心驚膽戰!
她兀自心悸間,忽聽密室石門軋軋聲響,迭將木柩輕輕蓋好,躺回床上,偽裝穴道仍然受制,準備伺機行動。
但見石門開處,褚呈祥神色自若而毫不在意地緩緩走了進來,他並不十分注意猶自躺著的蘇玉嬌之神色,似乎對她很為放心的模樣。
蘇玉嬌竊喜其偽裝成功之際,褚呈祥已走近床前,面露笑容,道:「要你受委屈太久啦,老夫心實不安,現下我來把你穴道解開,你可以自由而去,再也無人留難於你。」
他行說間,便伸手向蘇玉嬌受制的穴道點去,及至她頓覺不妙時已然遲了!
蘇玉嬌穴道重被點上,有苦難言,暗自罵道:「老賊!你也太狡滑,只要我蘇玉嬌不死,總有你好看的一天!」
其實褚呈祥並未看出蘇玉嬌已自行解穴,只不過是他老奸巨滑的一種預防而已,哪知果然被他防著了!
褚呈祥把蘇玉嬌一手提起,眼光掠過那隻木柩時,突然面色大變,迭將木柩開啟,發現並未缺少什麼之後,乾笑一聲,道:「丫頭,這是你自己找死,可別怪老夫心狠手辣!」
蘇玉嬌情知窺閱秘密檔案已被老賊察覺,自是難免一死,不由得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順頰而下!
此時已是申初時分,一抹斜陽,微光照進了幽深的山谷,也照著山谷中一塊岩石上停落著的一隻青色大雕。它那豐滿的羽毛,泛射出閃閃亮光,昂首瞪目,是那麼的精神抖擻,威武不凡!
在夕陽殘照,颯颯秋風中,青雕停足的岩石下,姍姍走出一個紅衣少女。黛眉緊蹙,嬌豔的瞼上,掛著一抹憂愁、焦灼的神情。
這紅衣少女,雖然面色憂愁,但仍然掩不住她那國色天香,秀麗絕倫的姿容,令人看了,幾疑仙女下凡,而發「此姝只應天上有」的感嘆!
只見她那秋水般的明眸,對著冉冉西沉的斜暉,掠過莫可奈何的一瞥,稍作猶豫後,輕啟櫻唇,鳥語似的對著那隻昂然而立的青雕呢呢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麼。
青雕雙翅一撲,竟然凌霄而起,向日落方向飛去。
那塊巨巖之上,忽的白影乍現,竟又縱上了一隻通體雪白的猿猴,紅衣少女對白猿又呢喃了一陣,便輕移蓮步,姍姍隱沒於岩石之下。
原來這塊巨巖的下面凹陷,形成了一個不太大的天然石洞。這時,石洞中正躺著一個身著白色儒衫的少年。
這少年生就的一張人見人愛的俊瞼,不過這張俊瞼上,此時,卻呈現著痛苦之狀。
啊!難道他已經死啦?怎的直僵僵的一動也不動?
「咦!真奇怪,他受傷在哪裡,怎麼半點也看不出?」
紅衣少女走近少年身旁,低垂螓首,凝目審視著而喃喃
她緊皺蛾眉,凝神靜思了半天,驀然嬌靨上掠過一陣嫣紅,似有不勝嬌羞之狀,沉吟半晌,微喟一聲,自語道:「唉!看他怪可憐的,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
終於,她似是心中已下了決定,隨以纖纖柔荑,為那躺著的白衣少年寬衣解帶,一件一件的脫下,最後只剩下一件掩蓋下體的內衣,白嫩而結實的肉體,赫然橫陳!
紅衣少女把這幾乎全部赤裸的少年,由頭至腳,由前至後,每一處極其細微的部分都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似是毫無發現,不覺又輕「咦」道:「怪事!怎麼就找不出受的什麼傷來?」
她痴呆呆地又想了一回,忽然若有所悟,羞赧地一笑,道:「難道是在那裡不成?……這怎麼辦?」
終於,她想出一個不得已的法子,閉上眼睛摸索著給他脫去那件唯一掩體的褻褲!
只聽她驚呼一聲,道:「在這裡,竟是這個毒物!」
在那隱秘的地方,她以拇、食二指,捏下了一個豆大的毒蟲,迭以小石把這毒物砸死,籲出了一口大氣,嬌靨上已自香汗涔涔!
她迅疾將衣服鞋襪又給那少年穿好,神態始恢復正常,可是少年依然並未醒來。
紅衣少女守候著白衣少年,不知不覺已是夜盡天明。
拂曉,山谷中晨霧猶自濃重,一聲雕鳴,劃破寂靜的大地!
紅衣少女面露喜色,霍地由巖洞中躍出,從那已停立於岩石的青雕腿上,解下一個小小錦袋,復閃身入洞,從錦袋裡拿出一粒桃核大小的藥丸,撬開少年緊咬的牙關,將藥丸給他喂下口中,然後,幽幽嘆道:「總算你的命大,唉!一夜沒有閤眼,可把我困死了!」竟自依偎在白衣少年的身旁,閉目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白衣少年兩臂一伸,呵出了口濁氣,悠悠醒來,兩眼微張,輕探猿臂,竟將紅衣少女緊抱入懷。
紅衣少女因揹著少年,側身向外而眠,故而少年雖曾兩目微睜,但並未看著她的面孔。
白衣少年擁摟著紅衣少女的嬌軀,忽然低低喊道:「玉嬌姐姐,我們這是在做夢……」
「吧」字尚未出口,「叭」聲響處,一記清脆的耳光,打在他那英俊的瞼上!
紅衣少女霍然坐起,背向少年,竟自掩面而泣。
白衣少年睡眼惺忪,怔怔地瞧著那纖弱的背影,莫明其妙地又道:「嬌姐姐,我哪裡得罪你來,怎的惹你生氣?」
紅衣少女聽他如此一說,嗚嗚咽咽哭得更加傷心起來!
白衣少年一咕嚕爬起,湊近少女身後,輕拂著她的秀髮,又溫柔地道:「好姐姐,別哭啦!要是恨我,你就再打幾下吧!」
果然,又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白衣少年摸著那發熱的面頰,莫名其妙地愣住了。
「沒良心,壞人,誰是你嬌姐姐?」紅衣少女緩緩站起,揩揩眼淚,正待往外走去。
「啊!原來是你!」白衣少年這才看清楚她的面孔,迭移一步,截住她道:「請姑娘恕在下魯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你是個沒心肝的壞人,我不要理你!」紅衣少女說著,竟又背轉過身去,嬌嗔地道:「是怎麼回事,去問你心上的嬌姐姐吧,我可不知道!」
這白衣少年本是個性情中人,一見紅衣少女這種神態,心想必是她因自己之故,受了委曲,而自己卻把她誤作別人,是故嗔怒而心傷。若然,豈不辜負了人家一片情意!
忖念間,復又對背立的紅衣少女,無限溫柔地和聲道:「好姑娘,在下這廂給你陪禮啦!」遂身施禮不起。
其實,紅衣少女對他自是一片深情,否則,也不會不避男女之嫌,不辭肌膚之觸的大忌,而出手救他。說明白些,就是紅衣少女為他解衣檢毒時,已暗自芳心相許。然也正因如此,在他醒轉後,誤認她為嬌姐姐,是以既妒恨,又傷心,而有一哭。
紅衣少女在把他摑了兩個耳光後,恨意已消,如今既見他非但不怒,反而委曲向其陪罪,心中甚覺過意不去,於是破涕為笑道:「誰生你氣來,別酸溜溜的那個樣子,使人看了怪難受的!」說著,轉過身來,竟又「噗哧」一笑!
白衣少年見她已自轉嗔為喜,乃將躬著的身子挺起:「姑娘不是已經走了,怎麼又來到這裡?」
紅衣少女面現桃花,小嘴一嘟,故作嬌嗔地道:「那還不是為你!」
「為我?」白衣少年不解地道:「我怎麼了?」
紅衣少女嫣然笑道:「你這人真糊塗,難道中了一次毒傷,就什麼事情都忘啦?」
白衣少年若有所悟地道:「我受了毒傷,是不是在飛雲堡?」
「可不是,你在飛雲堡中了百毒神君的毒蟲倒地,我把你用雕兒載來這裡,又叫雕兒回去向我師父老人家討來一粒‘九轉還陽丹’,給你吃了你才醒來的。」
白衣少年聽完,不禁驚「啊」道:「原來姑娘是在下救命恩人!……」他微一沉吟,又道:「‘九轉還陽丹’?你師父……你師是不是‘天山神尼’老前輩?」
「咦!」紅衣少女道:「你怎麼知道我師父老人家是‘天山神尼’?」
白衣少年狀至喜悅,遂將自己的師承說出。
原來這白衣少年,就是白猿秀士玉麟。他在飛雲堡中,被百毒神君郝靈以毒蟲施襲倒地,千鈞一髮之際,幸紅衣少女及時趕到,以青雕把他和狒狒一同載來這座山谷。
紅衣少女名叫公孫小倩,是棲霞鋸齒山白雲堡堡主公孫靜江的唯一掌珠,自幼被「宇內四絕」的西尼——天山神尼,收為弟子,如今尚未出師。
公孫小倩姑娘,此次由天山東來,乃是奉師命返家省親,因路途遙遠,天山神尼乃命坐下神鵰相送。這小姑娘生性刁鑽,一路上扮男扮女,出手管了好幾檔子綠林不平,她又不肯以姓名告人,是以江湖上便給她起個綽號叫青雕神童。
小妮子進入山東境內,適值玉麟在金嶺鎮嶄露鋒芒,白猿秀士的大名,響遍武林,她聽在耳內,甚想會會其人,因此便趕往金嶺鎮去。然而,此時玉麟已同瘋俠、蘇玉嬌易容化妝,向徂徠山而來。她撲了個空,可是卻在無意中發現了黑衣教撤退的大隊人馬。
公孫姑娘早已風聞黑衣教是一個為害武林的組織,因以飛往飛雲堡大鬧了一場,事後便逢到了徂徠四煞柳如羆搶劫民女的事。
她在聚仙茶樓耍二煞時,小姑娘雖然毫無江湖經驗,可是她身受一代奇人天山神尼十餘年之調教,武林知識卻很豐富,察顏觀色中,已自看出白猿秀士等三人都是易容化裝,未露真面之士,心中已自起疑。
白猿秀士玉麟則在看她亮出那柄神兵「蟬翼劍」,而想起了師父上清真人對他說過這把寶劍的主人,所以乃有對公孫小倩姑娘的數次問長問短,以致惹起蘇玉嬌的醋海生波,而與公孫姑娘大打出於。
小妮子在與蘇玉嬌二次打鬥時,玉麟趕至排解,一見他那翩翩風度,且復已識出其正是自己要會之人,芳心已自歸屬。是以在她又將徂徠四煞尋到,令其發誓改過後,乃於暗中追蹤玉麟行跡。以故,湊巧趕上,而將其救離虎口。
白猿秀士玉麟雖有避毒之寶——麒麟玉佩,無奈百毒神君之毒蟲,乃是以其獨門秘藥餵養長成,腹內盡是毒液,只要爬上人體,便迅速鑽進你最靈敏而也極不易察覺之處,用其尖嘴插入毛孔,吮吸血液,並藉以將其腹內劇毒輸入,被吮吸之人,便在不知不覺中暈倒,三十二個時限之內,如不解救,即告死亡。故此毒蟲,實非可以以外力抵禦之毒功掌力可比。
其實,這種毒蟲固然厲害,只要服下一粒「萬應靈丹」,便可無事。但是公孫姑娘哪知玉麟身邊帶有此武林續命珍寶,所以便命青雕於一夜之間,往返天山,向神尼討來「九轉還陽丹」,才將玉麟救活。
這些事情的經過,自是在白猿秀士和公孫姑娘的談話中說出。但是公孫姑娘卻將為玉麟解衣檢毒之事略過未提,這自是無法出口之故,以致玉麟未悉此中隱情,而後來幾乎造成無法彌補之憾恨。
「宇內四絕」雖則武功各異,但彼此交情莫逆。因此,玉麟和公孫小倩互道師承,詳談經過後,竟也以師兄妹相稱起來。
少年男女的感情,本就極易氾濫,經過了這段波折,公孫姑娘對玉麟更是芳心歸屬,可是玉麟卻因身世孤伶,而將這嬌憨純潔的小姑娘,看做了胞妹一般,而兩人的情感與心事,自然大不相同。
兩人談話間,不覺天色已明,玉麟想起陷身飛雲堡的蘇玉嬌姑娘和瘋俠程百康現在仍生死不明,甚為著急,暗忖,他們都是為他而受此累,萬一不測,叫他此生如何安心!
「師妹,程大俠和蘇姑娘兩人,都是為我而陷身虎穴,如今生死未卜,我必須即刻前去搭救他們……」玉麟微一沉思,道:「為了快捷與易進飛雲堡起見,不知師妹能否用青雕送愚兄一程?」
公孫姑娘神秘地一笑,道:「當然啦,為了師兄的嬌姐姐,師妹就是赴湯蹈火亦不敢辭,何況是用青雕送師兄去呢!」
玉麟暗道:「小妮子年紀不大,心思可真刁鑽,以後須要小心,不然必被她隨時取笑。」隨笑道:「既承師妹慨允,常言救人如救火,我們這就動身吧!」
「好,師妹願陪師兄也去走衣趟。」公孫姑娘說著,便同玉麟出得巖洞,於是兩人帶著白猿狒狒,跨上神鵰,離開了這座停留了一夜的山谷,逕向飛雲堡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