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紅衣少女一見蘇玉嬌來勢威猛,劍法沉疾,雖身懷絕藝,自亦不敢輕敵,隨也展開師門「遊魂遁蹤」身法,像條鰻魚似的在蘇玉嬌劍鋒中溜出。
蘇玉嬌一招用滿,倏覺眼前紅影一閃,自己最俱威力的一式,竟讓那紅衣少女輕輕脫走,心下微怔,然而哪肯甘休,復又縱身撲上。
紅衣少女情知目前這個敵手,絕非是徂徠四煞那種膿包可比,若不以真才絕學,必難將她制服,自然更奪不迴心愛的玉佩來。
行想間,只見這位村姑打扮的敵手又猛撲而來,遂將右手向肋下一摸,左手運功揮出一掌,摒擋住蘇玉嬌的來勢,右手迎風一撤,「嗡」然龍吟,蟬翼劍亮出。
蘇玉嬌猛撲間,突感一股陰柔勁力襲體,迭將躍進身軀硬生生往左滑出一丈。凝目看時,紅衣少女手中,已自握著一柄約五尺來長的透明軟劍。她不知紅衣少女名姓,但對這支寶刃卻曾見過,於是心中更加了然!
「嗨!我問你,你這個既扮男又裝女的小賤人,深更半夜來觸姑奶奶的黴頭,是何居心?莫不是饞漢子,走錯了門?」蘇玉嬌右劍戟指紅衣少女,氣急敗壞地竟然破口辱罵起來。
紅衣少女刁鑽之至,今聽蘇玉嬌竟然穢言辱罵,自亦不甘示弱,手中蟬翼劍抖動得「嗡嗡」一片龍吟,劍尖指向蘇玉嬌,喝罵道:「哎喲!你這賊賤人,怕人家深更半夜打擾你偷漢子的好事,就不該手腳不乾淨,偷去人家的東西呀?」
蘇玉嬌被紅衣少女反唇相譏,覆按上個賊名,心中已然怒不可遏,可是她畢竟是在江湖上闖過的人,對於臨敵利害自是審度得明白,不要說紅衣少女身手不凡,自己絕無十分制勝把握,只是人家那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已經佔去絕對優勢。行思間,心中已有了主意,乃出言譏道:「呸!小賤人,無緣無故,硬給姑奶奶按上個賊名,豈有此理?不要仗著你那柄能毀人兵刃的寶劍,就到處賣強逞能,哼!姑奶奶可不在乎你!」
「賊胚,你怕我這柄蟬翼毀掉你那對灶鐵嗎?好!姑娘收起這把劍來,看我還能不能教訓你?」翠衣少女說著,復將蟬翼劍收回肋下衣囊。
蘇玉嬌一見,果中下懷,隨也將寶劍入鞘,不再答話,展開華山派的擒拿手法,縱身向紅衣少女肩頭抓去。
紅衣少女亦復施展「遊魂遁蹤」身法,閃、展、騰、挪,並不時以「七星指功」向蘇玉嬌還擊,兩人就在曠野中死拼起來。
她們兩個女嬌娃,就這樣衝上挪下,騰、翻、滾、折,拼了半天,誰也沒有佔去半點便宜。
蘇玉嬌華山派的擒拿法,雖然練得爐火純青,得心應手,豈奈紅衣少女乃是名門高足,那套「遊蹤遁法」施展開來,人影一閃即杳,加以「七星指功」,神出鬼沒,直把個性情高傲的蘇玉嬌纏得莫可奈何,逐漸心浮氣躁起來。
高手過招,最重要的是能以神御氣,以氣御力……
神、氣、力三者凝而為一,才能克敵制勝。蘇玉嬌心氣既已浮躁,手腳自然不似先前利落,動作稍緩,便被紅衣少女搶去先機,幾招下來,蘇玉嬌已處於下風,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
她雖然能及時收斂心神,不致即刻吃虧,可是任她施展渾身解數,已然無法挽回原勢,不由心中暗自著急!
正在此時,紅衣少女身法突變,由「遊魂遁蹤」改為「如影隨形」,一條嬌小的紅影,不離蘇玉嬌前後左右上下,直似水蛇一般纏上身來。
蘇玉嬌心中大駭,倏見紅衣少女右手立掌如刀,向她左肋劈下,迭忙想把身形右滑,讓開一擊,誰知紅衣少女似是早已料定她有此一著,左臂掄出如棒,逕向她右肋圈來,一招兩式,委實駭人!
蘇玉嬌急忙中兩臂外張,一式「鳳凰雙展翅」,企圖摒擋來勢,豈奈已力盡筋疲,且為時已遲,正待閉目受辱,任人擺佈。驀然。白光一閃,紅衣少女已撤招暴退丈外!她驚魂甫定,這才看清原是白猿狒狒前來及時解脫她的危機,心中自是竊喜不盡!
天已四鼓,風寒露冷中一條白衣人影由柳家寨中躍出,身法快得似流星瀉落!
曠野裡,兩個女子撕打得披頭散髮,衣衫破碎得有好幾處露出了雪白的嫩肉;氣呼呼,嬌吁吁,扭做一團!
嘿!這真是地地道道的女兒家的拼命方式啊!
她們都各有超人的武功,然而卻摒除不用,竟像潑婦一般賴皮起來;你抓我扯,我擰你捏,拳腿並施,口齒交加,扭股糖兒似的膠做一塊。
好在夜間,又是曠野,自無人來看,要是白天在街坊上,那才熱鬧哩!
這邊廂,兩個女子扭做一團,那邊廂,一隻烏雲般的大雕,追撲著一隻白猿,兩個畜牲,一上一下,恰如蒼鷹搏兔!
青雕飛騰疾猛,翅爪並施;白猿縱躍輕靈,爪嘴齊發,半斤八兩,堪成平平。
也不知它們兩個是兇性大發,抑是遇上生平敵手之故,競然厲嘯不絕,聲震曠野。
原來當狒狒突臨,解脫了蘇玉嬌的危機,紅衣少女大怒,對空長嘯一聲,亦自招來青雕,和白猿鬥上,自己復又反身撲攻蘇玉嬌。
蘇玉嬌此時實已疲累不堪,一見紅衣少女又搶攻而來,竟然不閃不避,用出了拼命的打法。
紅衣少女童心未斂,見蘇玉嬌情急拚命,所以也就乾脆摒棄開武功,和她近身相搏,於是兩個妮子便潑婦鬥毆式,扭在一塊。
這裡暫且把她們的死拚按下,回筆且說:
柳家寨內躍出的那條白衣人影原非別個,正是白猿秀士玉麟。
原來他與萬里瘋俠商妥之後,回到房中改換成本來面目,便合衣而睡,一覺醒來,天已四鼓,張眼不見了身邊的狒狒,心下微怔間,忽聞厲嘯之聲由寨北隱約傳來,情知有變,一躍而起,也未驚動瘋俠,即急匆匆賓士而去。
聽聲辨位,認準方向,半盞熱茶時間,已趕到蘇玉嬌和紅衣少女的打鬥所在。
只見白猿狒狒正和一隻青色大雕捉迷藏似的鬥著,蘇玉嬌則和一個紅衣女子滾在一起。她們這種賴皮打法,使玉麟看了,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已然明白蘇玉嬌是和什麼人在纏鬥,遂急縱向前,想把她們拉開,可是忽又想起「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法,自不便動手。要想出言勸止,看她們那種死纏不放的樣子,必然無效,一時間莫知所措。
情急之下,靈機一動,心忖:我何不如此?
心念既決,兩指輕彈,施展了師門隔空打穴的絕藝,將兩女分別點了麻穴,二女這才把緊纏的腿、手,各自鬆開,像死蛇般大睜著兩眼,躺在地上不動了。
玉麟看她們兩個都已衣衫破爛,蓬頭散發,不禁掩口葫蘆,一陣暗笑!旋即彈出兩縷勁風,把二女穴道解開。蘇玉嬌翻身爬起,喘了口粗氣,瞪視玉麟一眼,沒有說話。
紅衣少女則在坐起身來之後,指著玉麟數落道:「你成什麼男子漢,竟幫著她這賊賤人來欺侮我?她偷去我的東西,你為什麼不管?」說罷,竟自掩面嗚咽起來。
玉麟被她這一數落,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起來,乃對蘇玉嬌問道:「蘇姐姐,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玉嬌沒好氣的答道:「怎麼回事,你去問那小賤人好啦!」說罷,扭頭不理玉麟。
玉麟撞了蘇玉嬌一個軟釘子,心暗道:「古人說的半點不假——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猶豫半晌,走近紅衣少女跟前,和聲道:「姑娘請莫哭泣,有什麼話不妨說明……」他略一頓,又道:「可否請姑娘制止你那隻青雕,不要叫它們再打下去了?」
說也奇怪,玉麟這幾句話果然奏效,紅衣少女仰臉一看玉麟,破涕為笑道:「誰哭來?你把我看得那麼不爭氣!」邊說著邊對空噓嘯一聲,那隻青雕聞聲便捨棄了狒狒,沖霄而上。
玉麟暗自罵道:「刁鑽的小妮子,我倒要看看你耍什麼鬼把式!」
紅衣少女制止了青雕與狒狒的糾纏,一張稚氣未脫的俊瞼上,掛著兩滴晶瑩的淚珠,明眸一對,直視著玉麟,竟自一言不發。
玉麟這才看得真切:這女孩生得眉目清秀,那付嬌憨神態,宜嗔宜喜的俏瞼,委實令人楚楚堪憐。比起蘇玉嬌來,又是別有一種韻致。若然,蘇玉嬌是一朵盛綻的海棠,這少女則是一支深谷中的幽蘭!
玉麟被這少女稚憨的神態愣得一愣,甚感失態,乃笑道:「敢問姑娘為何同我蘇姐姐打架?」
紅衣少女瞥了兀自坐在那廂生氣的蘇玉嬌一眼,道:「她偷了我的東西去,在房裡玩,被我看見了,向她要,她不還我……」
「放屁!哪個偷你的東西來?麟弟,你不要著了她的迷,聽她胡說八道!」蘇玉嬌終按捺不住,開口打斷了紅衣少女的話。
天下竟有這等怪事,蘇玉嬌從未離開過他,怎會偷這紅衣女孩的什麼東西?直把個玉麟攪得如墜五里霧中,大惑不解。
「姑娘,你究竟丟了什麼東西?」
「是一個麒麟玉佩。」
「麒麟玉佩!麒麟玉佩!」
玉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能聽到目前這位紅衣女孩,說出她也有一隻麒麟玉佩!是以,重複唸叨了兩遍。
他暗自咕啜道:「怎的這個小姑娘也會有一隻麒麟玉佩?蘇姐姐怎麼會偷了她的去?」忖念間,探手項下,取出他那隻惟一可供作他查訪家世的翠玉麒麟來,手託著送到紅衣女孩目前,道:「姑娘請看,是不是這東西?」
紅衣少女斂目一視,道:「就是這個,還我的來。」說著,伸手就搶。
她的動作已經夠快,可是玉麟比她的動作還快,一見女孩伸手搶奪,五指一屈,便將玉佩捏於掌心,正容對紅衣少女道:「這是我的東西,姑娘怎麼不分青紅皂白,一見就奪?」
紅衣少女一手未抓著,又聽玉麟這樣說來,怔怔的道:「明明那是我的嘛,怎麼成了你的,你哪裡來的?」
玉麟不答反問,道:「你哪裡來的?」
紅衣少女小嘴一嘟,嗔怒道:「我爹爹給我的,好!你們欺負我一個人,不還我的,我叫師父來向你們討!」
她說著,翻身站起,就要離去。
玉麟以為此事透著莫大奇怪,遂迭忙攔住她,緩聲道:「姑娘請先別急,在下有話問你,令尊、令師是誰?」
紅衣少女柳眉微挑,秀目一瞪,嗔道:「告訴你也不妨,我爹爹是鋸齒山白雲堡主,我師父在天山雪蓮洞。」
玉麟聽她說出這兩個地名,心中正自沉忖。蘇玉嬌一聽那鋸齒山白雲堡主便是紅衣少女之父,不由面色大變,幾度想要翻身撲來,然因礙於玉麟在場,而未舉動。
紅衣少女見玉麟兀自凝思起來,急道:「你要是怕我爹爹和師父,那就把東西趕快還給我好了。」
玉麟沉思中,聽她如此一說,遂又微笑道:「姑娘不要誤會,這東西確是在下的,至於姑娘你的東西,是在什麼地方丟的,可曾尋找一下嗎?」
紅衣少女聽玉麟之言,若有所悟地探手摸了摸項下胸前,不由「噗嗤」一笑,撇下玉麟,轉頭跑到蘇玉嬌跟前,歉然說道:「這位姐姐,真對不起!適才我因搜查徂徠四煞,行經貴房窗外,因窺見姐姐在瞧一隻和我一樣的玉佩,所以誤會啦,我向姐姐陪禮好嗎?」
蘇玉嬌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恨聲道:「快給我滾開,哪個稀罕你這小賤人來陪禮!」
紅衣少女雖撞了滿鼻子灰,卻依然不動聲色的笑道:「喲!姐姐何必這樣兇狠?我請問你,你那個玉佩是哪裡得來的?」
蘇玉嬌情知自己的秘密已被這小妮子無意中揭穿,再也無法對玉麟隱瞞了,不由瞼色倏變,怒斥道:「快給我滾開,我哪裡得來的,你管不著,回去對你爹說,叫他好好等著姑奶奶去算帳!」
玉麟見蘇玉嬌對紅衣少女那種威穢言詞,實覺過意下去,方欲過來安慰她幾句,只見她對空長嘯一聲,那隻青雕倏然撲下,昂首挺立於她身旁,遂著急道:「姑娘請住!」
紅衣少女瞅了玉麟一眼,冷哼道:「你也不是好人,我不理你們啦!」
說著,翻身跨上雕背,「啪」的一聲,那青雕雙翅振動,剎時,便消失於雲漢之間!
玉麟仰望雲天,悵然若失!
「嗨!人已飛啦,還在這裡呆個什麼勁?」蘇玉嬌酸溜溜地說出這幾句話後,也不管玉麟如何,便扭頭而去。
玉麟從一陣撲朔迷離的凝思中被蘇玉嬌喚醒過來,見蘇玉嬌已自負氣離去,隨也帶同狒狒由後追來。
他邊行還想,越想越覺得這事透著莫大的離奇:這隻唯一可供作查訪身世線索的玉佩,怎的突然會出現了三隻?
他忽然想起蘇玉嬌在見到他的玉佩時,神色倏變,後來自己並未去仔細想它。不是那紅衣少女說出,他還不知蘇玉嬌身邊也有一隻呢!
她為何諱而不言?更為何在那紅衣少女說出之時,神情是那般激動?
雖未看見蘇玉嬌和紅衣少女的玉佩,但他可猜想得到:那必是同他所有的一般無二,似勿庸置疑。否則,紅衣少女何以會分辨不出,並與蘇玉嬌發生誤會?
這一連的問題連結於一起,使他陷於百思莫解的迷惘中……
他畢竟是個富有頭腦的少年,終於被他得出了一個假設的結論:他的身世連結在此玉佩之上,也必與蘇玉嬌甚至那紅衣少女大有關連;如其在此查不出些端倪,倒不如由此二人身上著手。
天已三更時分,柳家寨中,同是那家旅店裡。
白馬紅娘蘇玉嬌坐在一條方凳上,正低頭沉思……
白猿秀士玉麟在室中來回踱著方步,像個熱鍋上的螞蟻,是憑般的焦灼!
原來萬里瘋俠程百康隻身前往黑衣教總壇,迄今未返,已經超過了他們預約晤面的時間良久,以瘋俠之追風腳程,走這點子路,自不會誤了時間,一去不回,必是出了岔子。
白天,玉麟同蘇玉嬌在街坊上去找了上下四五十個年高德劭的人物,要他們辨認麒麟玉佩系屬誰家之物,但一無所獲,最後他們只有作罷。
其實,玉麟當前所關切的問題,倒不是他身世訪查的事了,而是萬里瘋俠程百康的安危。
瘋俠以一代年高德劭的江湖異人,不計齒序,與玉麟結為忘年之交,復深入龍潭虎穴,助他查訪身世,這種捨己為人之舉,義薄雲天,倘有意外,使玉麟豈不抱憾終生,而於心難安?
蘇玉嬌沉吟半晌,對惴惴不安的心上人忽道:「以程大俠之隆望,黑衣教絕不敢憑空留難他,然而既敢而復能把他留難,則必有所倚恃……」她微一停頓,又道:「麟弟,我看黑衣教必有什麼重大陰謀,說不定又要向我們下手,謀奪紫玉之狸,我們必須妥為應付,不然,非但程大俠性命難保,你我亦難脫離虎口!」
玉麟唉嘆一聲,道:「蘇姐姐所見甚是,但不知我們要如何才能先救程大俠脫險?唉!我即使粉身碎骨,亦無話可說。只是姐姐與程大俠為我受累,憑空捲入這場是非旋渦,實令我於心難安!」
蘇玉嬌聽玉麟說完,毅然道:「麟弟,何出此言,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一個義字,為朋友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尚所不辭!何況我們……」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面現桃花,深情地望了玉麟一眼,垂首不語。
女人總是女人,雖在此危急關頭,依然不忘兒女私情!
蘇玉嬌的這種目光,於金嶺鎮群雄搶奪紫玉狸時,曾給他以莫大的安慰與鼓舞。她雖曾因紅衣女俠的出現,對玉麟嘔過氣,又因麒麟玉佩之謎,而懷疑他是仇家之後,但是,這些問題,似乎都動搖不了她對他的真情摯愛!
愛,是一種不可估計的力量啊!
在進退維谷焦灼中的玉麟,對於蘇玉嬌投注他的深情之一瞥,其心中的感受,實非局外人所能得知!
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知道,白猿秀士玉麟似被蘇玉嬌那一瞥的眼神,觸發了靈機與決心。
但見他劍眉微剔,星目泛光,停住身形,對蘇玉嬌堅毅而果斷地道:「程大俠迄今未返,陷身魔窟已屬事實。
蘇姐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和狒狒在此等候,我去黑衣教總壇探查一下,相機搭救程老哥出險,然後再搗他個天翻地覆,叫他們吃吃苦頭,你看怎樣?」
蘇玉嬌沉思片時,決然道:「不,我同你一起去!」
玉麟見蘇玉嬌也要同去黑衣教總壇,雖然惹人注目,但遇事也好有個商量,隨道:「好吧,那我們就此準備上路。」
蘇玉嬌對江湖上的情況,所知自比玉麟為多,略一尋思,道:「要去,也用不著那樣心急。要知道黑衣教總壇,乃系設於徂徠山中心之飛雲堡,不啻龍潭虎穴,目前該教雖然受挫,教中亦無奇特高手,可是我們此去,無論走大道或小徑,都必明樁暗卡,關隘重重,已在意料之內,不管我們明走暗渡,均無法瞞過他們密佈的眼線,況且據說飛雲堡只有一條密道出入,我們即使渡過那些關卡,要想進入堡內,亦非易事……」
蘇玉嬌說到這裡,忽然停住沉思起來,似是在覓尋良策。玉麟見她不言,焦急地道:「蘇姐姐,救人如救火,我們不能再延誤了!反正我們的行跡已經暴露,如你所說,暗渡也難瞞他們,我們何不來個明人不做暗事,和他們先禮後兵,乾脆從大道硬闖,你以為怎樣?」
「我也是這個意思。」蘇玉嬌道:「不過,強龍不壓地頭蛇,為了程大俠的安全起見,我們遇事須加忍耐小心。」
「小弟自當遵照姐姐所言……」玉麟微一沉忖,又道:「不過,蘇姐姐,我有一句話要說:萬一有什麼不測,姐姐只管設法逃命,下萬不可為我受累。」
蘇玉嬌對玉麟看了一眼,神色肅然,道:「麟弟,至今你還未完全瞭解我,我豈是個貪生怕死的女子?告訴你,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言下志堅情摯。
玉麟被蘇玉嬌這種大義凜然、臨難不苟的神態,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於是,便也不再多言,各自準備,前往龍潭虎穴去了。
且說黑衣教主褚呈祥,自從率眾攘奪紫玉狸,在金嶺鎮鎩羽而歸之後,一面將息部屬,養精蓄銳,一面派人四出,不惜以重利羅致人才能手,企圖復振聲威,而於明春三月泰山之會,以決雌雄。
一日忽接分舵飛鴿傳訊,雲稱白猿秀士玉麟、白馬紅娘蘇玉嬌和萬里瘋俠程百康,三人易容改裝,聯袂向徂徠山而來,意圖不明。
褚呈祥據此報訊,認為他們必系對黑衣教總壇有所圖謀,不然,為何要易容化裝,掩飾行藏?以故,一面派人監視白猿秀士三人的行蹤,一面加強各處隘道伏樁,以防他們進犯總壇。
哪知正在此時,褚呈祥倚為龍潭虎穴、飛鳥難進的飛雲堡,突然來了一位跨雕幼童,口口聲聲指斥黑衣教是邪端異派,為害江湖,要他立即解散徒眾。
褚呈祥哪裡忍受得住?遂發動屬下高手,企圖將此幼童毀去,無料幼童武功了得,非但被他把飛雲堡攪了個天翻地覆,並將教內高手打傷數人,臨去時還聲言必欲再來。
未幾,復接徂徠四煞柳家兄弟被青雕神童所傷訊報,以及白猿秀士等人亦已到了柳家寨的訊息。
徂徠四煞雖非黑衣教人,但卻與黑衣教沆瀣一氣,唇齒相依,四煞受辱於人,黑衣教未盡保護之責,褚呈祥的老瞼已經丟盡啦,哪知他實是自顧不暇呢!
僅只一個空來空去的青離神童,已經夠褚呈祥頭痛的了,忽又來了白猿秀士這等蓋世絕才的扎手人物,怎不使他惴惴難安?是以,萬般無奈之下,才發出那個色厲內荏的柬示。藉此,一則以虛聲恫嚇,一則以試探對方之真正意圖,圖謀應付之策。
事有湊巧,正在褚呈祥求才若渴,勢單力薄之際,飛雲堡外忽然來了個老魔頭,聲言要見教主,並說明來意與名號。褚呈祥一聽心中大樂,如迎天神似的把他接進堡中。
這個老魔頭不是別人,正是深居川西已數十年未出現的百毒神君郝靈,此人不但一身毒功,兇殘無比,且復以淫惡聞名江湖,只因他有兩個女弟子,名叫錢月鶯、錢月鳳,是一雙人見人怕的淫娃,綽號秦嶺二妖,江湖人物無不畏之若蛇蠍!
青雕神童(紅衣少女),由天山一路東來,途經秦嶺打尖,與二妖相遇。二妖一見青雕神童俊美無比,淫性大發,真是癩蛤蟆想吃童子雞了。
哪知這童子雞吃不得,反吃了大虧,被青雕神童以蟬翼劍各斷一指,以示懲戒。二妖因以哭訴百毒神君郝靈,老魔頭憤怒之下,離開川西,往東追趕而來。
老魔頭沿途追蹤,來至山東境內,探知青雕神童大鬧徂徠山黑衣教總壇,以故,星夜趕至飛雲堡,與褚呈祥見面之後,一拍即合。
褚呈祥情知這老魔淫惡難纏,然在此需才孔急之情況下,便也顧不了那麼許多,況且老魔聲言,只要青雕神童復來,為徒弟報仇後,便行離去。
這時,忽然關卡傳報,萬里瘋俠程百康來至山下,要進飛雲堡,面見教主。褚呈祥據報只有瘋俠一人,心下暗忖:我何不利用老魔,如此,如此……
心念既決,乃一面傳令下去,各關卡放瘋俠進山,並準備親至堡前相迎;一面對百毒神君郝靈偽稱道:「程百康那老瘋子,真是越老越瘋啦,竟和一些年輕娃娃合起夥來,找本教的麻煩來了,郝老哥,你看,這事應該如何應付?」
百毒神君郝靈,雖知萬里瘋俠之名,但曾未謀面,聽褚呈祥所言,莫知所以地問道:「不知那程老瘋子是和哪些娃娃合起夥來?」
褚呈祥故作淡然地答道:「還不是和那個什麼青雕神童,另一個是新近崛起的什麼白猿秀士,和一個女娃子蘇玉嬌。」
「既是如此,待老夫去把這個老瘋子收拾了吧!」百毒神君行說間,就要往外走。
褚呈祥一見老魔頭果已入殼,遂湊近他的耳邊,如此這般地嘀咕了一陣,然後陰惻惻地笑道:「你看我這主意可妥當嗎?」
百毒神君郝靈,本是一個沒有什麼頭腦的老魔,一聽褚呈祥的妙計安排,心中是一百個同意。於是「哈哈」
笑道:「褚教主,真乃不愧為一教之尊,如此妙極,也省卻你我許多手腳!」
說罷,與褚呈祥相顧大笑,中氣充沛,震盪屋宇。
萬里瘋俠程百康,在褚呈祥的錦囊妙計安排之下,很順利地通過了各道關卡,覆被以上賓主禮,迎接入飛雲堡中。這位風塵大俠,雖以遊戲人間而馳譽武林,但對江湖上的險詐,卻是飽有經驗。是以,他在踏入飛雲堡後,便到處留神察看,可是一路上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
雖然如此,他心中仍不免暗自咕啜道:「諸老兒何前倨而後恭?此人,向以沉穩險詐而出名,我可得隨時警惕,莫要著了他的鬼道兒……」
行想間,不覺已到了黑衣教總壇的議事廳,褚呈祥把瘋俠讓在上首寶座,命童子獻上茶來,乃對瘋俠笑道:「金嶺鎮一別,瞬息月餘,不知程大俠俠駕光臨荒山敝堡,有何見諭?……」他略微一頓,又道:「上次承蒙程大陝出言相勸白猿秀士,致使敝教數位護法及堂主得以保全生命,令老夫無時不念念在茲,感恩大德,今日俠駕既已光臨,老夫正宜略盡地主之誼,聊備粗茶薄酒,以敬佳賓,不知程大俠可肯賞臉嗎?」
瘋俠程百康一如常態,抓了抓那頭亂髮,「哈哈」笑道:「褚教主如此說來,可把老瘋子折煞了!所謂恭敬不如從命,今日老瘋子若不留下吃你幾杯,必然說我程百康不近人情。不過,老瘋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今來貴堡,實有一事相求,不知教主能否給我這張髒臉上增些光彩?」
褚呈祥爽朗一笑,道:「程大俠何必如此,慢說是一事,就是十事八事,只要老夫能夠效勞的,無不從命。」
瘋俠笑容微斂,鄭重其事地將玉麟此來查訪身世之事,對褚呈祥一一說出,要求他下令教人,勿與阻攔,並保證白猿秀士對黑衣教絕無任何企圖。
褚呈祥聽罷,不禁笑道:「原來是這點子小事情,有什麼難的,老夫馬上下命就是。來來來!我們先暢飲幾杯再說。」
說著,手掌連擊三響,屏後轉出四個眉清目秀,頭挽雙髻,身著綠衣的女童,手腳十分利落,迅快地把桌椅擺開,似是訓練有素。
剎時,菜香、酒味盈溢滿室,一桌豐盛的酒筵排好。
四大護法也應召來陪,各人與瘋俠見禮後,隨分賓主入席。
在坐之人,都是曾經認識的,自勿須介紹。
只見褚呈祥舉杯在手,起身笑道:「程大俠一向萍蹤四海,今日駕臨敝堡,乃本教之無上光彩,按江湖規矩,作為主人的先乾這一杯,然後各位護法與我,再共同相敬程大俠。」說畢,一飲而盡。
要知武林中人宴客時,做主人的須首先飲酒一杯,以表示此酒無異。褚呈祥這種舉動,自非多餘。
瘋俠暗自笑罵道:「褚老兒,何必多此一舉,就是你幾杯毒藥,我也要吃下,又待把我奈何?」
其實,瘋俠也絕非是暗說大話,以其武功造詣,一般毒酒下肚,只要運功一迫,便可全部逼出。褚呈祥對此豈是不知,只不過他此舉自有其用意而已。
瘋俠本極量大,今日又把事情進行順利,心中一樂,便開懷痛飲起來。褚呈祥與四護法輪番向他敬酒,自是來者不拒,不知不覺,已三斤多下肚。
按說這點酒並醉不倒瘋俠,可不知怎的他此次竟變得易醉起來?
這也是他依恃內功精純,一時大意之故,而著了人家的道兒,待到發覺不妙,想運功把腹內之酒迫出時,已然遲了!但覺四肢癱瘓無力,眼前一陣昏黑,便失去知覺,倒地不起了!
這正是黑衣教主褚呈祥錦囊妙計的第一著,也是百毒神君郝靈獨門秘製的「離魂散」的功效,竟把此一代大俠,絲毫不費手腳地擺佈了。
百毒神君郝靈之所以能被人稱為百毒神君,其毒藥毒功,自有其獨步之處。他這「離魂散」原是特用以對付武林人物的,非一般毒藥可比,下於酒中,既無顏色,復無半點氣味,故而不易察覺。但當你察覺時,藥力早已隨血液執行周身,倘不運功往外迫酒,則便慢慢發作,使人還以為是自然的酒醉,而漸漸昏迷過去。一旦執行內功,藥性則隨功力而迸發,使人突然昏迷。至此境地,即使你有通天本能,自亦無濟於事了。
褚呈祥因早已服下百毒神君的解藥,自然無事,但四位護法則不明就裡,一見瘋俠昏迷倒地,無不大感驚詫,而面面相覷起來!
其實,他們亦何嘗不是吃下了「離魂散」,只是一則他們吃酒不多,二則未曾發覺不對而運功逼酒,故而藥性未發,一如常人。
四人正在錯愕間,只見褚呈祥從懷中摸出了個小紙包,陰鷙地一笑,道:「四位護法請即服下這包解藥,不然,你們也要像老瘋子一樣啦!」
黑衣教這四位護法,除了笑菩薩楊金萍因某種原因而詐作受傷之外,其餘三人都於金嶺鎮中過白猿秀士的五行掌,幸虧瘋俠出面調停,才保全性命,是以對瘋俠頗為感激,原以為教主今日對瘋俠之優遇,系屬誠意,哪知此中卻另有陰謀,雖心中不平,也只有噤若寒蟬!
鐵扇子冉道成雖系四護法之一,但向以老謀深算,料事如神見稱,頗為褚呈祥之倚重,故而在教中地位超然各護法與堂主之上。只見他服下解藥之後,面色肅穆,對褚呈祥緩緩諫道:「教主,在下有一言相進,不知教主能否容納?」
褚呈祥掠了冉道成一眼,笑道:「冉護法有何高見,不妨說來。」
「在下審度當前情況,本教初挫於鐵臂魔君,再挫於白猿秀士,三挫於青雕神童,元氣大傷,宜養精蓄銳,廣結天下同道,培植聲威,目下實不宜再樹強敵。若然,教主此舉,非惟須與少林派正面為敵,亦必遭武林之非議,本教從此必無寧日矣!況且,教主可曾詳度本教當前之實力……」
「冉護法不要再說了!」褚呈祥袍袖一拂,面露不悅,打斷冉道成的話道:「本教主一切已有預算,各位護法如無事時,請下去吧。」
冉道成觸了一鼻子灰,輕喟一聲,隨同三位護法唯唯退去。
這是黑衣教命運轉變的一大關鍵,褚呈祥既錯誤於前,復未採納冉道成之忠言,以故,外樹強敵,內伏裂機,終至造成不可挽救之危境!
以褚呈祥之城府與才略,豈有不明當前情勢之理?只不過他以為只要能將紫玉狸奪到手中,一切犧牲代價都必獲償付,說明白些,他已把紫玉狸看得比他一手經營的黑衣教尤為重要。
因此,他有他的想法與作法,而且他深信他的計劃必獲成功,別人自無法動搖他胸中的成竹。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萬里瘋俠程百康從昏迷中悠悠醒轉,暗自罵道:「老瘋子真的老不中用,吃了那點子酒便醉成這個模樣,豈不誤了我那小兄弟的大事?」
他翻身爬起,張目四下一瞧,使他不禁愕住。
眼前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坐下是一片溼漉漉的泥地——
他已被囚於一座地下的石牢中。
還好!功力並未喪失,頭腦也很清晰。
他想了一下,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復又自言自語的道:「老瘋子行走江湖數十年,今日算栽倒家啦!媽個巴子的,只要老瘋子不死在這間石牢裡,看我不把你褚老兒的臭皮囊剝下來,做成尿壺才怪!」
他念叨了一回,又是一陣縱聲大笑,笑聲震動得石牢塵灰飛揚。
這間石牢本來就不大,他這一縱聲長笑,乃是挾以數十年之修為功力,豈屬等閒!
在一陣塵灰飛揚之後,瘋俠張目四顧,憑著精湛的內功,雖在極度黑暗中,他已能夠略分辨出四周景物。
但見石牢的四壁,一色的青石砌成,卻看不出門在哪裡。他甚覺詫異,心想:此石牢既無門可通,我是被他們從何處送進來的?
於是,他摸著堅硬的石壁,逐漸敲打起來,每敲一次,便將耳朵貼於石壁上,細聽一陣,想從石壁的迴音中,找出薄弱之處。
就這樣敲敲聽聽,聽聽敲敲.幾乎將石壁的每一極細微的部分都全敲聽過,依然找不出較薄之處,最後,他以壁虎功貼於牢頂,如法做了一遍,亦是毫無發現。
要知瘋俠一生放浪形骸,身如行雲流水,無拘無束,幾曾受過這種蹩氣?他雖然對於自己生死安危,不以為懷,可是他深感愧疚的乃是既未達成任務,復因貪戀杯中之物,而誤了玉麟的大事!
他越想越不對勁,不禁咬牙切齒,怒憤填膺,大喝一聲,力貫雙臂,向石壁推去。
「轟!隆!隆!」響處,那石壁竟被他推下了兩三塊大石!
於是運集功力,一連不停地拍、打、推、抓,不多一會,竟被他開啟一個大窟窿。
又是「轟!隆!隆!」一陣巨響,石壁倏然洞穿,縱目望去,洞外依然黝黑一片,無絲毫亮光。
他毫未考慮洞外究系什麼所在,兩肩微縮,雙足一蹬,一式「飛鳥投林」,便向外串去。
只聽「咕咚!」「啪噠!」聲響,瘋俠兩眼直冒火星,耳中「嗡!嗡」不止!原來腦袋撞在一座堅硬的石壁上,身子跌在地下。
他摸了摸頭頂,鼓起一個大疙瘩,不禁啞然失笑,道:「唉!嘁!還好,還好,沒有撞破這個吃飯的傢伙!」
稍停,爬起身來,仔細端詳一番,已經看出這是一條狹窄的下夾道,兩邊盡是石壁,地下粘溼,黴氣撲鼻。
略一沉忖,便向夾道的一端走去,大約走了十幾尺遠近,轉過一個拐角,夾道忽然寬了一倍,多少也有了些光線,又前行幾步,左邊石壁上現出一座鐵門。
這鐵門是用兒臂粗鋼柱製成,每柱之間,僅容伸進一支臂膊,故而無法進出。
瘋俠從鐵柱間斂目往裡一看,心中駭然!
鐵門裡竟是一間極大的石室,堆滿了皚皚白骨,顆顆人頭骷髏,看樣子至少也有兩百多人的骨骸!
「褚呈祥你這個老匹夫,已不知造下多少罪惡!」程百康暗自咒罵著,又向前走了幾步,忽聞「嘩啦」聲響,似是什麼東西帶動的鐵鏈之音。
他微感詫異,停下步來,四下略一打量,發現右邊石壁上,又是一座同樣的鐵柵門,那響聲似是由此鐵門傳出。
敢情這個鐵柵門裡鎖著什麼東西不成?若然,這東西又是什麼?
程百康心忖間,不期然踱步走向鐵門前,一陣出奇的腥臭,使他掩鼻欲嘔!
他斂目凝神向鐵門中一瞥,眼光觸處,饒是他江湖經驗豐富,俠膽豪壯,也不禁心頭怵栗,毛髮悚然!
但見鐵柵門內的石室中心,有一根一人合抱粗的石柱,石柱上盤著一條頭下尾上的蟒蛇,約有海碗口粗細,張著個血紅色的大口,長信伸伸縮縮,兩隻星閃閃的眼睛,泛射出綠色的光芒。
此時,那蟒蛇的長信正在吮吸著一具人屍。那人是個身軀碩健的大漢,一身虯筋栗肉,看來生前也必是個練家子,直似刀刮帚掃,血肉全光,盞茶光景,一個碩健的屍身,只剩下一堆骨架和一個血肉模糊的頭顱。
忽然又是陣「嘩啦」聲響,只見那條巨蛇從石柱上蠕蠕而下,移動至石室的一邊,把長身蜷曲起來,閉上那雙綠光灼灼的眼睛,似是飽餐後睡去。
瘋俠程百康這時已看清楚,這條蟒蛇的尾上,原來鎖著一條粗重的鐵鏈。
石室中堆滿了磁磁白骨,想來必都是這條蟒蛇的成績,自然那些被充做蛇食之人,也必是黑衣教的對頭無疑。黑衣教主褚呈祥的作惡多端,由此亦可以窺見梗概了!
瘋俠方欲離開這間石室的鐵門,又一宗觸目驚心的怪事發生了。
只見石室的一角,一堆白骨竟自悉悉地移動開來,一個通體毛茸茸的怪物,從白骨中緩緩爬出。
瘋俠將身形迅即往鐵門旁邊一閃,以石壁掩住身軀,僅探出半邊面孔,以一隻眼睛,摒息靜氣的窺視那頭怪物的舉動。
說也奇怪,那頭怪物亦有所顧忌似的,伏在枯骨之上的身體不動,只微微地抬起頭來,像是看了看石室的上空,又向鐵門一瞧,略微一停,似是正欲爬起,倏然石室中亮光-閃,那怪物便迅疾地鑽進骨堆裡了。
就在那道亮光微閃的同時,一陣淒厲至極的慘嚎,「咕咚」響處,石室的白骨堆上,摔下了一個披頭散髮,渾身精光的女人。
瘋俠暗罵一聲:「造孽!」趕緊把半邊面孔縮回,老臉上一陣臊熱!
那女人像是被跌得昏了,半天才聽見發出低弱的呻吟,突然,「譁!啦!啦!」響動之聲,便將她低微的呻吟之聲淹沒。
可是,緊接著一聲尖銳的慘叫又起,那叫聲充滿了悲愴,絕望,驚恐!
叫聲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吁吁」之聲。
瘋俠已自了然石室中發生了何事!頓時血脈賁張,一種見義勇為的豪俠之氣,使他已顧不了男女之間的羞恥,迭忙閃身鐵柵門前,注目一看,但見那赤裸的女子,玉體橫陳於白骨堆中,直挺挺地似已暈死過去。
那條蟒蛇可能是因為剛已飽餐過,對此眼前的新鮮食物,並無多大胃口,故而僅以兩隻綠光閃灼的眼睛,緊盯著那女子的玉體,長信伸縮不定,口中「吁吁」作聲,卻沒有立刻吮食的徵候。
這時,那橫陳的玉體雖然仰臥,可能是在暈死前的一剎那,因見到巨蟒而把頭臉側向一邊,恰好對著鐵門。
瘋俠把這女子的面孔仔細地端詳一陣,不勝詫異!暗道:怎麼會是她?她不是黑衣教的護法嗎?難道說是違犯了什麼教規,竟被摔進這毒蛇牢內?若然,黑衣教懲治徒眾的規律,太也殘酷!
我要不要救她?瘋俠自問著。
但是他轉念一想,不覺冷了半截!暗道:我自己這條老命,尚不知能否脫離這所石牢,怎的竟想救起別人來啦?即使能把那條蟒蛇,隔著這道鐵柵門,以劈空掌力震死,那恐怕也無濟於事哩!……
他正自忖念間,只見石室角上的白骨,又在蠕蠕而動,原先縮回的怪物,又已爬出半個身子來。
他存心要一窺究竟,故而迭將身軀縮回,仍如從前一般,只以半邊面孔探視。
這回,那怪物四周略一打量,迅即爬起。
嘿!它竟會人立而起!敢情……
一陣「嘖嘖」之聲,那怪物竟自將一顆蟒蛇吮吸剩餘的人頭,抓起來啃食得津津有味!
瘋俠這時已經看明白,怪物雖則一身長毛,頭部也為白而又長的毛髮蓋住,看不見他的面目,但從四肢輪廓以及移動之狀看,已可確定他是一個具有人形而復有靈性的怪物。
不一剎,這人形怪物,已把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啃個淨光,把骷髏往石室角下一摔,竟又走向兀自在「吁吁」出氣的長蛇身邊,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掌,輕輕拍了幾下。
嘿!奇怪?巨蛇對這人形怪物,似是極為馴順,竟在鐵索響聲中,又將身軀捲起,閉目睡去。
程百康俠蹤萬里,足跡遍天下,年已屆百,什麼深山大澤沒到過?經驗之豐,見聞之廣,不在任何人之下,可是今日卻把他迷惑住了。
他搜遍枯腸,竟也認不出此蛇牢中的怪物,究係為何。
要說它是鬼魅之類,實也不像;要說是人,怎會獨不為此惡蛇所吞?天底下竟有此等令人不敢置信的怪事!
程百康在邊瞧邊想中,突見那怪物將毒蛇馴服之後,又向那橫陳玉體走來。
只見他略一端詳,伏身把那女子的面孔搬正,用一支毛茸茸的手,將覆蓋在它面前的長長白毛,往兩邊一掠,竟自俯首對那女子仔細地審視起來。
頃刻,他迅疾地把那女子的百會穴一拍,在一聲低弱的呻吟中,那女子似已醒轉,但是,驀地一聲尖叫,又已昏了過去。
那怪物一見女子又已昏迷過去,竟然一屁股坐在她的身旁,嗚嗚咽咽痛哭起來,哭聲中還夾雜著低微的呼喚:「春蘭……春蘭……你快快醒來,我是……」
「你是何人?」
一切已明朗化,這頭長毛茸茸的怪物,原來是一個人,是以瘋俠疾然現身喝問。
那怪人忽地身形暴起,呼呼兩掌向鐵門劈來,勁力之大,竟將鐵柵門柱震得「嗡嗡」聲響。
程百康往門旁疾然閃開,哈哈笑道:「裡邊的朋友,怎的不問情由,出手就打?」
怪人驚「咦」聲道:「外面是什麼人?趕快報名來,不然我就放出毒蛇咬死你,反正我此生休想出此石牢!」
「老瘋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被江湖中人喊做萬里瘋俠程百康的老不死者,可是,朋友你先莫放毒蛇,老瘋子還真不想死哩!」
瘋俠說罷,只聽那怪人驚愕地問道:「什麼?萬里瘋俠程百康……你真的是嗎?」
「哪裡還有假的!」瘋俠說著,轉身鐵柵門前,哈哈笑道:「你看看吧,老瘋子是不是假的?」
怪人也已走近鐵門,隔柵對瘋俠審視了一陣,兩眼滾動著淚珠,不勝悲悽,緩緩而道:「看你模樣,不會是假,想不到我囚居此蛇牢,十八年來的非人生活,今日重見天日!唉!我那主人的血海冤仇,想必天理昭彰,得能公諸於世啦!……」他說著,竟又老淚縱橫,痛哭起來!
瘋俠睹此悽慘景象,也不禁潸然欲淚!方欲開口予以勸慰,那怪人忽又悲愴而沮喪地說道:「沒有希望啦!任你萬里瘋俠本領再大,恐亦無能出此石牢,說不定你也要和我一樣,老死此中!」
忽然一聲呻吟,那玉體橫陳已昏迷過去的女子,翻身坐起,雙手掩住下體,睜大兩隻驚詫駭疑的眼睛,直瞪著瘋俠和長毛怪人,怔怔地一言不發。
程百康一見此情形,若有所悟地迭忙背過身去,脫下外罩長衫,由鐵柵中遞過去,道:「先把這件衣服給她穿上,有話慢慢再講。」
驀然,石室中一亮,又是一陣尖銳的驚叫,一個赤裸裸的女子玉體,跌在累累白骨之上!
萬里瘋俠不由得轉身一看,「啊」了聲,驚得目瞪口呆!……
約過四更時刻,滿天寒星點點,山風呼嘯,正是「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情景。
此刻,正有一紅兩白三條疾如流星的身影,在一道兩旁峰高千仞的峽谷中賓士著。
驀然,三條快速得出奇的身影之前,飛起數支嘯聲刺耳的穿雲響箭,緊跟著一陣「嗚!嗚」哨音後,兩邊高峰上火箭、滾水、擂石,如飛蝗般紛紛向三條身影打下。
這三個快速的身影,原來正是白猿秀士玉麟,以及白馬紅娘蘇玉嬌與神猿狒狒。他們因急於拯救陷身黑衣教總壇的萬里瘋俠程百康,竟如風掃落葉般連闖黑衣教十幾處關卡,長驅直入徂徠深山。
他們因追殺敵人,而被誘入這座「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險峻峽谷。
這時,玉麟情知中計,但前後均被滾木擂石所封,萬支火箭,又密密麻麻地射下,谷中草木燃燒,頓時濃煙翻騰,火舌飛舞,幾成火海一片!
蘇玉嬌揮動兩柄青霜,藉著身法輕功,擋箭躲石,閃展騰躍,已香汗淋漓,嬌靨失色!
玉麟仗著掌勁如風似浪,排拒著火箭滾石,應付尚可自如,狒狒穿來穿去,也不至於吃虧。
然而谷底火勢遍燃,快已無落腳之處,饒是玉麟藝高膽大,處此進退維谷,上下不能的絕境,也不免心中發起毛來!
按說以玉麟和狒狒的輕功,由此谷底躥上山頂,實非難事,可是他乃至性之人,怎肯將蘇玉嬌甩在火海中受死?倘要把她帶著上縱,如無火箭滾石之顧忌,尚可辦到,然而眼下情況,豈能讓他如此做去呢?
正在此時,蘇玉嬌的一件大紅斗篷已被火燃數處,只聽她焦急地喊道:「麟弟,你趕快逃命吧,我快要支援不住啦!」
玉麟見此情狀,心痛欲裂,血脈賁張,迭忙說道:「蘇姐姐,趕快把那件斗篷甩掉,你再支援一會,我要冒死一試!」
說著,復又高聲喊道:「狒狒往兩邊上去,殺跑他們,快!」
白猿狒狒乃千年異獸,靈性過人,領會玉麟之意,厲嘯一聲,山谷響應,電光也似,直向峰頂飛去。
這畜牲可能亦是怒火已極,只聽一片慘嚎起處,人影飄飄,紛紛向火海中墜落!
頓時火箭,滾木,擂石,稀疏下來,良機一瞬,玉麟奮起神威,一把抓住蘇玉嬌的左臂,足尖向峰壁一點,龍吟似的長嘯一聲,左臂伸張,直如一隻白鶴,閃電似的向峰嶺飛上。
眼看即將縱上山峰,忽地一塊巨石當頭壓下,玉麟臨危不亂,右肩微側,左臂上下揮動,把一個直線上縱的身形,連帶著蘇玉嬌的纖軀,在半空裡硬生生打了一個折,那塊下壓巨石,正擦身而過。
就在巨石擦過的電光石火間,他右足尖竟在下墜之石塊上微微一點,藉物用力,便輕飄飄的落在山峰之上。
他這等輕功,簡直是非人所能,怎不使遠看的黑衣教人,瞠目咋舌!
玉麟落腳之處,敵人已被狒狒全部掃除,故而未阻擋。他將蘇玉嬌輕放地上,縱目四下一掠,已無敵蹤,吁了口大氣,暗道:「好險!」
白猿狒狒把山頂施放火箭擂石之人,正自追殺得豕突狼奔,哀嚎不絕,玉麟恨透了黑衣教的歹毒作風,是以也不制止,乾脆放手由它殺去!
蘇玉嬌驚魂甫定,從地上站起,長劍入鞘,幽幽一嘆,便一頭撲在玉麟懷中。
於是——
兩個身體膠著在一起,四隻臂膊緊緊地纏繞著,四片火熱的嘴唇也合攏了,竟發出「嘖嘖」之聲……
大地在沉淪,宇宙萬物似已不復存在……
山風呼嘯,松濤簌簌,黑暗中只有兩個擁抱如膠著的人影。真個是:只要兩心相印,無月無光何妨?
他們絕處逢生之後的快樂,竟忘記了一切,似亦忘記了大敵當前,虎狼環伺!
霍的一聲報警厲嘯,把兩個沉醉在愛之海里的年輕人驀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