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假魔君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1頁,共2頁

原來他目光觸處,只見十幾個獰惡的怪人仗劍向他衝來,是以駭得他急忙退出石室。然而當他站定之後,卻未見怪人追來。他略一定神,提氣戒備之下,復壯膽走進石室,再凝神望去,又不禁啞然失笑,暗自罵道:「玉麟呀!玉麟!你怎的如此不爭氣,竟被這幾個人魈駭退,以後還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嗎?」

這時他已完全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故而大步往裡走去,進得石門,竟又是一間長方形的大石室,石室的中央,一字兒並擺著一具、兩具……共是十一具人魈。

這十一具人魈,其中有六男五女,老少不等,每個的手中握著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做著一個怪異的姿勢,看來似是一招用滿了的劍術,故而人魈的姿態與面部表情均極兇厲。

由於「古墓八式」的啟示,玉麟認為這十一具人魈所作招式,又必是一種奇異的劍術,既已遇到,何不學習一下?

他在下山時,上清真人原已贈與他一柄長劍,雖然迭遇高手,均未用得著它,但卻始終隨帶身邊,如今既要學此人魈十一式,必須要用它了,隨反手伸向背上劍柄,一聲龍吟,撤在手中。

玉麟天資穎悟過人,僅將此十一具人魈所作姿勢審視一遍,便已獲得竅訣,隨由第一具人魈摹仿起,逐一演練下去……

他反覆演練了三遍,心覺這十一招劍術,果然詭異、奧妙無窮,與師門「上清奇門劍法」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其不同之點,師門劍法乃系寓剛於柔;此人魈劍術,乃系寓柔於剛,威猛中含蘊著陰柔勁道。倘能與師門劍法合併施為,則剛柔並濟,必威力無窮!

然而,當他每次演至第十一招時,總覺得這劍術至此不應收勢,以下還應當有幾招,甚至更多才好。

可是以下還應該有些什麼招式呢?……他想了半天,若有所悟地喃喃自語道:「唉!應該在第十一招之後,再加上那麼一招才更妙!有了那麼一招之後,雖然這劍術還夠不上是一套極為完整的劍法,但至此起碼已告一完整階段。」

他想至此,遂不期然地仗劍走至第十一具人魈之旁,作出了一個招式,心中兀自快樂不已!

他既已悟出這招劍式,仗劍作態站了片刻,不覺暗自笑道:「我總不能在此做人魈啊!」

「哈哈……」一陣長笑之後,緊接著一個蒼勁的聲音說道:「小娃兒!這第三關算你又已及格通過,從今日起,你已是我太乙門第十二代傳人啦!」

玉麟被此突來的笑聲、話音,駭得一怔。但他對此聲音是熟悉的!這不就是那神秘怪人嗎?

然而此石室中除了十一具人魈和他自己而外,卻不見任何人影,這聲音又系從何而來?倘此說話之人,身在石室之外,那麼此人內功的造詣,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至此,玉麟對這神秘怪人之用意已完全明白,微一沉忖,便也以大乘內功發話道:「老前輩既不見棄,何不現身相見?-」

只聽那蒼勁的聲音又復響起道:「小娃兒,要見老夫不難,你先答覆我願不願意作我太乙門的傳人?」

太乙門!……這不是已經失傳江湖多年的一個武功詭異的派別嗎?玉麟稍作沉忖,隨答道:「蒙老前輩抬愛,心甚感激,然而晚輩已有師承,如再投貴派門下,豈非欺師滅祖?即使晚輩情願,亦當稟告家師俯允之後,才敢決定,不知老前輩以為然否?」

那蒼勁的聲音又接道:「小娃兒,你的話自不無道理,但你可知凡是入此古墓,窺知本門武功秘密之人,復能將本門劍術悟出續招,如不允為本門傳人,則休想出此古墓,必須留下做那自己所悟劍招之人魈,你可願意如此嗎?」

玉麟一聽,不禁大駭!暗想:難道說這十一具人魈,都是像自己一樣來此古墓之人嗎?然則這太乙門也太殘忍無道了!我怎能做此殘忍門派之弟子?……

他兀自沉思間,只聽那蒼勁的聲音又道:「小娃兒,你可是想好了嗎?」

玉麟毅然答道:「晚輩決不能做貴門派弟子!」

「那你休想出此古墓一步!」

「未必見得!」

「你不妨一試。」

「好!我就試試看這古墓能不能難住我。」

玉麟對話到此,隨縱身躍出人魈石室,倏然一陣軋軋聲響之後,那毫光四射的明珠頓熄,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他雖仗著內功精湛,夜能視物,但此古墓中的黑暗竟直似墨漆一般,已然使他兩目模糊不清,辨別不出方向來!

他微一定神,一半仗著目力,一半摸索著往前走去,誰知此時那「古墓八式」的石室之門業已複合,任他摸遍全室的每一角落,每一處細微的部分,依然找不到開啟石門之機括。

忽然一陣心酸,淚如湧泉,他暗自叫苦道:「想不到我玉麟命運如此偃蹇,連身世姓氏至今都不明白,難道說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死於這古墓之中嗎?」

一時之間,思潮如怒濤洶捅,他想起了撫育他長大成人的師父,想起了狒狒,想起對他深情的蘇玉嬌,想起了下山的使命……

這一切都是使他不能忘懷的,他不能就此困死於此古墓之中啊!

然而,這神秘堅牢的古墓石室,叫他怎樣脫身呢?

「不,我決不能如此死去!」

隨此忖念,他運足了十成神功,大喝一聲,向著石壁猛然一掌推去!

一聲沉雷巨響,天搖地動,那堅牢的石壁被他這一掌震得倒塌了一大塊。

原來他已使出了「五行掌」的第五招——「土崩山裂」了!

玉麟一掌奏效,豪氣勃發,緊接著又是同樣一掌推出,果然石壁洞穿,而他迭忙閃身躍出,已置身來時那條通道。

沿此通道,急行如飛,往前奔去,轉過一個拐彎,忽聞「隆隆」水流湍急之聲,凝目看時,只見通道那端,一股狂流洶湧而至!

玉麟微一凜怔,然後毫不猶豫的真力一提,雙掌前推,一連三次。

說也奇怪,那湍激的水勢被他連推出的三掌勁力一卷,竟然倒流而去,剎時已不聞水聲。

他緊跟著水退之勢,正急步前行間,忽聞那蒼勁的聲音又在身旁響道:「好俊的‘五行掌’!小娃兒,你是上清真人的甚麼人?」

玉麟情知神秘怪人既然能識出自己所用師門絕學,倒不如對他直說,看看他又將如何?隨即停步答道:「上清真人乃晚輩恩師,不知老前輩有何見教?」

只聽那蒼勁冰涼的聲音,忽然變得慈和起來,緩緩道:「既然是恩人門徒,老夫就破例一次吧,小娃兒你且回來!」

玉麟心想,神秘怪人必是與師父有甚麼淵源,不然怎會喊他老人家為恩人呢?隨答道:「老前輩叫晚輩回到哪裡去?」

「你聽老夫吩咐。」

「晚輩遵命。」

「那很好。向後轉,前行三十步,站下,把身體左轉三次,右轉六次。」

玉麟存心要一睹神秘怪人真面,隨按照吩咐,轉頭向後,走了三十步,停身向左轉三次,然後右轉,及至六次轉完,眼前豁然大明,黑暗全消,但已不是原來那條通路,而是置身於一個圓形的石室中。

這間石室,除了中央置著一張石供桌,牆壁上懸掛一幅畫像之外,也是空無他物。那畫像是一個道裝老者,背插一把拂塵,姿態悠閒,令人看來,有飄然如仙之感。

玉麟細看那畫中老者,面孔很熟,似曾見過,想了一陣,驀然記起,畫中老人正是那仗劍的第一具人魈。他心中甚為不解,那神秘怪人叫他來到這間石室意欲何為?

他正自疑惑中,只聽那蒼老的聲音響道:「小娃兒,把石供桌中央的一個小圓珠按動一下。」

玉麟走近石供桌,伏身一看,果見中央嵌著一個相同顏色的小圓球,依言用食指按了一下。

驀然壁上掛像之下,現出一個容人出進的洞門,裡面照射出淡綠色的光芒,那蒼勁的聲音忽又響道:「小娃兒,還等待甚麼,快進來吧!」

玉麟稍作猶豫,然後跨步進入洞門,縱目看去,不禁大驚失色,「啊」了一聲,道:「鐵臂魔君!見鬼!見鬼!」

他說著,連忙撤身躍出,只聽那蒼勁的聲音響道:「小娃兒勿驚,吾非鐵臂魔君之鬼,實乃唐松年是也。」

在那神秘的古墓中,發射著綠色之光的石室裡,石床上端坐著個長髮、長臂、頭大、身粗的怪人,這副尊容,不是已死的鐵臂魔君,又是誰呢?

然而這怪人卻自稱是唐松年,並非鐵臂魔君之鬼。

唐松年,鐵臂魔君唐松年,難道說竟是兩個人不成?可是鐵臂魔君為什麼也叫唐松年,而唐松年的面貌又酷肖鐵臂魔君呢?

究竟誰是鐵臂魔君?誰是唐松年?撲朔迷離,使這個誤入古墓中的白衣少年大惑不解!

他仔細端詳了一番石床上這位神秘怪人,實在分辨不出他與鐵臂魔君唐松年有什麼區別來。

忽然,神秘怪人長臂一伸,以一隻手指在石床的一端輕拂了一下,只聽「呀」的一聲,怪人右面的石壁上,驀地出現一個石門,接著一陣似車輪轉動的聲響漸趨而近,終至來到石門之前。

白衣少年人注目一看,不禁又驚撥出聲:「啊!鐵臂魔君唐松年!」

神秘怪人忽然「哈哈」笑道:「小娃兒,你總該相信老夫非是鐵臂魔君了吧?」

白衣少年又打量了一遍,疑惑不解地搖頭道:「晚輩實在分辨不出,還請老前輩明以見告。」

怪人微笑不答,復以手指按了一下床端,只見石門中的鐵臂魔君向石室中央冉冉移動而來。

白衣少年凜然間,本能地往旁一閃,凝目端詳,這才按下一顆怦怦亂跳的心。

原來這鐵臂魔君實已死去,屍首被裝置在一塊石板上。石板四角各有一輪,後面由一具機關木偶操縱,故能移動,看去栩栩如生,實是已被製成了一具人魈。

白衣少年玉麟這才恍然明瞭鐵臂魔君死後屍首不見之故,原來是被這古墓怪人搬來製造成人魈。

這時石床上的怪人忽地身形一閃,躍落地上,把灰袍往上撩起,面色凝重地對玉麟道:「小娃兒,你且看看老夫的兩腿,便知誰是鐵臂魔君了!」

玉麟低頭一看,只見這怪人的雙腿由膝蓋以上斷去,乃是接著兩條鐵腿,雙腳成鳥趾形狀。至此,他才明白了一切。隨說道:「晚輩已經分辨出來了,老前輩並非是鐵臂魔君,可是晚輩不知老前輩何以也叫唐松年?」

怪人不答玉麟問話.順手又將石床一端一拂,鐵臂魔君的人魈在一陣車輪轉動聲中,向石門中沒去。怪人從石床下抽出一柄明光耀眼的長劍,閃身跟去,並回頭道:「小娃兒且跟我來。」

玉麟不期然也就尾隨而去,通過一條極短通道,轉眼間走入那座人魈石室。

只見怪人將鐵臂魔君屍首由石板上移下,放置在第十一具人魈下首,然後順手將機關木偶背後一拂,那放置魔君屍首的石板,又在一陣車輪轉動聲中向通道沒去。

那怪人將鐵臂魔君之人魈端詳了一陣,似是甚感滿意,然後俯身以金剛指力在魔君腳下左首的石板上,刻下「西僧鐵臂魔君」五字。

玉麟將此情形一一看在眼裡,心中老大不解。這鐵臂魔君唐松年,怎的忽又成了「西僧鐵臂魔君」呢?正然疑惑間,只見那鐵腳鳥趾怪人把一柄長劍遞給他道:「小娃兒,目下你可將此劍安在鐵臂魔君之手,依照你心中所要的姿勢,把他矯正矯正吧。」

玉麟接過長劍,心想這神秘鐵腳怪人,怎的如神明一般,竟將他心中之事,都已瞭如指掌,豈不透著天大的奇怪?……

他微一遲疑,隨答道:「晚輩才疏學淺,豈敢悟創貴派劍招?」

鐵臂怪人笑道:「老夫知道你能辦到的,你只管做吧!」

玉麟道:「如此說來,晚輩只好獻醜啦!」

說罷,便將長劍安於魔君之手,稍作沉思,隨將他想出的劍式,把魔君手臂、身形,依照心中所想一一矯正一遍。那魔君的屍身雖然十分僵硬,但可任意扭動,而且經他扭動的姿勢,便再絲毫不變。

一切他都認為滿意了,退後一步,細看這招劍式,確是在此十一招劍術中的畫龍點睛,恰到好處,心下亦不禁大樂!

鐵腳怪人審視了一遍,「哈哈」笑道:「小娃兒果然悟性過人,乃武學奇材也!好招式,好招式!老夫在這一方面,實嘆不如!……」

他說到這裡,忽然一停,微一沉思,復接道:「小娃兒,我且問你,你因何不願作我太乙門的弟子?」

玉麟略一思忖,爽然答道:「老前輩須知,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倘若要晚輩直說,那就是貴派武功雖然詭異奧妙,令晚輩極感欽佩,不過貴派強人作徒,其不願者即殺之制此人魈之舉,誠使晚輩甚不以為然!」

鐵腳怪人面色一整,肅穆而道:「小娃兒,你錯啦!你以為這些人魈都是本派將其殺之而製成的嗎?老夫不妨對你實言相告:本派自祖師創派以來,至今已有十一代,但無人能夠進入這所古墓,雖然將‘古墓八式’明明擺在墓外,可是至今除你之外,卻無一人識出……」

他說到這裡,用手一指第一具人魈,狀極莊重地又道:「這便是本派開山祖師雲中道人遺骸;第二位也便是二代先師,名叫九如道姑;第三位便是三代先師孤獨一叟;第四位是四代先師雲夢劍客;第五位是先師棲霞一劍;第六位是先師聖手回春;第七位是先師逍遙居士;這第八位則是老夫替身,名叫東平一尊蘇則徐;第九位則是本門九代弟子長孫慕容姑娘;第十位是十代弟子中原一嫗;這第十一位,也就是十一代弟子徐世憲;至於這第十二位,應該是你的替身,他是誰你已經知道啦,勿庸老夫再說……」

鐵腳怪人頓了一頓,繼續道:「這十二具人魈中,除了東平一尊蘇則徐和西僧鐵臂魔君之外,無不是本門先師或弟子,於死後收來此石墓的。至於那東平一尊蘇則徐,雖非本派門人,但生前是老夫摯友,因其劍術造詣精純,曾為老夫參悟出本門劍術續招,不幸於十八年前,和本門十一代弟子徐世憲同時死於一場武林慘案之中,被老夫收屍來此。至於老夫的身份,便是太乙門第八代弟子。本門自十一代弟子徐世憲慘死後,便無傳人!……」

鐵腳怪人微喟一聲,不勝慨嘆地又道:「本派開山師祖規定弟子單傳,故而在江湖上極為式微,老夫已年逾百五,自知行將就木,眼看我太乙門至十一代弟子,便要絕傳,十八年來,老夫雖遇人極多,但限於本門選材嚴苛,竟無人能通過第一關之考驗,慢說是第二第三啦!如今雖遇良材,但人各有志,老夫自不便相強,然祖師遺規,凡入此古墓者,如非本派弟子,則終老此墓。小娃兒,你的武功雖然超絕,但要出此古墓,實在極難。老夫念在恩人門徒份上。破例收你為本派十二代記名弟子,此乃唯一變通之計,但不知你意下如何?」

玉麟聽罷鐵腳怪人一席話後,對於太乙門的式微,甚感同情,心知這所古墓,機關重重,怪人所言,絕非子虛,既已將人家不傳之武功學會,如連個記名弟子都要拒絕,在人情上實在說不過去,倒不如允諾下來,以後見了師父再把經過說明,當能獲得恩師諒解,如此,豈不兩全其美?想到這裡,隨對怪人答道:「晚輩已仔細想過,就答應老前輩吧!」

鐵腳怪人一見玉麟應允,不勝欣慰地道:「我太乙門有爾良材,即使是記名弟子,想來亦必將光大門派!哈哈,趕快過去拜見師祖,然後再拜見你直系師父喲!」

玉麟遵命,向著第一具人魈拜了三拜,然後又行至第十一具人魈之前,行過師徒之禮。心想,這人即已做了自己師父,總得把他的面貌端詳一番呀!

只見這第十一具名叫徐世憲的人魈,生得身材魁梧,面白如玉,一表人材,年紀也不過四十多歲,眉宇間飄逸著一種令人敬畏的英氣,看來此人生前,必是一位不凡人物,可惜不知如何中年夭折?

他正自端詳間,鐵腳怪人走近前來,輕扶玉麟肩頭,唉嘆一聲,道:「你這師父,說來死得奇慘!老夫為此一直調查了十八年,但始終找不出任何端倪來,原因是在場之人。無一倖免,你即已做了本門弟子,不管是記名也好,當替老夫負起這項責任,在江湖上隨時留意訪查。」

玉麟豪氣干雲地答道:「弟子遵命。」

鐵腳怪人頷首後,隨將徐世憲慘死現場,以及家住何處,詳細說了一遍。

玉麟既已列為太乙門的記名弟子,對鐵腳怪人乃改稱祖師道:「不知祖師緣何稱弟子師父恩人?望祖師見告,以便他日見師之後,當面解釋今日經過。」

鐵腳怪人嘆息道:「此事說來話長,你且隨我來。」

在太乙門的神秘古墓石室中,鐵腳怪人對白衣少年玉麟說出了下面一個故事:

唐太宗李世民跨海征服高麗的次年,高麗國王的歲貢中,有一件價值連城的至寶,那便是今日武林中攘奪的紫玉之狸。

據說唐太宗對此紫玉之狸,極為珍愛,將其藏之於大內,到了唐明皇時代,安祿山造反,宮室為墟,此狸為一宮女懷之投井避亂,因其能避水火,此宮女得以不死。

待安祿山兵退出京,被人救起,流落民間為一農婦。

安、史之亂平,民間生活困苦,農婦乃將此狸出售於市面,適遇本門祖師雲中道人,出重金以置之。

誰知正當此時,被西域密宗一派的圖喀闌宮僧人窺知,隨於夜間乘雲中道人不備,將此寶竊去,幸而雲中道入及時察覺,寅夜追趕,才將此寶奪回。

當時雲中道人因一善之念,未將那密宗僧人擊斃,他在逃回圖喀闌宮之後,將此事經過,黑白顛倒,記載於一篇經文之眉頁上,世代相傳,令密宗一派僧人來中原到處訪查,尋找雲中道人或其門徒,遇者格殺勿論,並留言密宗一派,爾後以奪取紫玉狸為行走江湖之唯一職志。

雲中道人得知此事,曾親赴圖喀闌宮,意欲尋找那盜寶僧人,了結此事,可是那僧人早已羽化而去,其門人對其遺言,自是置信不疑。幸而雲中道人乃系化裝易容前往,否則,恐難返中原。

從此,雲中道人情知與西域密宗一派已結不世之仇,難於化解,為逃避殺劫,乃規定太乙門弟子必須單傳,且不收無武功基礎之人,其於江湖中,必隨時警惕,儘量避免太乙門之武功眩露,這也就是太乙門式微之原因。

雲中道人雖然用心良苦,但其第三代弟子孤獨一叟在晚年時仍不免為密宗一派暗算而死!

雲中道人擅於機關之學,復精八卦易理,其設計此古墓之用心,亦在為後代弟子作萬不得已之打算。

自從孤獨一叟被密宗暗算之後,太乙門在江湖上似已正式後落,實則依然單傳門人,只是形跡隱匿而已!

因此之故,密宗僧人也以為太乙門已經絕傳,但是尋找紫玉狸之職志,依然未曾忘懷。可是任憑他們踏遍中原每一角落,卻是毫無所獲。

直至二十年前,他們終於探查出唐松年為太乙門八代傳人,正在此時,江湖上也出現了個鐵臂魔君唐松年,嗜殺成性,殘忍無比。

就在二十年前的一個冬天,江湖上忽然盛傳著鐵臂魔君唐松年在康藏邊境上,由一個西域番僧手中奪得了一件盛唐大內藏寶,名為紫玉之狸。

太乙門八代傳人唐松年,對此訊息極為訝異,復覺鐵臂魔君竟與己同姓同名,豈不透著莫大的奇怪?

唐松年懷著奇異的心情,迅速趕赴康藏邊境,竟被密宗番僧十數名高手困住,逼他交出紫玉狸來。他情知已中番僧奸計,但卻寧死抵敵,終於在寡不敵眾的情形下,中了番僧暗器毒襲,倒地不起,兩腿覆被番僧一劍劈斷,昏死過去!

唐松年心知必不能免於一死,但當他醒來時,卻意外地發現已被一道裝老人救至一荒山古剎,且將其毒傷治癒,他在萬分感激之下,請示老人高姓大名,起初老人不願見告,但在他苦苦請求之下,始說出乃是已失蹤四十餘年的上清真人,然而要求他必須保守此項秘密。

就在唐松年被人救走之後,中原武林各派高手已紛紛趕至,密宗僧人與鐵臂魔君合力之下,將趕來高手,一一擊斃,造成了江湖上又一次慘案。

從此,武林中以為鐵臂魔君就是唐松年,唐松年也就是鐵臂魔君,殊不知這正是密宗僧人的毒計,以假亂真,藉以陷害太乙門的唐松年。

唐松年在回到古墓之後,因兩腿斷去,乃潛心苦練御風飛行之術,二十年來未曾稍輟,始有今日之成就。

然而由於鐵臂魔君與唐松年之混淆,害得唐松年在江湖上閃閃縮縮,始終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唯恐又引起一場武林殘殺,而他對密宗僧人的仇恨,也無時或忘。

誰知在二十年後,那西僧鐵臂魔君假充的唐松年,卻懷著紫五狸之膺品,又出現江湖,唐松年以為以正視聽的良機已到,想將鐵臂魔君引至此地,當天下正大門派之前,將其誅戮。

誰知事與願違,鐵臂魔君竟然死於一個黑道教派之手,以致使唐松年無法向天下同道以辯白此事!

鐵腳怪人唐松年說完以上這段往事之後,玉麟這才恍然大悟,迭忙從懷中掏出一個黃色小包,遞給唐松年道:「祖師如此說來,那西僧鐵臂魔君死前所贈弟子這個紫玉狸,豈非毫無價值了?」

唐松年嘆息一聲,道:「你這紫玉狸豈非是假品,而且這正是鐵臂魔君的老謀奸算,想以此引起中原武林的浩劫,借你之手,以為其報仇。果然那些不辨真偽的江湖人物被其騙過,如今都紛紛向你出手攘奪,殊不知那真的紫玉狸,始終深藏於此古墓秘地。事到如今,已非有個了斷不可了。你的處置,甚為適當,一待明年三月三日,老夫必持真品,前往泰山,當天下英雄之面,明以贈你,但先機千萬不可洩露,同時,現下你可將此膺品帶在身邊,不管發生何事,都不必擔心。」

玉麟將包袱收起,答道:「弟子一切明白了,祖師吩咐,必當牢記心懷。」

唐松年面色肅穆地又道:「你是上清真人的嫡傳弟子,論輩份本派不應收你為十二代門人,但此事實乃出於無奈,萬望你能諒解我的苦衷,不為計較則是!」

玉麟毅然答道:「弟子決不計較這些問題,否則弟子亦不會答允。」

鐵腳怪人唐松年沉吟了一陣,正欲對玉麟繼續說話,忽然面色一寒,只聽石室頂上軋軋聲響,乃改變話題對玉麟問道:「你進入古墓之前,是不是已經將石人陣勢發動?把長山二聖困住?」

玉麟答道:「弟子因那兩老糾纏,不能脫身,故而發動石人陣勢,果然將其困住,弟子才得進入這古墓,不知現在他們怎樣了。」

「這兩個老怪,乃是何等人物,那石人陣勢,只能將他們困住一個短時間,如今已被他們窺出端倪來了,正向那石馬發動攻勢,再過片刻,他們便可能將石馬毀去,倒不如現下放他們走吧,不過這樣一來,此古墓必成為多事之地啦!」

唐松年說罷,伸手將石床一端用指一按之後,靜聽了片刻,乃對玉麟道:「他們已經走了!」

玉麟此時心下已自了然,這古墓各處機關的開關機扭,必是設於這個石床上,這所石室也就是古墓的中心。

唐松年一見玉麟正在低頭沉思,猜知這少年必是對此古墓機關發生了興趣,遂道:「玉麟,你已經是本門弟子,雖是記名,但本門一向單傳,一待老夫將鎮墓之寶——紫玉狸——交你之後,你便是本門第十二代掌門人啦,你對於本門之武功,‘古墓八式’,以及‘太乙劍術’,已全部熟悉,以你目前武功來說,本門實已無可增益於你,不過為了今後你在江湖上行事方便,現下我將本門易容秘術教你吧!」

玉麟謝過,遂將太乙門易容秘術,全部學會,唐松年又將古墓機關對他解說了一遍,最後囑其務須替師復仇,玉麟一一答允,這才叫他速離古墓,趕返金嶺鎮去,早日訪查出他的家世,以便準備明年泰山之會。

玉麟在唐松年相送之下,出得古墓一看,果然八具石人已恢復原來位置,長山二聖不知於何時走脫。

這時,日影西斜,已然是申牌時分了。

他看看四野無人,真氣一提,展開輕功,循來路直往金嶺鎮奔去……

行經一座密林,玉麟腳下一緩,突然綠影一閃,一位綠衣中年婦人,背插長劍,盈盈停於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只見這位中年婦人,嘴角上掛著一絲淺笑,看來好生面熟,但一時竟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

這時中年婦人行前一步,襝衽道:「小俠好快的身法,昨夜我被你在此甩下,一直等到現在,才見小俠返回,不知小俠到何處去來?」

綠衣婦人說罷,又是盈盈一笑!

玉麟對這綠衣婦人的行動,直覺得莫明其妙,但對方既以禮相見,自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便也抱拳還禮道:「不知夫人追蹤在下,有何相教?」

綠衣婦人道:「請問小俠可認識‘玉面雙傑’徐世憲、徐世璋兄弟嗎?」

玉麟被面前這位綠衣婦人問得簡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這「玉面雙傑」自己從來就沒聽說過,怎麼能夠認得呢?但他忽然想起徐世憲這個名字來,那不是十八年前慘死的太乙門十一代弟子,也正是自己的記名先師嗎?這婦人怎的會向他問起這些事來?難道說古墓之事,已被她知道了不成?

他曾聽唐松年說過,那徐世憲的慘案,至今尚未查出半點端倪,並再三囑其替師復仇。如今這位不明來歷的婦人竟然向他問起與徐世憲的關係來,豈非怪事?

玉麟微一沉思,心中已有決定,遂對綠衣婦人答道:「在下對此二人素不認識,不知夫人何以見問?」

綠衣婦人又對玉麟凝視了一眼,笑道:「小俠可認識我嗎?」

「好生面善,恕在下一時記不起了。」

「我叫楊金萍,人稱我笑菩薩,現為黑衣教護法。」

「啊!是啦,夫人不是已經被在下所傷嗎?」

「那是我裝得受傷呀!」

「為什麼?」

「因見小俠和‘玉面雙傑’兄弟面貌酷肖之故。」

「這就是夫人要追蹤在下的理由嗎?」

「正是為此。」

綠衣婦人笑菩薩楊金萍,忽又向玉麟問道:「不知小俠肯將家鄉住處,以及令尊、令堂大名見告嗎?」

玉麟被她這一詢問,又觸動了傷心之處,一時悲從中來,幾乎掉下眼淚!但他稍一鎮靜,迭忙搖頭道:「在下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哪還有什麼真假!」

「那麼小俠再見了,不過……」

笑菩薩楊金萍微一猶豫,終又接道:「小俠以後如有需要,可請駕臨‘飛雲堡’,我願意隨時奉告。」

說罷,一閃而去。

玉麟對楊金萍最後的幾句話似懂非懂,愣了半天,眼看日色不早,乃連忙縱身馳去……

「二哥,我看還是少惹麻煩的好,江湖上有句話說:‘婦孺僧尼最忌憚!’不是小弟怕事,那個小娃兒既能來無影去無蹤的把人搶走,諒必不是個簡單人物,天下女子多得很,何必非要她不成!」

「媽個巴子的!這小於難道有三頭六臂,竟敢跑到徂徠山管起大爺們的閒事來?」

兩個虯筋栗肉虎目環眼的兇惡大漢,邊說邊一同走上茶樓,揀了個座位,要來一壺香茗,各自啜了一杯,起先說話的大漢,沉吟半晌,道:「二哥難道沒聽說,新近武林中出現了兩個武功高不可測的少年?」

被尊稱二哥的獰惡大漢,環眼一瞪,疑惑地道:「是兩個什麼人物?四弟你且說說我聽。」

這被叫做四弟的大漢,環視了茶樓上的客人一眼,放低了聲音,答道:「這兩人麼,一個叫做玉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書生,因為身邊帶著一隻極為厲害的白猿,江湖上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白猿秀士’;另一個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娃娃,因為來去跨一隻青色大雕,一般人便喊他叫‘青雕神童’。」

「那白猿秀士玉麟,最近在金嶺鎮大出風頭,不但打敗了莫邪一梟和黑衣教主率領的數十名高手,並將那六十年前就已震驚武林的苗荒二怪擊傷。至於那青雕神童,由天山一路東來,也是搗了不少綠林人物的蛋。黑衣教主由金嶺鎮鎩羽歸來,元氣未復,又被青雕神童把總壇飛雲堡,幾乎鬧得天翻地覆,連黑衣教主那等高手,都無可奈何得他!」

「唉!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倘若搶走那女子的萬一是此兩人之一,二哥,我看還是算了吧!」

只聽「砰」的一聲,那被叫二哥的兇漢,把桌子一拍,潑婦罵街式地道:「媽個巴子的,我就不相信你說的這兩個娃娃會有那樣大的能耐。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難道說他們還敢到徂徠山和我們徂徠四煞架樑子不成?」

「俗話說不是強龍不過江。人家既能把人搶走,復又和我們約見,自必有恃無恐……」被稱為四弟的大漢,略微一頓,又接道:「以我之見,二哥待會兒見了這少年,問明果是白猿秀士或青雕神童的話,此事還是和平解決算啦!」

「不成!徂徠四煞的臺,可不能如此塌了,我非把那小子捉回去,抽筋剝……」

「啪叭」兩聲清脆的耳光響起,大漢說話的聲音突然停住,不知在什麼時候,兩人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滿臉稚氣,嬌憨可愛的童子!

這兩聲清脆的耳光,正是打在那發狠話的大漢臉上,剎時,兩腮清晰地浮現起一隻紅腫的小手印。

只聽「嘩啦」一聲,一張茶桌飛起,直向那童子劈面打去。

可是那個十六七歲的童子,人影一閃,竟然還未看出他使用的是什麼身法,一條嬌小玲瓏的身軀已站在了大漢的身後,依然一臉稚憨,嘻嘻而笑!

那大漢一擊未中,直氣得「哇哇」怪叫,破口罵道:「小雜種,莫不是吃了熊心豹膽,敢在大爺面前撒起野來!」

順手又揀起一把木凳,「嗖」的一聲,向那童子擲去,接著「砰叭」「咕嚕」一陣響聲,打翻了好幾張桌凳,卻依然未擊中那小童。

這時,一些怕事的客人大都紛紛跑下樓去了,只有在臨窗的一張茶桌上,還有三個客人猶自在那裡談笑自若,似乎對樓上所發生的事情,根本未放在心上,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三個的眼鋒,卻不時地投注在那小童身上。

隨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又是「啪叭」兩響,那憤怒的兇漢又吃了兩記不輕不重的耳光,直把他打得眼珠火星迸射,面孔扭曲。

只見那大漢氣急敗壞地「哇哇」大叫兩聲,迅疾地從腰間解下一條黑色繩索,「唰」地一聲,抖得筆直,正欲向小童撲上,那個被喊為四弟的大漢,忽然向前制止道:「二哥,暫請住手……」他說著,復向那猶自嘻笑的小童凝視一眼,道:「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子,為何出手傷人?」

童子小嘴一嘟,嬌嗔地答道:「他開口就傷人,我為什麼不可以教訓教訓他呀!」

大漢接道:「這樣說來,由舍下帶走那個姓趙的姑娘的,必是小弟弟了?」

「正是。」

「那麼小弟弟又約我二哥到此,意欲何為?」

小童微一思忖,俊瞼上忽然抹過一陣紅霞,狀極羞澀地道:「我……我要告訴他,以後要革面洗心,重新做人,不可……不可任意搶劫良家女子,不然的話,我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大漢接道:「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幹嘛要告訴你?」

小童的話剛剛出口,那個吃耳光的大漢似已實在忍耐不下,怒喝道:「呔!四弟休要同他胡扯,我倒要試試這小兔崽子究竟有多大道行?」

大漢說罷,手中一根已經抖得筆直的繩杖直向小童劈頭蓋下,勁力萬鈞,威勢駭人!

只見那小童身軀微側,往旁滑動半步,便將大漢威勢駭人的一擊,輕易避開。

「咚」的一聲大響,大漢的一根繩杖,著實地擊在樓板上,震得塵灰飛揚,迷目嗆人!

大漢一擊未中,心中微凜間,但覺面上忽然火辣辣的,原來又是捱了兩記耳光!

「要打嗎?我在店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