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他們面前的地面上,深深地印著四個奇大的鳥趾形狀的腳印,雖然這地面系一般土質,但很平滑結實,可是每個腳印,卻都是入土三分。
這四個奇腳印,距離相等,成一直線形,顯然系一個怪物在此走了兩步所踏上的,但是除了這四個腳印之外,別處則無任何痕跡。
這既非人,復非獸,更不是飛禽的腳印,究竟是甚麼怪物?
這怪物從何而來,又向何而去?
玉麟和蘇玉嬌研究了半天,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們最後確定這是一個動物的腳印;而此動物如非身體龐大奇重能飛,則必是功力深厚,故意在此扎眼處印上,以顯示某種意義。
然而在蘇玉嬌的江湖閱歷中,卻想不出當今武林中有這樣一個以此為現身標誌的人物來;玉麟自幼於深山中長大,奇禽異獸所見極多,但也想不出有如此形狀的腳趾的禽獸來。
他們在仔細研究一番之後,玉麟隨將在鐵臂魔君倒地之處所發現與此相同的趾印情形,對蘇玉嬌說了一遍,然後面色凝重地又道:「以我猜測,這奇形趾印,必與鐵臂魔君有關;倘與鐵臂魔君有關,亦必干連著紫玉之狸,不知蘇姐姐以為然……否?」
蘇玉嬌頷首道:「麟弟,你這推測很有道理,不過……」她略微一頓,接著又道:「麟弟,你可記得那夜山坳裡的隱然冷笑,以及我們回到此處,又聽到冷笑與發話之聲,我以為這乃是一人所為,但此人始終未現身,不知是何高人與其用意?如今又有這腳印,看來紫玉狸所關係著的問題,必然極其複雜。我們須要提高警覺,隨時小心才是!」
玉麟答道:「我正為這些奇怪的事情,心中甚為疑慮,不過……」
「噝」的一聲,驀然飛來一物,將玉麟正要繼續說下去的話打斷。
玉麟愕然一怔,他眼明手快,一看那飛來之物,並非偷襲暗器,身形一縱,一把抓住。
他身形落地,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紙球,隨同蘇玉嬌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強敵環伺,務須小心。」
字跡尚未全乾,可見寫時不久,也沒署名,自然不知此人為誰。
朗朗白日,以玉麟的眼力,竟然未曾看見這示警之人的身形,可見此人武功之高,實在玄奇!
玉麟略一猶豫,隨高聲說道:「何方高人,可否請現身一見?」
「嘿嘿……」
一聲冷笑之後,卻不見人影。
玉麟這次已將笑聲方位辨清,身形驀然暴射而起,循聲撲去。
他這一暴射,已飛出十幾丈遠,躍落於一道街巷中,縱目看去,只見一條灰衣人影,正揹著他朝巷口徐徐前行,他毫不考慮,便急急往前跟去。
說也奇怪,這灰衣人看來似是緩緩而行,玉麟卻怎樣也追不上,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轉眼間,玉麟尾追著灰衣人走出鎮外。
這時玉麟以為已至郊外,無人看見,不妨施展輕功,追上前去,看個究竟。誰知那灰衣人似已料到他的意圖,就在他提氣縱身的同時,一條灰影直似一縷淡煙,雖然離地不高,卻似風般地快疾。
玉麟自出道以來,何曾遇見過此等高手,他心中甚不服氣,隨展開「凌虛躡步」大法,往前窮追。
他足不沾塵,御風飛行,追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也不知走出了究竟有多遠,可是始終就沒有追上那灰衣人。
他快那灰衣人也快,他慢灰衣人也慢,總是保持著一段距離。那灰衣人就像腦後有眼似的,雖然頭也不回,卻對玉麟腳下的速度瞭若指掌!
最後,玉麟把那灰衣人追至一處荒墳場中,晃眼失去蹤影。
他舉目環視四周,但見荒煙蔓草中,枯墳堆堆,白骨累累,雖在白晝,依然鬼氣森森,使他從心底裡泛起一股寒意,不禁毛髮悚然!
玉麟正欲返身回去,忽聽一個蒼老而冷冰冰的聲音道:「小娃兒,你第一關算是及格通過,快快回去吧,老夫現身見你的時機未到,等也無用!」
這話聲玉麟聽得字字清晰,但卻看不見說話之人身在何處。他仔細辨別一下方位,這聲音似乎來自身後不遠處,轉頭看時,哪裡有什麼人影,只是在亂草叢中有一座顯著的極大墳墓而已。
他走近這座大的墳墓,繞了一個圈子,仍然未發現任何動靜與可疑跡象。
墳墓之前,翁仲對崎,石馬並立,看來此墓中之人生前頗有地位,然而奇怪的是,這所墳墓雖然很具規模,墳前卻除了翁仲石馬之外,並未立碑,顯得極不調和,自然亦不知此墓穴中死者為誰了。
玉麟正自端詳疑惑間,耳旁又響起了那蒼老而冰涼的聲音:「小娃兒,怎的不聽吩咐!」
話聲甫落,驀然一陣陰風吹起,四周一片啾啾鬼哭,向這所墳墓漸漸迫近。
玉麟幾次打了個冷戰,心中大駭,情知必遇異人,適才之言,雖不完全明白其用意,但卻明明告訴他,未到時機之前,不願和他現身相見,那麼何必在此自討沒趣?
他忖念至此,隨高聲喊道:「老前輩既是不願現身相見,晚輩遵命,就此去了。」
只聽一聲洪鐘似的笑聲過後,那蒼老的聲音又道:「這才像話哩!」
說也奇怪,那陣陣陰風,啾啾鬼哭,隨此話音夏然而止。玉麟一聲清嘯,身形拔起,如飛而去!
黑暗擁吻著大地,宇宙昏沉地睡著了。
夜,是人們香甜的溫床,也孕育著人間的罪惡。
半圓的下弦月,撒下淡淡的光輝,碧藍的天幕上,閃耀著鬼眨眼似的繁星。慘淡的夜色中,偌大的一座金嶺鎮,此時已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息。
遠處,不時傳來幾聲隱約的犬吠,劃破了這死寂的夜空,更為這慘淡的夜色增加了幾分淒涼與恐怖!
驀然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悅來居客棧後庭院的假山之旁,落下了兩條人影,一色的勁裝疾服,背插兵刃。
這兩個夜行人四周略一打量,便沿著一排客房的廊簷,躡足行去。
不一會工夫,他們在一間預作了暗記的客房窗前停下,其中一人用舌尖舐破窗紗,往裡窺視了一下,便從身邊取出一支半尺長的細竹筒來,探進窗簾,用嘴輕輕吹了三次,然後移身至另外一間房窗外,如法泡製了一番。
忽然院中央人影一閃,又來了兩名勁裝大漢。原先的二人,似已識出是同路,便湊近幾步,四人交頭接耳地嘀咕了一陣,於是各執兵刃,分作兩路,向著那兩間做了手腳的客房門前走去。
原來這兩間房門扉是虛掩著的,所以被他們輕輕一推便「呀」的一聲開了。這分作兩路的四人,都不禁為之一怔,正待閃身躍入,忽然兩片銀芒分成兩路向四人背後打來。
倏然,四條人影分成四個不同的方向疾然躍開。
同一時間,院中躍落十幾條人影,其中為首一個長髯飄飄,面貌清瘦的黑衣老者,沉聲喝道:「是哪路朋友,留下得手之物,再走不遲!」
這時原先那四名勁裝大漢已一字兒排開,只見其中一人,生就的滿臉橫肉,一條紫疤,由天靈蓋起,穿過一隻瞎了的左眼,直達下頦,一副令人不敢恭維的尊容,簡直要嚇煞活人,手持一柄毫光四射的鬼頭刀,陰惻惻地笑道:「莫邪一梟秦島主屬下,獨眼龍張超,鬼斧田吉,黑麵無常胡傳海,白麵無常胡傳山在此。嘿嘿!原來是褚大教主駕到,怪不得有這一手高明的暗器,莫邪島人算是有幸領教啦!」
獨眼龍張超這連珠炮似的話語說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那狂傲氣焰,根本就沒有把這位一教之尊的褚呈祥放在眼裡。
須知褚呈祥身為一教之主,身份地位自非等閒,這種以暗器偷襲的行徑,自屬有欠光明。他之所以如此,乃是以為對方業已得手玉狸,想一擊成功,垂手取寶,卻萬難料到自己威震江湖的針雨暗器被對手避開,於今又聽張超如此譏諷,心中老大不是滋味。
黑衣教主褚呈祥微一猶豫,正要說話,身旁閃出了鐵扇子冉道成,往前緩聲道:「閣下在教主面前說話可要當心一些,免失江湖和氣!」
獨眼龍張超陰惻惻地一笑,怒道:「黑衣教嚇唬別人可以,可嚇不住莫邪島人!」
冉道成還未說話,奪魂鈴蕭志強一個箭步便欺近張超,沉聲喝道:「不叫你們這些海寇吃點苦頭,是不知道黑衣教的厲害的!」
說著,人隨聲上,一連攻出了九掌十二腿,直似一氣呵成,確是不愧為當年採石礦上的強人!
獨眼龍張超被他這一輪疾攻猛打,腳下連換了數種步法,迫退數步,才避過來勢,怒叱一聲,鬼頭刀寒光四射中也一連還擊十九招,刀法威凌,亦是名家身手!
黑衣教主想盡速結束戰局,眼看對方僅有四人,自是不難取勝,隨向冉道成遞了個眼色。
冉道成自是瞭解教主用意,鐵扇一揮,向鬼斧田吉猝然出手。
何必璋的內傷此時已在黑衣教主秘丹療治下,痊癒了八九成,於是雙環抖響,也撲向黑麵無常胡傳海,那白麵無常胡傳山,則由手使三尖兩刃刀,名叫賽天王李高的護法纏上。
這時場上雖是一對一的打法,然而黑衣教除了教主之外,尚有十一名高手,環布四周,虎視眈眈,只要褚呈祥一聲令下,便可同時圍攻上來。
這黑衣教有四大護法,三大堂主。四大護法,原是冉道成、馬鎮西、秦懷瓊、李高四人。馬、秦兩人已死於鐵臂魔君手下,現已由教中另兩名高於補上來;這兩人都是巾幗英雄,一個是冷麵金鉤沈素,一個是笑菩薩楊金萍。
三大堂主,除了何必璋、蕭志強外,還有一位名堂堂主,綽號人面蜘蛛吳子都。
黑衣教此次行動,幾乎是傾巢而出,除了人面蜘蛛吳子都留守總壇外,四護法和兩堂主都已來了,另外還有三個分壇的香主,以及八名武功不弱的弟子,共是一十八名高手,其勢力自屬不小。
此刻,鬥場中怒叱連連,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悅來居客棧上上下下,以及投宿旅客,都從朦朧中驚醒,膽子大的人則由門窗縫隙中偷看熱鬧,但大多數人都嚇得魂不附體了!
且說鬥場中的莫邪島人鬼斧田吉,他本為崑崙門下弟子,只因違犯派規,被遂出門牆,但其武功,已幾乎盡得崑崙絕學,手中一柄板斧又系一件削鐵如泥的寶刃,七十二式「降魔斧法」,使動得神出鬼沒!
冉道成鐵骨折扇雖然招數詭奇,焉能抵敵這種沉重鋒利的神兵,足以三十幾招過後,眼看就要敗落下來。
那邊的奪魂鈴蕭志強和獨眼龍張超的拚鬥,也並未佔到半點上風。
李高、何必璋力戰黑白無常胡氏兄弟,半斤八兩,堪成平手。
這些情形,一切都看在一旁掠陣的褚呈祥眼裡,他心中不禁暗贊莫邪一梟屬下的人材出眾,一面盤算著使用對付鐵臂魔君的把式,忖念及此,袍袖一揮,各據方位的十一名所屬便紛紛加入了戰圈。
原來是一比一的打鬥,忽然變成了三五個人的聯手圍毆了。
不一刻工夫,戰局大變,黑麵無常胡傳海的大腿上已中了一刀,他慘叫一聲,咬牙切齒地怒罵道:「褚呈祥,你這老免崽子,算得上是什麼字號人物,竟使出這種下流手段來,老子們和你拚了!」
只見他目眥盡裂,牙根咬得「格格」作響,像只負傷的猛獸,雖是腿上血流如注,卻使出了不要命的打法,黑衣教一名弟子微一凜怔間,被他一刀劈飛了左臂,緊接著一腳踢去,只聽一聲慘叫,摔出丈遠,跌地,了帳!
鬼斧田吉力戰四人,仍然攻多守少,奮起神威,一名黑衣教人連肩帶臂卸掉,死於斧下。
然而,這兩名黑衣教人的死亡,莫邪島人並不能扳回敗落的戰局,相反的在免死狐悲的心理下,更如強了黑衣教徒的同仇敵愾。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驀然一聲厲嘯自半空傳來,院中突地瀉落十數個人影。
「你們都給我住手!」這如雷貫耳的一聲大喝,似是具有無上威力,果然,正在拚鬥的雙方突地中止了。
只見那沉喝之人向褚呈祥行近幾步,縱聲笑道:「褚呈祥,你這般群毆圍斗的作風,是哪門子行徑,如非老夫及時趕到,我這四個手下勢必不明不白地斷送了,哼哼!莫邪一梟可不是如此好欺的!」
褚呈祥那陰沉的面孔微一扭曲,狡猾地一笑道:「原來是秦島主駕到,來得甚好,本教為紫玉狸所付出的巨大損失,貴島主諒必知道吧?」
「哼哼!貴教損失再大,怨得了誰?更找不到我莫邪一梟來償還。鐵臂魔君之寶物,人人可取而得之,難道說黑衣教有權奪得,我莫邪島就該例外不成?」
莫邪一梟秦振東這篇話,自是不無道理,直把個黑衣教主說得一時無言可對。
這時雙方人手早已列開了壁壘分明的態勢,劍拔弩張,戰機一觸即發。
忽然莫邪一梟若有所悟地向張超低低問道:「那兩個男女娃兒可曾收拾下嗎?」
張超回道:「我等手腳已做了,正待進房收拾他們,黑衣教主便來了……」
莫邪一梟急道:「如此說來,人未收拾,寶也沒奪到,哈哈!褚教主,我們倒是光打了一場,真是有趣哩!」
莫邪一梟說時,向張超暗中做了個手式,張超會意,一拉鬼斧田吉,兩人同時向著那兩間已經開了的客房門前躍去。
黑衣教這邊的冉道成、蕭志強,也同時縱身跟上。
張超、田吉二人眼看就要撲進房去,一見冉道成、蕭志強緊跟來,不由分說,回頭又打將起來。
莫邪一梟成竹在啕,悠閒地對褚呈祥道:「褚大教主,你看,這一對一的打法,才是英雄好漢呢,老夫倒有個提議,不知貴教主能否接納?」
褚呈祥望了莫邪一梟一眼,莫可奈何地道:「秦島主有何高見,不妨說來聽聽。」
莫邪一梟略一沉思,緩緩說道:「貴教與莫邪素無嫌怨.如今只因紫玉狸之事,才刀兵相見,為了今後雙方和平相處,現下就由他們四人打去,誰勝了,誰到房中取寶,這是憑各人的真才實學,任何哪方應沒話可說,不過本島主有一個附帶條件,那就是不管哪方取勝,兩個男女娃子,須由本島處置,不知貴教主對此提議以為如何?」
褚呈祥對莫邪一梟這一提議,心中老大不願。他深知以適才之戰來看,冉、蕭兩人,絕難取勝,但在目前情勢下,莫邪島人為數並不少於己方,倘若火拚起來,還不知鹿死誰手。因此,他只好寄望於冉道成的暗器,以及蕭志強的奪魂魔音了。
他心念迴轉間,已然作了個決定,遂對莫邪一梟頷首道:「本教主對島主之提議完全同意,那就如此吧。」
莫邪一梟之所以有此提議,乃是因為紫玉狸的奪取對其本為次要目的,主要的他是要俘虜蘇玉嬌,提議既被接納,那麼不管己方勝負,主要目的業已達成。因此,對褚呈祥笑道:「褚教主,我們就此一言……」
莫邪一梟話未說完,忽然一陣破鑼似的怪笑之聲將他話頭打斷,兩人都不禁為之一駭!
那怪笑之聲,中氣充沛,歷久不絕,似鬼哭狼嗥,淒厲刺耳,令人聽來,汗毛倒豎!
怪笑之聲戛然而止,眾人循聲望去,慘淡的月光下,在那假山頂上,落下了兩個鬼魅般的人影。
在場之人可以說沒有一個不是武林能手,因此,這兩個突然出現的怪影,距離最近的人雖然尚有四五丈之遠,但是大家都能看得清楚。
但見這兩個怪影,一個是面黃如臘,瘦骨嶙峋,像根細長的竹竿,殭屍般的老翁;一個是鳩形鵠面,滿頭長髮,手持柺杖的老嫗。
此刻,打鬥業已中止,全場鴉雀無聲,空氣繃緊得似一張曳滿了弦的弓。
忽然這兩個男女怪人身形微晃,似風吹柳絮,飄然落於黑衣教主與莫邪一梟兩人之間。
只見那殭屍模樣的老翁,嘴唇掀動了一下,面部冰冷而毫無人聲地厲聲道:「你們想不到吧?已經死了六十多年的‘苗荒二怪’,會在此時此地出現,嘿嘿!」
「苗荒二怪」四字出口,使全場武林豪雄面色突然大變!
在一片噤若寒蟬的氣氛中,那幽靈似的老翁又冷峻的接著說道:「不過‘苗荒二怪’與你們素無嫌怨,今日至此,除了也要參與紫玉狸的爭奪外,還要了斷一宗六十年前的仇怨。」
說罷,雙目微閉,對場裡之人竟然視若無睹。
莫邪一梟略一遲疑,緩聲道:「但不知兩位老前輩要找的是哪一個?」
只聽那鳩形鵠面老嫗,像梟鳥啼叫似的迸出了幾個字:「持紫玉狸之人!」
此言一齣,莫邪一梟與黑衣教主都以為他們必是要找那已死的鐵臂魔君,然而紫玉狸的爭奪,如今憑添了這兩個六十年前就已震動江湖的老怪,事情可就不那麼簡單了。
正在此時,前廳房上一片紅光閃現,星飛丸瀉般落下四個頭顱淨光,身著大紅袈裟的和尚來。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西廂房上金光映處,也躍落兩個金衣彌陀。東廂房上則躍下兩名青袍飄飄的全真之後,又來了一位百多高齡的老尼。
這僧、道、尼的驟然蒞臨,使「苗荒二怪」也不禁面現驚愕,黑衣教主與莫邪一梟則更覺得當前局勢已大出意料之外,更分不出何者為友,何者為敵?然而一個極為明顯的事實,那就是可能都是為紫玉狸而來的。
只聽一聲佛號低喧,四名紅衣和尚,當先一人道:「貧僧等為少林掌門人淨心大師弟子,四金剛——禪心、禪同、禪日、禪月是也。」
那兩名金衣彌陀也同樣自報法號道:「崑崙派掌門方丈空空長老師弟,無念,無量。」
那兩名道袍飄飄的全真則同聲道:「武當開山祖師十二代弟子,武當二真在此。」
那個滿頭銀髮、面目慈祥、身著玄衣的老尼則道:「華山老尼無塵。」
華山派老尼無塵報完法號之後,只聽一陣桀桀怪笑,那「苗荒二怪」中的瘦骨老翁厲聲道:「苗荒二怪幸會中原武林各大門派,今日之局,彼此心裡明白,我們就各憑本領吧!」
話落,人動,眨眼間兩人便躍到那兩間客房門前,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這時正然停身客房門外,彼此相互監視的冉、蕭、張、田四人,一見「苗荒二怪」就要穿進房去,遂不期然地放棄了適才的敵意,聯手阻擋二怪去路。
江湖上的利害,糾纏不清,而敵友之間,也更難涇渭分明啊!只聽那瘦骨老翁沉聲叱道:「無知小輩,大膽!」
一聲悶哼,冉道成被瘦骨老怪的倏然一掌,撞出了一丈多遠,一屁股栽在當地。
鳩形鵠面老嫗出手之間,「當」的一聲,便將獨眼龍張超的電頭刀挑飛。
黑衣教主與莫邪一梟同時一聲怒叱,兩派屬下一齊向二怪圍攻上來。
於是殺聲震天,兵刃交響,直把個悅來居偌大的一座後院,像天翻過來一般!
原來這「苗荒二怪」一個叫哭喪捧谷一山,一個叫鳩面神婆巫風良,是苗荒異人——「苗荒一叟」之徒,也是一對臭味相投的夫妻。在苗荒一叟死後,他們與中原武林為敵,終於觸怒「宇內四絕」,在六十多年前,上清真人與靈空大師於十萬大山中將其擊落於萬仞絕壑,為中原武林誅絕一害。
世事出人逆料者極多,誰知這兩個老怪竟能大難不死,於六十年苦練毒功復出後,為追蹤鐵臂魔君奪取紫玉狸,而探聽出玉麟為上清真人之弟子,是想要在此後生身上以報當年一掌之仇。
試想以黑衣教與莫邪一梟的屬下,即使再多再強,怎能奈何得這兩個老怪呢?
此時,除了後到的那幾位僧、道、尼而外,連莫邪一梟與黑衣教主也一起加入了戰圈,合擊二怪。
莫邪一梟雖然參加戰鬥,但他實另有打算,所以他在混亂中一味地向客房附近移動。
戰圈中央的苗荒二怪,已被兩派人馬圍攻得舊性復發,殺機暴現。
哭喪棒谷一山,面壁六十年苦練而成的「腐屍陰風掌」已然施為出來了,驟然間,滿場裡屍臭難聞,陰風慘慘,當者披靡!
鳩面神婆巫風良,苦研而成的一百零八式「神龍杖法」,招數詭奇百出,銳不可擋。
忽然一聲慘嚎,一個莫邪島的灰衣大漢被鳩面神婆當頭一杖劈成兩半,緊接著又是數聲嚎叫,幾個黑衣教徒也中了谷一山的「腐屍陰風掌」,當場了帳!
然而老謀狡猾的莫邪一梟卻並不為此而有動於衷,他就在那慘嚎連連之下,一個縱身,穿進了一間客房,旋即躍出,高聲喊道:「大家住手,點子早已溜走,我們在此互相殘殺甚麼!」
莫邪一梟這話剛剛說完,只聽一聲破空長嘯,從那假山之後暴射出一大一小的兩個白影,一衝十幾丈高,半空裡兜了個圓弧,像兩隻白鴿,美妙地向鬥場中央飛來。
驀然紅影一閃,又是一隻紅色大鳥緊跟而至!
難道說這是和平之鴿嗎?不然那慘烈的激鬥為何會突然停止下來?
所有在場之人,無不為這兩個白色之鴿的美妙身法而感到驚奇與羨慕,無形中自動停下手來,聚精會神地想看看那究竟是甚麼。
呵!這兩白一紅的影子,對我們是多麼的熟悉啊!
他、她、它,終於來了,誰說早已溜走?
空氣,在驟然間膠著住了。
大地,在黑暗之翼的擁抱下,又沉睡了。
適才的慘烈激戰,似是根本未從發生,靜極了,靜得連人們微微的呼吸都可以清晰地聽到!
多少隻湛湛的目光,投射於這由地而起也似從天而降的影子,就像那點點繁星,拱托著一輪皓月!
這些武林梟雄,江湖豪士們,此刻都像是變成了騷人墨客般,陶醉於此靜美的夜色中,捕捉著那稍現即逝的靈感,誰也不肯首先來破壞這靜美的氣氛。
然而這氣氛終於消逝了——
只聽一聲爽朗的長笑,似春雷般震盪開膠著的空氣。
啊!那如臨風玉樹的白影——新近崛起的年青俊彥,冠玉的面龐上掛著一片肅穆,宏聲道:「在下玉麟,一介草莽,敢勞諸位武林碩彥,大駕光臨,實乃三生有幸。
不錯,在下即是紫玉狸的新主人,不過此物既非在下橫奪,又非巧取,乃系鐵臂魔君唐松年臨終之前所贈,此有黑衣教主可資為證。在下絕非有懼於任何門派,實乃不願因此而引起一場武林殺劫而染上血腥之手,在下話已至此,諸位有何見教?」
玉麟這篇不亢不卑,合情合理的言詞,使在場之人無不為之啞然!
他們何曾料想到,這位俊美少年不但適才所露的一手輕功已達出神入化之境,而且胸襟磊落,言詞中肯入微,豪氣懾人!
靜肅中,忽的一聲獰笑,只見那苗荒二怪的哭喪棒谷一山,行前一步,喝道:「小子,你可是那個牛鼻子上清真人的徒弟嗎?」
玉麟看了一眼這個殭屍模樣的怪人,隨也沉聲答道:「老怪,問得不錯,少爺便是,又待怎樣?」
哭喪棒谷一山一聽,那臘黃如金紙的面孔微微抽搐了一陣,道:「小子,是就好!老夫夫婦,六十年來寢食難忘的怨仇,今天就要在你小子身上連本帶利索回!」
說罷,不待玉麟答言,便閃身欺近,一連攻出五掌十二腿,動作如一氣呵成,威勢駭人!
玉麟身形微晃,出手就還擊了九掌廿一腿,較之谷一山的動作更快、更妙、更狠!
他心知這谷一山既然提起六十年前的事,必是師父仇家,故而出手毫不留情。
谷一山輕「咦」一聲,左掌虛晃一招「撥雲見月」,右手五指箕張,掌心泛現出黑紫顏色,向玉麟左「肩井」按下,他已然將面壁六十年苦練而成的「腐屍陰風掌」施為出來。
玉麟哪裡知道這「腐屍陰風掌」的厲害,只見他右手駢指如干,疾點老怪「喉結」大穴;左掌往上一翻,迎向老怪按下的一掌。
「蓬」然一聲震響,谷一山竹竿似的身軀,搖晃之下,連退了三大步,面色由黃變青,口角流血,兩隻怪眼射出驚駭與憤怒的光輝!
「腐屍陰風掌」歹毒無比,普通功力之人,不要說是接實,就是被那奇臭、陰冷的勁風掃中,亦必當場倒下!
谷一山萬難料到這年輕的對手,不但硬接了他一掌,而且那種氣定神閒的模樣,對其歹毒的「腐屍陰風掌」力,根本就毫無所覺,而自己反被對方掌力震得血氣翻湧,受了輕傷,天下竟有此等怪事?
然而谷一山又怎能料到,這位年輕的對手曾經服下過兩支千年靈芝,內功實已比其高一倍有餘,而對手身上還帶著一件祖傳避毒至寶——翠玉麒麟啊!
玉麟硬接了老怪一掌之後,身形未動,左手微覺痠麻,他雖已看出谷一山那帶著奇臭陰冷的掌勁必是一種歹毒武功,但既能接下,且無異樣感覺,心想這老怪原也不過如此而已,因此豪氣勃發,朗聲道:「老怪,六十年前的敗將,掌下游魂,哈哈!六十年後依然不濟,如果昔年怨仇?不能就此化解,不妨你就和老夥伴一起上吧,少爺絕對替家師承擔起這樑子來!」
玉麟這話,絕非大言不慚,谷一山心裡明白,倘若對方趁其受傷,連續出手,則他此時必已沒命。
然而在江湖上闖蕩萬字的人,總是把名看得比命都重,「苗荒二怪」當年威名,豈能就此塌臺?
不,谷一山不肯,巫風良亦復如是。
就在哭喪棒谷一山微一踟躕間,鳩面神婆巫風良柺杖搗地作響,咬牙切齒地厲聲道:「小子,休想得如此天真,老不死的這兩條命,反正是在六十年前拾回的,今日就舍著和你拚了吧!」
「吧」字出口,人隨聲上,柺杖一揮,「蛟龍出水」一招三式,向玉麟當頭壓上,凌厲無匹!
哭喪棒谷一山已將氣血運轉一週,無甚大礙,此時一見老伴出手,便也縱身欺上,施展開渾身解數,向玉麟攻出了二十六掌、十二腿,動作之速,宛若一氣呵成。
兩個絕頂高手的聯合攻擊,其威力自非小可!
但見杖影似龍蛇飛舞,掌影如山,滿院中空氣激盪,塵土飛揚,昏天黑地!
玉麟施展「清風拂柳」身法,輕靈得直如一縷淡淡白煙,在別人實在不可能,而他卻成為絕對可能的掌風杖影之微小的空隙中,閃、展、騰、挪,以及出手還擊。
眨眼間,百招過去,這真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打鬥啊!
在場多少高手,無不為這罕見的打鬥,而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一旁卻正有一個紅衣倩影為心上人之安危而疏忽了自己的戒備。
另一邊,有兩個老奸巨滑在交頭接耳地嘀咕著,醞釀一場慘烈的劇戰!
忽然,數十條人影分成兩波,一波卷向正與苗荒二怪打鬥激烈的玉麟,一波則湧向那紅衣倩影。
這兩個發動劇變的老奸巨滑,正是威鎮海域的莫邪一梟與堂堂一教之主褚呈祥。呵!他們竟然利令智昏,不顧武林道義,聯合起來趁火打劫了!
他們兩個恨不得也同時參戰,然而當著這些猶自袖手旁觀的正大門派人物面前,老瞼總是抹不下去。
那紅衣倩影——蘇玉嬌豈是省油之燈,一見十幾條人影紛紛湧來,嬌叱一聲,兩柄銀芒耀目的長劍撤在手中,列開門戶,靜待來敵。
驀然一條細小的白光射起,繞著她劃了一個圓圈,那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的十幾條大漢倏然停住,圍成了一個圓圓的人牆。
蘇玉嬌一怔神,只見那條白光電奔般又是一個圓圈,於是慘嚎迭起,十幾條大漢倒下了七八個,遍地打起滾來!
這些人原來全是莫邪一梟所屬,其中還有白麵無常胡傳山。其餘之人,無不驚惶失措,退出老遠,趔趄不前了!
這正是千年靈獸——狒狒的傑作啊!
它奉小主人之命,護衛著這朵嬌豔欲滴的海棠,確已盡到了職,一齣手竟是如此的利落!
蘇玉嬌眼看著前後左右滿地哀嚎亂滾的莫邪島人,既覺好笑!又自好氣!
原來狒狒僅是用它的利爪,在他們的瞼上或是胸前劃破一道又深又長的血槽,只是受傷不輕,卻無生命危險。
蘇玉嬌對著狒狒深情地一瞥,雙手把它抱在懷裡,竟然和它親了個甜嘴,這自不能說「愛屋及烏」,而是從她心底透出的敬佩與感動啊!
此線彷彿已無戰事,那邊的玉麟在「苗荒二怪」與黑衣教、莫邪島的數十名高手合力圍擊之下,雖然尚不致敗落,但已至驚心動魄的階段了!
要知玉麟此時依然僅憑輕功身法與普通拳掌以御強敵,並未施展煞手,他雖身臨險境,猶師命在耳,存心向善啊!
俗語說:「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忍。」一個人任其武功再高,如對敵留情,其結果是必然吃虧,何況玉麟當面之敵都是頂尖的人物,而都是要把他置之死地方始甘心的呢!
此刻,這被困在核心的年輕而仁心的俊彥,額上已微見汗水,面色凝重,適才的那分悠閒姿態已隨之消失!
這情形落在莫邪一梟與黑衣教主的眼裡,更看在蘇玉嬌的眼裡,三人的感覺自是截然不同;兩個老奸巨滑心情逐漸開朗,蘇玉嬌則焦灼如焚,悲憤填膺!她自不知心上人乃是心存仁厚而有此處境。
忽然她意識到狒狒對玉麟安危關係的重大,怪不得玉麟由隱身假山之小洞中躍出前只要狒狒跟隨,卻囑其隱形勿出,然而自己則因關心玉麟,隨後跟來,如今反而累及玉麟獨戰群雄,憑空失去一個得力助手,倘若心上人有個三長兩短,叫她如何活下去呢?
這些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即逝,隨迭忙對懷中的狒狒道:「狒狒,我們一起去參戰吧!」
其實狒狒早已著急,今聽蘇玉嬌這一說,身形暴然射出,電火般穿進鬥場。
蘇玉嬌寶劍一抖,也一個縱躍,加入了戰圈。
狒狒究系禽獸,如何能瞭解到主人的心念?它這一參入,形式驟然為之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