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聲黃鶯出谷似的話音,一條嬌小的人影,直如乳燕穿簾般由視窗射出,那身法之美妙迅疾,簡直令人不敢置信,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童子!
兩個大漢彼此一陣愕然,便也緊跟著下樓而去。
這時茶樓上僅剩下的三位客人,茶也不吃了,其中一個一襲青袍、灰頭土面的矮胖老頭,「哈哈」笑道:「我們也去瞧瞧熱鬧吧!」
於是三條人影也向視窗射出,一縱而杳。
原來這是進入徂徠山區的一座很大的鎮店,有上千戶人家。街麵店鋪林立,往來行人如過江之鯽,適才茶樓上所發生的事情,早已傳遍鎮裡,因為那兩名兇漢,正是此處聞名喪膽的徂徠四煞中的兄弟倆。
說起徂徠四煞,在徂徠山附近百里之內,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也無人不恨之入骨。他們原是同父異母四兄弟,大煞柳如熊,二煞柳如羆,三煞柳如虎,四煞柳如豹。
大煞陰險狠毒,二煞、三煞火性既暴,復喜漁獵女色,只有四煞較為溫和,但亦非善類。四兄弟中以大煞、二煞武功最強,三煞、四煞略遜一籌。
四煞原是徂徠山下之柳家寨人氏,距此鎮店不過是十數里地。日前二煞來此鎮內,偶爾瞥見一姓趙姑娘,頗俱幾分姿色,乃於夜間率人將趙姑娘強行搶走。
誰知二煞返回柳家寨後,把趙姑娘囚於一個密室,好事尚未偕成,便倏然失去蹤影,卻在房中發現一個字條,說明趙姑娘已被帶走,倘要追究,請到鎮內聚仙茶樓來,下面的署名是「天山小俠」。
二煞對此雖然透著奇怪,但仗著地頭蛇的威風,把這自稱為「天山小俠」的神秘人物,也並未放在心上,所以將此事對大煞說過之後,次日便和四煞逕來聚仙樓,安心要會會那「天山小俠」。
如今雖在茶樓上吃了些虧,但是心中仍不服氣,所以在那童子躍出之後,兄弟兩個便也下得茶樓,氣虎虎地往鎮外趕去。
鎮裡的人們聽說二煞吃了大虧,無不暗中稱快,相互轉告,於是好看熱鬧的人,便尾隨在他們兄弟之後,潮水般向鎮外湧來,誰不想去看看這一向騎在人們頭上的煞神,今日是如何的栽法呢?
在一片方圓二三畝地大小的曬麥場上,有兩個兇惡大漢,一個手使一支烏黑精亮的蛟筋杖,一個手使一柄耀眼生輝的吳鉤劍,圍著一個手無寸鐵,看來頂多不過十六七歲的大孩子。
原來兩名大漢,正是徂徠四煞的老二柳如羆、老四柳如豹,這個大孩子便是自稱為「天山小俠」的人。
本來柳如豹以為這「天山小俠」是「青雕神童」或「白猿秀士」,如今既未見小俠跨雕,也沒有攜帶白猿,雖然驚駭面前這孩子的神妙身法,心中卻肯定必不是原先判斷的二人,故而在柳如羆三次受辱之後,心中已然怒極,決定要合兄弟兩人之力,將天山小俠制住,甚至殺去方始甘心。
這時兄弟兩個,各執順手兵刃,將天山小俠圍在當中,眼看一場廝殺就要上演。
然而,天山小俠依然毫不在意,氣定神閒地說道:「你們不是兄弟四個嗎?要打就叫他們也一起來吧!」
「呔!收拾你這樣的小雜種,還用得著那多手腳嗎!」
二煞口裡罵著,蛟筋杖一招「怪蟒出洞」,分上中下三盤,向天山小俠猛然攻上。
四煞更不答話,吳鉤劍一招,左手劍訣輕捏,身形扭進,看家本領——「吳鉤翻雲」,已然全力施為而出。
隨著一陣銀鈴似的格格笑聲,只見天山小俠秀眉微挑,俊目中暴射出懾人的神光,向左右疾撲而上的二煞不屑地一睨,一條嬌小的身影,就在那烈火燃眉危急萬分的瞬間,滴溜溜一旋,便閃在了四煞柳如豹的身後。
柳如豹一招用滿,但覺面前人影一閃,一柄吳鉤劍已失去鵠的,方欲撤身換招,右臂曲池穴微感痠麻,便身不由主地怔在當場。
此時,天山小俠手中已多出了一柄吳鉤劍來。柳如羆一見四煞受制,蛟筋杖揮動如風,復又餓虎撲羊般向天山小俠攻上。
任管二煞柳如羆杖法如何威猛,然而休想拂中天山小俠半點衣袂。
奇怪的是:天山小俠既不還手,亦不後退,只是在二煞龍蛇飛舞的杖影中,像條帶魚似的游來游去,身法之輕、巧、俊、妙,簡直令人瞠目咋舌!
兩人就這樣猴戲般的纏了半天,二煞已氣喘如牛,汗流浹背,杖法自亦隨之滯緩下來。
可是天山小俠卻在二煞精力漸趨不繼之際,身法忽地遊動得加倍迅快起來,而且還不時地有意無意間,出手向二煞要害招呼。
於是二煞由主動變成了被動,一支蛟筋杖雖系握在他的手中,卻是受人指揮,要他快就得快,要他慢就得慢,但總是不讓他有稍微喘息之機。
嘿!這真是一種罕見的打鬥!
敢情,那天山小俠居心要把二煞柳如羆累得力脫而死?
一點也不假。又過了片刻,只見二煞頭頂熱氣直冒,咬牙切齒,拼出了最後一絲吃乳的力氣,揮出一杖之後,寶塔似的身軀,便癱瘓倒地不起了!
只見天山小俠面色自若地停下身形,緩緩行至兀自瞪目而立的四煞柳如豹身前,將一柄吳鉤劍向他瞼上一抖,幻作數十朵劍花,在其耳、目、口、鼻各處晃動不停,直把個四煞嚇得三魂離體,哀叫連連!
麥場四周,爭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洩不通,一見二煞被這幼童擺佈得如此模樣,人心大快,掌聲雷動,叫好不絕。
天山小俠把吳鉤劍一收,睥睨著對四煞笑道:「哎喲!算什麼漢子,我還沒殺你哩,就嚇成個豬玀一般,你這把劍麼,倒還不錯,可惜以後請你不必再用了!」
四煞柳如豹聽見天山小俠不想殺他,顫慄微停,可是當他抬頭一看圍觀的人眾,那種受辱的感覺,使他又恨不得立刻死去。
然而,他轉念一想,暗自罵道:只要我徂徠四煞留得青山在,還有你們這些免崽子好看的時候!……
又是一陣掌聲如雷,只見天山小俠已將四煞柳如豹的吳鉤劍折成為四折,然後兩手一搓一揉,竟變成了一個鐵球,順手往上一拋,復又把二煞柳如羆一支蛟筋扭造而成的索杖拿在手中,也是折為四折然後兩手往外一拉,拉至託長,復又折成四折,如此反覆拉折了數次,一支蛟筋杖竟變成了條條細線。
天山小俠這種捏鐵如泥的神功,直把圍觀人眾看得目瞪口呆!
驀然一陣馬嘶人喝之聲,麥場上圍觀的人群迭忙讓出一條通道,十數騎健馬飛臨場中,將天山小俠團團圍住,當先一名五十多歲年紀、豹頭虯髯的彪形大漢,一見二煞四煞那般模樣,不由怒吼如雷,喝道:「兄弟們,還不給我把這小子捉下!」
於是十幾條大漢,各撤兵刃,飛身下馬,如怒潮般向天山小俠蜂擁撲上。
天山小俠依然笑容可掬,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個雞卵大小的物件,迎風一揚,「嗡」然一聲龍吟,竟是一柄紙薄透明長劍!
十數名圍撲而上的大漢,被此奇異的寶劍毫光耀射下,眼花心眩,身形不由微滯,突感手中兵刃輕若無物,凝神一看,不禁各自駭然怔住。
原來他們的兵刃,件件都已齊柄斷去,既未聽到聲音,更沒看見天山小俠如何動作?天下竟有這等怪事!
這時,天山小俠依然一會嬌憨可愛的姿態,仗劍佇立場中,睥睨著四周兀自發愣的十數名大漢嘻嘻笑道:「你們怎麼不上呀?」
那為首的大漢,此時巳將四煞柳如豹穴道解開,復把二煞柳如羆扶坐起來運功調息,瞥見場中這般光景,順手由腰間摘下兩隻碗口大小以銅索連著的鐵錘,「嘩啦啦」一抖,喝道:「小雜種,不要逞強,我柳如熊今日和你拼了!」
話落,人躍,兩支鐵索飛錘宛似「疾矢飛垛」,逕向天山小俠點去。出手夠得上是輕、巧、疾、準了!
就在大煞柳如熊縱身向天山小俠攻進的同時,原先怔住的十幾個大漢中,忽然一人從天山小俠的身後悄悄地放出兩條拇指粗細的毒蛇,飛快地竄去。
這暗放毒物偷襲的人,正是三煞柳如虎。他這兩條毒蛇原是異種,訓練有素,奇毒無比,平常絕不輕易施放,但每次放出,則必噬足人血後才能收回。
天山小俠耳目何等靈敏,一見大煞柳如熊鐵索飛錘迎面點到,腳下復有毒蛇遊至,千鈞一髮之際,身軀微挫,平地「一鶴沖天」,拔飛起五丈之高,半空裡腰肢微曲,一式「鯉躍龍門」,頭上腳下,輕飄飄地如風吹柳絮,向大煞柳如熊身後落去。
突然一陣暴喝,十數條大漢在大煞領導之下,俱各揚手打出暗器;只見寒光閃閃,嘯聲「噝噝」,真似漫天花雨般向尚未落地的天山小俠打去。
若然,天山小俠半空裡下降的嬌小身軀,實在無法躲閃這數十件雨點似的暗器。於是,曬麥場四周圍看熱鬧的人們無不緊張萬分,暗替天山小俠捏下一把冷汗!
可是,他們的緊張實是一種多餘。但見天山小俠下落身軀,驀地一長,復又頭上腳下,疾如流矢,向上縱起,竟如此輕描淡寫地脫出了各種暗器的威力範圍。
一個人由平地縱起並不是一件難事,尤其是一個練家子;然而,要一個人將身軀縱起,而於下落之時能借物用力,再復身形躍起,已可稱得上是一流高手了;天山小俠這種既不借物用力,便將空中下落之勢倏然收住,復行上拔,此等輕功,實已臻神化之境!
四周又是暴起一片掌聲,喝好不絕;看熱鬧的人們,竟然忘了徂徠四煞平日的兇狠!
大煞柳如熊正為人們替天山小俠叫好心中暗自發狠,忽然,「唉-」「唉-!」幾聲慘叫,所屬部下十幾個大漢,頓時亂做一團,各自拼命狂奔!
原來三煞柳如虎所放的兩條毒蛇,因噬不到天山小俠,竟然兇性大發,向自己人亂咬起來。
「咕咚!」「咕咚!」兩名大漢在嚎叫、狂奔中倒下!
「格!格!格!」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響起於麥場的一角,人們斂目凝神看去,原是天山小俠,他,不知於何時已飄落地上,兀自在那邊若無其事的發笑不止!
「是可忍,孰不可忍!」徂徠四煞平日魚肉鄉里,萬丈氣焰,今日居然當此如許人眾,栽在一個後生小於身上,怎不使他們痛心欲裂?
「呔!小烏龜孫子,看你能猖狂到何時?」
隨此叫罵之聲,五六條人影旋風也似,疾然向天山小俠撲去!
「嘩啦啦!」鐵索聲響中,大煞柳如熊連人帶錘,一馬當先,翻翻滾滾而上;他,已經豁出老命來了!
天山小俠倏然笑容微斂,手中劍抖動得「嗡嗡」作響,身形不動,只是原地滴溜一旋,寒芒到處,慘嚎迭起,血花飛濺,四五條大漢倒退了幾步,仆地打起滾來。
大煞柳如熊直似木雕泥塑,握著一條鐵索,兩隻驚呆的眼睛,直瞪著半空中急劇下落的一雙烏油油的圓球。
驀地,人影一晃,豪光似虹,「唰!唰!唰!」兩個圓球化成片片碎鐵,灑落場中。
「啊!是蟬翼劍!」
這聲驚呼,打破了場上極度肅靜的氣氛,人們的視線不自覺地向著發聲之處搜尋……
但見麥場的一角,一個蠟黃瞼色的儒衫少年,兩目神光電射,兀自凝視著此刻正然仗劍而立的天山小俠,嘴唇掀動了數次,似是欲言又止。
真奇怪!這個儒衫少年,既不是個駝子,為何背上凸凸的像負著個小孩?
天山小俠似是亦為此話音所警覺,一改嘻笑之態,隨著人們的視線,向儒衫少年不期然地投了一瞥,俊目中倏現驚疑、困惑……似是被那兩條電光似的眼神觸發了什麼隱秘,俏臉上泛現了桃紅,小嘴一嘟,噓出一聲嘹亮的長嘯,然後對著兀自發呆的大煞、三煞、四煞兄弟三個道:「姑……小俠暫且饒你們一次!」
突然,天空中傳來一聲鳥鳴,一團黑影疾如行雲,直向場中瀉來。
又是一聲長鳴,那團疾瀉的黑影,離地尚有數丈,復又沖霄直上,剎時,消失於雲天深處。
場裡,天山小俠已不知在何時人蹤已杳,圍著熱鬧的人們,在「啊呀!青雕神童」的驚呼聲中,紛紛散去。
大煞柳如熊垂首喪氣,喝命手下把傷者、死者扶上馬後,索然消失於塵土飛揚裡。
面色蠟黃的儒衫少年,向著雲天深處呆望了半晌,便也同著個一襲青袍,模樣邋遢的矮胖老頭和一位村姑打扮的女子,朝徂徠山疾馳而去!
在暮靄中,通往徂徠山的一條大道上,賓士著三條人影。
這三人的身法好快!分前,中、後成一直線,像支脫弦之矢,足不沾地的往前疾馳……
忽然,最前的一人緩下了腳步,待後面兩人一同跟上,成一字形時,「哈哈」笑道:「小老弟,你怎的今日忽然如此不濟事起來?」
那走在最後之人,此時已變成中央位置,只聽他邊馳邊道:「我是在想那青雕神童……」
「哎呀!程大俠,我倒想起來了,你看那青雕神童,嬌聲嬌氣的,是不是像個女孩子?……」右首村姑打扮的女子頓了頓又道:「怪不得麟弟一見之後,便像失魂落魄似的……」
「哈哈!」左首的矮胖老頭笑了一陣子,嚷道:「唉!不是蘇姑娘提醒,我老瘋子倒把這一點忽略啦!嘿嘿!我這小老弟還真是位多情的種子哩!」
中央這個背上凸凸的似是負著個孩子的面色蠟黃少年,被左右的一男一女七言八語說得大急起來,結結巴巴道:「不……不……是,我是在……想那柄蟬翼劍!」
「哼!要想就想,何必拿什麼蟬翼劍來掩飾呢!」右首的女子,言下醋意盎然.
「蘇姐姐,你可不要誤會……」面色蠟黃的儒衫少年急道:「我……我玉麟可不是那種人!」
「哈哈哈!」矮胖老頭大笑一陣,嚷道:「兩位不要鬥嘴啦!老瘋子的肚皮可餓壞啦!快走!快走!到前面找店吃東西去!」
玉麟、蘇姑娘、老瘋子,這三個不都是在金嶺鎮嗎?怎的會到此地?又怎變成了這般模樣?
半點不錯,三個正是本書的小主人玉麟,和白馬紅娘蘇玉嬌以及萬里瘋俠程百康。
原來玉麟在金嶺鎮一戰成名,白猿秀士的大名在江湖上不脛而走,他因要來徂徠山查訪身世,但此處又是黑衣教總壇所在之地,不願惹人注目,再與黑衣教發生紛擾,乃應用了由太乙門學來的易容秘術,化裝成個面色蠟黃的書生,惟恐被人認出白猿狒狒,又把它負在背上,遠看像個駝子,近看似揹著個小孩。
白馬紅娘蘇玉嬌乃打扮成個粗手粗腳的村姑,又將良駒白馬寄於鎮中的那家聚仙茶樓。
萬里瘋俠程百康因愛慕玉麟武功,二人便結成忘年之交,稱兄道弟起來。以故,也化裝成個老農夫模樣,來協助玉麟查訪家世。
三人如此化裝之後,非但瞞過了一般江湖人物的眼目,連黑衣教一路上放的明卡暗哨也被他們混過,是以,很快順利地進入黑衣教總壇的勢力範圍,迫近徂徠山下。
且說玉麟和蘇玉嬌拌了幾句嘴之後,經萬里瘋俠程百康從中略一折衝,便也不再多盲,各自心中覺得未免好笑,為何竟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鬧起彆扭來?
其實玉麟確是為了那柄蟬翼劍在凝思遐想,因為這柄寶劍的主人,和他師門淵源極深,如今怎的會落於這個幼童手中?而此幼童的武功,又是這般出奇!於是天山小俠,青雕神童,在他的腦海中與一位前輩高人形成了一連串的聯想……
這些事情別人怎會明白,蘇玉嬌對玉麟愛意既濃,一見他自遇見天山小俠之後,便一直默默沉思,神不守舍,怎不使她發生妒意?況且天山小俠的舉止動作、音容笑貌,處處都表現出一個女兒家的特有氣質呢!
三人正默默地賓士著,眨眼間,已至柳家寨口,天已黑下來了。三個煞住身形,方欲緩步進寨,忽聽道旁不遠處的一座疏落的樹林中傳出陣陣怒叱、呼喝,似是有人又在那邊打將起來。
萬里瘋俠程百康嚷道:「老瘋子的這個大肚皮,看來是要餓準啦!走!我們過去瞧瞧熱鬧吧!」說著,首先縱向樹林。
他們三人進得林中,行不多遠,果見有五六個大漢正圍攏著個紅衣女孩狠命地拼鬥。
萬里瘋俠暗示了玉麟和蘇玉嬌一下,遂各縱上棵大樹,隱住身形,斂目觀戰起來。
玉麟上得樹後,因其視力精湛,一眼便將鬥場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那些大漢不是別人,正是徂徠四煞兄弟同著兩個屬下,六人聯手圍攻一個十六七歲的紅衣女孩。
這女孩的身法好俊,雖然手裡沒有兵刃,但拳,掌、指、腳並用,加以身法輕巧靈活,出手準確,直把六個大漢鬥得手忙腳亂,看似六人合擊一個,實則六人合挨一人之打。
不過,這女孩出手極輕,點到即止,否則,看樣子六個大漢早已躺下了。
女孩的身法、招式好熟!怎的竟和那青雕神童同一路數呢?玉麟看在眼裡,忖在心裡,暗自咕啜道:難道說這女孩和他是同一來路不成?……
場中那種可笑的打法,已引不起玉麟的興致。他在一陣凝思遐想中,不自覺地仰首望了一下已萬點繁星的蒼雲,忽見一朵烏雲緩緩地盤旋於樹林之上,雖然甚高,但玉麟已看清那是一隻青色大雕。
敢情青雕神童也來了,此刻正在上空為此女孩掠陣?
突然一聲喝叱,六條人影疾然暴退出兩丈多遠,停手不攻,只聽大煞柳如熊陰惻惻地一聲獰笑,行前兩步,對著也亦停手不動的紅衣女孩問道:「小姑娘!你和青雕神童怎樣稱呼?你叫甚麼名字?我們和你無怨無仇,為何死纏不休?」
「格格格!」一陣銀鈴似的笑聲止住,紅衣女孩輕啟櫻唇,道:「呸!憑你們這幾隻豬玀,值得我死纏嗎?要非希望你們能放下屠刀,回頭是岸,早叫你們躺在這裡啦!告訴你們吧,青雕神童是我哥哥,他早已走了,要我青雕神女趕來,叫你們當面發誓,以後不再欺壓良民,你們肯嗎?」
嘿!這銀鈴般的笑聲多麼熟稔呀!青雕神女……青雕神童……唉!原來是一人,我竟幾乎被這小妮子瞞過!玉麟如此下了個結論,不禁大樂,幾乎歡撥出聲!
大煞柳如熊沉思半晌,陰鷙地道:「倘若我們不肯呢?」
紅衣女子毅然道:「我要廢去你們的武功!」
徂徠四煞一聽,心中大駭!要知一個會武之人,將武功看得比生命都還重要,一旦被人廢去,倒不如干脆死了!以故,他們都各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紅衣女孩見他們如痴似呆,催問道:「你們究竟肯不肯發誓重新做人呀?」
「呸!你這個小臭婊子要怎樣?」
紅衣女孩被大煞罵得著實地氣惱了,俏麗的小臉上殺機頓現,銀牙一咬,怒斥道:「不叫你們這群豬玀吃些苦頭,你們絕不肯乖乖地聽話!」
話落,人動,紅影閃處,嚎叫迭起,六個大漢頓時四肢抽搐,滿地打起滾來,哀嚎之聲,震動四野!
原來紅衣女孩在人影一閃之間,已施展師門「分筋錯骨」大法,把六人同時點倒,出手之疾、準,動作之利落,直把個暗中的玉麟看得歎服不置!
紅衣女孩兩手一叉柳腰,喝道:「這滋味不好受吧?快說,肯不肯?」
這時遍地打滾的六個大漢,已嚎叫得聲嘶力竭,豆大的汗珠從額角上滾滾而下!
大煞柳如熊極端痛苦地哀告道:「請姑娘澆命,我們肯啦!」他勉強地迸出這句話來,又痛苦得翻滾起來!
紅色女孩面色稍霽,道:「這才像話,若早答應,何須姑娘費此手腳!」說畢,順手在六人身上輕輕一拂,嚎聲立止。
「那就快給我發誓吧!」紅衣女孩對著業已翻身坐起的六個兇漢道:「愈快愈好,姑娘還有事要辦哩!」
徂徠四煞相互望了無可奈何的一眼,方欲下跪起誓,忽見紅衣女子神色微變,嬌叱道:「是甚麼人鬼鬼祟祟的藏在樹上?還不快給我下來!」
「颼!颼!颼!」果然三條人影似風吹落葉,飄然落在紅衣女孩身前丈遠處,站定。
來人身法之輕巧,使紅衣女孩也為之一怔。
三人之中當先一位矮胖老頭「哈哈」笑道:「敢向姑娘叫我們下來,有何指教?」
紅衣女孩端詳了程百康那副邋遢的尊容一眼,怒道:「你這個糟老頭子,是什麼意思……」她說至此,又瞥了玉麟和蘇玉嬌一眼,接道:「領他們兩個人,老是偷看我的行動?」
程百康被她這一數落,非但不怒,反而嘻嘻笑道:「小姑娘怎的不講理,你能馴煞,難道說我們就不可以看看熱鬧嗎?真奇怪,我們何曾老是偷看你來?」
紅衣女孩知道說話已露了馬腳,俏臉上抹過一陣紅霞,忽然改口道:「我可沒有那麼多閒時間和你糟老頭子瞎扯,你們既是來看熱鬧,那就請到一邊去。」她說著正擬向徂徠四煞跟前行去。
玉麟一見,急忙上前攔住她問道:「請問姑娘師承哪位高人?芳名為何?」
紅衣女孩瞥了玉麟一眼,兩手一叉柳腰,故作嬌嗔地道:「我不要同你們這些見不得人的人講話,我也沒有姓名,我要走啦!」
「姑姑請莫……」玉麟「走」字尚未出口,蘇玉嬌已經按耐不住,怒叱一聲:「不識抬舉的野丫頭,看你還賣狂不?」嬌軀微挫,人隨聲上,一式「猛虎撲羊」,向紅衣女子肩頭抓去。玉麟要待制止,已然不及。
紅衣女孩矯捷的身法,迅疾無比地往旁滑開三步,駢指如戰,縱身向蘇玉嬌「天泉」「曲澤」「郗門」三處穴道點到。動作之利落,認穴之準,令人咋舌!
蘇玉嬌一抓未著,復見紅衣女子駢指點到,情知這女子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迅即施展「遊蹤步法」以及華山派三十六套擒拿手法,與這不知名的少女打將起來。
要知蘇玉嬌之所以如此,可以說全是一種醋性反應;青雕神童就是這紅衣少女,怎能瞞得過她,而心上人玉麟,又要和這紅衣少女攀扯,以故,妒火如焚,存心要和她一拼,始消心頭之恨!
然而蘇玉嬌怎知玉麟之所以要和紅衣少女攀談,實乃是另有原因呢!
程百康此時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蘇玉嬌和紅衣少女的打鬥,他早已識出天山小俠也就是青雕神童;而青雕神童便是這紅衣少女。此人年紀不大,卻身懷絕藝,蘇玉嬌實非其敵手,萬一危急,便出手相救。
白猿秀士玉麟此刻卻在斂目凝視紅衣少女的武功路數,想由此以瞭解她的師承淵源,並暗自咕啜道:難道說他們的易容改裝,已被紅衣少女窺破?否則,怎的說他們是見不得人的人呢?可見這少女不但身懷絕藝,眼光更是銳利!
玉麟正自沉思間,轉身忽然不見了徂徠四煞等六人,「咦」聲出口,紅衣少女也已發覺,揮出凌厲的一掌,把蘇玉嬌硬生生逼退,身形一縱,向暗影中疾追而去!
蘇玉嬌正待躍身追趕,卻聽程百康喊道:「蘇姑娘不可輕舉,由她去吧!」
「小兄弟,我們如今已踏進黑衣教總壇的勢力範圍,不是老瘋子怕惹麻煩,如果我們事先不把你的身世問題研究出一點線索,就跑去偌大的一座徂徠山中橫衝直闖,慢說尚有黑衣教的明卡暗樁,自會出來攔阻,就是他們不過問我們的行動,我們漫無目的走遍全山,恐怕也弄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知小兄弟以為然否?」
萬里瘋俠程百康,吃得酒醉飯足品著香茗,對白猿秀士玉麟,慢吞吞地說出上面這番話來,白馬紅娘蘇玉嬌接道:「程大俠所言甚當,麟弟,你能提供出一點線索出來,我們共同商酌商酌嗎?」
白猿秀士玉麟面現難色,沉思半晌,終於答道:「兩位有所不知,家師老人家只對我說過,我可能是徂徠山附近人氏,但並未說出任何足資訪查的線索。」
程百康唉嘆一聲,接道:「這件事可就把我老瘋子難住啦!」
玉麟稍作沉忖,忽然若有所悟地道:「我身上有一件小東西,家師曾說必是傳家之寶。」
他邊說邊將儒衫領釦解開,從項下摘下一隻小巧玲瓏的翠玉麒麟,託在掌心,送到程百康的面前,道:「你看這東西能否供作我們查訪的線索?」
程百康接過一看,不禁面現喜色,笑道:「小老弟,怎不早說,既有這件家傳寶物在身,此事就不難有些端倪啦,明日我們不妨到街坊上去,找幾位年老之輩,叫他們瞧瞧,看看能否識出是誰家傳家信物,不就成了嗎?」他說著,又將翠玉麒麟仔細端詳了一番,忽又說道:「倘若老瘋子還識貨色,小老弟,你這翠玉麒麟確是一件寶物,攜帶身邊,既可祛除百毒,復有調和元陽之功效,如此想來,令尊或令堂,亦必系武林中人!」
萬里瘋俠程百康順手又將翠玉麒麟送到蘇玉嬌面前,道:「蘇姑娘請過目一下,看能識出此物來歷嗎?」
其實蘇玉嬌自從玉麟拿出這隻玉麒麟來,一眼瞥及之後,早已驚疑得瞪大兩隻秋水般的明眸,愣愣地出起神來,只是程百康與玉麟兩人,都因目光集中在寶物之上,並未察覺而已。
蘇玉嬌經程百康這一發問,始從驚呆中警覺過來,伸出一隻微微顫抖的柔荑,接住翠玉麒麟,斂目端詳了一陣,復又遞還給玉麟,聲音微變,囁嚅道:「我……我看不出什麼來歷,我只是覺得這東西很可愛!」
她在說話中雖然盡力抑制激動的情緒,但已被機敏的玉麟看在眼裡;他對蘇玉嬌的神色大惑不解,暗自嘀咕道:「她怎的神態忽變?敢情我這玉麒麟已被她認出來歷,但卻有難言苦衷嗎?」
蘇玉嬌畢竟不愧為一個伶俐的女子,察見玉麟神色,情知自己的形態已引起玉麟的疑惑。於是力持鎮靜,起身說道:「你們兩位在此談談吧,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先回房休息去。」
程百康微一欠身,笑道:「蘇姑娘,只管請便吧。」
「蘇姐姐!」玉麟連忙由懷裡掏出個小瓶,急道:「要不要服一顆丹藥?」
蘇玉嬌搖頭道:「謝謝你,不要啦,我沒什麼,休息一下就會好的。」說著,逕自轉身去了。
玉麟見蘇玉嬌去後,甫欲在程百康對面坐下,驀地,瞥見一物迎面打來。程百康身形一縱,出手抓去,玉麟則向視窗電射而去。他翻身上房,四周一瞧,秋夜寂寂,哪裡有什麼人影?忽聽程百康在天井中低低口叫:「小兄弟,快下來吧,來人早已去遠。」
玉麟縱身下房,同瘋俠返回屋內的原來坐處,但見程百康由手裡拿出一個白布團來,兩人借燈光攤開一看,上面寫著幾行字跡:
「字示白猿秀士玉麟、萬里瘋俠程百康、白馬紅娘蘇玉嬌:爾等依恃易容換面,深入本教重地,復勾結青雕神童,傷我柳家寨徂徠四煞,是何道理?姑念我等有約在先,這筆帳權且記下,待明年三月,泰山之會,一起清結。
爾等若就此知難而退,本教為昭江湖信義,絕不阻攔;倘若輕越雷池一步,則必後悔無及!爾等宜三思行之。」
程百康同玉麟閱完具名黑衣教主褚呈祥的柬示,不禁笑道:「小老弟,看來我們的行蹤並未蹣過褚老兒,倒不如還我們本來面目的好。以老哥的判斷,黑衣教總壇必有重大變故,自顧不暇,不然褚老兒絕不會如此開闊。
他這冠冕堂皇的柬示,實則是色厲內荏,虛聲恫嚇,惟恐我們去鬧他老窩,以動搖其根本,故有此一著……」他略一沉思,繼道:「諒來褚老兒必系誤會了我們的來意,這樣吧,明日我們分頭進行:你持玉麒麟到街坊上去,找幾位老一輩的人辨識辨識;我老哥憑此老臉,去黑衣教總壇,會會褚老兒,將老弟之事對他當面言明,彼此互不干擾,倘能一切順利,豈不更好?」
玉麟籌思半晌,心忖除此之外,實亦別無良策,乃答道:「小弟之事,一切聽憑老哥做主。」
程百康笑道:「好吧,老弟,我們就這麼辦,今夜且好好休息一宵,明晚這時在此旅店見面。」
兩人遂各自回房安寢不提。
且說蘇玉嬌假稱不適,回到房中,獨對青燈,垂首沉思一陣,由胸前摸出一物,審度良久,不禁一陣悲慟,撲簌簌流下兩行清淚,竟自掩面抽泣起來。
情、仇、恩、怨,似潮湧般在她腦海中起伏!
她的心直如刀攪,又似一束亂絲,不知何以自處。
奇怪!這個性情高強的妮子,怎的變得這般軟弱傷心啊?
「孽緣!孽緣!天啊!我的仇人怎麼會是他?……這怎麼可能?……」蘇玉嬌傷心的如此喃喃自語著。
夜,靜極了,大地彷彿像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秋風,颯颯地吹著,吹落了木葉,也吹冷了蘇玉嬌對心上人火樣的熱情!
她,想著……想著……陷於萬分痛苦的沉思中……
蘇玉嬌以千金之體,闖蕩江湖,原來也有她的傷心隱情:她自幼喪母,七歲從師,藝滿歸來,父親給了她一個麒麟玉墜,要她好好收藏身邊,並叮囑她如若發現佩此同樣玉墜之人,那便是殺害她生母的仇家。
她原是個性情高傲,孝思彌篤的姑娘,悲慟之餘,發誓替母復仇,乃涉足江湖,追尋帶此麒麟玉墜之人。
日前她於萊陽旅寓中被人暗施迷藥,幾被莫邪一梟秦振東的寶貝兒子——採花郎君秦棲所玷汙,幸為一高人暗中相救,才能保住清白之身,並將秦棲剁去一手,以故,與莫邪一梟結下怨仇。這也原是銜父命尋查麒麟玉墜,而遠赴棲霞鋸齒山白雪堡歸途上所發生的一段插曲。
蘇玉嬌為此在江湖上行走數年,毫無所獲,如今竟在數次救她性命,而也被她深深地愛著之人身上,發現此玉墜,怎不令她情、仇、恩、怨一併迸發?
然而,她也明白,目前帶此玉墜之人絕非是她的直接仇人,可是她直覺地認為必系仇家之後已自無疑。
她曾經發過重誓,必要手刃親仇,方始甘心。而今,仇人之後代已自在她身旁。
「我能殺他嗎?不要說他身懷絕學,十個蘇玉嬌又豈能奈何得他?即使他毫無反抗,束手就戮,我蘇玉嬌能忍心下手嗎?……」她反覆地如此自問著……
漸漸地在悲慟中,她將昏迷的理智清理一番,忽然想起,心上人迄今連他自己的姓氏都還弄不清楚,怎能肯定他即系仇家之後?
想到這裡,她已自下了個決斷:目前必須先幫著玉麟查出家世、姓氏,然後稟知父親,再作決定,方不致有誤。
一個人在把一件切身的重大事情下了決定,心中自是舒坦得多了,蘇玉嬌豈獨不然?
此刻,她已不再傷慟,但卻無睡意,不知不覺地又把胸前那隻麒麟玉佩摸出,在燈下把玩著,細心地端詳,但覺它與心上人的那隻,不但顏色、光澤相似,就是形狀、大小、紋縷,竟亦毫無二致!心忖:它們必是一對,出於一個精心巧匠之手。
由此玉佩,她聯想到母親之死因,必有極大隱情;也聯想到心上人——玉麟。待查明他的身世,要非仇家之後,那這豈不是人間的一雙巧合姻緣?但願如此!……
心頭泛起的少女春情遐思,使她兩頰一陣緋紅,不勝嬌羞!
驀然,窗外一聲清脆的怒叱,使她心頭一懍,趕緊把玉佩納入胸前衣下,提劍縱出,斂目看去,面前秋風颯颯中,佇立著一個嬌俏的紅衣麗影。
嘿!真是冤家路窄,怎的又是那個制馴四煞的紅衣女孩?敢情,她是存心來找岔子的!
蘇玉嬌一看之下,妒、怒填膺,尚未出言斥罵,那紅衣女孩卻首先對她戟指道:「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放走了徂徠四煞,又偷來我的麒麟玉佩,走!跟我到外面去,看我不把你這賊賤人抽筋剝皮才怪!」說著,逕自縱身上房。
蘇玉嬌一見是她,本來就一肚子妒火正待發作,又經她這一莫明其妙的戟指辱罵,頓時銀牙咬得「格格」作響,怒叱道:「小賤人,看你往哪裡逃?」挫柳腰,長蛇身,躍上房去,如影隨形般窮追不捨。
眨眼工夫,兩人已躍出柳家寨外,來至一片秋收後的荒涼曠野。
紅衣女孩身形忽然停住,回間又戟指道:「看不出你這呆頭呆惱的賤人,竟然還是個高明的小賊,趕快還我玉佩來,不然……」
「小賤人,你找死!」蘇玉嬌哪肯容她說完,怒罵一聲,嬌軀擰進,光閃閃,衣飄飄,人隨劍到。
蘇玉嬌盛怒之下,一齣手便是勁沉勢威的師門「雲龍劍法」中最俱威力的一招——「雙龍探珠」。兩支長劍幻出數十點寒芒,直貫紅衣少女左右雙肩,以及胸前數處要穴。迅、疾、狠、準,端的是名家身手!
要知蘇玉嬌原是黃山老尼無極大師的愛徒,藝業已得無極大師真傳,只是火候不夠而已,手下自亦非屬等閒。那無極大師乃是華山一派,為華山老尼無塵大師師妹,只因無極大師性情固執,兩人意見不合,而告分離。
以故,蘇玉嬌於金嶺鎮遇到無塵老尼時,並不相識,然而她的武功,實源出華山一派,復加以她父親的浸淫,俱備了兩家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