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黑衣教主褚呈祥,因於白猿秀士中毒倒地時,無意中檢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紫玉狸,心下不勝竊喜,審度了一番當前情勢,隨毅然下了個歹毒的決心,就要放手幹去。
他在密室中挾出了白馬紅娘蘇玉嬌時,暗忖,她既已竊窺了我的秘密,絕不可讓其生離此堡,免得將來全盤計劃受其阻撓,乾脆殺之滅口,永除後患。
殺念既決,遂招至四個弟子,令他們把蘇玉嬌抬到蛇牢口上,剝去衣服。
蘇玉嬌雖然心裡明白,但是身不由己,也只有杏目圓睜,咬牙切齒,任人擺佈!不過她此時倒也坦然,心想既未受汙,如此一死,尚可保持一生清白名譽。
褚呈祥陰險的臉上抹過一絲獰笑,乾咳一聲,道:「蘇姑娘,還有什麼話說嗎?」
蘇玉嬌對他啐了一口唾液,狠聲罵道:「老賊,姑奶奶死後作為厲鬼,也要勾你的狗命!」
「嘿嘿!怕不見得吧?」褚呈祥說著,順手點開蘇玉嬌的「風府穴」,同時將她赤裸裸的一條令人蝕骨銷魂的軀體,推向蛇穴。
可憐一代絕色佳人,在一聲驚呼之下,便向那黑暗幽深的蛇牢墜去!
褚呈祥乾咳一聲,向四個猶自滿臉惘然的弟子喝道:「你們還在這裡發什麼呆?……」
下面的話尚未出口,只見冷麵金鉤沈愫倉惶奔至,心下微凜,正等問話,冷麵金鉤卻首先氣喘吁吁地道:「請教主速令定奪,少林派的金剛,快要打進來啦……」
「呔!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你快去傳下本教主之命,所有堡內人手,一半守堡,一半齊到堡外迎敵。」褚呈祥說時,表面上雖然仍極沉著,內心裡也不禁為此突來強敵暗自打鼓!
冷麵金鉤沈愫應了聲「遵命!」逕轉身傳命而去。
原來冉道成負傷遁走之後,無意中遇到少林掌門人淨心大師的座前四大弟子,禪心、禪同、禪日,禪月,合稱為四金剛的四名高僧,遂將萬里瘋俠程百康陷身飛雲堡石牢之事,一五一十的說出。
四金剛聽到師叔有難,迭以秘丹為冉道成療愈傷勢,由其帶路,急急趕往飛雲堡來。
這四個大和尚在少林派中,除淨心大師外,已是拔尖高手,武功豈是等閒。黑衣教的伏樁雖然密佈,關卡重重,又怎能阻擋得住?
四金剛盛怒之下,挑樁破關,猶如滾湯潑雪,直向飛雲堡迫近。
這時褚呈祥已率領四十多名屬下,通過暗道及絕澗天險,在一較為平坦的山地上,列開陣勢,恰好迎著四金剛與冉道成五人追趕著關卡上敗退下來的黑衣教弟子。
四金剛追殺間,抬眼望見褚呈祥在四十多人簇擁之下,出現面前,隨也煞住身形,一字兒擺開。
在一聲佛號高喧之下,禪心大和尚紅衣拂動,一個胖大的身軀,旋風似的躍近褚呈祥身前三丈遠處,駐足停下,合掌當胸,寶像莊嚴,吐氣開聲道:「敝派向與貴教河井不犯,不知教主緣何將貧僧師叔老前輩囚于飛雲堡中?」
禪心和尚這幾句話說時,是一字一字地從口中迸出,聲音低沉而有力。
褚呈祥冷哼一聲,乾笑道:「大和尚真不要瞼,明明在趕殺敝教弟子,怎說向與敝教河井不犯?」這話亦是挾以精純內力發出,鏗鏘如龍吟。
兩人在對話中,已互較了內力,竟是半斤對八兩,卻把在場的黑衣教功力較淺的弟子,震得心旌神搖,極不受用。
禪心見褚呈祥非但閃避正題,反以唇齒相譏,心知要救瘋陝脫險,必以武力解決了。遂道:「阿彌陀佛,教主如此說來,定是要貧僧等大開殺戒啦?」
褚呈祥正欲答言,只見禪心和尚身後,閃出了個五十幾歲的精悍僧人,虎吼一聲,方便鏟揮動得呼呼風響,紅衣颯颯,疾然欺近。來人正是性情剛烈,力舉千斤的禪月和尚。
禪月和尚方便鏟一指,喝道:「褚老兒,還不快將貧僧師叔送出,敢情是要我們把你的鳥堡夷平?」喝罷,也不待褚呈祥搭腔,一招「笑指南天」,逕向其「玄機」大穴遞到。
褚呈祥疾然往旁滑出三步,讓開正鋒,哈哈笑道:「賊禿,來得好!」反手劈出一掌。
這廂禪月鬥上了黑衣教主褚呈祥,冷麵金鉤沈愫則由禪同接下,於是四人分作兩對,各展絕藝,一來一往拼將起來。
眨眼工夫,五十幾個回合下來,褚呈祥雖僅憑一雙肉掌,但他究系一教之尊,手底工夫自有其超人之處,是以禪月和尚方便鏟固是凌厲,一時卻也奈何不得他。
冷麵金鉤沈愫,原為龍拐神婆之徒,在江湖上也不過是個二三流人物,一柄如意金鉤,雖有其獨到之處,豈奈所遇敵手,乃是以杖法成名的禪同和尚。
這禪同和尚一支鑌鐵降魔杖,兒臂粗細,七尺半長,已盡得少林派降魔杖法真傳,施展開來,猶如一條混海蛟龍,五十幾招過後,直把個冷麵金鉤迫得險象環生,如非這禪同和尚佛心仁厚,恐怕早已命喪!
要知道黑衣教這時所能應戰的人物,實是寥寥無幾了。四大護法中,冉道成叛變,楊金萍被打下蛇牢,李高陣亡。三堂主中蕭志強失去一臂,何必璋負傷,是以跟隨褚呈祥出堡禦敵的只有冷麵金鉤沈愫以及人面蜘蛛吳子都,其餘都是些教中弟子,單打獨鬥,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人面蜘蛛吳子都,位居黑衣教名堂堂主,原為雪山派門下弟子,在五年前被褚呈祥以金錢女色誘入黑衣教。因雪山派對其緝拿甚緊,故而極少參與外面活動。
論本領,吳子都不在四護法與各堂主之下,尤其是機關訊息、奇門術數之學,更有其獨到之處。黑衣教弟子的各種陣法,均由其所教。
褚呈祥激鬥中,衡量目下形勢:以這種一對一的獨斗方式,絕難取勝。是以在一掌迫退禪月和尚後,向吳子都喝道:「吳堂主還不發動陣勢,拿下這四個賊禿與本教叛徒,更待何時?」
禪月和尚一聽褚呈祥喝令發動陣勢,冷笑一聲道:「老賊,佛爺倒要看看你有些什麼鬼名堂?」話出,便停手不打。
冷麵金鉤與禪同和尚也在拆過一招後,身形倏分,各回原位。
但見三十二個黑衣教弟子,在吳子都一聲令下,人影晃動,迅疾地各據方位,擺成一座似方非方,似圓非圓的陣勢。吳子都則手執一面三角黑旗,立於高處,似乎是此陣的指揮者。
褚呈祥瞥見吳子都陣勢業已擺成,乃對禪心老和尚狡獪地一笑,道:「貴派向為武林泰斗,本教這座小小陣勢,諒來當不會難住大和尚吧?」
禪心斂目端詳了一陣,一時卻看不出這究系何種陣法,忽聞褚呈祥如此一說,胖臉上閃過一片紅潤,道:「貧僧雖然一時認不出你這是什麼陣勢,不過既蒙教主如此誇獎本派,貧僧等即是挫骨揚灰,也得冒死一試!」
大和尚說畢,轉身掠了三個師弟一眼,首先由離位闖入進去。於是禪同、禪日、禪月,也緊跟而入。
鐵扇子冉道成明知吳子都的陣法厲害,但見四位高僧已經闖了進去,自己總不能呆在陣外旁觀,隨亦縱身躍入。
吳子都一見五人均已入陣,黑旗揮動,三十二個弟子便紛紛旋轉起來。
四金剛與冉道成闖入陣內,突覺一陣天旋地轉中,狂飆乍起,飛砂走石,如雨打來。
禪心和尚暗道聲:「不妙!」趕緊收斂心神,運起佛門「般若神功」,周身尺餘之內,遍佈罡氣,使砂石無法侵入。這時他張目四顧,見三位師弟都能及時以「般若神功」抵禦,心中稍寬。
鐵扇子冉道成則雙手掩面,左衝右突起來,可是儘管他拼命狂衝,總是離不開四周一丈方圓之內。
四金剛見此情形,不覺大吃一驚!暗道:「若非‘般若神功’罡氣護體,這時豈不也像冉道成一般狼狽?如此下去,那還不是要活活累死。」
禪心睹狀,甚為不忍,乃高聲喝道:「冉施主勿枉自衝突,請趕緊原地運功抵禦。」
冉道成正自豕突狼奔中,忽聽禪心之言,頓時大悟,隨收住身心,坐地運功起來,雖覺仍不能抵禦那飛砂走石,但要比亂衝亂突好得多了。
四金剛中以禪月和尚性情最急,早已按捺不住,遂向禪心喊道:「大師兄,我們難道要呆在他這鳥陣裡,只管等死不成?」
禪心雖為這陣勢的威力而震駭,但如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衝它一下試試看。所以聽禪月如此一說,心裡頗有同感,乃道:「好吧,我們試試看!」
說罷,低喧佛號,袍袖揮動,捲起如浪狂飆,首先往北方衝去。
於是禪同向南,禪日向東,禪月奔西,四個大和尚,分成四個不同方向,各自往外齊衝。
哪知他們這一發動,狂風驟飆愈烈,而且眼前幻象頓生;但見狼蟲虎豹,張牙舞爪,四面八方,紛紛湧至,猶如置身萬山絕壑,令人心驚膽戰!
饒是四個大和尚功力深厚,也不禁對此景象發毛!
這時,他們所看到的盡是些兇惡的毒蟲猛獸,然而兵刃擊到,卻發出叮噹聲響,如碰鐵石……
正在四個大和尚亂砍亂殺之際,驀聞一聲破空雕鳴,剎時狂風驟息,毒蟲猛獸蹤影全無,日照中天,空山寂寂。
四個大和尚錯愕之間,但見黑衣教所有人手均已不見,場上卻多出了一位白衣少年和一位俊美絕倫的紅衣少女。少女的身邊停著一隻青色的大雕。少年帶著一隻蹦跳乖巧的白猿,面露笑容,正向禪心這邊走來。
四金剛同喧一聲佛號,禪心越前幾步,合掌當胸,哈哈笑道:「小施主與貧僧師兄弟金嶺鎮一別,不料又在此相會,諒必小施主亦係為貧僧師叔而來吧?」
白衣少年還禮說道:「在下正是為程大俠陷身飛雲堡中,趕來馳救,因見四位大師在此,故而下來相會。」
禪心頓然覺悟道:「那麼貧僧等適才被困,當必系施主出手相救了?貧僧在此謝過。」遂深深一禮。
這位白衣少年正是白猿秀士玉麟。這時見禪心向他道謝,心下甚感不安,暗道:「我雖然破了黑衣教的陣勢,給他們及時解圍,但程大俠之厄困,還不是因自己之故?翻來覆去,都是起因在自己一人,既如此,怎敢受人之謝?」忖念間,迭忙還禮道:「大師這樣多禮,令在下甚覺汗顏!程大俠之所以受難,皆因在下之事,大師及時趕來解救,實是有恩於在下。在下向四位大師道謝還來不及呢,焉敢承當大師謝意?」
禪心大和尚又哈哈笑道:「如此說來,我們都不必客氣啦!倒是施主在舉手之間,能將黑衣教的陣勢破去,實令貧僧佩服至極!但不知施主能否將破陣之法以教貧僧?」
玉麟向正自站立青雕之旁的公孫姑娘望了一眼,對禪心道:「先讓在下與大師們介紹一位前輩高人門下,再來解說那陣勢破解之法如何?」
禪心大師其實早已非常注意這位清麗脫俗的紅衣姑娘,只是因玉麟未曾引見,自不便相問而已。如今一聽玉麟要為其介紹一下,自是甚喜,遂答道:「如此甚好!」
玉麟轉身對公孫小倩姑娘喊道:「師妹,快請過來,我給你引見引見少林寺的四位大師,好嗎?」
公孫小倩姑娘稚氣未脫,方才見玉麟只管同個胖和尚在說長說短,把自己冷落一旁,小心靈正自不樂,忽聽玉麟喊她,高興得像只花蝴蝶般,飄飛到玉麟身旁。
四金剛只覺面前紅影一閃,那位豔麗絕塵的少女已來至面前,正自驚訝這小妮子的嬌捷身法,忽聽銀鈴般響聲道:「小輩公孫小倩,乃天山神尼老人家座前弟子,這廂與四位大師有禮了!」說著向四金剛福了一福。
四個大和尚一聽是天山神尼座前弟子,心中又是一驚,迭忙合掌答禮,同喧「阿彌陀佛」,自報法號出來。
禪心大師面色莊重地對公孫姑娘道:「難怪女施主有此身法,原來是天山神尼老前輩高徒!不知神尼老前輩一向可安好?」
公孫姑娘笑道:「承蒙大師關懷,我師父老人家可健朗得很哪!就是不肯離開天山一步!」
禪心微喟一聲,道:「令師老人家乃得道高人,早在六十年前就不問世事啦,不然,江湖上也不至如此混亂!」
玉麟因關心瘋俠與蘇玉嬌,從旁插嘴道:「大師,我們得快進飛雲堡,解救程大俠為是。」
「施主所見甚是,不過以貧僧判斷,黑衣教目前尚不致於膽敢對師叔為難……」禪心說至此,稍微一頓,又道:「施主請將破陣之法就此說出吧,也好使貧僧廣一番見聞。」
玉麟微一沉思,乃道:「其實黑衣教那座陣勢,只是‘天罡陣’的倒轉而已,並無多大奇處,在下只將其指揮此陣之人除去,陣勢自破。」
禪心和尚頓有所悟,斂目看去,果見在青雕身旁不遠處,躺著一具屍體,心想那必是吳子都無疑。遂唸了聲「南無阿彌陀佛」,道:「施主真不愧為一代奇人高足,就此一點,貧僧師兄弟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禪心話畢,一直未曾出言的冉道成忽然湊近玉麟身前,施了一禮道:「小兄弟飛雲堡中受了百毒神君的毒物暗算,想不到痊癒得如此神速,真是吉人必有天相!」
玉麟早巳對鐵扇子冉道成竟與少林僧人在一起而感到詫異,今見其過來與己搭訕,乃將中毒得救之經過對其說明,冉道成也說了叛教原委。
幾人正在談話間,忽聞一陣怪嘯聲響,冉道成勃然變色道:「小兄弟與各位大師,請速進飛雲堡救人吧,這是黑衣教的響箭,堡內必有重大行動,如再遲延,恐生變化!」
冉道成原為黑衣教護法,此言出自他口,在場諸人自是深信不疑。
禪心稍作沉思,對玉麟道:「兩位小施主請乘神鵰進堡,較為快速,貧僧等可由冉施主帶路,但請兩位小施主多加小心。」
玉麟應道:「大師放心,在下一切自會留神。」說畢,便同公孫姑娘帶著狒狒,跨上青雕,凌霄而起。
青雕飛得神迅無比,僅在一衝一瀉之間,便已到了飛雲堡的上空,玉麟因為救人心急,也未察看堡內情勢,便命神鵰急劇下降。
待青雕落地,兩人迭忙躍下,奇怪的是竟無一人阻擋,雖然仍是黑衣教的重地,議事廳前的院中。但此時卻是靜悄悄的,連半個人影也看不見。
這突然變化,使玉麟大感意外,而也加倍地提高了警覺,他正自疑惑間,只聽「呀」的一聲,原來緊閉著的兩扇議事廳門,驟然大開。
一陣「桀桀」怪笑聲中,廳內疾然閃出兩人,玉麟一看,頓時怒火萬丈,大喝道:「兩個老賊,與少爺納命來吧!」人隨聲上,出手就是五行掌的「金風送爽」!
原來廳內走出的兩人,一個正是黑衣教主,一個卻是百毒神君郝靈。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勿怪玉麟驟施煞手。
這百毒淫魔雖曾中過冉道成的淬毒銀針,當時昏倒,怎奈老魔功力深厚,又是位用毒的箇中能手,終於得以不死,且復以其療毒秘藥,迅即治癒。
他在褚呈祥敗退入堡後,得悉「青雕神童」出現,白猿秀士亦中毒未死,初則凜駭,終因復仇心切,乃在褚呈祥安排之下,於此時出現。
兩個老魔怎會不知玉麟掌勁厲害,是以掌風未近,便迅即躍開,曉是如此,仍然連打兩個寒噤!
「小子,中了老夫毒蟲不死,老夫有例在先,不再難為於你。」郝靈說話間,已自運足毒功,向公孫小倩姑娘身前移動。
玉麟見老魔讓開自己,卻向公孫姑娘迫去,唯恐她吃毒魔暗虧,遂叫道:「師妹小心!」話出,翻身又向褚呈祥飛撲而上。
褚呈祥見玉麟二次出手,仍然是那掌風凜冽的曠古絕學,腳下連換三種步法,始才避過凌厲的一擊,翻身拍出三掌,踢出六腿,動作迅捷,宛如一氣呵成,端的是一教之尊。
就在玉麟攻勢受阻之時,褚呈祥狡猾地一笑道:「小子,有種的跟老夫來吧!」說畢,轉身往大廳裡躍去。
玉麟少年氣盛,大喝一聲:「老賊哪裡逃!」便也如影隨形地跟去。
玉麟身形甫落廳中,頓感腳下石板疾然往下猛沉,道聲:「不好!」復又拔起,冷不防頭上一片堅硬似鐵之物驟然壓下,硬生生把他彈起的身形撞回。
頭頂一陣劇痛,兩眼火花迸射,一條身子便從陷下去的一個洞口飄飄下墜,待至察覺不妙,已然不及!
面前一片黝黑,耳中「隆隆」聲響,暗叫:「吾命休矣!」一陣砭骨奇寒,全身已落於深水之中!
要知這座飛雲堡,原是建於一座絕壁半腰突出的一片寬大岩石上,岩石底下掩蓋著一個長年累月水瀉湍急的瀑布。
這瀑布的水流,在岩石底下,復聚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潭,凡落於黑潭之人,向無生還者。
白猿秀士玉麟,被褚呈祥誘入議事廳,失身下墜,便是落於這個深潭。
玉麟雖然全身被寒水淹沒,心中卻很清楚,趕緊運起龜息之法,摒住呼吸。
他在水中也不知下沉了多久,忽然腳下像是踏著了堅硬物體,稍一定神,求生本能油然而起。迭將身軀微挫,兩足一蹬,用盡平生之力,往上猛拔。
說也奇怪,任他如何用力,卻休想拔起半尺。
一次失敗,再來二次,三次……
如此的拔了半天,依然毫無辦法,於是心中不禁大駭!
他心中暗自忖道:「這樣下去,既不能浮出水面,時間久了,豈不要活活淹死!我何不趁此未死之前的一段時間,看看這水底下究竟有何怪事,而能令人一籌莫展?」
哪知他不看倒還罷了,這一看之下,更使他根根毛髮倒豎,萬念俱灰!
原來在他立足約有三丈開外,赫然伏著一龐大之物,直如座小土丘,通體呈黃褐之色,張著個像門洞大小的扁嘴,一開一合,吞吐著潭水。
這時水中大大小小的游魚,從四面八方彙集到怪物的口中。
玉麟一時竟不假思索,想要弄個明白。方欲向那巨物身旁潛近,誰知這時的身體,竟也失去了定力,正像那些游魚一般,不自覺地朝怪物的巨口緩緩遊動起來。
他眼看距離那怪物僅有丈多遠了,心中一愕,疾忙以千斤墜工夫,把身體好歹算是穩定住。斂目看去,認出那怪物似是一隻龐大無朋的蛤蟆!
他正欲將身體移動開去,千斤墜功力自是須要鬆開,哪知就在此一剎那間,一條身子失去了主宰,像電射般被那大蛤蟆吸進腹中。
眼前昏天黑地,什麼也看不見!
玉麟情知已被蛤蟆吞進肚裡,在驚駭間,一陣拳打腳踢,亂衝亂撞,半天,依然無法脫出身去。
後來他才想到身上還帶著一柄長劍,只在學習太乙門劍法時用過一次,現在何不用它一試?
心念及此,隨將寶劍反手撤出,竟自把古墓中學來的太乙劍法,向著一個方向連環演出。
他在演出這劍法時,只覺身體似是忽沉忽浮,而且有一股透體寒風不時襲至。
一切的感覺他都已不顧,逕自力貫劍身,直演下去……最後,他將那自己所悟的第十三式施出來,忽聽「錚」
然一聲,如擊在鐵石之上,虎口也被震得發麻,而那股奇寒之氣,竟自消失。
他張目看時,自己竟已將那蛤蟆的肚皮劈開了一個大洞,長劍原是擊在了石壁上,已經摺斷。
心中一喜,迭忙躍出,見那蛤蟆伏地不動,似是已經死去。此時卻已離開水中,置身於一所黝黑的石洞。
玉麟因服過靈芝仙草,視力異於常人,雖在這暗無天日的黝黑石洞中,依然可以辨清四周景物。
石洞雖然極為寬大,然而一端卻被那龐大的蛤蟆屍體堵塞已滿,另一端卻是深不見底,而且逐漸高起。
他把手中斷劍甩掉,便邁步往前走去,約莫盞茶工夫,仍然不見幽洞出口,而且發現這深洞越來歧道越多。
他已無心思去觀察那些錯綜的歧路,只是朝著一個方向往前行走。很有信心似的,他認為這所深洞,必然有個出口,可是,不久就使他冷了半截!因為石洞忽然又逐步狹小起來,而且狹窄得使他不得不由佝僂前進,變為蛇行。
鑽…鑽…鑽,果然讓他鑽出去了!
可是,這鑽出去的地方,依然又是一座不見天日的深洞!
折騰了半天,他已感疲累,心想,既然一時無法出去,倒不如休息一會再說。隨即坐下,運功調息。
過了頓飯時間,精力恢復,便又往前急急奔去。
正行間,突見面前光亮一閃,快樂得竟自忘記身在洞中,一個縱躍,頭頂撞在石壁上,「哎喲!」一聲,跌坐在地,摸摸腦袋,凸起了一個肉瘤,痛得他兩跟流淚,抱頭爬起,再看那發光之處,原來是在一個轉彎的地方。
他顧不得頂上劇痛,三步並作兩步,急急轉過彎去,定神一看,眼前景物,幾乎使他癱瘓地上!
前面何曾有個缺口,那亮光乃是從一個怪獸口中噴射出的陣陣火焰所發!
怪獸體高身長,頭上長著只尺多長的獨角,兩顆巨睛突出,面目猙獰,渾身赤紅的麟甲,閃閃發光,大口內不住地噴出陣陣火焰,呼呼風響,照耀得明亮已極!
這頭獰惡怪獸,見有人來,口裡火舌噴得更長,還發出嗚嗚吼聲,沉如雷鳴。
它這一怒吼,才把個呆若木雞的玉麟驚醒,定神看去,發現這怪獸的脊椎骨上,原是被粗如兒臂的鐵鏈緊緊鎖住,以致使它寸步難移。所以見了人來,也只能站在那裡幹發威風。
玉麟心下一寬,這才想起師父曾經對他說過,獸類中有一種依火為命的怪物,故名火龍。這種火龍又分兩種:一為食火赤龍;一為噴火赤龍。前者多生於火山附近,飢則食火山之焰;後者則不食不飲,以噴火為生,故多生於深山邃洞。
這種火龍,兇殘無比,雖不吃人,但逢人即傷,傷者無藥可救!
他想至此,不禁暗自慶幸,要非這噴火赤龍早被鎖住,此時,豈不難逃一劫!
然而,他又轉念一想,既有人能將此赤龍鎖在這裡,那麼這所深洞必然離出口不遠了。可是從赤龍身旁看去,仍然空洞洞的望不見底!
不管前面如何,他決定要越過這條火龍再說。
於是沿著石洞的一邊,注視著火龍的反應,慢慢往前移動。
哪知火龍身軀雖然被鎖,長尾依然活動敏捷,它見玉麟走近,倏地橫截過來,擋住去路。
玉麟此時要想通過,必須向火龍長尾上下的空間穿過去。可是那火龍長尾,若來一次上挑下匝,實難預料。然而舍此則又別無善策,處身此境,也只有碰碰運氣了!
他既決定一試,便驀然一式「春燕穿簾」,從火龍長尾上面空隙縱去。
說時遲,那時快,果然火龍長尾突地挑起,「咚」的一聲,把玉麟彈向頂上石壁,略微一擋,不知怎的,復又往上衝去。
好個上清真人傳人,臨危不亂,藉勢展身,來個「臥觀星斗」,瞄得準,出手疾,一把抓住一個石乳,猿掛半空,然後定神俯視。
呀!原來他被火龍長尾一挑,撞開了頂上一塊極薄的石板,送進了另一個洞天。
玉麟觀察明白,鬆手下落,走到被他撞開的洞口,探頭下望,見那火龍猶自擺動長尾,呼呼生風。他已確定了現下置身之處,乃是一座洞上之洞。
他將石板蓋好,略微沉忖,想從此洞上之洞來找出路。
這洞上之洞卻不太大,不一會便走到盡頭。可是,這所盡頭仍不是他所希望的出路,而是一面光滑石壁,阻絕眼前!
處此境地,直使他叫苦不迭,而也著惱起來,性子一發就要動手亂打,無奈這空蕩蕩的石洞,啥子也沒有,找不到個洩憤之物。
他又抬頭瞧了瞧那平滑的石壁,暗自罵道:「你阻擋了我的通路,就讓你挨幾掌吧!」想到就做,竟然功貫兩臂,大喝一聲,向石壁平平推去。
只聽「轟隆」聲響,奇怪!那石壁吃他一掌,竟自軋軋向一邊移開!
驟然,一道耀眼奪目的亮光使玉麟幾乎為之暈眩,斂目視之,石壁開後,現出了一間石室,石室正當中平放著一張石床,石床上赫然坐著一架雪白的人體骨骼,亮光即是由此枯骨之上的一顆明珠射出。
他目睹此景,心知這必是位高人,不知何時在此坐化後所遺之骸骨,隨邁步向前,倒身下拜,並喃喃祝告道:「弟子玉麟,因受歹人暗算,誤入仙洞,適才掌擊石壁,有驚仙駕,實出於無心,尚祈仙人恕罪,並指引迷途,令弟子出得仙洞,有生之年,當永懷不忘。」
玉麟拜罷,起身察看石室景物,見那骷髏所坐之石床旁,有一個方形石几,放著一卷黃絹,他過去拿起展開一看,上面寫道:「餘無垢頭陀也,幼失怙恃,孤苦伶仃,孑然無依,蒙先師百忍大師,收為門下,皈依三寶。及長,行腳四海,偶得古代半部奇書,乃潛研武學有成,而復行俠天下,盡鏟人中蟊賊,江湖敗類。是以人皆以餘生性嗜殺。嗚呼!我佛慈悲為懷,覺醒眾生為志,餘身為三寶弟子,豈生性嗜殺乎!蓋因不得已焉!」
「然餘於五十而後,頓悟如其除惡務盡,不如遷惡向善之道,是以乃遁跡山林,嘯傲清風明月。復收一門徒,悉將餘之武功所傳,冀其為餘行道,順天應人。詎料彼於藝滿,竟爾欺師滅祖,黑白不分,善惡不辨,仗其藝業,為害人群。餘誠恐劣徒為武林造成一場浩劫,而復開殺戒,將之誅戮,從此棄劍至此,與世隔絕。!」
「芸芸眾生,良子難得,劣徒之戒,令餘絕意再傳。餘亦深知,由此,‘佛門玄罡’當失傳於此。然餘已將此功修為門徑,盡錄於餘手著‘佛門玄罡真銓’,後人如能得睹餘之遺骸者,乃與餘三生有緣,餘必助之。」
「餘坐下床洞之石匣,內盛一書、一圖、一珠、一瓶,四者一併贈與有緣。書可令汝學成‘佛門玄罡’,圖可示汝出此深洞,珠能避水。瓶中有九顆‘佛首秘丹’,為餘以三昧真火,費時七七四十九天所煉而成,有起死回生妙用。」
「至餘早年所獲上古奇兵——‘雌雄九龍劍’以及古代半部奇書,為劣徒所盜取;其於伏誅之時,餘僅將雄劍收回,而奇書與雌劍,則不知失落問方。餘為此復奔走江湖三年之久,終一無所獲,乃返歸此處,知大限將臨,而將雄劍沉之‘生命之泉’,汝屬有緣,當可取而用之。」
「餘書及此,言罄意盡,既知大限之將終,夫復何求?然汝既與餘有緣,尚請為餘做一未了心願,即為餘母——東平之雪娘,重建墓穴,祭而掃之,以慰亡魂,汝其能之?嗚呼!餘已瞑目矣!」
玉麟將無垢頭陀遺書一氣唸完,心中悲喜交集,迭又倒身下拜,口稱:「弟子玉麟,定遵所囑,為先師了此心願。」
他拜罷走近石床,果見有一小洞,探手入內,取出一個方形石匣,開啟一看,確如遺書所載,各物俱全。他已無心細看,只把一張鹿皮繪成的圖形拿出,又將無垢頭陀遺書裝進去,便將石匣封好,揣入懷中。
他迭將圖形審視一遍,過目瞭然,於是按圖索驥,一按石床左邊機扭,適才被開啟之石壁軋軋合攏,再一按右邊機括,石床後邊倏現一洞門。他閃身進入內,正要舉步前行,又聽一聲微響,回頭看時,已被關於石門之外,不禁暗自欽嘆無垢頭陀設計之匠心!
至此,也許令人很感迷離。這石洞之石壁,既然預設機扭操縱,然則玉麟怎能一掌即將石壁擊開,豈非玄而又玄?
須知玉麟此時的掌勁,已非同凡響,他那推出的雙掌,正在發怒之時,已運足了八九成功力,掌風貫滿石壁,無意中觸動機扭,而使石壁開啟。不過這也可以說是他緣分註定,而始有此巧遇而已。
且說玉麟這時置身之處,乃是石室外的一條狹長甬道。
他略微沉思,便沿此甬道前行,不一會,忽然面前開朗,已自走至圖上所示「生命之泉」了。
在白霧迷濛中,他斂目凝視此泉,方圓約有十餘丈,泉水冒著白氣,如滾似沸,竟是一座洞中溫泉。造物之神奇,令人歎為觀止!
他拿出無垢頭陀所贈避水明珠,毫不猶豫地一躍而入,泉水四分,周圍丈許,滴水不浸。仗此寶物之助,很快地便尋到了那柄神兵,復行躍出,順手將寶劍撤出匣來,鏘然一聲,毫光乍現,奪目生輝,端的是一柄武林奇兵!
劍身奇薄,隱隱透出一層青霧,約有三尺五寸來長,劍柄一面是半圓形,鑲著九條細小紋龍,僅有半截身體;一面則平滑如削,諒必那半截龍身,必嵌於雌劍之柄,已自無疑。
玉麟心中大喜,寶劍還鞘,復又按圖上路線,繞過「生命之泉」,進入一條狹道。
狹道竟自越走越高,而且最後已無通路,面前竟為一座石壁所阻!
至此,他暗自忖道:「明明圖上指出這條狹道乃是出口,何以竟成絕路?……」
想了半天,又若有所悟地自語道:「想那無垢頭陀,於此坐化,已不知有多少年代了,所謂滄海桑田,當年通道,難免為後人或者自然力量所改變。若然,此處石壁厚度絕不會太大,何不一試?」
於是力貫雙掌逕向石壁劈去。
奇怪!這石壁中上他這足以碎碑裂石的掌勁,竟然如鋼似鐵,連半點碎片都未落下!
無可奈何下,又自咕輟道:「無垢頭陀贈了我一本‘佛門玄罡真拴’,這裡面不知有沒有破此石壁之功?反正一時也出不去,倒不如藉此把這種功夫練練。曾彷彿聽師父提起過,佛門玄罡乃是已經失傳很久的武功,諒必甚是厲害,不然,他老人家怎會那般重視?」
忖念既決,乃由懷中摸出那個石匣,拿出無垢頭陀所著的「佛門玄罡真銓」,便從頭至尾閱覽起來。
顧名思議,這部「佛門玄罡真銓」,自是無垢頭陀為銓釋「佛門玄罡」功夫之鍛練所著,是以內容並不深奧。
玉麟天資穎悟,武學根基良好,尤能觸類旁通。以故,對這部真銓所載,竟自過目瞭然。約莫兩頓飯的時間,他已全部記熟,覆按要訣執行起來,頓感周身罡氣驟發,一件儒衫,無風自漲!
「佛門玄罡」功夫,不期而獲,玉麟心中樂不可支,順手由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圓石,僅用兩個手指輕輕一捏,便為粉碎!
要知道「佛門玄罡」,乃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內家功夫,非有優良武功基礎之人,無法練成。既經練成,不但可以發出罡氣護體,槍刀不入,尤能攢鐵如泥,捏石成粉,摘葉飛花,傷人於十丈之外。
這種罡氣工夫,較之「般若禪功」,尤不知超出幾籌。
其實,玉麟當面這座石壁,原為無垢頭陀用石中精英所堵塞,自非一般岩石可比。其當時之用意,自是以為既有人能入此洞,必獲其「佛門玄罡真銓」,如練成此功,持其所繪之圖,出此深洞,自非難事。
玉麟哪知其中原委,故而想以普通掌力,擊破石壁。如非其畢竟聰明過人,及時練成「佛門玄罡」,恐怕此生永難脫身了!
且說玉麟既見捏石成粉,心下明白,實用罡氣之力,靈機一動,既功貫雙臂,曲指如鉤,逕向石壁抓去。
只見他指掌觸處,片片大石紛紛下落,約莫半個時辰,厚約一丈有餘的石壁,竟被他抓穿了一個洞口,迭忙穿過,卻又使他為之怔住!
這時他置身處所,竟又是一間黑暗陰溼的狹小石室,這石室一邊牆壁上,破了一個洞,痕跡猶新,似是被人擊開不久。
他鑽過小洞落身於一條狹道中,以其超人的視力,仔細打量夾道兩邊以及地上,想找出些端倪,供其脫身。
終於他在夾道的地面上,發現了隱約的人行足跡,簡直如獲至寶,狂喜一陣,便循足跡向前找去。
轉過夾道的一個拐角,行不幾步,突然發現面前不遠處地上有一堆黑黝黝的東西,急急走過去,俯首一看,不覺悲喜萬端!
原來這堆黑黝黝的東西,乃是一個上身全裸,蜷曲而睡的人體;而且這人正是他急欲搭救的萬里瘋俠程百康!
玉麟方要把瘋俠喊醒,冷不防他霍地躍起,呼呼劈出兩掌,力道之大,端的駭人!
玉麟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出手兩掌,震得倒飛出丈外,一個斛鬥,摔在地上,兀自發楞間,只聽瘋俠「哈哈」大笑道:「老瘋子還不想死哩!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是不是奉了褚老兒之命而來的?快說,老瘋子也好先打發你上路!」
瘋俠說著,身形緩緩向前迫近,蓄勢待發。
玉麟被他這種反常的舉動弄得如墮五里霧中,由地上爬起,急道:「程老哥哥,你怎的啦?我是玉麟呀!」
「什麼?你是老弟玉麟?」
程百康疑惑地道:「你怎地變成這種模樣?」
玉麟被瘋俠如此一問,始豁然大悟,低頭看了看身上衣服,非但破碎不堪,且盡是血汙,又一摸臉孔,也是黏溼溼的,一股腥味難聞。不禁啞然失笑,心想:難怪程老哥哥不認識我了!隨唉嘆一聲,道:「程老哥哥,這事說來話長,想不到我們還能見面,令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瘋俠這時已經由聲音中辨出面前這個蓬頭散發,滿身血汙的人,確是他所敬愛的小老弟,反而一陣心酸,悲從中來,使一位遊戲風塵的怪傑,破題兒落下兩滴老淚!
兩人都是同樣心情,所以沉默了半晌,瘋俠始道:「小老弟,我們且慢談經過,你先跟我來,想不到我和蘇姑娘被送進這所石牢,卻在無意中查出了老弟的身世!」
於是瘋俠領著玉麟向前走去,一霎工夫,來到一所鐵柵門外,嚷道:「秦老兄,蘇姑娘,楊護法,你們猜猜這人是誰?」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玉麟縱目往柵門裡看去,呈現目前的景像,使他不禁「啊」出聲來!
但見鐵柵門裡滿地白骨,白骨之上坐著兩個披頭散髮,上身赤裸,下體纏著一塊破布的女子,一個滿身長毛掩體的怪人,正在撫摩著一條既粗又長的毒蛇。這情形,令人簡直不敢思議是置身何處。
兩個赤裸著上體的女人,似是已經發現了鐵柵門外的玉麟,同時驚呼一聲,兩手緊抱著胸前,面現驚恐與惶惑!
玉麟已自認出其中一個正是他心愛的蘇玉嬌姐姐,另一個則是黑衣教護法楊金萍,情不自禁地喊道:「玉嬌姐姐!我是玉麟呀!」
「咦!你是麟弟!」
蘇玉嬌不敢置信地大睜兩眼直盯著他。
「哈哈!怎麼樣,連蘇姑娘也認不出了吧?不錯!他正是我的小老弟!」瘋俠處此境地,猶自不改詼諧之態地道:「我這老弟剛才出現時,老瘋子也被嚇了一大跳哩!」
蘇玉嬌聽瘋俠一說,自是深信不疑,霍地躍起,竟向鐵柵門撲去,也顧不了男女之間的羞澀,竟自嗚咽著哭將起來。
她這一哭,楊金萍與那馴蛇怪人也竟自痛哭失聲,石室中本來就陰氣森森,此時更被一片悲慘哀嚎的氣氛所籠罩!
玉麟目睹此景,簡直不知所措,竟也不自禁地流下了兩行熱淚!
「各位不要哭啦,我們就是出不了這石牢,大家能夠見面,也該高興啊!」瘋俠說著,拍了拍玉麟的肩頭,又道:「老哥我老不中用啦,小老弟,你看看我們有沒有辦法生出此牢?」
瘋俠此言,使玉麟如夢初醒,迭忙說道:「老哥哥,不要灰心,我相信這座石牢還困不住我們!」
他說畢,便端詳了一下柵門的鐵柱,然後對兀自痛哭不止的蘇玉嬌道:「蘇姐姐,請勿再傷心,快讓開一邊,我來把這鐵門開啟,然後好設法出去。」
蘇玉嬌望了玉麟一眼,神色惶惑地向旁邊閃開。
玉麟運起了剛剛學會的「佛門玄罡」功力,氣貫雙臂,兩手各握一根兒臂粗細的鐵柱,大喝一聲:「開!」
只聽「轟隆」大響,一座兩頭深入石中的鐵柵門,竟被他硬生生從中拉斷!
這種神功,如非目睹,有誰能置信?
瘋俠一旁直看得瞠目咋舌!心中暗自咕嘰道:「我這小兄弟,看來在這段時間裡,必然又有什麼奇遇,功力精進得使人不敢置信!」
鐵門一開,蘇玉嬌首先衝出,身形甫停,突然石室中鐵索震響,接著只聽楊金萍一聲慘叫,戛然而止!
玉麟身形一擰,穿進石室,蘇玉嬌與瘋俠還未弄清是怎麼一碼子事,便見玉麟託著楊金萍已經昏迷過去的身軀從石室中走出,後面跟著那個滿身長毛的怪人!
從玉麟躍進石室,到托出楊金萍昏迷的身軀出來,也不過是眨眼之事。
但是,就在此瞬間的時刻中,石室中卻發生了一幕驚心動魄的事情!
原來那條被長毛怪人馴服的毒蛇,已經好長時間未獲食物了,如非長毛怪人將其馴住,楊金萍、蘇玉嬌恐早已做了它的美味。
此時,它一見蘇玉嬌穿出,就已按捺不住,迨楊金萍起身往外走時,猝不及防被它一掄長尾纏住,長毛怪人驚得莫知所措,恰好,這時玉麟一眼瞥見,隨迭忙躍入,將毒蛇攔腰一掌,切成兩斷,是以將楊金萍救出蛇口。
其實楊金萍只是驚得昏迷過去,此時被玉麟抱出,在她「氣海穴」上拍了一把,已自醒來。
楊金萍由昏迷中甦醒過來,睜眼一看,竟「哇」的一聲,跪倒玉麟腳下,痛哭不止!
長毛怪人也將玉麟端詳了一陣,深施一禮,竟自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這一切的情形,直使玉麟像丈二和尚,莫知所以。他惶恐地正欲向瘋俠發問,突然一陣「呼嚕」聲響,使他為之一愕!
瘋俠面色倏變,道:「秦兄和楊姑娘,趕緊請起,有話待出得石牢,慢慢再講。如果老瘋子判斷不錯,褚呈祥那老兒必然放水下來了!」
就在瘋俠話畢的同時,只見夾道的一端,果然一股水勢,狂湍而至!
蘇玉矯驚撥出聲,一頭撲在玉麟懷中,顫巍巍地嚷道:「麟弟,死我也要同你在一起!」
在此情形之下,玉麟也實在不忍把她那上體一絲不掛的嬌軀推開,隨安慰她道:「嬌姐姐,勿慌,我有辦法對付。」
「哈哈!老弟,有啥辦法,快施展吧,水已過膝啦!你老哥是隻旱鴨子,這把老骨頭要全靠你哩!」
這時,水勢洶湧,已由膝及腰!
玉麟卻從容不迫,胸有成竹地道:「我正苦於找不到出路,他這一來豈非正好救了我們,我們只要逆流而上,不就出去了嗎?」
眾人被他這似是而非的話,說得方自錯愕間,他又繼續道:「各位請跟我來!」
說著,由懷中摸出了個石匣,開啟來取出一隻桃核大小的圓珠,捏在手裡。
薑是老的辣,半點不假!瘋俠一眼瞥見,不由「哈哈」長笑道:「老弟,真有你的!看來我這老哥真要跟你大開眼界哩!哈哈!」
隨著瘋俠的談笑之聲,夾道中的水勢竟自向兩旁分去,玉麟丈餘之內,滴水不入。
於是眾人跟在他的身後,便逆流往前走去。
蘇玉嬌與玉麟貼身而行,這姑娘此時的一顆心中,真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心愛的人兒傾訴,卻又不知要從何說起。
水勢已淹沒了他們的頭頂,他們在水下往前急行。
約莫片刻時間,地下逐漸高起,頭上及身旁的水流之勢,亦愈來愈急。
正行間,玉麟暗自想道:「這座飛雲堡在半山腰上所建,不知這水源由何而來,竟能如此狂急?何不問問楊金萍,她是黑衣教的護法,對這裡的情形,定能明白。」
心忖及此,遂轉身對笑菩薩楊金萍問道:「楊護法,你可知道水流是從什麼地方而來?黑衣教總壇的設施,諒必只有你一人熟悉,但不知我們所走路線能出得去嗎?」
楊金萍被問,微微一愕,悽然嘆道:「公子,你以後可不要叫我楊護法了,我已不是黑衣教的護法……」她略微停頓,似是還有話要說,然而一想此時此地,實在不便多言,隨又道:「這水的來源,是從堡前那條深澗中引導上來的,但是這座石牢,我……我雖是飛雲堡中人,可是未曾來過,不過……據秦總管所說,我們走的路線是對的。」
玉麟對楊金萍這些話,並未逐一加以深思,自然也不知道秦總管是誰,此刻,他只需要知道所走路線是否正確,既聽說是不錯,便也不再多問,即急急前行。
這時夾道已越走越高,而且頭上石壁,也幾乎要磨著頭皮了。
就這樣又往前走了一會,玉麟頭頂忽然被一塊石板撞了一下,抬眼看時,發現這塊石板要比四周錯出了一寸有餘。
他停下身來,稍作沉思,對瘋俠道:「程老哥,我們只往前走也不是法子,你看看這塊石板,有沒有異狀?」
瘋俠凝目審視了一番,答道:「這塊石板倒是與眾不同,老弟,不管怎樣,由老哥來試試再說。」
瘋俠說罷,兩臂上舉,運足功力,便向那塊石板託去。
石板一動也不動,卻把瘋俠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遂將兩手緩緩放下,喘了口大氣,對玉麟嘆道:「肚皮餓了這些時間,連力氣都餓跑啦!老弟你來試試看?」
玉麟把手中避水珠遞給了蘇玉嬌,對瘋俠謙虛地一笑,道:「老哥哥無法,恐怕我也是白費哪!」
他雖如此說,但卻暗將「佛門玄罡」運足,力貫雙臂兩掌,蜂腰一挺,用出霸王舉鼎之勢,拼力往上託去。
他這一託之勢,足有數千斤力道!果然那石板往上微微一動。
玉麟一見石板微動,迭將兩臂倏然垂下。
瘋俠、蘇玉嬌、楊金萍、長毛怪人,見那石板微動,正自欣喜間,被他這一舉措,弄得甚為錯愕!
哪知他那個動作,自有其道理,但見他迭又曲指如鉤,逕向石板抓去。
「克嚓!」「克嚓!」連聲響處,面盆大小的石塊,竟自應手而落!
眾人見此情景,無不面現喜悅,而也明白了他要如何。
大約盞茶時間,那方巨大的石板已被他抓開一個三四尺深的大洞。
玉麟動作稍微一停,運足了一口真氣,功貫右掌,大喝道:「請各位讓開!」
猛然一式「天王託塔」,單掌向石洞推去。
「轟隆」巨響中,石塊滾滾下落……
驀然,毫光乍現,玉麟似條蛟龍般,首先穿出洞去。
緊跟著蘇玉嬌、楊金萍、瘋俠、長毛怪人,也都一躍而上。
眾人定目四周-看,已然置身於一條幽長的隧道,隧道中松油火把照得通明。
楊金萍「呀」聲道:「這是飛雲堡前的通道啊!」
倏然住口,臻首低垂,似是想起了身上猶自赤裸著。
蘇玉嬌打了個寒噤,粉瞼通紅,也自啞然無聲。
玉麟心中明白,趕緊扭轉身去。
好在隧道里這時除了他們之外,連黑衣教的一個鬼影子也沒有了,不然,打將起來,那才尷尬極啦!
瘋俠卻於此時倚老賣老地「哈哈」笑道:「我們五個人,三個赤條條,一個只穿褲子,一個滿身血汙,被人看見了,不當是活見鬼才怪哩!」
「程大俠,真是!看人家這樣子,還不想辦法,倒取笑起來了!」蘇玉嬌故作嬌嗔地說完,便自縮在一個黑影中。
瘋俠正待說話,只見隧道的一端紅光閃處,一條嬌小的倩影,電射而來,還未到他們跟前,便嬌叱道:「惡賊!看你們還往哪裡逃?」
寒光乍現,人、聲、劍合一而至。
曉是瘋俠經多見廣,藝高膽大,也不禁為來人身法之高明,出手之辛辣而為之駭然!
且說公孫小倩姑娘,正自詫異這黑衣教總壇重地,怎會變得如此悄靜間,忽聞玉麟要她留神,抬眼只見一個紅髮異裝老怪幽靈似地欺近跟前。
小妮子雖毫無江湖經驗,可是冰雪般聰明,心知來人必為以毒物施襲玉麟者,是以殺機陡生。
她見老怪話也不答,竟悄悄地滑退,似有猝然出手暗算之意圖,乃即將計就計,依然大刺刺地仰視著天空,對於面前情勢,罔若不覺。
百毒老魔暗自罵道:「小鬼,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老夫心毒手辣了!」
於是早已蓄勢待發的「九陰毒掌」,運足了十成功力,暴喝聲中,「雪擁藍關」驟然推出。
一股陰柔無比的勁飆,挾以腥、臊、爛、臭之氣,逕向公孫姑娘撞去。
公孫小倩雖仗以藝高膽大.但嗅及老怪人窒人慾嘔之掌風,自亦不敢大意。
迭忙摒住呼吸,柳腰微挫,一式天山絕學——「遊魂循蹤」身法之「鴻飛冥冥」,人影一飄,已落身老魔背後。
百毒神君出其不意的-招,滿以為小妮子即使不死,亦必重傷。
哪知在其「九陰毒掌」推出的同時,只覺面前紅影微閃,人蹤已杳,心中不禁為之一凜!
正在此時,「拍-叭」兩聲清脆的音響,老魔臉上已著實捱了兩記耳光。
他眼前金星迸射,兩頰火熱,突聞一串銀鈴似的「格格」
笑聲起自身後道:「怎麼樣,老怪,兩個鍋貼的滋味還不錯吧?」
百毒神君早在四十年前即已威震江湖,幾曾受過如此屈辱!如今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這般戲弄,怎不使他心肺俱炸!
他摸了摸兀自發燒的兩頰,「哇-哇-」大叫數聲,罵道:「小鬼頭,休得賣弄,老夫不把你心肝挖出泡酒喝,然後挫骨揚灰,誓不為人……」
老魔血脈賁張,怒罵聲中,旋風似地向公孫姑娘呼呼疾劈二十四掌,猛踢一十六道連環腿。
他這出言,劈掌,踢腿,僅是眨眼之事,動作敏捷,矯若遊龍,名家身手,確是驚人!
要非公孫姑娘身懷天山絕藝,此刻,若不傷在老怪手下,那才是怪事哩!
小妮子一見老怪大動肝火,出手威猛,狠辣,遂以「遊魂循蹤」身法避開其一連串疾攻猛打的銳鋒,嬌叱一聲,返身擰進,師門絕學「天星指」已盡情施為而出。
老魔頭盛怒之下,掌風腿影,重如泰山崩倒,狂若怒濤排岸,罡風滾滾,勁飆綿綿,四周丈餘內激氣成流,築成一堵無形勁牆,紋絲不透。
怎奈公孫小倩這「天星指」法,系天山神尼絕藝「六彌神功」的妙用,看來是屈指微彈,極其輕淡,實則就在那屈指微彈間,發出一線剛勁,猶如利箭,足可洞胸穿腹。
百毒神君窮數十年之修為功力,施出渾身解數,非但未能把個黃毛丫頭置之死地,為其愛徒——秦嶺二妖復仇,且連其半根毫髮都未拂中,豈不是陰溝裡翻船,怎能令他按捺得住!
然而——
任管老魔掌力如何雄渾,揮出的萬鈞勁力,在撞上公孫姑娘時,她只以二指輕彈,便似泥牛入海,化於無形。
其實,公孫小倩仍是童心未泯,以故想要將老魔拼耗真力迨盡,戲耍個夠之後,再施煞手。否則,如以其「六彌神功」反彈之力,恐早已將老魔毀掉。
高手過招,最忌心浮氣躁,老魔在六七十個回合過後,真力已消耗大半,逐漸守多攻少,趨向下風。
一招……兩招……三招……又是二十幾招下來,老魔真氣大損,已氣喘如牛。
反觀公孫姑娘,卻是依然氣定神閒,姿態從容,滿臉稚憨,且不時地對老魔嘻嘻而笑,似是尚不屑於對他施以辣手。
百毒神君原就是個淫魔,雖處身此境,可是貓兒總禁不掉腥。一見公孫姑娘那種嬌憨嘻笑之態,不禁神魂盪漾,淫念百生……
淫魔主意打定,一招攻出,身形暴退三尺,喘了口大氣,對公孫小倩極盡溫婉地笑道:「小姑娘,老夫看你資質聰慧,武藝亦頗有根基,忽生愛材之念,倘若你肯願做老夫之徒,嘿嘿!老夫便不再難為於你,傷我愛徒秦嶺二妖之仇,自然也一筆勾銷,嘿嘿!」
公孫姑娘突見老魔尚有餘力拼戰之時,身形暴退,已經起疑,復察其於說話間,一手敏捷地往身邊皮囊中探而復出,情知其必有什麼詭計施為,乃凝神戒備,迨其說完,嬌笑一聲,道:「嘖嘖!老魔頭,臉皮多厚呀!就憑你這三腳貓的把式,也配收姑娘為徒?你不要故弄玄虛,把你那老狗爪子裡的毒玩藝拿出來吧,看看能不能奈何得我?」
百毒神君的確手裡已捏了一把毒蝨,又想故技重演,以便擄走這嬌豔欲滴的小姑娘,哪知心中如意算盤被對方一語揭穿,老臉又似捱了兩個耳光般的難受!
於是乾笑道:「那你就試試吧!」
話落,身形往前一飄,舉掌……
驀然——
一聲慘號,一隻手掌齊腕落地!
畢竟姜是越老越辣,人是愈老愈滑。就在公孫姑娘以「天星指」力發出「六彌神功」,斷去老魔一隻捏著毒蝨的手掌,尚未決定是否就此將其除去的眨眼光景,老魔已將他斷手撿起,兔起鶻落而逃。
當然,公孫姑娘並不想趕盡殺絕,不然,老魔逃得再快,亦必不免。
百毒神君既已負創而逃,公孫小倩這時才想起玉麟師兄追趕黑衣教主進入大廳,直到此時仍不見動靜,心下頗為懷疑。
她佇立院中,流目四顧,整座飛雲堡鴉雀無聲,靜得令人可怕!
忽然一種不祥的預感,使她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驀地——
一陣桀桀怪笑,來自廳內,又使她一愣。
斂目往廳內望去,但見黑衣教主鬼魅般出現在廳門之內,卻不見了她心上的玉麟師兄。
這情形她已自明白了七八分,芳心一陣悲痛欲碎,銀牙咬得「格格」作響,探手入懷,一聲龍吟,「蟬翼劍」已然抖出,身形微晃,一式「飛鳥投林」,直向黑衣教主撲去。
黑衣教主褚呈祥突見公孫姑娘撲來,正中下懷,竟自不戰而退,衣袂飄然間,身形忽杳。
公孫小倩身形縱飛中,瞥及黑衣教主倏然隱沒,料知廳內定有機詐,是以未待嬌軀點地,復又提聚一口真氣,冉冉上升,迫近橫樑,半空裡纖腰一曲,「倒掛金鉤」,兩腳搭於橫樑之上,注目下視,廳內空蕩蕩的一無所睹。
她如此地頭下腳上打量了一回,卻也看不出有什麼名堂來。
然而她正擬翻身落地時,忽地毫光乍現,一蓬銀芒迎頭飛來。
這時,公孫姑娘「六彌神功」已經發出,周身三尺內被一層無形罡氣所籠罩,任何暗器休想傷她半根毫毛。
是以她對此滿天花雨似的銀芒襲落,根本並未放在心上。
原來這蓬銀芒,正是隱身暗中的褚呈祥所打出的「針雨」。他以為公孫姑娘身懸半空,必然要落地閃避,那麼即使「針雨」不能傷她,亦難逃地下陷阱。
誰知他這一施襲,反而弄巧成拙,竟將身形暴露。
就在那蓬「針雨」襲上公孫姑娘時,小妮子非但未如他之所料,反而竟不閃不避,一頭向「針雨」撞來。
褚呈祥暗中「找死」兩字尚未罵出,一眼瞥見自己以內功打出的那片銀芒,竟然隨著公孫姑娘的衝勢,紛紛降落,蕩然無存。
他暗道聲「不好」!隱伏的身形暴然跳出。
忽然眼前一道毫光乍現,冷森森地迎頭蓋頂而來,心中一涼,雙掌齊揮,身形一矮,便向廳房的另一角落躍去。
饒是他閃避迅疾,頭上的髮髻已被公孫姑娘削飛,而且還帶去一小片頭皮。
公孫姑娘一見褚呈祥逃出一劍之厄,也不禁為這老兒的輕功機智微感愕然,迭又跟蹤撲上。
這時褚呈祥已巾飛發落,滿瞼血漬,頭頂上露出一小片不毛之地,其狀,已可以說是夠狼狽,滑稽,難堪了!
身為一教之尊的褚呈祥,平日氣指頤使,號令如山,全數總壇、分壇,上上下下數以千計人手,對其視若神明,而今受此折辱,心中悲痛,憤懣,實無以復加!
可是,他畢竟不愧是個狡猾之人,即見對手以小小年紀,竟能將其仗以成名的淬毒「針雨」暗器毫不費力地破去,自然身懷絕學,已是無疑。
他心中忖念間,只見公孫姑娘如影隨形而至,乃決心不以力敵,竟又閃身往廳門縱去。
公孫姑娘殺機滿心頭,豈肯容他逃避?以故,身形未沾地面,復又銜尾跟上。
這種無須藉物用力的凌虛輕功,直使褚呈祥瞠目咋舌,由頭頂涼到腳下!
雖則如此,但是他總不肯放棄一線希望。
於是——
褚呈祥既不還手,也不往廳外逃逸,一味地和公孫姑娘捉起迷藏來。
小妮子向以刁鑽出名,見褚呈祥一個勁兒地在廳內遊走、閃避,料知定有鬼計,所以她盡情施展輕功,避免腳踏地面,即是有時單足著地,也都是褚呈祥曾經落腳絲毫不差之處。
如此一來,褚呈祥鬼計難逞,又不願出手硬拼,最後,只好採取了三十六計之上——走為良策。
決心既定,遂厲嘯一聲,縱身出廳,躍落院中。
他也是倒霉之至,兩腳甫停,後面公孫姑娘追來,眼前又遇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