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鐵臂魔君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2頁,共2頁

蘇玉嬌怒叱一聲,縱身上房,甫一站定,又是一道寒光迎面襲至。她身形迭忙往旁一滑,那道寒光由發邊擦過,凝目看去,只見又是一個黑衣教徒,此時正縱下屋頂,往前飛奔逃跑。

她心中甚怒,無暇思索,也躍身下房,直向那發暗器偷襲的黑衣教人追去……

玉麟情知必是另外有人暗中出手,他心中忖度,腳下可不停頓,就在那嘯聲幾將迫近的毫髮之間,身形忽地一旋,便繞到何必璋的背後。

何必璋一見玉麟背後有所顧忌,正使出凌厲的一招環法,日月雙環分上中下三盤向玉麟遞到,心想這小子看你往哪裡逃?

誰知何必璋招式遞滿,眼前人影一閃,對手倏忽不見,這時那道暗器卻正向他自己的門面擊到,不禁大駭!

他畢竟是個老江湖,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一式「鐵板橋」功夫,身軀往後急倒,同時手中雙環上送,「當」的一聲,將暗器格落。

何必璋身形挺起,心中砰跳間,耳邊響起一陣「哈哈」笑聲,扭頭一看,正是玉麟!

玉麟雖然未趁他危機瞬間,出手施展,可是這種舉動,無異是給了他一記耳光,直氣得他火星亂迸,正要翻身撲上,只聽奪魂鈴蕭志強叫道:「何堂主且慢!」

蕭志強將何必璋制止,然後對玉麟道:「這裡不是打的地方,小兄弟能跟我們到鎮外空曠處分個真章嗎?」

玉麟看了蕭志強一眼,毅然答道:「好,我們就走!」

玉麟話已出口,忽然想起蘇玉嬌追敵蹤未回,甚覺放心不下,可是又不好改口,轉而一想,蘇玉嬌江湖上已闖蕩數年,遇事自能見機而作,當不會有甚麼意外,於是隨即帶著狒狒跟蕭、何兩人往鎮外馳去。

晨曦初露中,三人來至距離金嶺鎮約六七里的一片曠野上,站定身形,玉麟心中暗忖道:「以自己的功力,對付這兩個敵人,自無問題,倒不如先令狒狒前去尋找蘇玉嬌,以免著了敵人的道兒。」

他想到這裡,迭忙對狒狒以傳音入密之法,吩咐了幾句,狒狒領命,一溜煙似飛躍而去。

這情形看在蕭志強與何必璋的眼中,只是他們覺得一個毛猴子又能發生什麼作用呢,故而未加理會。

玉麟見狒狒離去,這才慢吞吞地對何、蕭二人道:「兩位請劃下道兒,在下無不奉陪。」

何必璋已怒火三丈,哪裡還能忍耐得住,大喝一聲:「小子拿命來吧!」

一雙日月飛環,揮成一片森森逼人的寒芒,四周勁風激盪,如排山倒海般向玉麟滾滾壓到。

何必璋已然施展開仗以成名的「日月爭輝」三十二式,出手就是最有威力的一招「日月交輝」!

玉麟一見何必璋出手辛辣,招數詭奇,也不禁微微一凜,足下滑步撤身,疾然暴退丈許。

然而何必璋如影隨形,毫不放鬆地欺上,日環閃晃在玉麟頂門,月環則點向胸前和小腹數處。

好個上清真人衣缽弟子,就在日月雙環迫近毫釐之際,上體微仰,腳下不動,兩肩不晃,竟然平地拔起五丈多高,像只白色大鳥,在空中劃了個妙曼的圓弧,然後輕飄飄地落在何必璋的身後,氣定神閒地宏聲道:「你要真打嗎?我們可否先來個協定?」

何必璋縱橫江湖數十年,一雙鋼環不知擊敗多少敵於,尤其適才這招「日月交輝」,在他一生中的戰陣上,沒有幾人能夠全身而退。

然而,目下卻被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輕易避過,是以一招落空,不禁怔在當場。

此刻,忽聽玉麟如此一說,心中又愧,又憤,於是怒聲喝道:「你小子休要在大爺們面前賣關子,大爺們只知手底下見真章,還和你講什麼協定!」

何必璋口雖如此說,但是身子卻依然站著未動,倒是始終未曾出手的奪魂鈴蕭志強向玉麟移近兩步,皮動肉不動地笑了一聲,道:「小兄弟,你且說說看,怎麼個協定法?」

玉麟面上抹過一陣冷峻的微笑,豪邁地答道:「這很簡單,我們彼此原無仇恨,你們只是想要奪在下身上之物,是嗎?」

蕭志強點頭道:「小兄弟快人爽話,一點不錯,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玉麟接道:「可是在下身上之物,原為鐵臂魔君唐松年名正言順所贈,自不能輕易與人,那就只好如何堂主所說,手下見真章了……」

他說到這裡,瞥了何必璋一眼,繼續又道:「但是何堂主一人,絕非在下對手,不妨也請蕭堂主一起來,在下在十招之內如果打敗你們,那就請兩位趕快離去;反之,不但寶物雙手奉上,在下這條性命也任憑兩位處置,不知蕭堂主意下如何?」

蕭志強一聽,心中暗喜,他雖然已看出這少年身懷絕藝,但如合兩人之力,任其武功再高,也不能在十招之內就能將他們擊敗,如此寶物豈不垂手可得?所以他毫不考慮地道:「小兄弟說的話可要算數呀!」

「大丈夫一言九鼎,決無反悔。」玉麟爽朗地一笑,道:「兩位請吧!」

蕭志強奪魂鈴握在手中,未曾出招,先將機括按動,發著嗚嗚刺耳的魔音然後沉聲道:「小兄弟注意啦!」

玉麟「哈哈」長笑道:「蕭堂主儘管施為,不過你那奪魂鈴恐怕又找錯物件了!」

蕭志強萬沒料到這個名不見江湖的後生,竟能認出他的兵刃,且對奪魂魔音毫無反應,倏然,面孔一陣陰晴不定,與何必璋遞了個眼色,也不再答話,便一同撲上。

兩人存心要將玉麟毀掉,一齣手便是致命的招數。

蕭志強一柄奪魂鈴,閃電似地點向玉麟「太陽」、「人中」、「氣門」、「將臺」,何必璋日月飛環則逕取玉麟「天殷」、「鳳眼」、「脊心」諸穴。

這兩名高手前後夾攻之下的一擊,威力自非小可!

玉麟迭忙展開上清真人所授「清風拂柳」的輕功身法,在兩般兵刃交擊間不容髮中,脫身滑出,一面運功掌上,心中已然下了個重大決定。

在何、蕭二人合力一擊未中,微一怔神間,玉麟暴喝一聲:「兩位堂主注意,這是第一招……」

只見他隨著喝聲,兩掌一合,復又掌心外翻,平胸推出。

他這一掌推出,看來極為平淡無奇,實則一股凜冽勁風,透著澈骨奇寒,向何、蕭兩人疾卷而去。

蕭志強江湖經驗何等老到,心中一陣駭然,迭忙往旁橫跨出丈遠。何必璋則不知厲害,舞動飛環往上硬挺。

只聽悶哼一聲,何必璋身軀搖擺之下,蹬蹬蹬蹬……一連倒退出丈遠,才拿樁站穩,面孔扭曲而慘白,渾身哆嗦不止。

玉麟原地未動,依然一付儒雅斯文模樣,凝視著何必璋,面現一片悵然之色。

須知他這一招,乃是上清真人當年威震江湖的「五行掌」之第一招,名為「金風送爽」,使出時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含蘊一種內家至高無上修為而成的玄冰真氣,一經掌風襲中,氣血凍結,在一個時辰之內,如不解救,必至血脈阻塞而死。

玉麟原未存心殺人,是以在施展這招武林絕技之時,只用了三成真力,僅僅如此,已使何必璋負創不輕,倘非內功深厚,怕不已經倒下了!

玉麟自己也沒料想到這一掌竟有此等威力,眼看何必璋那種模樣,所謂「英雄末路」,心中不禁一陣悵惘!

蕭志強一見何必璋已負傷,暗自慶幸自己見機得早,未曾吃虧,一面盤算著眼下戰局應該如何收場。他面色凝重,行至何必璋跟前,問道:「何堂主,你受傷了吧?」

何必璋慘然一笑,結結巴巴地道:「想不到這…這…

小子真……還有點……邪……門,我沒……有……關係,只……只是……冷得…受…受不了!」

蕭志強略一沉思,對玉麟看了一眼,陰鷙地一笑,道:「老夫如果還未走眼,小兄弟剛才露的一手,必是已絕跡江湖六十餘年的‘五行掌’,但不知小兄弟與上清真人老前輩有何淵源?」

此言一齣,何必璋顫抖得更加厲害,玉麟也暗自欽佩此人見聞之廣博,隨即答道:「不錯,在下正是用的‘五行掌’法,至於在下與上清真人老前輩是何淵源,這些事情都與我們的協定無關宏旨,蕭堂主是否還要接我幾掌?」

人老滑,薑老辣。蕭志強原就對玉麟的那身輕功,以及超人的定力,甚覺驚異,此時對方既已承認出手的確屬「五行掌」法,已自明白眼下這個儒雅斯文少年,必是那當年名滿天下的上清真人之再傳弟子無疑。

奪魂鈴蕭志強雖出身綠林,為人狠毒,但對自己的老命,看得卻是非常珍惜,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既然技不如人,何必強自在此武林絕技下去拼上老命!

他心念至此,面現一種難以形容而且極為勉強的陰笑,對玉麟道:「小兄弟,你須要知道黑衣教為了鐵臂魔君之寶所付出的代價,教主絕不肯就此甘休,不過咱們既已有言在先,今日之戰,老夫認栽就是,至於何堂主受傷這筆帳,以後哪裡遇著哪裡算。」

玉麟雙拳一抱,對蕭志強道:「那麼在下就此別過。」

一輪紅日照射著大地,濃霜已漸漸溶解。

玉麟回至悅來居客棧,不見蘇玉嬌和狒狒,心下大急,顧不了驚世駭俗,便展開輕功身法,往鎮外馳去。

他在金嶺鎮外四周方圓十里之內,到處搜尋了半天,仍然不見蘇玉嬌的蹤影,狒狒也不知去向,心中焦灼如焚!

玉麟邊馳邊忖,難道蘇玉嬌已被人擄去?可是狒狒又到哪裡去了呢?……

不知不覺間,猛一抬頭,發現已經來至昨夜山坳的附近,心想鐵臂魔君固然是個殺人魔頭,但他臨終贈寶,總是有恩於己,倒不如趁此機會去把他屍首掩埋,也算是略盡心意。

然而當他縱進山坳,到處尋找,卻一無所見。不但鐵臂魔君屍體遍尋無著,竟連被鐵臂魔君所殺死之人的屍首,不知在何時已被人全部移走。

最後,他在鐵臂魔君倒地之處,發現了幾個奇大的鳥趾形狀的顯著足印,細看那足印,竟然認不出是何類動物的腳趾,然而很明顯,這足印是在魔君死後所踏上的。

這足印是人,抑或是獸?

那一具一具的屍體,何處去了?

這一連串的問題,使玉麟無法找出個正確而滿意的答案來。

他迷惑了,他對江湖上的兇險,感到凜懼!

驀然,一陣厲嘯之聲,似是在遙遠的山那邊傳來。

玉麟一聽,心中大驚!那嘯聲正是狒狒遭遇到危急情況所發。

他不再多想,隨引吭長嘯一聲,宛若龍吟,山野響應,足可聲聞十里之遙。

這聲長嘯,乃是通知狒狒他將趕到的訊號。

一條白色身影,看去極似一縷輕煙,行雲流水般,直向山峰的那邊翻越飛瀉……

此刻,山峰的那邊,在一處疏落的樹林中,正有一百多名黑衣教的徒眾,在一個手執鐵摺扇的老者指揮之下,團團圍困著一個紅衣女子;另有一個白影像一支白色羽箭,在紅衣女子的四周,左穿右射,前衝後突。

紅衣女子使用兩柄青霜劍,寒光閃處,血花飛濺,人頭滾滾,身邊白影射到之處,也是慘嚎迭起!

然而,這些黑衣教的徒眾,彷彿視死如歸,前仆後繼,依然如波濤洶湧,此伏彼起,將那紅衣女和白影困在當中。

那紅衣女子已香汗淋漓,嬌喘吁吁,逐漸不支,如非那條細小的白影,左阻右擋,看樣子就要被擒。

不要說,這紅衣女子正是晨間於金嶺鎮追捕偷襲玉麟之黑衣教徒至此的白馬紅娘蘇玉嬌,那細小的白影,也就是奉玉麟之命尋找她的狒狒。

原來黑衣教主褚呈祥在搶奪鐵臂魔君珍寶未獲之後,忽然一陣冷笑將其引去,誰知那冷笑之人,並未朝面,只是以千里傳音之法告訴他,寶物已被白衣少年獲得。

冉道成獻計於黑衣教主,先派何必璋、蕭志強兩人前去搶奪,如果不能得手,再將蘇玉嬌和玉麟分別引開,待擒住蘇玉嬌之後,不怕玉麟不將寶物交出。

果然蘇玉嬌上了這個大當,如非玉麟適時派狒狒趕來馳援,此時即使有兩個蘇玉嬌也早已被擒。同時冉道成如非下令要生擒蘇玉嬌的話,她也不待狒狒趕到時,便即命喪黃泉。

至於暗中冷笑以及告訴黑衣教主寶物落於誰手之高人為誰,後文自有交待。這裡且說冉道成一見蘇玉嬌已漸漸不抵,無奈狒狒衝來衝去,使其一時無法得手,他本想以鐵扇折骨中之淬毒暗器向狒狒施襲,然而又顧及到黑衣教徒眾的安危,以及蘇玉嬌的性命;因為黑衣教徒已將蘇玉嬌圍困得風雨不透,狒狒又不離蘇玉嬌的前後左右,他在投鼠忌器的情況下,只好喝住黑衣教徒攻勢,與蘇玉嬌保持一段距離,只將她困住,相機行事,以免犧牲屬下。

蘇玉嬌正在筋疲力盡之際,突見黑衣教人紛紛後退,四周閃出了一塊空曠之地,她雖不明黑衣教人之企圖,但正好藉機調息,以資再戰。

就在她微一眨眼之間,面前人影一閃,一個嬌軀便被挾著凌空而起!

蘇玉嬌心想已經被擒,便也不再反抗,閉目待死!

她只聽到耳邊颯颯風響,過了好一會工夫,張目一看,挾著她的竟然不是黑衣教人,而是她所關心的白衣少年玉麟,心中一陣說不出的舒服,竟自流下兩行清淚,不知是喜,抑或是喜極而悲……

且說冉道成正將手下喝退,免遭犧牲,突然半空裡瀉落一條白影,一閃之間,蘇玉嬌便失去蹤影,連那隻白猿也不見了,凝目看時,只見一個白衣人挾著蘇玉嬌,後面跟著那隻白猿,正踏著樹梢御風飛馳而去!

他行走江湖數十年,何曾見過這般身手,僅以來人的輕功來說,即已達出神入化之境,令人難望其項背!

冉道成情知即使發動人馬追趕,也是等於白廢,只好不聲不響地將手下撤退,向黑衣教主覆命去了。

此時玉麟挾著蘇玉嬌,一口氣已賓士至金嶺鎮的附近,見後面無人追趕,才將蘇玉嬌輕輕放下,因見她雙目緊閉,昏沉似睡,情知必系拼戰過久,力脫之故,想要再把她挾起,趕回店中休息,但在朗朗白日,人多目眾,實在不便,所以也就坐在她身旁稍為調息,想等她醒轉再走不遲。

其實蘇玉嬌並未睡熟,她只不過是力盡睏倦而已,一經玉麟把她平放地上,不一會便睜開雙目,「啊」了一聲,翻身坐起,向玉麟展靨笑道:「相公,我們這是在哪裡?」

玉麟見蘇玉嬌醒來,心中甚喜,隨也笑道:「蘇姑娘醒來啦,我們快到金嶺鎮了。」

於是兩人便將各自所遇,彼此述說了一遍,然後站起,蘇玉嬌伸伸纖腰,將寶劍還鞘,唉嘆一聲道:「一夜未曾休息,真把人累死了!」

玉麟望了她一眼,道:「可不是麼,蘇姑娘如果行動吃力,讓在下扶你慢走吧。」

蘇玉嬌搖搖頭,婀娜地往前走了幾步,柔情似水的一對明眸,向玉麟掃了一瞥,故作嬌嗔地道:「相公,你怎麼老是叫人家姑娘、姑娘的,多難聽呀!」

玉麟笑道:「姑娘姑娘的不好聽,難道說相公相公的好聽嗎?」

蘇玉嬌櫻唇一噘,撒嬌地又道:「看你這人,年紀不大,嘴巴可不老實,人家有名有姓,放著不叫,偏偏要姑娘長,姑娘短,多俗氣,而且我比你……」

「而且你比我大了一歲,是嗎?那以後我就叫你蘇姐姐好了!」

玉麟說過話時,語意中流露著一種淒涼味道。蘇玉嬌冰雪般聰慧,情知必是因為自己提到姓名一事,而觸動了玉麟的身世感懷,故而嬌態一斂,極為壯重而溫柔地道:「好弟弟,我知道你的心事,姐姐一定幫你調查出家世來,好嗎?」

玉麟身世不明,舉目無親,被蘇玉嬌這一安慰,心中甜蜜蜜的,對蘇玉嬌感激地一笑,道:「那我將永遠……

永遠……」

永遠怎樣?他沒有說下去。然而蘇玉嬌豈有不明之理,兩頰似一朵白蓮,抹過一陣嫣紅,在陽光照射下,羞答答的嬌豔欲滴!

於是兩對眼睛,四條目光,迸發著年青人火樣的熱情,他和她已在心靈相通了……

日正午牌。

金嶺鎮最大的一家客棧——悅來居的酒樓上——

在一個角隅的雅座裡,有一對青年男女,推杯換盞,把酒清談。

那個男的劍眉星目,猿臂蜂腰,身材修長適度,上下一襲白衣,看來是那樣的英俊瀟灑!

女的則是瓜子瞼蛋,明眸皓齒,兩頰泛現著一對醉人的酒渦,低顰淺笑,顧盼生姿,一身大紅緞子衣褲,直如一朵盛綻的海棠。

這紅白分明的一對,真是天上人間的壁人一雙,如果不是這雅座四周圍以人高的板壁,門簾低垂,當不知要招惹多少雙欣羨的目光啊!

此時,忽見紅衣女郎,以纖纖玉手舉杯對面前的英俊少年笑道:「來,麟弟弟乾了這一杯,姐姐祝你前程如錦!」

英俊少年一舉面前的酒杯,道:「謝謝姐姐的盛意,弟弟也祝嬌姐姐永遠美麗!」

於是一聲清脆的酒杯交碰之後,兩人同時一飲而盡,四隻目光互遞以會心的微笑!

他和她只是短短相識,就如此親熱起來了,青年男女的情感,竟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啊!

這時在隔壁的座上,忽然又來了兩位衣著華貴的客人,大約都已七旬開外,然而精神矍鑠,行動敏捷,沒有半點老態,倘非都已白髯垂胸,銀髮皤皤,在面容上看來,也不過是五十左右的年紀。

店小二的招子是雪亮的,迭忙跟來打躬哈腰,笑嘻嘻地殷勤問道:「兩位老爺,要吃什麼上好酒菜,儘管吩咐。」

兩位老人對面坐定,上首的黃袍老者對下坐的黑袍老人「哈哈」笑道:「公華弟,這幾天來你辛苦啦,愚兄已久不蒞中土,今天我們要好好受用一番才是,你看要什麼酒菜來?」

「大哥不是喜歡吃‘竹葉青’嗎?」黑袍老人道:「堂倌,拿一罈上好的‘竹葉青’來,至於菜麼……噢,少不了一隻油炸雞,一尾糖醋鯉……其餘的你可揀好吃的再拿三四樣來吧。」

堂倌連連應諾,抽身離去。黃袍老人又是「哈哈」笑道:「我說公華弟呀!你倒忘不了我這個做兄長的所好哩!」

黑袍老人笑道:「這個自然,做弟弟的應當以兄長之所好為好呀!」

黑袍老人說罷,黃袍老人又是一陣內力充沛的笑聲,震盪屋宇。

不一刻,店小二酒菜送上,拍開酒缸上的泥封,在兩人面前各斟一大碗。

一陣酒香四溢,黃袍老人道:「噯!果然是上好的‘竹葉青’!堂倌,這裡沒事了,你可去吧。」

「是,老爺。」堂倌應道:「兩位老爺要添酒加菜,請隨時吩咐。」說罷打躬退去。

這邊兩個老者開懷暢飲,縱聲談笑,那邊兩個少年男女自聽到隔壁兩個老人來後,便一直默不作響,靜靜地對坐著,連酒也不吃了。

忽然這邊的黑袍老者對黃袍老人壓低了聲音道,「小弟自奉大哥之命,追蹤鐵臂魔君唐松年,算來已有數日,但卻一事無成,唉!那老魔功力果是厲害,一夜之間,連斃十數名高手,但最後被黑衣教褚呈祥那老兒,以群毆的方式擊斃。」

「啊!鐵臂魔君已經死了?」黃袍老人驚疑地接道:「那麼紫玉狸豈不是已經落入褚呈祥之手?」

黑袍老人低聲道:「紫玉狸並未被褚呈祥奪去……」

接著又道:「大哥,請放低一點聲音說話,須知隔牆有耳!」

黃袍老人點頭道:「公華弟,你只管說來,紫玉狸究竟落於何人之手?憑我長山二聖在江湖上的萬兒,還怕有什麼麻煩不成!」

「話雖如此說,不過大哥你可知道,已經失蹤六十年之久的東道上清真人,如今忽然出現了一個傳人嗎?」

「此話可是當真?」

「小弟怎能撒謊,紫玉狸也正是落於此人之手!」

「啊!你可將經過說說我聽!」

於是黑衣老人便將鐵臂魔君在山坳裡的經過,到黑衣教主褚呈祥如何派人搶奪紫玉狸,如何圍困蘇玉嬌,均敗北而去的情形,一一說了一番,最後又說玉麟現仍住店裡,而黑衣教大批人馬也隱伏在金嶺鎮附近,準備相機而動。

黃袍老人聽罷,接著說道:「褚呈樣既然知道紫玉狸落在那少年之手,自是不肯罷休,不過我們也非奪得此寶不可,這對於我們長山門的關係太大了!」

黃袍老人說至此,竟自閉目沉思起來。

黑袍老人說得不錯,須知隔牆有耳,他們這些對話,確被玉麟和蘇玉嬌一字不漏地聽去。

本來黃袍老人那種充滿了精湛內力的笑聲,已引起玉麟的注意,後來黃袍老人又自稱為長山二聖,竟也是為鐵臂魔君之寶而來,這些話聽在玉麟和蘇玉嬌的耳中,都不禁為之一震,所以兩人酒也不吃了,便靜悄悄地窺聽起來。

這長山二聖,說起來大有名頭,大聖黃公韶,二聖黃公華,是當今江湖上頂尖兒的高手。

二聖的武功頗詭異,其淵源並不屬於當今武林任何門派;而是大聖幼年時,在海上捕魚,遭遇颶風,船被海浪吞沒,然而黃公韶大難不死,飄流至一無人孤島,在一所巖洞裡獲得了半部古代奇書。

黃公韶在此荒島居留了十五年,終日苦研秘籍,日夕鍛鍊,終將那半部奇書參悟透澈。

二聖黃公華的武功,是大聖黃公昭返家後所傳授,故而略遜乃兄一籌。

黃公韶一面令乃弟籌劃建立基業,自己則隻身來至中原,因其武功乃得自古代奇書,不幾年便威名遠播,震驚江湖,是以大批武林人物也就紛紛遠投旗下,甘願效命。

近廿年來,長山門徒日廣,勢力遍佈中原各地,儼然自成為一大派別,與武林九大主脈分庭抗禮。

後來二聖也不時在中土露面,因他為人謙恭,深藏不露,故得人緣,而能折衝於各大門派之間,保持著互不侵犯的態勢。

大聖已有將近十年不過問江湖之事了,此次為了鐵臂魔君的紫玉狸,先遣二聖來此,自己也隨後渡海到達,可見這事已非同小可!

玉麟身為上清真人嫡傳弟子,耳濡武林大勢,一切已瞭然於胸。蘇玉嬌在江湖上闖蕩了數年,對二聖之名,豈有不知之理。

但那玉麟獲得鐵臂魔君之紫玉狸,在這兩個年輕人的心目中,只是覺得玲瓏可愛,並沒有找出什麼稀奇之處來,可是如今竟又轟動了如此多的武林高手,不惜生命以爭,自然這個紫玉狸除了其本身價值外,必然還關係著極多極大的隱秘了。

玉麟自聽了長山二聖的話後,心情逐漸沉重起來。

他已意識到這紫玉狸必為他招來一場腥風血雨,而面臨到一個極為嚴重的處境,稍一不慎,非但紫玉狸難保,性命也有危險!

但是一種年輕人的好強心理,使他絕不願向人示弱,況且名正言順之下,得來的東西即使對已毫無用處,也不能輕易與人,而辜負了贈物之人的心意。

他心中暗忖道:「我能為了這隻玉狸引起一場武林殺劫嗎?我能與這麼多的江湖人物公然為敵嗎?要避免這兩個問題的發生,只有將玉狸拱手送人,可是我能如此做嗎?如此做的後果又是什麼?……不,我絕對不能將玉狸與人,我要保有此物,即使……」

玉麟忖念及此,劍眉緊蹙,憂容滿面,兩目凝注著板壁,兀自出神。

忽然一隻柔滑如脂的纖手把玉麟緊緊握住,一股溫暖的熱流透進他的心坎……同時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也緊緊地盯著他。

這雙眼神所傳遞的情意,玉麟已把它全部閱讀出來——不要畏懼,你也並不孤獨,我和你生死與共!

玉麟對蘇玉嬌嘴角一抿,而在此一微小的表情裡,充分地流露了感激與堅毅!

的確,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當此「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環境下,那是需要鼓勵與安慰的呀!

忽然隔壁又響起了二聖黃公華的說話聲音:「大哥,可是已經想妥對付這件事的良策嗎?」

「唔……唔……」

「不知這紫玉狸對我們究竟有何重大關係,竟勞大哥親自出動?……」

「公華,你有所不知,這事說起來實在話長,現下我就對你說了吧,免得這宗在我心中隱藏了數十年的秘密,連你也不知道。」

「噢!……」

「公華,你可知我的武功師承來源嗎?」

「那不是大哥十五年困居荒島苦研獨創的嗎?」

「非也!愚兄焉有此能力,慢說十五年,就是廿五年也無人能辦得到!」

「那麼……」

「那是我得自半部古代奇書。」

「可是這奇書呢?」

「那就是我們兩人的全部武功。我在離開那困居了我十五年的荒島時,惟恐再落入他人之手,已把它一火焚之。」

「可是這與紫玉狸有何關連?」

「自然大有關連哩!」

玉麟沒想到紫玉狸竟然關連著長山二聖的武功,因此,他聽到這裡時,心情更為緊張起來!

大聖黃公韶乾咳了一聲,以極其細微的聲音,終於說出了下面的一段故事。

長山門的武功出處——一古代半部奇書,在最後的一頁上,有一行不同的字跡,寫著這樣的幾句話:

「盛唐大內,紫玉之狸,闢水闢火,持之天池,狸將示之,下部獲然。」

黃公韶自離荒島,對這幾句話刻骨銘心,無時或忘。

上半部古代奇書,造就了長山二聖,可是他們的武功卻侷限於提縱、拳、掌,以及步法、腿法,對於兵刃之學,內功療傷之法,絲毫不知,要在武林中自成一派,建立不朽基業,實為不足!

長山門的獨門拳、掌,中人之後,只有任其死亡之一途,是以大聖黃公韶早年在江湖上以心毒手辣而聞名,誰會知道這裡邊有其難言之苦衷呢!

當然,黃公韶明白,療傷大法,兵器之學,必載於下半部古代奇書當中。

然而盛唐之世,去今已數更朝代,物換星移,滄桑迭變,那大內紫玉之狸,當不知流落何方;這關係著長山門武功大業的至寶,茫茫人世,何處去求?

人類對於希望的追求,非至油盡燈枯,便永無休止。

所以有時明明知道某種希望是渺茫的,卻往往不顧一切地努力以赴,希冀著會有一個奇蹟的出現。這就是人類的僥倖心理,而也是一個成功者的必然條件。

為了紫玉狸的尋查,大聖黃公韶不辭千辛萬苦,走遍中原,以及南荒北漠,塞外西域,白山黑水,深入龍潭虎穴,皇朝禁苑,可是他所得到的卻是一連串的失望!

他曾經爬上常年冰雪封蓋的天山,在天池之旁,看著那一泓澄澈的碧水汪洋興嘆!

奇蹟有時會在你面前招手,但這也並非是說它就能是屬於你的呵!

二十年前的一個冬天,寒風凜冽,黃塵萬丈中,大聖黃公韶帶著滿面病容,在陝甘道上往中原奔行,無意中使他獲得了一個夢寐難求的驚人訊息——

鐵臂魔君唐松年,在康藏邊境上,由一個西域喇嘛之手,奪得盛唐大內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藏。據說那是一隻紫玉之狸,狸之雙睛,乃為闢水火二珠。因此,訊息不徑而走,矗動武林,紛紛前往爭奪。

這訊息對於已絕望中的黃公韶來說,那是太重要了!這不就是那半部奇書裡所記之物,而使他奔走江湖,歷盡辛苦,所要尋求之寶嗎?

他興奮,鼓舞,一時竟忘記了幾乎仆倒的病體,披星戴月,趕去康藏邊境,可是那裡除了黑白兩道百多名高手死狀至怪的屍體外,鐵臂魔君則已鴻飛冥冥!

黃公韶雖然空走一遭,但是他對於紫玉狸的尋獲希望卻更加強烈,然而唐松年的魔影此後歲月裡一直再未出現。

黃公韶在江湖上為此而漂泊了十數年,一無所獲,心灰意冷之下,返回長山,便再未涉足中原。

大聖黃公韶對二聖黃公華說完了這一段往事,不勝感慨地接著道:「公華,這就是我數十年來隱於心中的秘密,唉!你總可明白我漂泊江湖數十年,並非是性之所好而漫無目的了!」

「紫玉狸既是我們長山門武功發展的關鍵,如今既已有了下落,大哥!我們無論如何要取得這件珍寶才是。」

「唉!想不到紫玉狸會落入上清真人弟子之手;如此看來,這已失蹤六十多年的曠世絕才,說不定還仍然健在人世哩!」

「以小弟的觀察,這個上清真人的少年弟子,尚是初涉江湖,毫無經驗,不過從其出手來看,此人武功實高深莫測,身邊還帶著只白猿,這畜生更是了得,再加上奪命飛爪蘇文彪的寶貝女兒給他出著主謀,如虎添翼,確是不易應付。」

「僅僅如此,還不太難,問題在我們奪得玉狸之後的結果,那是必然惹出蘇文彪那老魔頭來,光這一方面已夠難纏,倘若那個老牛鼻子再出來的話,可就不是你我所能應付的了!」

二聖黃公華沉吟半晌,緩緩道:「鐵臂魔君的現身,又已轟動武林。黑衣教主隱伏間,其目的自屬明顯,這金嶺鎮內外,當必尚有其他江湖高手環伺,不若咱們暗中監視,倘若玉狸被別人奪去,咱們再出而取之,那時即使老牛鼻子出山,咱們順理成章,自有話好講,大哥意下……」

二聖黃公華的話音,忽然被一陣腳步聲中止。原來酒樓上又來了四位客人,正從他們座旁過去。

大聖由門簾縫中往外瞧了一下,低低地道:「公華,你所料不錯,那不是莫邪一梟秦振東帶著三名手下來了嗎?看樣子這金嶺鎮當有一場好戲演哩!」

黃公韶話音雖然極低,但被玉麟一一聽去,於是他心中又增加了一份負荷,這倒不是畏懼秦振東參與奪寶,而是對蘇玉嬌擔心起來了!

蘇玉嬌對莫邪一梟秦振東的蒞臨,並未察覺,黃公韶的話也沒聽清楚,然而她可是發覺了玉麟的臉色突然又是一沉。

她,確已深深地愛上了這位年輕的武林俊彥。她的愛可以說是建築於少年男女的情愫以及姊弟之摯愛的雙重基礎上,而構成了愛的巔峰!

此刻,即使她為他一死,她也不會說出半個「不」字來。是以玉麟的憂愁,較她已身感受尤有過之!

曾幾何時,這位驕橫狂傲的姑娘,誰能置信如今竟變得柔情似水,楚楚堪憐,愛的力量,何其之大啊!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隨著一陣不成調的朗吟詩聲,樓梯蹬蹬大響,一個衣衫襤褸,蓬首垢面,高卷褲管,大赤兩足的矮胖老頭,像旋風似地撞上樓來。

那陣洪鐘一般的朗吟,已把酒樓上所有的客人驚動了,好奇地伸著脖子觀看究竟。

矮胖老頭對這些酒客似是視若無睹,只見他伸手在那蓬亂的頭髮上抓了兩抓高聲嚷道:「酒保,酒保,快來呀!噯!我的肚皮可餓壞了啦!」

他如此地嚷叫了一陣,未見酒保到來,「嘭」的一聲,一張酒桌被他打得咯咚咚離開好遠,震動得塵灰飛揚,客人們鬧鬨鬨地搔動喧嚷起來。

忽然從一個雅座中竄出了一個虯髯黑麵勁裝大漢,飛起一腳,直向那矮胖老頭踢去!

這大漢踢出的一腳,何止數百斤的力量,說也奇怪,矮胖老頭竟然毫不在乎,只把那圓鼓似的肚皮一挺,笑吟吟地迎向大漢的一腳。

擂鼓似地一聲響後,那大漢一條偉岸的身軀,咯噔噔往後倒去。

又是一陣唏嚦嘩啦桌凳歪倒的聲響,那大漢撞在一個雅座的板牆上,才拿樁站穩。

矮胖老頭卻若無其事地「哈哈」笑道:「相好的,怎麼樣?老瘋子這個餓壞了的肚皮,還夠硬的吧!」

黑麵勁裝大漢怒喝一聲,道:「媽個巴子的,你這個豬八戒背捆爛行李,人沒人貨沒貨的叫化子,敢在我黑麵無常胡大爺眼前賣弄,趕快報上你的臭名來,大爺好打發你陰曹地府去討飯吃!」

矮胖老頭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老瘋子生來就是叫化子命,吃不慣熱湯熱飯,可就是喜歡吃這種冷幹風硬、雞零狗碎的玩藝哩!瘋子就是我的臭名號,這裡的酒保既不伺候,老瘋子只好向閻王討飯啦,相好的,那麼就請你大發慈悲,送我一程,可好?」

矮胖老頭子這番瘋瘋癲癲的冷嘲熱諷,直把個黑麵無常氣得五內生煙,「哇哇」大叫,正欲縱身向前,忽然一聲沉喝道:「胡護衛,不得無禮!」

人影一閃,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巨睛,長袍闊膀的老者,來至胖老頭跟前,抱拳為禮道:「原來是程百康老哥駕到,適才屬下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還望程老哥海涵則是。」

矮胖老頭程百康,也不還禮,抓了抓那頭亂髮,笑哈哈地道:「好說,好說,老瘋子一向喜次和年輕人遊戲哩!」

這身材魁梧的老者,原來正是莫邪一梟秦振東。此時他轉身對黑麵虯髯大漢道:「胡護衛,還不與程大俠陪禮。」

這胡護衛原來就是莫邪一梟的兩大護衛之一,名喚黑麵無常胡傳海,他雖不認識這矮胖老頭是何來路,但見島主對他甚為恭敬,料必不是個泛泛人物。因此,在秦振東一聲吩咐之下,也便失去了方才的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傲氣焰,隨趨前兩步,拱手為禮,道:「在下胡傳海,適才冒犯尊駕,還望程大俠當面恕罪!」

程百康把手一擺,嘻嘻笑道:「罷了,罷了,不才瘋子從來不懂這些禮數,狐(胡)假(大)虎(護)威(衛),這叫做不打不相識呀!來來來,老瘋子請閣下幹一大杯。如果秦島主不嫌老瘋子骯髒,那麼也請一起坐吧!」

程百康說著,轉身對一個早已跑上樓來的店小二嚷道:「一罈好酒,五斤熟牛肉,快快來,老瘋子餓得受不了啦!」

莫邪一梟被程百康弄得面孔一紅一白,啼笑皆非,但他仍然不動聲色地強作笑顏道:「在下等已用過酒飯,還是請程老哥自己享受吧。」

程百康嘻嘻笑道:「老瘋子一身臭氣,無人喜歡同我一起吃喝,既然如此,兩位請便!」

說時,店小二已將酒肉送上,程百康也不謙遜,搬起了酒罈,咕嚕嚕往喉嚨裡直倒,擱下酒罈,連連嚷道:「好酒,好酒,真過癮!」嘴裡嚷著,順手又抓起了大把牛肉,塞進口裡。

莫邪一梟未即離去,忽然問道:「程老哥子俠蹤萬里,一向飄忽無定,敢問今日大駕來此,有何貴幹?」

程百康嚥下一口肉後,口沫四濺地道:「老瘋子飄泊之命,四海為家,信馬由鞭至此,除了想看看熱鬧之外,別無目的,倒是秦島主,一向養尊處優,難得一現,今日遠離莫邪,料必有什麼重大公幹吧?」

程百康這種不答反問,一語雙關的詞鋒,把個一向以沉穩見稱的秦振東,弄得很不受用,他略一猶豫,道:「在下其實也沒啥事,來此走走而已。」

莫邪一梟說罷,把手一擺,率領著三個屬下,逕自離去。

程百康在那裡獨個兒大塊肉、大口酒、自顧自地吃喝,他對於威鎮東海、大名鼎鼎的莫邪一梟之去留,似乎毫不在意。

要知這程百康,綽號萬里瘋俠,是當今江湖上一大怪傑,平生放浪形骸,遊戲人間,但是一副俠肝義膽,豪氣干雲,不但武功出眾,一雙「追風腿」日行千里,不足為奇。年已近百,在武林中輩份甚高,威望隆重,頗受黑白兩道人物所敬仰。

萬里瘋俠程百康與黑麵無常胡傳海吵鬧時,長山二聖因不願暴露行藏,兩人便由視窗稍稍縱出,以他們的身手,自不易為人察覺,但卻未瞞過隔壁的玉麟。

蘇玉嬌在莫邪一梟與程百康說話時,已經察覺,以她的個性本想出而朝面,了結已往過節,但被玉麟制止。

及至莫邪一梟率眾離去之後,玉麟這才鬆了一口大氣。

其實他並非是有所畏懼,而是不願在此時此地鬧將起來。此時,長白二聖、莫邪一梟等人既已離去,玉麟和蘇玉嬌自然無所顧忌,兩人憋了半天,這才輕鬆下來。

在玉麟來說,這種忍耐是有代價的;他已無形中獲得了紫玉狸所關係著的秘密,心中自是甚喜,而也加強了他對紫玉狸保護的雄心。

武功一道,無盡無止。玉麟既獲此秘密,心想玉狸已為已有,何不於身世查明之後,前去天山搜查那下半部古代奇書呢!

玉麟心忖至此,忽然對蘇玉嬌稍稍說道:「玉嬌姐姐,你想不想去天山玩玩?」

「你要去,我自然願意陪你。」

「那很好,將來我們就一同吧!」

蘇玉嬌睨了玉麟一眼,倏然面色憂鬱。

玉麟遂道:「蘇姐姐不用擔心,你和莫邪一梟的樑子,全部由我給你擔起,看他又能怎樣!」

蘇玉嬌情知玉麟把她的心意誤解,但也不解釋,只是向他深情地瞪了一眼,微笑道:「將來……」

將來如何?但她並未說出。其實她只是害怕將來會失去他,這也是一個女孩子的通常心理。

玉麟見蘇玉嬌面有憂容,誤以為是為了與莫邪一梟的糾葛,故而豪氣勃勃地道:「其實也沒有大不了的事,唉!……一個女兒家在江湖闖蕩,總免不了遭遇到一些意外的麻煩!」

玉麟見她不願說出與莫邪一梟究竟因何結仇,自也不便多問,隨改變話題道:「蘇姐姐,那萬里瘋俠程老前輩,你可認識嗎?」

蘇玉嬌答道:「這人狂放不羈,瘋瘋癲癲,飄忽無定,我雖聞名已久,但不認識。」

「我曾聽師父老人家談過此人,心儀已久,今天終睹‘廬山真面’,果然名不虛傳,你看要不要過去拜識他一下?」

「他瘋瘋癲癲的,拜識他幹啥,你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那就算了吧!」

「麟弟,我們也應該回房調息調息了,聽長山二聖的話,今夜恐有人來搶奪你的紫玉狸,我們只有兩人,勢單力孤,唉!我真擔心你……」

玉麟摸了一下懷中的珍寶,豪邁而堅毅地一笑道:「黑衣教的人再來糾纏,我必不留情,使他們死了這條心!」

玉麟和蘇玉嬌雙雙下得樓來,緩步踱進後院,猛一低頭,忽然面色大變,愣愣地停住不動!

蘇玉嬌一見玉麟直似著了瘋魔般愣住,不禁心頭一驚,迭忙問道:「麟弟,你是怎麼了?」

玉麟被玉嬌一問,這才從沉思中醒轉,順手一指,道:「蘇姐姐,你看這是甚麼?」

蘇玉嬌順著玉麟手指處看去,也不禁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