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禍起鬩牆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2頁,共2頁

這一招如果那女子不撤劍疾閃,必然被他左掌擊傷。倘若她見機自保,而他早已計算妥當的下一招「怒濤縛龍」的大擒拿手法施出,必使對方束手就擒,以遂其慾念。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出乎人們的逆料之外,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知那女子的寶劍,被他推出的掌力微一上揚之後,拚著挨受一掌之危,不退反進,腕力用盡,劍勢依然下沉,直劈這男人面門。

血花飛濺中,一聲狼嗥似的痛呼,夾雜著一聲女子的慘厲長笑,一條纖巧的人影,飛起丈多高,直向峰下深谷瀉去!

一個修偉的身軀,在峰頂上踉蹌了兩步,也一頭撞向山底!

山峰上兩男兩女,驟然合攏來,望著峰下深谷,長揖跪拜,哀哀嚎哭了一陣,驀然,一個身著綠衣的妙齡女子,縱身躍向谷底……

這一幕人間悲劇,在表面上看,至此已經終了,但實則不然……

在山東半島的東南端,有一座綿延起伏的高大山脈,遠遠看去,似一抹青雲,橫亙天際。

這座高山,便是嶗山。

嶗山在山東境內,與東嶽泰山齊名爭勝。山中層巒疊翠,澗水澄澈,景物清幽,美不勝收。

山林勝地,鍾靈毓秀,本是方外高人修性煉功之所,藏龍臥虎之處,此人所共知。

此時,正當暮春三月,百鳥爭鳴的季節,但嶗山的絕頂,依然是雲深鎖徑,難睹「廬山真面」。

碧落崖是嶗山的一處絕壁。所謂「上窮碧落下黃泉」,顧名思義,可知此崖之高!

這崖壁陡立光滑如削,草木不生,無可援手投足之處,不要說是凡夫俗子,就是內家高手,如無「蹈空躡虛」

之大乘輕功,要想登上此崖,亦是「難於上青天」!

崖下為一深谷,怪石嶙峋,草木叢生,獸竄鳥鳴,人跡罕至。

然而,此刻卻正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幼童,在這深谷中追逐著一隻白猿嬉戲。

但見他們或縱上樹梢,或跳落崖石,或在半空飄飛,兔起鶻落,身形恁地輕巧靈敏!尤其這個幼童,亦是身著一襲白衫,和那雪白的猿兒追逐時,看來輕靈得就如兩縷白煙,在這深谷中盪來盪去。

那白猿似乎是故意引逗幼童,總是不讓他追上。好幾次眼看就要被幼童捉住,可是在一瞬間,它的身影倏地一縮一伸,便電光石火般逸出數丈之遠。

幼童似乎被白猿逗得累了,額角上微微沁出了汗水。

這人與猿的追逐嘻戲,似是意猶未盡,忽然絕壁上傳來一聲清嘯,宛若龍吟,山谷響應!

深谷中驀然飛起兩個白影,電射般直向崖頂投去,瞬息不見。

原來,碧落崖頂,竟是一片方圓約數十丈的平坦地面,右端則是座突出的山峰。山峰下面,矗立著一塊三丈多高的青石。

轉過這塊巨石,赫然現出一所古洞。因此,這塊巨石便成了古洞的天然屏障,因其與山峰渾然一體,如非接近,尚不知此處乃別有洞天!

洞門上方的石壁上,朗朗大書著「上清神洞」四字,蒼勁有力。內家一看便知,此必是「金剛指」力,一氣刻成。

碧落崖上,此時出現了一位葛衣芒履,迎風飄飄的道長。

這位道長鬚發如銀,面如古月,雙目神光炯然,太陽穴高高隆起,風骨超逸,一望而知,是一位性命兼修,功力非凡的高人。

老道長手挽一個十二三歲的幼童,身後跟隨著一隻白猿,滿面春風,向著山峰下的巨石,徐徐走來。

這個童子面如冠玉,星目劍眉,垂直的鼻樑,拱托著一張俊美無倫的小瞼,一襲潔白衣衫,直如臨風玉樹,英挺、灑脫已極!

但見他不時抑起那令人憐愛的瞼兒,看看挽著他的老人,邊走邊指手劃腳,不知嘴裡嘀咕些什麼。

然從那老人頗為得意的神色上看來,這孩子必然深獲老人的呵護與歡心。

一會工夫,他們轉過巨石,沒入上清神洞中。

這位老人,便是上清神洞洞主,道號「上清真人」,是六十年前威鎮武林,被譽為「宇內四絕」的東道。

所謂「宇內四絕」,便是東道——上清真人;西尼——天山神尼;南叟——南海老叟;北僧——靈空神師。

這道、尼、俗、僧,當年同時行俠江湖,名震寰宇,成為武林中拔尖兒的人物,黑白兩道,誰不敬畏。

因為他們四人,都各懷絕學,但誰也不肯收徒傳藝,自立門派,只是獨來獨往,自行其事。是以被江湖上稱之謂「宇內四絕」。

「宇內四絕」彼此之間,交情彌篤,但在武學上則各擅所長,似乎誰也不肯傾心佩服於誰。是以相約,每隔三年的八月十五日,在泰山頂的丈人峰上,印證武功一次。

但不知何故,他們於六十年前的一次泰山聚會後,「宇內四絕」在江湖上再未出現,武林中一時議論紛紛,然都莫衷一是。終因無人追查,此事便也成了武林中一個揭不穿的大謎。

就在「宇內四絕」失蹤的同時,中原出現了一位「九龍劍客」,武功之高,劍術之神奇,竟使武林道上為之震駭!

此人行事,介乎於正邪之間,三年間黑白兩道上的成名高手,喪身其劍下者,竟達一百餘人之多,造成江湖上一場腥風血雨!

然而這「九龍劍客」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僅以曇花一現,便也不知去向。雖然有不少高手,欲為劍底亡魂復仇,無奈苦尋不著,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由於「宇內四絕」的失蹤與「九龍劍客」的出現,事情發生在同時,所以一般人推測,這兩件事情必有極大關係。然而這僅是一種推測而已,並無人能提出確實證據,令人置信不疑。尤其是「宇內四絕」的泰山聚會,向來不邀請任何門派參加,即使有好奇之士,希圖一窺究竟,但是「宇內四絕」乃何許人也!豈容他人偷視?

「宇內四絕」的失蹤,時至今日已相隔一甲子,武林中除了幾位碩果僅存的前輩英雄外,小一輩的人物僅從傳說中知道六十年前江湖上有過如此的四位奇人而已。

儘管當今武林已將「宇內四絕」逐漸遺忘,但是他們是否確已「絕」了呢?擺在目前的四絕之首,卻依然健在人間,而且也破例收了門徒。

且說上清真人回到洞中,在一個石墩上坐下,凝視著站立身旁的童子良久之後,面帶喜悅,徐徐啟口,慈聲道:「麟兒,你可知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那俊美童子聽了,轉臉對老人答道:「恩師,麟兒今年十四歲了。」

老人輕輕地「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地又道:「十年前的今天,為師由萬山叢中,抱你來此,轉眼間你已快要長成個大人了。」

「這些年來,我將一身武功逐一傳授與你,因你資質過人,稟賦特異,雖然年紀尚小,但我知道你的功力已頗具根基,尤其是輕功身法,由於你自小生長山中,加以跟隨狒狒經日鍛鍊,進步亦是神速。」

「麟兒有此成就,為師自是非常安慰,不過……」

老人忽而停頓不語,微喟一聲,沉思半晌,聲音低微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喃喃自語道:「此子看來,眼神清澈,乃蘊蓄至高無窮的智慧象徵;方面大耳,為人中之龍;天庭飽滿,鼻直口方,心術正直,骨格清奇,英華內蘊,實一武學良材。只是雙眉上挑帶煞,必殺孽甚重;幼失怙恃,流落深山,身世必不平凡,如要使其行道江湖,猶須在其心性上多加磨礪……」

老人自語至此,復沉吟良久,倏然目露精光,似在心中已決定了一件極為重要之事,隨毅然道:「麟兒,從明天起,我要開始教你‘上清奇門劍法’。這是一套最重要的劍術,但不知你可願意學習否?」

麟兒一旁靜聽師父說話,正自心樂,忽見老人發問,隨迭忙答道:「麟兒極願學習。」

老人面色肅穆,緊接著道:「這套劍法,內功基礎不夠,資質較差的人很難修習成功,但你在這兩方面來說,均為上乘之選,當然不成問題,可是我在授你此劍法之前,須要你先與我發個誓,看你能否做到?」

小孩子總是好奇與學習心切,麟兒當下聽了師父之言,自是無限快樂!

只見他兩隻明眸,洋溢著興奮、誠摯、奇異的光彩,連忙對老人道:「麟兒就此給恩師老人家起個誓言吧……」隨即雙膝跪下,面對老人,磕了個響頭,誓道:「恩師老人家在上,徒兒玉麟學成師父獨門劍法,一定替師父行道江湖,恪守訓誨,當念上蒼好生之德,絕不妄事殺戮,倘有遠背誓言,人神共誅!」

上清真人迭忙將愛徒扶起,哈哈笑道:「好孩子,看不出小小年紀,能有如此深明大義的心性,想來必將成為一朵武林奇葩!為師尚未收過門徒,今兒業傳得人,怎不使我高興至極!」

須知上清真人彙集了各門各派的劍術之精華,集數十年之窮研潛修,才參悟了這套「上清奇門劍法」。

此劍法雖則只有九招,而每招卻分八式,共是八九七十二式,暗含九宮八卦,且每式中又有許多變化,常因時,因地,因人而異,奧妙無窮。

上清真人在當年行俠江湖,除「五行掌」外,仗此劍法,獨步武林,威鎮宇內,甚少遇上敵手。如今他既存心予徒兒心性上以磨礪,是以要他先起誓言,後傳此劍術,一則考驗其心性,二則給他一個重大約束,以免其任性妄殺,自為人之常情,亦可見老人用心之良苦!

上清真人不但武功出神入化,其文事更是胸羅萬有,博學廣問。玉瞵由四歲開始,即受其悉心培育,文事武功兼修。所以雖則小小年紀,卻頗通情達理,明禮知義。

這時一直蹲在上清真人身旁的白猿,見主人歡愉之狀,也趁機伸過頭來,在老人的懷中擦來擦去,吱吱呀呀地似是也要來討取喜愛。老人拍拍白毛葺葺的猿頭,對它和聲道:「從明天起我要教麟兒劍法,在他自己練習的時候,狒狒你要好好陪伴他呀!」

白猿狒狒,乃是千年靈獸,善解人語,聽了真人的吩咐,小腦袋連連點個不停。

玉麟看看狒狒,似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乃對老人道:「師父,你老人家說過,徒兒輕功進步神速,可是我怎麼老是追不上狒狒呢?」

老人笑道:「狒狒已經有了上千年的功候,慢說你追不上它,就是為師在輕功也無法同它比擬哩。」

玉麟點頭領會,狒狒卻因得老人的誇讚,竟然樂得手舞足蹈起來,逗得師徒二人,一陣哈哈大笑!

第二天——

上清真人開始教授玉麟劍法,首先口授要訣,然後示之以動作,由簡及繁,由緩而快,一招一式地細心教導。

從此,玉麟除了老人規定的其他功,課照常修習外,便是專心一志地練劍。

玉麟每在碧落崖上練劍時,狒狒總是善盡職責地守護在一旁,在練到精彩處,它也會為他拍掌助興。

玉麟天資穎悟,再加上老人悉心指導,劍法進展成績極佳,自是在意料中事。

時光匆匆,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

一日玉麟練劍返洞,剛剛轉過巨石,驀然一條白影由身邊掠過,他本能地停步一怔,竟是狒狒閃在面前,攔住去路。

但見它狀甚焦急,同時扯著玉麟的衣角,往回就走,使玉麟一時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他迅即轉念一想……狒狒在今天他練劍之時,就一直沒見到,這時回來,看那種模樣,必有什麼事情要他幫忙。

玉麟身隨念轉,便跟狒狒行來。

狒狒在前,玉麟隨後,展開輕功,如飛也似的一陣狂躍,已越過數座山峰,進入一處狹谷。

這時狒狒猛然停住,待玉麟趕上,便頭前領路,沿狹谷前進。

玉麟曾未到過此谷,對此陌生之處,不免隨時留神察看。

只見這座狹谷,形勢分外的險惡,兩旁山峰,高插入雲,谷底因終年少見日光,幽暗陰溼,毒蟲猛獸遍地橫行,使人頓生一種陰森恐怖之感!

幽谷越走越狹,一見快要走到盡頭,依然未發現任何情況,玉麟心中甚為疑悶!

正在他略作猶豫的當兒,忽然狹谷中變得特別陰暗起來。他仰臉看時,只見一團陰雲也似的黑影,方圓約有兩丈多大,由他頭上急瀉而下!

饒是玉麟生長山野,膽子再大,對此突然不明白的情況,也不由大吃一驚!

他本能地把手中長劍往上一撩,使出一招「上清奇門劍法」中的「清風細雨」,揮起一層森森劍幕,護住頂門。

可是那團黑影,竟然出其意料之外,並未向他侵襲,僅是從他的頭頂上風快地掠過,直撲狹谷末端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狒狒和玉麟同時躍起,緊跟了出去。

但見這團黑影所撲之處,原是一株挺立的粗大的枯樹。

黑影一撲之後,一個翻身,後又往上衝起,在半空中盤旋著……

玉麟這時已看清楚,這團遮天蓋日的黑影,原來竟是一隻龐大的巨鷹!

他雖在山中長大,巨禽怪獸,所見不少,但壓根兒何曾見過這般大的兀鷹?因此,他心下既感凜懼,又覺驚奇!

玉麟雖是驚懼,然而那巨鷹卻沒有對他襲擊的行動,自是膽子便也慢慢大起來。漸漸地他想到這巨鷹絕不會無緣無故向那枯樹撲擊,必定有個原因。

於是他的視線,由仰望天空飛翔的巨鷹,迅即轉移到那棵枯樹上去。

誰知他不看則已,一看那枯樹時,直嚇得他毛髮悚然,身軀搖晃!

原來那粗大的枯樹椏杈間,赫然探著一個怪物的碩大頭顱,張開個血盆大口,火紅色的長舌,疾伸又收,宛若一根火帶飛舞。兩隻湛湛發光的藍色眼睛,怕不有茶盞般大!

這怪物似條大蟒,看來它整個的身子必是裝在樹幹裡。

玉麟被此景物驚呆了,竟不知如何是好,一看身邊的狒狒,它卻目不暇顧地死盯著那巨蟒。

驀然,半空裡盤旋的兀鷹,再度振翅掠下,兩隻鐵鉤似的巨爪,直向怪蟒的雙睛抓去。

怪蟒竟毫無畏懼之狀,反而口噴煙霧,紅信吐出有三四尺長,疾卷兀鷹長爪。

兀鷹對此怪蟒長信,似乎頗有顧忌,眼看將被卷著,它把雙爪突然縮回,驀地一個「鷂子翻身」凌霄直上,兩翅掠動的勁風,使谷內林木搖擺,落葉瀟瀟!

這兩個龐然大物,如此搏鬥了七八個回合,勝負不分。那兀鷹在一次奮力撲攻之後,一聲震天長鳴,凌空逸去。

巨蟒雖在勁敵去後,兩個藍光閃閃的眼睛,依然不停地向四處搜尋……

此刻.玉麟正一手握劍,一手捏緊拳頭,緊張得如身臨大敵,心坎中暗自忖道:「這兩個窮兇極惡的龐大怪物.任何一個如要對付自己的話,恐怕絕非是他們的敵手……」

他想至此,頹喪得竟將手中長劍,於不知不覺間緩緩垂下!

忽然狒狒從旁拉了他一下,這才使他由頹喪的沉思中驚醒過來。

只見狒狒正拿著兩塊鵝卵小石,遞送給他,然後比劃了一番。

玉麟會意狒狒要他以暗器手法,用石擲擊怪蟒雙睛,不禁為之一怔,他不明此舉用意究竟何在。

須知玉麟從師至今,幾得上清真人全部絕學,而且上清真人不惜拚耗真力,很早就打通了他「任督二脈」並以內家至高無上的真元之氣,衝破「生死玄關」,涇洗「十二重樓」,實不啻已脫骨換胎。

然而玉麟未曾離開師父身邊,從未和任何武林人物交過手。因此,他徒具一身功力,竟自茫無所知。

其實此時玉麟的武功造詣,雖不及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但亦相差無幾矣。然而上清真人既然苦心孤詣,要把他造成一位武林奇材,做其唯一的衣缽傳人。基於「滿招損,謙受益」之古訓定理,在時機未到之時,自不能告訴他功力已臻若何程度,而影響其虛心上進,自屬為師表之常情。

玉麟對自己功力,既然茫無所知,如今狒狒要他搏擊怪蟒,一則他不明狒狒用意何在,二則他實無把握,故而稍作猶疑。然而年輕人的一種好奇爭勝心理,旋即驅除了他的怯懼,鼓動起潛在的勇氣,精神為之一振,便躍躍欲試。

就在他略一猶豫的當兒,突見那怪蟒已縮排枯樹裡去了。玉麟暗忖:它既不肯伸出頭來,如何襲擊它呢?

他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見狒狒平地一個縱躍,便輕輕落在那枯樹的一根禿枝上,接著身形一旋,又躍到另一枝頭。

就在狒狒一旋一躍的剎那,怪蟒忽地又在那椏杈上探出頭來,長信疾吐,幾將狒狒捲去,使玉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玉麟真氣一提,就要出手,但他發現巨蟒此時因怒視狒狒,雙睛正朝向天空。玉麟身在低處,如不平地躍起,出手便極難命中;但如縱起,身在半空遊動,撒手擲石,必然減少許多勁力,萬一一擊不成,可不是鬧著玩的!

想要命中鵠的,一擊成功,必得設法使巨蟒面對自己這個方向,最為適宜不過。

狒狒似已料到了這一點,只見它在樹枝上又來了一個美妙的迴旋,竟向玉麟站立之處瀉落過來。

玉麟略微往旁一閃,定睛看去,那怪蟒也隨著狒狒身影轉過頭來,雙目如炬,炯炯然下視!

良機一瞬,玉麟暴喝一聲,兩塊鵝卵石電光石火般,挾著銳利嘯聲,同時射出!

只聽「卟嗤」一聲,隨著一陣呼嚕大響……

一陣狂飆,帶著羶腥無比的氣味,巨蟒由半空裡逕向玉麟暴射而來j

此時玉麟要想閃避,已然不及!他把眼一閉,暗自叫道:「完啦!」只覺身不由己地被一陣狂風帶起……

一個跟頭,摔得他兩眼直冒火星,驚魂甫定,翻身爬起,放眼一看,巨蟒已不知去向,狒狒卻從三四丈外縱躍到跟前,不禁暗叫一聲「好險」!

玉麟正在推測巨蟒是否已被擊中時,突見狒狒迅疾地又躍上枯樹。他毫不考慮,「一鶴沖天」,便也跟蹤而去。

玉麟上得樹來,落在先前怪蟒探首的椏杈上俯視那黑洞洞的樹孔,竟然深不見底!

忽然一陣清風撲鼻,玉麟凝目審視,發現在他落腳之旁,生長著五棵通體墨黑,形似傘狀的小草,約有三寸多高,竟按五行方位,列長在一起。這陣清香,即從此小草上散發出來。

玉麟冰雪般聰明,靈機一動,隨即想到師父在一年多前外出時,採回許多藥物,其中也有這樣的一株小草,後來把它調變成數粒丹丸,盛在一個小羊脂玉瓶裡,說是什麼靈丹,有很多用途呢!

想到這裡,他決定把這五株小草一起帶回,或許也能派上用場,總算沒白跑,豈不是好!

他正待俯身擷取,忽聽狒狒「吱」的一聲怪叫,心頭一震,不期然地停下手來。抬頭一看,只見原先逸去的那隻兀鷹,又出現上空。一個盤旋,直向他俯衝而來,兩隻箕張的鉤爪,正對他的頂門抓到!

這時玉麟停身之處,使他無法閃躲,隨即把心一橫,揮動手中寶劍,平削兀鷹伸出的巨爪。

誰知這兀鷹狡滑之至,一見玉麟長劍削出,倏然雙爪疾收,長頸一吐,改爪為啄。鋼鐵般的鉤嘴,逕取玉麟「百會」大穴。

玉麟招未遞滿,突見巨鷹改爪為啄,於是劍式一變,改削為刺。一招「遙指金闕」,逕取巨鷹七寸要害。

眼睜睜巨鷹將被刺中,但它刁鑽之至。倏然長頸縮回,同時一個大翻身,便平拔起來十丈多高。它在半空中繞飛一個大圈,然後雙翅一振,復又急瀉而下。

它這次攻來,既不伸爪,也沒吐頸用啄。但見它將近枯樹時,身形一側,一隻鐵翼逕向玉麟攔腰劈來。

玉麟方欲舉劍迎擊,忽聞一聲慘厲的長鳴,那兀鷹雙翅連拍沖霄直上,瞬息消失於天際。

玉麟被它兩翼拍動的猛烈強風,震得搖搖晃晃,幾乎掉進那黑洞洞的樹孔裡去!

這突然的變化,使他為之一怔!稍一定神,再看原來停身禿枝上的狒狒,已不知何時失去蹤影。

玉麟暗自叫苦,直覺地以為狒狒必是被那兀鷹掠去,自是有死無生的了!

他乃至性中人,不禁一陣心酸,淚眼模糊中彷彿看見了帶著滿身血汙的狒狒屍體……

過了好會功夫。一陣涼風,才把他的理智吹醒。忽然想起,此時他應該做些什麼了!

碧落崖上。

日影西斜中,停落著一隻黑色巨鷹。

巨鷹的身旁站著一位鬚髮如銀,道骨仙風老人。老人的身後,有一隻白猿在閉目養神。

那黑色巨鷹,似曾受過重傷,身前的石地上有著一大片鮮血。它雙目閉緊,精神萎頓不堪!

一個白色的身影,閃電般射至巨鷹身旁。毫光閃處,一柄長劍直刺巨鷹胸前!

只見那白髮老人,寬大袍袖輕輕一拂,一道綿綿勁力便將刺向巨鷹的劍鋒盪開,隨即哈哈笑道:「麟兒不要傷它,為師剛剛給它服下丹藥。看來這也是一隻異禽靈鳥,功候已自不淺,待它傷愈醒來,如能化敵為友,豈非一件美事!」

這白衣幼年,正是由狹谷歸來的玉麟。他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深知此巨鷹厲害,惟恐有傷師尊,故而一見之下,竟不晦思索,掄劍便刺。

要知玉麟此時果真將巨鷹擊斃,那麼數年後,他因追索仇人,深入龍潭虎穴,幾遭殺身之危,如非巨鷹及時奮力搶救,必將飲恨終生!

這些自是後話,此刻暫且按下不提。

回筆且說玉麟聽得師父所言,也就停下劍來,迭忙向前施禮道:「恩師,你老人家不知道,這扁毛畜生,很是兇惡,徒兒幾乎被它傷害……」

說著,又凝目注視了一下老人身後的白猿,似是極感驚奇的又道:「還好!狒狒未被它傷害。徒兒今日練劍回洞,因被狒狒拉著急急外出,未能稟告師父,即行離去,請師父老人家恕罪。」

老人笑道:「孩子不必多禮。我以前不准你遠離,只因你年紀太小,怕被野獸所傷。如今你已年歲漸長,功力也有了根底,在此山中到處走走,為師自亦放心了。」

老人說到此,忽見狒狒調息已畢,縱至玉麟身旁,蹦蹦跳跳,狀至親密。老人若有所感地又對玉麟道:「今天狒狒能把這巨鷹降服,它的功力大出我之意料!將來由其伴你出道江湖,必定大有所為。」

玉麟聽師父提到狒狒,忽而想到它在枯樹上失蹤之後,自己還以為它必死無疑,因而傷感了半天,誰知它非但未曾受傷,反而不知它用什麼方法,竟能把這巨鷹降服。

事情原來是如此的:當玉麟在枯樹上,兀鷹二次撲來,展翅劈它的剎那,狒狒趁機縱上巨鷹之背,兩爪把它的咽喉緊緊一扼,銳利的指甲,即扣入兀鷹頸項肉中。

兀鷹要害受制,所以慘叫一聲,也顧不得再去攻擊玉麟,便騰空飛起。

兀鷹雖然騰上高空,但因要害受制,而狒狒又是騎在它的背上,如此巨爪長啄,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它奮力翻騰了不知多少次,始終無法將狒狒摔脫,最後傷重力衰,只好聽命狒狒,降落於碧落崖上。

這時驚動了洞中的上清真人,待他出洞察看時,只見那巨鷹咽喉上鮮血直流,已經萎頓不支,而狒狒卻仍然緊緊扣住不放。

上清真人見此光景,慈心大動,迭命狒狒放開雙爪,自則返身回洞,取出「萬應靈丹」以及金創藥來,為巨鷹療治傷勢。

巨鷹被上清真人治療後,雖然鮮血止住,可是精神仍須休息一段時間,始能恢復。就在此時,玉麟便也趕回碧落崖來。

這便是狒狒降服巨鷹經過。玉麟自然不知。

此時,上清真人看了一眼仍在閉目不動的巨鷹,若有所悟地對玉麟問道:「麟兒,現下你且把狒狒叫你幹些什麼,以及因何幾乎被巨鷹所傷,對我詳細說來。」

玉麟被師父一問,這才一五一十地把經過情形,陳述了一遍。然後探手入懷,摸出採來的那五株小草,雙手呈給老人,說道:「師父老人家,請你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上清真人接過一看,倏然面現驚喜之色,輕「咦」一聲道:「此乃千年靈芝仙草,稀世奇珍之物,千載難逢的奇緣!」

老人情緒的激動是玉麟未曾見過的,他深知這東西必是求之不易!因此,迭忙問道:「恩師,這靈芝仙草究有何用?能否告訴徒兒,以增長見聞?」

老人滿面慈祥地說道:「孩子!就是你不問,我也要對你說的。」

上清真人略作沉思,隨即說出下面的一篇話來。

靈芝仙草分白、青、赤、黃、紫、黑等六種顏色。每種顏色,乃是表示著它一定的年齡:大約百年成白,三百年成青,五百年成赤,七百年成黃,九百年成紫,千年一到才變成黑色。

但是千年一過,又復精白,故千年為一週期。如此週而復始的生生不息。可是一到第一個黑色的年齡時,便不再增大。

至於此物的靈效,也是以其顏色來區別等級的,以黑色為上上之選,其次依次類推。

一個平常之人,得服此黑色靈芝一棵,不但壽命增加,而且一世百病不生,身輕似葉,行走如飛,力氣也突然增長數十倍。

要是一個練武之人的話,其功力即可徒增一個甲子的修為,同時能得服兩株,則可增長三個甲子。

因此,這種仙草,一向被武林中人視若奇珍異寶,不惜用畢生精力,遍走三山五嶽,到處尋求,可是大都終生一無所獲!

有些方外高人,或佛、道弟子憑個人機緣,偶得此物,多以其他藥草,配製成丹,可以解百毒,愈百病,療巨傷,以之濟世活人。但那多系白顏色者,然得之亦屬不易。

上清真人滔滔不絕地對愛徒說到這裡,復又凝視了猶自不動的巨鷹一眼,然後繼續接道:「為師也曾為此仙草奔走宇內名山,辛苦了好久,總算沒有白費精力,終在長白絕峰,尋到一棵尚未滿百年的幼小靈芝,帶回之後,已配製成五粒‘萬應靈丹’,今日已將一粒餵了此鷹。」

「近來我正擬雲遊四方,採集此物,不料這可遇而不可求的仙草,卻是近在咫尺。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徒兒有此奇遇,真是造化不淺。」

老人微喟一聲,又道:「我已六十餘年未過問世事,現今江湖上被那些武林敗類攪得昏天黑地,正需有個高手去大力整頓一番。徒兒獲得此物,似為天意使然!」

「麟兒,你可知這仙草乃附生於萬年枯木之上,受日月之精華,雨露之滋潤,常為靈禽異獸守護,豈但難尋,即是找到,要想取得它,也非易事。這也正是搜尋此物之人往往不能達成目的之原因。」

「聽你所言,我知道你們去得正是時候,倘若遲了一步,這仙草年齡一屆成熟,發出香氣,必為那巨蟒所食。

果如此,人世間此後不知有多少生靈遭受塗炭!」

玉麟一直站在老人身旁靜聽,此時忽見那黑鷹雙翅微展,精神已經恢復,長頸一伸,欲作起飛之狀,他急忙喊道:「師父.你看那……」「鷹」字尚未出口。忽地一陣風響,巨鷹果已振翼飛去!

上清真人唏噓道:「這種千年靈鳥,通達性靈,去留自當任其意願,不能相強。不過我的判斷如非錯誤,它必將返回。」

老人說罷,隨帶著玉麟和狒狒一同返洞。

一夜過後,次晨上清真人正同玉麟在做早課,忽見狒狒由外面奔回,吱吱呀呀地叫著,並扯著玉麟的手,就要往外走。

上清真人笑道:「大概是那隻黑鷹已飛回。麟兒,我們且去看來。」

師徒們一同出了洞府,轉過石屏,果見昨日飛去的那隻黑鷹,此時已佇立於巖上,翹首四望,狀極威武!

及至他們師徒行至跟前,那巨鷹既無敵意,亦未振翅圖飛。

玉麟心中甚為訝異,他覺得師父老人家簡直料事如神!

上清真人徐徐行至兀鷹身旁,微笑道:「巨鷹,你必定樂意留在這裡,和我們共同相處吧?」

說也奇怪,巨鷹似乎確通人語,聽了真人之語,隨向他把頭連連數點。

上清真人把手一招,又對巨鷹道:「那就跟我來吧!」

於是那巨鷹便跟隨上清真人,一步步地向神洞行來。

他們入洞之後,上清真人指派給巨鷹居停之處,並給它起個名兒叫做「天雲」。因其高飛時,確如天邊一朵烏雲之故。

老人隨後又囑咐玉麟和狒狒道:「今後你們要和‘天雲’好好相處,不可使它失望,我自有借重它的地方。」

玉麟答道:「徒兒謹遵師命。」

狒狒也一旁隨著點頭,看樣子它對此新夥伴更是十分歡迎呢!

從此後,玉麟、狒狒、「天雲」相處一起,倒也玩得極為快樂。

有時玉麟和狒狒一同跨上「天雲」,它載著,飛上天空,翱翔於無拘無束的遼闊世界。初時玉麟還有些凜懼,但時日一久,這種邀遊於藍天的味道,使他覺得別有一種逍遙樂趣!

起先它們僅在嶗山上徘徊,後來便逐漸放遠。

「天雲」對這兩個小夥伴,竟然馴服得言出必從。

玉麟有時也獨自跨上「天雲」出遊,但總是在半天的時間內返回,上清真人對此似是明知,但未阻止,是以玉麟的膽子便越來越大。

好多次他竟命「天雲」載著他低空緩飛,經過一些人煙稠密的城市,引得人們紛紛出來觀看,像是發現了神仙般的驚奇!

由此玉麟得以接觸外界,見到許多新奇事物,但這僅是空中鳥瞰而已。雖然他很想下去瞧瞧,可是「天雲」

始終不聽他的話,以致使其未能如願以償。

一天早晨,玉麟同狒狒騎上「天雲」,飛臨上空。正是日出未久,一輪火球,甚為狀觀!

玉麟隨命「天雲」朝日出方向飛行。不一會即離開嶗山區域,俯首下望,一片汪洋大海,茫茫無際。

「天雲」飛行神速,大約兩個時辰光景,汪洋大海中,隱然出現一座島嶼。

「天雲」雙翅疾振,剎時飛臨島嶼上空,玉麟命它沿島環飛一週,然後徐徐降低,減慢速度,於是島上景物,一目瞭然!

只見一所莊院前面,有一所茂密的桃林,碗口大小的鮮桃,結得累累盈枝,直看得玉麟垂涎三尺,狒狒也是吱吱怪叫。

玉麟因見桃林中無人看守,乃命「天雲」降落。

說也奇怪,「天雲」這次竟乖乖地聽命,及至落在桃林地上,狒狒一躍上樹,瘋狂地摘食桃子,「天雲」也亂啄個不停。

玉麟雖也想吃幾個,但他迅即想道:「這是非禮的舉動呀!」

他很想走進莊院,找到桃林主人討幾個來吃,然而轉念一想,如被主人前來看到狒狒和「天雲」的舉動,自然必動肝火,那豈不是弄巧成拙!想至此,正擬喝止狒狒與「天雲」,驀然一聲悶雷似的大吼由桃林外傳來!

玉麟抬頭望外一瞧,只見十幾條大漢,虎狼般地撲來!

當先一名大漢,縱至玉麟面前,不由分說,一掌打來。

王麟往旁一閃,避開大漢擊來的一掌,叫道:「看你這人,怎的如此無禮,出手就要打人!」

那大漢見一掌未曾擊中面前少年,微感訝異,復又怒聲喝道:「好小子!倒敢罵起大爺無禮來,莫不是吃了熊心豹膽,敢來偷竊島主的桃子!」

玉麟雙手一攤,做了個莫可奈何的模樣,嘻嘻笑道:「我哪裡偷你們的桃子來?」

大漢用手一指狒狒和「天雲」道:「那猴兒和黑鷹可都是你的嗎?」

玉麟因見狒狒和「天雲」兀自在那裡吃個不停,甚覺理虧地嚅嚅道:「是的,它們都是同我一道來的。」

大漢怒吼一聲,對同來的十幾個人道:「你們還不把那猴子和那扁毛畜生給我一起捉下,等待什麼?」

玉麟深知狒狒與「天雲」的厲害,惟恐它們手下不留情,傷了人命,隨高聲喊道:「你們不可捉它呀!」

誰知那些大漢,根本理都不理,竟向狒狒和「天雲」

蜂擁而上。

玉麟深知,若不及時將狒狒和「天雲」帶走,必然鬧出人命,情急智生,一聲長嘯,平地拔起,由桃林中飛躍而出,狒狒和「天雲」也就隨聲跟來。

十幾個正欲捉拿他們的大漢,還未來得及看清是怎麼一回事,這人、猿、鷹的影子已杳無蹤影了。

待到這十幾個大漢追出桃林時,玉麟同狒狒已跨上「天雲」,沖霄而起,剎時他們只看見一團黑影,冉冉消失於天際直使他們目瞪口呆,一個個莫知所措。

由於這次事故,玉麟惟恐惹出亂子,受到師父責難,決心不再離開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