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嶽恆山的頂峰上,升起一朵烏雲。
這朵烏雲如流星般,風快地指向東南,越過東嶽泰山,來至嶗山絕頂,忽然不前進,盤旋了一匝,便緩緩降於碧落崖上。
原來這朵烏雲,竟是一隻黑色的巨鷹!
此時,從這巨鷹的背上,躍下一老一少,還有一隻雪白的猿兒。
這一老、一少、一獸、一禽,相率進入上清神洞……
一輪紅日西沉,黑夜來臨。
清晨,一線陽光射進上清神洞,雲床上端坐著一位老人,對面前的少年含笑道:「麟兒,這次帶你去恆山師伯處,玩得可愉快嗎?」
「徒兒甚感快樂,師伯對徒兒尤好,令徒兒沒齒難忘!」
「你師伯教你的‘般若禪功’,可也練會了嗎?」
「徒兒已經學會。」
老人頷首又道:「這就好了!」
上清真人為了培植愛徒,不惜遠赴恆山,尋訪當年老友,請求傳授佛門「般若禪功」大法,其苦心孤詣,可以見矣!
玉麟對恩師此番心意,自也感激不盡!
上清真人沉思半晌,順手由雲床邊石壁上的小洞內,摸出了那五棵靈芝草來,面容肅穆地對玉麟又道:「你能獲得此物,實為一生中莫大奇緣。我已對你說過它的神效,如今你可同時服三棵,另兩棵為師將其配製成丹,以備你將來之用。」
「你幼受山君哺乳,根基原非常人可比。我把你帶來此山後,又給你打通‘任督兩脈’,並以內家真元突破生死玄關,涇洗十二重樓,悉力培植迄今,現在再服此仙草,增長約四甲子修為,縱觀當今武林,你已是出類拔萃的頂尖高手啦!」
真人說完此話,即將三枝仙草遞給玉麟,要他即時服下。
玉麟接過仙草,對老人懇切說道:「恩師既說此仙草功力神效,徒兒要求恩師准許一事,徒兒才敢服下。」
上清真人笑道:「你不妨說來我聽聽,只要可使,無不依你。」
玉麟又復問道:「倘若可行,恩師一定答應徒兒嗎?」
上清真人道:「這個當然。」
玉麟迭忙接道:「師父養育徒兒,長大成人,恩重如山,徒兒時感無以為報,今蒙天賜,獲此仙草,正應孝敬師父才是,何敢獨自佔有?若依徒兒之意,我只能享用其一,另兩株請師父老人家自己用吧!」
上清真人聽愛徒如此一說,內心甚為感動,暗想:「此子有這般孝心,誠屬難得,將來必成大器!」
於是面現慈祥,笑道:「孩子,難得你具此至性孝心。
只是我的修為,已不再需用此物,況為師自隱跡之後,無意再行涉足江湖。好孩子,還是聽我的話吧!」
玉麟急道:「恩師不是說可行的話,就答應徒兒嗎?」
「此事雖是可行,但你要知道,這仙草對為師既是發生不了多大作用,我吃了豈不是等於浪費神物?」
上清真人這話,自非過甚其辭。要知他早巳練成金剛不壞之體。所以他已有了一百八十多歲的年紀,看來也不過是六七十歲而已。
這些事情玉麟自然不知,因此他又連忙道:「恩師得依徒兒之請,不然徒兒決難從命。」隨將三隻仙草送還真人。
老人自幼把玉麟撫養長大,對其個性甚為了解,心知自己不吃,他是不肯吃的。因此,乃道:「既然如此,也罷!為師就依你這一次,服用一株,但這兩隻你須給我服下!」
說畢,隨將兩株仙草又遞給玉麟,並以嚴肅的語氣複道:「如果你再執拗,為師可要發怒了!」
玉麟對師父一向視若神明,言出必從,心知老人家意念已決,倘再不從命,必將觸怒師威,只好答道:「徒兒遵命。」
遂將兩株仙草一同吞下。
這仙草果系神物,入口生津,但覺一股清涼芳香,由喉間緩緩直達丹田。
他連忙遵照師父吩咐,盤膝打坐起來。
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心定神凝,真力匯聚丹田,幫助藥力消化。
剎時,丹田之內,緩緩升起一股熱流,走氣海,入中宮,透過「生死玄關」,「十二重樓」,執行一周天。頓感靈臺一片清明,漸漸進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渾然「物我兩忘」之境……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玉麟行功完畢,頓感周身奇經八脈,暢通無阻,迥異於前。張目看時,已是黑夜,師父猶在身旁守護。他對老人如此呵護於己,甚感此生即使碎骨粉身,亦難報師恩於萬一!
須知玉麟此時所行,正是「般若禪功」打坐之法。此功練至最高境時,耳聰目明,可察四周百丈之內毫髮微物,是內家最高無上的修為。然在未臻大乘化境之時,如無人護法,一旦遭遇外物侵擾,最易走火入魔,重則喪生,輕則終生殘廢。
上清真人一見愛徒行功圓滿,含笑道:「麟兒,從今以後,你的功力已無形中增進了三甲子歲月修為,猶不能到達之境界,在汝輩中人,你已是‘得天獨厚’者啦!」
玉麟起身謝過師父,隨各自安寢。
時間在快樂的人們之感覺上,過得更是特別的快!
讀書,習武,追逐白猿,跨乘神鷹,遊山玩水。玉麟在嶗山中如此又是兩年過去。
在此期間,他在武功上除了劍術之外,又把上清真人當年威懾江湖的一套獨門掌法,練得爐火純青。
現在,他已經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了!
一日黎明,上清真人教愛徒吐納完畢,說道:「麟兒,你去把狒狒和‘天雲’喊來,我有事吩咐。」
玉麟領命,一會便將狒狒和神鷹帶至老人面前。
上清真人見它們都已來到,隨即吩咐道:「為師今日就要動身,前去各大名山,採集藥草,也好儘快把那兩棵靈芝配製成丹,並藉以觀察當今武林大勢。此去快則三月,遲則半載。麟兒同狒狒守護洞府,我帶‘天雲’前往,以便借它腳程,從速趕回。」
真人吩咐完畢,復又叮嚀了玉麟幾句,然後收拾停當,相率出得神洞。
上清真人跨上神鷹,只見「天雲」雙翅一展,沖霄而上,眨眼間化為一片烏雲,向正西方駛去……
碧落巖上的玉麟和狒狒,望著那團逐漸縮小,終至消失的烏雲,悵然若失!
人類的思想是隨著年齡增進的,年紀愈大思想愈複雜,而其對人生之慾望與希求也愈增加;然而人類對父母孺慕之情,則是有生俱來,所謂「有父母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女」。這便是自然的人性。整個宇宙即循此自然常軌,而生生不息。
一個人到了十七八歲的年紀,思想已逐漸步入成熟的階段。渾渾噩噩的童年時期已成過去,新的人生境界,在腦海中慢慢拓展開來!
於是用他的腦,用他的力,向著這人生新領域,前進,追求!
玉麟自從送走師父之後,雖然每日行功練藝,絲毫不輟,可是在他的生活中,總是覺得單調而寂寞,心靈上有一種悵悵然而無法彌補的空虛!
往日孩童時喜愛的事物,如今似已對他毫無興趣!
狒狒雖善盡職,侍候得玉麟舒舒服服,有時見他閒暇無事,做出許多滑稽的動作,逗得他歡暢一笑。
然而這僅是短暫的歡樂啊!而玉麟長時間的心情,仍是陷於惆悵與悒鬱。
狒狒怎能瞭解,這個年青人的心中,此時正然憧憬著一個新的人生領域啊!
這並不是說他不滿意於目前的這個自小長大的環境,更不是對於上清真人十四年的養育之恩漠然視之,而是他深切地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師父和他之間的呵護與敬愛外,應該他還有與別人甚至更多人的關係,譬如父母、兄弟、姊妹、親戚、朋友等等。
玉麟對於狒狒對他的侍候,自然心中感激不盡,是以他對狒狒也是愛護備至。
在這空山寂寂的人與猿之間,雖不能喁喁私語,但他們卻是靈犀相通,親暱得有時擁抱而眠。
玉麟時常如此的想:如果狒狒是個人的話,和他說說笑笑,如兄弟手足,該是多好?然而它只是一隻雖靈通性,而仍不能人言的猿猴啊!
他曾經耐心地教著狒狒說話,可是它始終一句也無法學會,只能吱吱怪叫,使玉麟這個純摯而天真的幻想,終至破滅!
因此,他竟怨天恨地起來——為何不使狒狒變成個人呢?它不是同樣地俱備了人類的靈性與美德嗎?
狒狒是善良的,可愛的;他為它不能成為一個人,而深深地感覺不平與不幸!
他也曾這樣的自問過:倘若狒狒果然是個人,是不是對他也能如此的好?他以為必定會的,因師父不是對他呵護備至嗎?
這個年青人為何竟有如此之多的天真幻想呢?
其實,這也難怪。試想玉麟自幼在深山中長大,除了師父——上清真人之外,就是和狒狒在一起。後來師父收下「天雲」,給他添了個能飛的夥伴,然而這終究都是不能言語的飛禽走獸,在與它們的相處中,自是單純得很。
上清真人對玉麟愛之有如骨肉,苦心孤詣要將其造就為一個文武兼長的奇材,繼其衣缽,遂行其悲天憫人之志願。而玉麟在天緣人力相濟之下,文事武功,確已達到了老人的預期理想。
可是由於生活環境的單純,除卻師父以及恆山師伯而外,一直未跟其他之人發生接觸,是以他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想象得也是極其美滿與單純。
他直覺地認為人生是美麗的,可愛的。他不知人世間尚有許許多多的罪惡,更無從明白人心之險詐、貪婪、狠毒!因而他所認識的這個世界,僅是善良與光明的一面,並未曾瞭解到那陰沉、黑暗的另一方。
在此嶗山之巔,玉麟的天地是遼闊的,且也是狹小的。因此,在他的生活圈子裡總覺得像是缺少了些什麼。
在他的心靈深處,由此慢慢孕育成一種極端渴念;使他這種渴念憧憬出一幅父子之親、母子之愛的天倫樂聚圖!
玉麟記得在很久以前,有一天他和狒狒到山峰上去玩,看到在一個小巖洞裡有個鳥巢,其中有五六隻尚未長出羽毛的小鳥,像一團團的肉球,黃黃的嘴巴張著,沙沙亂叫。
他覺得這些小東西很是好玩,準備去捉兩隻養著,誰知突然飛來一隻老鳥幾乎啄傷他的眼睛,嚇得他未敢動手。
後來又有一隻老鳥,飛進巢去,銜著些小蟲,把小鳥一個一個地喂著。
他同狒狒回洞後,曾將此事對師父說過。師父還教他道:「那些小鳥便是那兩隻老鳥所生,你要捉它的孩子,它們當然會啄你的。上蒼造生萬物,各得其所。麟兒,切要記住,為人應有好生之念,以後不可任意亂傷動物啦!」
師父還曾說,禽獸如同人類一般。
在人類,父母生男育女,當其子女幼時,辛辛苦苦,養之教之,無非是希望其子女將來盡以孝道,以報其劬勞之恩。
在禽獸類,老禽獸生下小禽獸來,也是由老禽獸慢慢餵養,護之衛之,使其成長。所以羊羔知脆乳,烏鴉能反哺,這也便是禽獸之孝行。
由此之故,為人若是對父母不孝,便是禽獸也不如了!
他記得師父說過這些話後,他曾經問過:小鳥既是老鳥所生,那麼小鳥是有爹媽的了,為什麼他卻沒有爹媽呢?
老人家對此問題,似乎不願作答,只是說他當然是有父母的。可是再向老人追問其父母何在時,師父卻說待他長大後,便可以知道啦!
後來,老人被他打破鍋問到底地追急了,才微喟一聲道:「孩子!你原是在四歲光景,由為師於深谷山中向一隻山君討來的。我因見你項下繫著只翠玉麒麟,故而給你取名叫‘玉麟’。至於你父母姓氏,家住何處?我也不得而知!」
這些都是幾年以前的事情,如今玉麟雖已十八,但他對於自己的身世,除此而外,迄今則一無所知!
玉瞵回憶至此,不自覺地又從項下摸出那隻小巧玲瓏的玉麒麟來,用手把玩著。
這隻翠玉麒麟,雕琢精緻至極,約有拇指大小,發射著綠色的光彩,柔滑如脂,令人愛不釋手。……
這玉麒麟代表著他的名字,也伴隨著他十八年的生命之成長,然而他卻不知其為何人所繫。
一種莫名的情緒,侵襲著他的心頭!
此時,他只覺得有一種無比的空虛與寂寞!
自從師父出門,整天連個和他說話的人都沒有,世界上能有比他再孤獨的人嗎?
難道說他根本就沒有父母,就是那隻山君所生?然而這隻玉麒麟又從何而來?
這些問題,在玉麟的腦子裡盤旋著。他越想越迷離,也越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他暗自說道:「我必是個棄兒!」
啊!棄兒!棄兒!我的命運是多麼的悲慘啊!
終於,他在一陣心酸中哭泣起來!
在哭泣中又想起師父告訴他,待他長大後,便可以去找他的父母……
玉麟恨不能此刻就要下山,但他又想到迄今連父母的姓氏都不知,這茫茫大地,他到何處去尋?
「為人若是對父母不孝,便是禽獸都不如了!」這句話在他的心中是多麼深刻,如今似又響起於耳際!
他的哭泣聲,繚繞著這幽靜的神洞,更顯得分外的淒涼!
久久,他抽搐得周身乏力,漸漸渾然進入夢鄉……
朦朧中玉麟離開了碧落巖,沿著那座山谷中的一溪澗流,走出嶗山。
也未分辨出是什麼方向,只是向前一路狂奔……
行行復行行,不知走了多遠,多久。
他記不清楚行走的是些什麼道路,更無暇細顧周遭景物。
此時他彷彿只有一個意念——尋找父母。
正行間,前面隱隱現出一座高山,他拚命地朝那高山狂奔……
近了………近了!
漸漸地竟能看到那座高山的半腰中,巍然有一所極大的莊院。
於是加快腳步,下意識地認為這所莊院必是他的家鄉,也必然住著朝暮思念的爹媽。
忽然,眼前一朗,已來至莊院的大門前。
莊院的大門似乎是緊閉著,門前一個人影也沒有。
這時突然一陣疲倦與飢餓,使他感到癱瘓乏力,飢腸轆轆!
他急步跨上臺階,向著緊閉的大門狠命地叩打,但是任憑他如何地叩打,竟然是無一人出應。
他叩門不開,心中狐疑了一陣,遂一提真氣,由高大的院牆外飛身而過。
玉麟躍落院中,停下身子,放眼看去,只見莊院內重樓疊舍,飛簷迴廊,目不暇接,只是冷清得毫無動靜。
庭院中樹影婆娑,蕪草蔓生,陰氣森森,使玉麟不禁心頭凜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咦!這樣大的一所莊院,難道說無人居住嗎?」
他暗自咕嘀了一陣,好奇的心理,使他把膽子壯了一壯,順著一條滿是青苔的甬道,緩緩往裡走去……
經過了一個好大的院子,面前出現一座規模雄偉的兩層樓的廳房,但是門窗均閉,簷下門前,結滿了蛛網,似乎很久就無人出入了!
玉麟對這樓房看了一會,便舉步由樓房的右端一個月形門中向前行去,進入一所復院。
這所復院的中央,有一座假山,山下是一個生滿亂草的水池。左右各有廂房一所,門窗已無,裡面黑黝黝的看不見有什麼東西。再往前看去,假山的那面,又是一座廳房。
玉麟繞過假山,一眼便看見這所廳房的門扉卻是半開著的。他似乎未暇思索,便舉步向廳房走去。稍作猶豫,隨把兩扉半掩的大門,用手輕輕一推。
「呀」的一聲,廳門開處,正當中有一雙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端坐於兩把交椅上。男的方面大耳,眉清目秀,身體修偉,甚為威儀;女的則面貌姣好,風韻絕代。
這一雙夫婦一見玉麟,同時喊了一聲「孩子」!在玉麟聽來,這聲音是多麼的慈祥,柔和,充滿了人世間無比的溫愛!
這是他日夜渴念企求的聲音啊!
他直覺地認為這一雙夫婦就是他終日想望的爺孃!
情不自禁地伸臂向前撲去,並且連連喊著:「爹爹!媽媽!」
同時,有一雙慈愛溫暖的手掌,在他的頭上撫摸著,耳邊也響起一陣親切的呼喚:「麟兒,麟兒……快些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呀!」
玉麟朦朧中睜眼一看,不禁為之愕然!
哪裡有他的爺孃!自己所抱著的正是養育他的師父。
狒狒和「天雲」也都站在門前,這情況使他怔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明白了,剛才原是做了個夢!
可是這夢境是多麼的清晰,竟歷歷如繪!
玉麟緊抱師父的雙手鬆開,迭忙向老人行禮,然後將夢境所見,一一陳述一遍。
上清真人聽罷,喟然嘆道:「師父深明你孺慕父母之殷情,所以這次外出,還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將藥物採集齊備,匆匆返回。」
「如今你的功藝,已盡得為師所傳,待我去將‘萬應靈丹’制好便可下山去尋查你生身父母啦!」
玉麟乃是至性中人,聽師父這麼一說,反而對這一手把他撫養成人的老人,頗感慚愧,依依難捨,於是嚅嚅答道:「徒兒幼受師父養育,栽培迄今,恩同再造,尚未報師恩於萬一,故而徒兒雖然思生身父母,但更不願離開師父你老人家,徒兒今生今世,也不想下山去了!」
「傻孩子,世間豈有永遠不散的宴會,你的孝心,我自是明白,然為師培養你的目的,旨在要你能在江湖揚名立萬,創造一番事業,怎能叫你陪伴著我,永留深山,埋沒終生?況且你的姓氏至今尚還不知,自應前去將你的身世查訪明白,以便早敘天倫,也就了卻我一大心事。
須知師恩固重,親情猶切,孩子,勿作兒女之態。」
上清真人說罷,未待玉麟回答,便從藥籃裡拿出四個碗口大小的鮮桃,分給玉麟和狒狒,又道:「你們拿去吃吧!如果不是‘天雲’的腳程快,你們難得享受到這種大的鮮桃的。」
玉麟謝過師父,便同狒狒一邊吃去。
狒狒對於吃鮮桃是有特殊偏好的,玉麟才吃下一個,狒狒便把兩隻迅快吃完。玉麟見它在旁垂涎欲滴,就把自己的另一隻又給了它。
狒狒接過,先向玉麟擠擠眼,裂裂嘴,似是表示謝意,然後一兩口就把一隻大桃子吞下了。那種怪里怪氣的樣子,逗得玉麟哈哈大笑起來!
上清真人征塵甫卸,即將所採藥草一一拿出,然後分門別類,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或榨其液汁,或用其粉末,泡製完畢,復將儲藏的兩支靈芝取出,揉合了諸藥,調配成廿顆杏仁大小的丹丸,裝入瓶裡。
制丹完畢,真人抬頭瞧瞧一直聚精會神站在一旁觀看的弟子道:「麟兒,為師製成這廿顆‘萬應靈丹’放這瓶裡,連前共有廿四顆,以備你出道時應用……」
老人略一停頓,隨又緩緩道:「但你須謹記在心,此丹乃為我獨門秘製靈藥,有萬妙之用,效能起死回生,無論內傷外患如何嚴重,只須一粒,便可藥到病除,倘使無病之人,服下一顆,立可增加二十年的功力,所以千萬要珍惜,不可任意浪費。」
玉麟應道:「徒兒謹記師父吩咐。」
上清真人又繼續接道:「此丹製成,我本想馬上就命你下山,但我總覺得你年紀還輕,而且毫無江湖經驗,甚不放心。我已將天下武林大勢,作了一番詳細的觀察分析,待我慢慢講給你明瞭之後,再作決定吧!」
日子在平靜中過去,瞬息又是三月。
在這期間,上清真人除了對玉麟的武功嚴加督導外,每日總是抽出一兩個時辰來,不厭其煩地對玉麟解說自今武林中一般情形,以及各大門派掌門人與其成名弟子,甚至其容貌與使用兵刃,也都一一列舉出來,對這般人物的日常行為,或善或惡,亦自分析得一清二白。
玉麟天資聰慧,對於師父的這些諄諄訓誨,無一不牢記心胸。
上清真人的這番用意,自是要使玉麟在未出道之前,能對當今武林大勢,有一個正確的瞭解與認識,對其未來自是助益良多。
清晨,山霧剛剛散去,紅日照射著山峰。
碧落崖上出現了一老一少兩人,各都手持一柄長劍,在日光照射下,霞光閃閃,耀眼奪目!
從這兩人舉止行動上,一望而知,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只見那個年老之人忽然對面前的英俊少年道:「麟兒,你從無對敵經驗,今天師父要親自指導你一番。現下,你可先將我教你的劍法,演練一遍給我瞧瞧。」
原來這老少兩人,正是上清真人和他愛徒玉麟。
此時玉麟應命,手握長劍,先對老人稽首,然後步踏中宮,列開架式,將「上清奇門劍法」由起首招「清風撩月」……演到最後「清平世界」。練畢,仗劍站立,姿態從容地向老人恭請指教。
上清真人手捋長髯笑道:「很好,很好!這劍法你已練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不過現下我要以此劍法,實地對敵一番,再看看如何。」
玉麟一聽,怔道:「師父,這裡哪有敵人呀?」
上清真人笑道:「此處當然沒有你的敵人,你就把為師暫且當作敵人吧。」
玉麟為難地答道:「師父乃徒兒恩人,怎可當做敵人呢?」
真人隨又笑道:「傻孩子,這隻練習呀!不必猶疑了,你就來向我走上幾招吧!」
玉麟應道:「這樣說來,徒兒只好有僭了,那就請師父先發招吧。」說罷,長劍一舉,封住門戶。
上清真人面色肅穆,霍然沉聲喝道:「麟兒,你可要留神啦!」
只見人影一閃,劍隨聲至,一招三式,疾點玉麟「玄機」、「將臺」、「七坎」三大主穴。出手之速,動作之快,確實不愧為一代奇人!
玉麟怎敢怠慢,手中劍一揮,直如雲龍擺尾,一招「清風細雨」舞動一片森森劍幕,化開上清真人攻來之勢,緊接一招「舉杯清談」逕挑真人「喉結」大穴。
上清真人的動作,幾乎是出其不意地迅快,而玉麟應變之速,見機之疾,更出乎其逆料之外!
真人一招走空,復見玉麟又能從化解他的劍勢中,相機反招攻至,心中暗道:「此子果是伶俐過人,待我且用各種劍法試他一試。」
真人身隨念轉,玉麟攻來的一抬「舉杯清談」,劍鋒逼至僅差一毫米之時,下體不動,上體微一後仰,手中劍倏然遞出,疾削玉麟右手「脈腕」。
這一招可以說是驚險之至!若非是上清真人這種武功已臻化境之高人,絕非一般武林人物所企及!然而這種從避招而至還招的電光石火般的動作,一經施展,也絕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逃避的一劍之危!
須知高手對招,勝負決於一瞬之間。因此,毫髮之機不能錯失,否則必將敗落。
玉麟在一招「舉杯清談」遞出之後,原以為師父必然用劍封擋或移身閃避,豈料師父竟出其逆料之外,他倏即想到,師父定必有險招施為,是以在上清真人上身形微一後仰之際,玉麟迅即撤招,身形後彈三尺。這動作也是僅在瞬間,而上清真人削出之劍鋒,距離玉麟的「手腕」亦在毫髮之差上而落空。
玉麟於身形後挫之際,對此情景,自是看得一明一白,心中不禁一陣駭然!
上清真人蓄意要考驗一下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傳人機智,因此才有這種險招施為。今見玉麟竟能將其煞手輕易避過,心下自是不勝欣慰!然在此種情況之下,自不便多言,隨即大喝一聲,又復向玉麟滾滾攻至。
玉麟凜駭間,見師父復又威勢如排山倒海般攻來,且所使用劍法看來似是雜亂無章,實則各門各派劍術之精華奇招均有,令人無法揣摸得到其這招遞出後,下一招又有什麼變化。玉麟深知師父是在成心考驗於他,所以也就心神一致地用「上清奇門劍法」中之奧妙變化,遇招化解,並能相機還擊,絲毫不露令人可乘之隙,師徒兩人各顯真章,一會工夫已鬥了五十餘招,竟然誰也沒有佔得絲毫便宜。
正鬥間,玉麟忽見師父劍勢微微一緩,向他虛晃一招,竟然劍法大變,由雜亂無章中一變為本門劍式。
上清真人劍化一條銀龍,舞起層層光幕,逕向玉麟罩來。
玉麟認出,這正是「上清奇門劍法」中最難化解的一招「清歌曼舞」,一被光影罩住,便不易脫身,因其變化無窮,使人防不勝防。
玉麟深知厲害,倏然身形微挫,平地拔起五六丈之高,半空裡身軀兜轉,頭下腳上,一式「春燕歸巢」,掠在上清真人頭頂,長劍掄動,「恩怨兩清」,如泰山蓋頂般罩下!
這「恩怨兩清」是「上清奇門劍法」裡剛猛見著險招,非遇強敵而不得已時,絕不輕易施為,但一經使用,甚少人能在此招式下全身而退,最低限度也必兩敗俱傷。
上清真人一見玉麟竟然使用出這種拚命的招數來,心中微微一凜,暗自忖道:「我若以‘清平世界’之招式採化解,必然令其受傷;如若閃避,則不知他的劍法是否已能收發自如?」
這只是眨眼間事,上清真人心中作了個毅然決定。
只見他身形微挫,一條身子離地面也不過寸許,在玉麟的劍幕籠罩下,貼地飄飛出三丈之遠。
這時玉麟也已仗劍落地,只見一大片衣襟,被風吹起,飄向碧落巖下。
原來在玉麟使出這招「恩怨兩清」之時,本以為師父必以劍化解,那時即可相機變招,誰知他的長劍向師父斜肩帶背劈到時.師父卻疾忙收劍,僅將身形往斜裡傾倒。他暗叫一聲「不好」!便將劈出的劍勢,猛然一撤,饒是如此,上清真人的飄飄衣衫,也被削落一片!
玉麟身形落地時,看著師父的衣襟,兀自出神,他想不出以師父老人家的身手,何以未能化解這招劍式呢?
然而,他哪裡會知道師父之用心!
以上清真人那種武功已臻化乘之境的身手,況又是面對自己所參悟的劍法,自然不難破解。也正因如此,上清真人拚著身受危險,也不願有傷愛徒,故而未用破解之招竟然閃身走避!
玉麟怔愣間,只聽上清真人哈哈大笑道:「麟兒,適才這一招‘恩怨兩清’,用得可以說是恰到好處!看來你的劍術,已盡得為師父心法,再勿須我擔心啦!」
玉麟本以為師會對其斥責,如今反而對他誇獎,心中更覺惴惴不安,隨乃歡然答道:「師父讚譽,徒兒不敢承當,徒兒在恩師面前,永遠是無知而渺小的!適才徒兒無禮,劍損師父衣衫,望恩師恕罪。」
上清真人就是喜歡玉麟這種謙虛、乖巧,於是心中更覺受用,面現悅色道:「麟兒,凡事不必過於謙虛,就憑你這一手,不是我目無餘子,縱觀當今天下,汝輩中不再作第二人想,就上一輩的人物,據我所知也找不到幾個……」
老人微微一頓,看了看衣衫破碎處,復又笑道:「就憑這一點,師父今天也要認輸啦!兵戎相見,此乃常事,徒兒何罪之有?況且以我所知,如非你劍術已至收發自如,此時破碎的恐怕不是衣衫,而是我的這把老骨頭啦!」
以當時情況而論,老人這話確非實虛。
玉麟此時已漸穎悟,師父何以未曾破解這招式,今復聽師父如此一說,心中更覺感動,隨道:「蒙師父愛護,弟子即使粉身碎骨,亦難報師恩萬一!」
上清真人原以為玉麟毫無臨敵經驗,蓄意考驗一番他的機智,並藉以增進其見識。因此,適才一齣手的劍勢,都凌厲無匹,使玉麟不得不拚出真才實學,以應付其連續搶攻。
上清真人與玉麟過招之劍術,乃是當今江湖上以劍法擅長的各大門派劍術精華絕招,混雜使用,是以玉麟雖則僅是與師父一人對招,實則不啻已與各大門派高手逐一交鋒。
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上清真人何許人也!幾招過後,便已看出愛徒在劍法上之成就實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不但化招靈活,劍法熟練,且處處均能搶著先機,而將一套「上清奇門劍法」,參悟出精微獨到之妙,每招遞出,均使人感到有無比的壓力!
上清真人對徒弟武功,已覺至為滿意,如今一聽玉麟復又說出其未道破之心事,更覺愛徒無論武功、心性、機智、穎悟,處處超人一等,心下自然樂甚!
於是他在玉麟話畢,並未答言,只是仰首望天,縱聲一陣長笑……
笑聲宛若龍吟,響澈山谷,歷久不絕!
笑聲中充滿了真情的流露,十四年的心血沒有白費,他已為武林創造了一朵奇葩,已放出璨爛之花!
玉麟對師父如此的真情激盪,還是破天荒第一次見到,既不明就裡,更不敢發問。
倏然——
長笑之聲止住,上清真人肅容對玉麟道:「麟兒,我對你的成就極為滿足,總算是我的眼目不錯,十四年的心血也有代價了……」
老人忽然唏噓一聲,又道:「然而你要記住,江湖之上,波譎雲詭,險詐百出,單憑個人真實武功,那是不夠的。你必須隨時隨地提高警覺,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絕不可無。凡事三思而行,多用機智,少用力取,處處藏拙,不可任意顯露,如此立身行事,自必利多害少。」
玉麟迭忙答道:「師父金玉之言,徒兒必當奉為規箴。」
上清真人又趁機考問了玉麟一番待人接物、應對進退的各種常識。玉麟均能於日常所學中,一一對答如流。
然後,師徒兩人又印證了一回拳掌,玉麟使師父一切都甚感滿意。
上清真人忽然抬頭看了一下天色,說道:「今日時候還早,趁此我再和你比賽一下輕功如何?」
玉麟覺得師父今日的興致特別濃厚,遂迭忙應道:「徒兒遵命。」
於是師徒兩人,各展絕頂輕功,跳澗越峰,一路往前奔去……
清風嶺是嶗山的巔峰,嶺上生滿虯松,古樹參天,毒蟲野獸出沒,人跡罕絕。
這時,正有兩條人影,似星飛丸瀉般向嶺上奔來。
這兩人的輕功造詣,已近乎於御風飛行之境界,高得令人難以置信!
只見前面的那人,袍袖擺擺,葛衣飄飄,猶如一隻玄鳥,一掠之間,便是十丈開外。後邊緊緊跟隨的白衣少年,雖然一縱也是十丈左右,但始終與前面之人保持約七八丈遠之距離。
眨眼間,兩人縱上嶺巔,前面那人落腳於一塊岩石,姿態從容,中氣十足,卻原是一位六七十歲老者;後面跟蹤而來的竟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此時,只見這老者若有所覺地輕咦一聲,對來的少年道:「我們到前面林內看看去!」
未待少年答言,便縱身躍去。
這老少兩人,如影隨形般躍入林中,始一落腳,便聽到一陣「嘓嘓」之聲起自前面不遠處,於是循聲趁上。
忽地老者拉了少年一把,隨即輕輕縱到一株大樹身旁。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使少年略微一怔!但他即聽到那「嘓嘓」之聲,正來自屏身大樹的不遠處,探頭看去,不禁使他幾乎驚叫出聲。
原來這「嘓嘓」之聲,乃是由一個龐然大物所發!
那龐然大物,乃是一條盤踞著的巨蟒,蜷伏的身軀,怕不有座小土丘般大!
蟒頭探在地上,大口正吞著一隻山鹿。那可憐的野鹿僅剩一部份屍骨和兩隻猶自微微抽動的後腿了!
此時,老人正仗劍沉思,似是忖度降服巨蟒良策……
忽然少年湊近老人耳邊,輕輕道:「師父,你看這大蟒是不是像瞎了眼睛的樣子?」
老人沉思間,被少年這一提醒,倏地放眼看去,果見那巨蟒雙睛已失,只有兩個大大的眼窟窿了!
老人看清之後,對少年微一頷首,便一個縱身,輕得似一片樹葉般,落在巨蟒前三丈遠處。
巨蟒似乎毫無所覺,依然在大嚼其食物。
老人雖然確定巨蟒果已雙目失明,依然不敢絲毫大意,因他深知此物之厲害,且除了七寸要害之處,其他地方普通刀劍不能傷它。
他略一思忖,驀然暴喝一聲,單掌拍出。
只聽一聲轟然大響,彷彿一聲悶雷,一陣狂飆,似排山倒海般向巨蟒撞去。
巨蟒被老人這一何止數千斤的劈空掌力一震,盤踞的軀體,暴然伸開,探在地上的頭頸,筆直豎起約丈多高。
電光石火間,一縷寒光挾著尖銳嘯聲,射向巨蟒,同時一個人影疾然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