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禍起鬩牆

江湖黑馬 上官鼎 第1頁,共2頁

濟南府。

時屆隆冬臘月,烏昏昏的天空,飄落著鵝毛般的大雪。

大名湖,這所誘人的名勝,此時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紛紛的雪片,降落在湖面上,像鋪上一張晶瑩的玉氈,分外光潔、耀眼!

堤岸株株楊柳,也披上一件粉白外衣,直似瓊枝玉樹,婆娑生姿,別饒逸趣。

然而對此粉妝玉砌的湖光景色,卻沒有半個欣賞的遊人,顯得一片蕭索!

沿湖北面,有一帶青磚築成的院牆,中央一座高大的騎門樓,橫匾上四個斗大金字:「明湖鏢局」,耀眼生輝,老遠便可以清晰地看到。

磚牆雖然甚高,但仍可以遙遙望見院內鱗次櫛比的廳房屋宇,僅從這外表來看,這所鏢局已夠得上「規模宏大」四字了。

騎門樓下,這時正有兩名勁裝大漢,來回逡巡著,有時向湖邊的大路上東瞧西望。

天快黑了,雪花飄得更緊。

兩名大漢又向湖岸張望了一番,其中一個竟自言自語地咕噥道:「唉!天已晚啦,雪下得更大,看樣子是不會來的了!」

另一個滿腮于思的大漢,也往外瞧了一回,問道:「李二,你在咕噥什麼?」

那叫做李二的大漢,看了滿腮于思的同伴一眼,答道:「我是說咱們大局主,恐怕是不會來的啦!」

「不會的。」滿面于思之人,神色自信地道:「二局主說過,大局主今晚必定能趕到,不相信你等會看吧!」

李二踟躕了一陣子,兩手不住地交搓著,若有所思地唉嘆一聲,接道:「咱們明湖鏢局自從老局主創業以來,生意一向興隆,但不知大局主為何放著不幹,卻要隱跡返家?俺是外人,自不便多問局主家務之事,可是……」

李二略一停頓,復又說道:「可是徐林兄,你和我不同啦!既是局主同宗。一向又頗得大局主的信賴,想必知道這裡邊的原因吧?」

「這個……」徐林一手摸著下顎上的鬍鬚,沉吟半晌,終於答道:「二位局主一向手足情深,只是在老夫人去世那年上,二局主不知聽了老夫人臨終前說了些什麼,從此個性變得古怪起來,對於大局主的兄弟之情,也似日漸淡漠,且已屆中年之人,始終不言婚娶,大局主與夫人曾再三苦勸,都歸無用。」

「然而在大局主同夫人回家後。僅隔一年的光景,二局主忽然改變主意。你想,明天就是二局主的大喜之日,大局主早已得到訊息,怎的能不趕來呢?」

徐林說完這篇話後,李二神秘地一笑,道:「以我的觀察,可不像你所說的這麼簡單,這裡邊的文章……呼!恐怕是與大局主夫人——綠丸仙子公孫靜如有……」

「有什麼?」徐林突然打斷李二的話頭,道:「李二,你可不要隨便胡說,當心吃不了叫你兜著走!」

李二正欲反唇相譏,忽然一聲馬嘶傳來,他伸了伸舌頭,隨和徐林迭忙向外面張望。

只見一匹「烏雲蓋雪」,似脫弦之矢,流星般馳至大門下!

徐、李兩人一見,搶前一步,急忙向馬上人行禮,道:「大局主一路辛苦啦!我等奉命恭候多時了……」

健馬上翻身跳下一位中年書生,拍拍身上的積雪,邊說道:「天氣不好,道路難行,有勞兩位久等啦!」說著,往大門裡瞧了一眼,又道:「二局主可在嗎?」

徐林忙應道:「二局主正在大廳上等候……」

被稱為大局主的中年書生,「唔」了一聲,將健馬遞給李二牽去,便邁步往大門裡來。徐林緊緊跟在後面,一步一趨的問道:「大局主夫人回家後,轉眼一年多啦!不知夫人一向可好?怎的沒一同來呢?」

「天氣太冷,夫人身邊帶著孩子,不便同行……」大局主微一停頓,隨又問道:「二局主的喜事,一切可都準備妥當啦?」

「一切都已妥當,只等大局主來主持啦!」

二人說話間,不覺來至大廳門前,只見門內人影一閃,一個同樣書生裝束的中年書生,晃眼跨下石階,對大局主施禮道:「哥哥到來,小弟未曾遠迎,望祈恕罪!」

大局主還禮道:「章弟喜日,倒是愚兄來遲,還望吾弟莫怪才是!」

兄弟兩人略事寒暄,便向大廳走來。

這時局裡有名的一些鏢頭,以及身份較高的人物,知道大局主到來的訊息,都紛紛跑來大廳與大局主見禮,然後退去。

大局主這才有暇對乃弟道:「章弟,年來可辛苦你啦!這次你能依愚兄之言,不再固執,結成這門親事,愚兄已了卻一大心願!」

二局主唯唯答道:「承蒙哥哥厚愛,年來幸未辱命,至於這門親事嗎……」他說至此,只是微笑,未再繼續下去。

天已大黑,廳房裡只有徐林陪著局主兄弟三人在敘說些別後局務,以及家常瑣事,顯得甚為冷清。

大局主呷了一口茶,忽然若有所思地道,「章弟,明天就是你大喜之日,怎的局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二局主笑道:「哥哥未到,小弟怎敢鋪張,不過小弟料想哥哥今天遲早必來,所以叫他們一切準備停當,聽命行事。」

二局主說罷,也未待大局主答言,隨將雙手連拍三響,剎時,廳裡廳外,紅燈高照,箏笙齊鳴,鼓樂喧天。

燭影搖紅,管絃震耳中。人影晃動,往來如梭,本是靜悄悄的一座鏢局,此刻,忽然一片鬧嚷。東西廂房,門窗大開,筵擺數十席,猜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

大局主見如此光景,不禁哈哈笑道:「原來如此!章弟治事之才,實較愚兄高出百倍!」

二局主微笑道:「哥哥過獎,小弟怎敢承當,我們快到後廳去吧,那邊還有許多道上朋友,正在等著哥駕到哩!」

大局主迭忙起身,道:「章弟,怎不早說,如此,豈不冷落了客人!」

二局主只是微微一笑,並未作答。於是兄弟兩人,並肩向後廳走來。

這時後廳上早已筵席擺開,除了十幾個局中有地位的自己人外,便是遠近而來的各路豪傑,不下百餘人之多,真可說是「高朋滿坐」了!

廳上賓客,一見兩位主人一同出現,隨紛紛起立施禮,大局主迭忙抱拳朗聲道:「舍弟婚事,有勞諸位高朋遠道而來,甚感榮幸之至!倒是作為主人的小弟到遲,令諸位久候,於心不安,小弟在此當面謝罪!」

話畢,隨同二局主招呼客人入席,大家推杯換盞,暢飲起來。

酒過三巡,忽然一人舉杯起立,緩聲說道:「大局主今日遲到,諒系路途難行之故,好在大家都是道上朋友,必不見怪,老夫提議,就此罰他三杯,聊示薄懲,不知各位可贊成否?」

說話之人,雖然聲音甚為緩和低微,但一字一句卻是清晰無比,顯然此人內力非同小可。

在坐之人,無不循聲望去。只見此人,身著一襲青袍,約五十上下年紀,生得濃眉巨目,鼻直口方,兩眼神光懾人,有一種不怒而感的氣概,各人認出,原來正是遐邇聞名的東平一尊——蘇則徐大俠。

於是一陣掌聲如雷,全廳賓客齊聲叫「好」。

大局主隨著這陣掌聲,同二局主緩緩站起,舉杯頷首,笑道:「蘇大俠所言,小弟焉敢不從,今既蒙諸位高朋見諒,除接受罰酒之外,並同舍弟僅以薄酒三杯,回敬諸位,聊表歉意,並深致光臨謝忱。」

說罷,竟連飲六杯。

一旁的二局主,自也同飲六杯。兩人均面色不改,從容自若。

東平一尊蘇則徐哈哈笑道:「二位局主,不但武功出眾,酒量亦甚過人,連飲六杯,依然面白如玉,確是不愧為‘玉面雙傑’之稱。」

大局主笑謝道:「蘇大俠過獎了,在下兄弟乃螢火之光,位列武林,今後還望大俠以及諸位高朋多多指教才是。」

大局主話畢,因見東平一尊未再發言,隨連連招呼客人敘酒。

此刻,已二更交過,門外飛雪雖停,但遍地鋪白,儼如銀色世界。滿局裡燈火通明,雪燭輝映,直如白晝,絲竹管絃,樂聲震耳,好不熱鬧!

說起「明湖鏢局」來,不但是北七省中一座「頂」字號的鏢局,即在大江以南,也是到處叫得響亮。白道上人物且不必說,黑道豪傑,聞之亦得退讓三分。

一所鏢局,要有好的成就,網羅人才能手,固然重要,而主持人在江湖上的威望,更是左右鏢局成敗的主要關鍵。「明湖鏢局」之興隆,其原因就是二者俱備,且後者成份尤多。

原來「明湖鏢局」的創始人,名叫徐東海,也就是現在兩位局主的父親,乃是一位卓譽武林的江湖大俠,生就一時俠肝義膽,扶難救危,雖赴湯蹈火,常所不辭。他非但武功超絕,更是一位倜儻風流的儒生,故在武林中博得了「鐵膽書生」的雅號。

鐵膽書生徐東海,雖然在其老年創設了這座「明湖鏢局」,但其生性淡泊名利,依然飄泊江湖,陝蹤遍及。好在他這兩個兒子聰明幹練,能以主持局務。

他這兩個兒子,長名世憲,次名世章,也是生得如玉樹臨風,—表人材。在年齡上兩人僅相差一歲,而在外貌上看,卻是一模一樣,即使雙胞兄弟,亦難令人置信竟能如此酷肖。因此外人對兩兄弟,實在無法分別得出。

這兄弟兩人,憑著父親的名望,以及本身的藝業,在江湖上竟也揚名立萬,而有「玉面雙傑」之稱。

數年前鐵膽書生徐東海遠赴洞庭,一去不返,從此杳如黃鶴。世憲世章兄弟兩人,為尋訪乃父下落,曾遍及大江南北,五嶽三山,飄泊江湖年餘,音耗未獲,但是兄弟倆卻帶回了個美豔絕淪,綽號「綠丸仙子」的公孫靜如姑娘,不久便和老大世憲結為夫婦。

鐵膽書生既然杳無音訊,在他們兄弟二人心中,自是認為凶多吉少,於是局務從此便也正式落於世憲世章兄弟肩上。

所謂「雁過留聲,人死留名」。徐東海雖然被人們認為業已作古,但其英名,依然為武林中人所尊重,因而對「明湖鏢局」,自也另眼相看。況且徐東海之失蹤,並無任何證據確定其已死,迄今仍是一個無法揭破之謎哩!

世憲世章兄弟之間,自來手足之情彌篤,只是世憲性情恬淡,世章則雄心勃勃。因此,世憲在一年前攜妻返回原籍,退隱林間,世章獨攬局務,依然幹得有聲有色。

這些事情暫且按下不提,卻說——

「明湖鏢局」因二局主徐世章的婚事,今晚在大廳上所宴高朋,自也全都是些武林名人,直似英雄大聚會。

時屆三更,東西兩廂房的人已是醉得東倒西歪,橫七豎八,可是大廳裡這些武林豪士們,兀目酒意正濃,豁拳行令之聲,震耳欲聾。

英雄聚會,自是別有生色。

有人在猜拳上敗了,仍不甘心,卻提議要在手腳上比真章,好在這所廳房甚為寬大,下來個三五場拼鬥者,倒並不妨礙。

於是在一聲附和下,竟有一二十人紛紛離席,就要比起拳掌來了。

正在此時,二局主徐世章忽然起立,搖搖欲倒,對大局主徐世憲喃喃道;「小弟醉了,難以再飲,請哥哥在此招待客人吧!」

徐世憲見乃弟確有幾分酒意,遂道:「章弟,你近日定很疲勞,這裡自有愚兄照頤,你只管放心,先去休息吧!」遂命一個局人,將世章扶去內房。

徐世憲見乃弟去後,心下略一猶疑,方欲對一二十位離席將要比功夫的客人說話,忽聽院內一陣颯颯風聲,吹捲起地上積雪,漫天亂飛。隨著這陣狂風過後,一聲桀桀長笑,來自空中。

笑聲如夜梟悲號,陰森,悽怖,刺耳已極,令人聽來,毛髮悚然!

笑聲戛然中斷,徐世憲展目望去,只見廳門階前,忽然出現一個青衣怪人。

這青衣怪人,面色金黃,兩目神光如電,兩手下垂,兩隻寬大而長的袍袖,幾乎拖到地上,一動也不動,好似一具幽靈殭屍。

全廳之人,都被這金面青衣怪人的出現,弄得怔怔地不知所措。

徐世憲趨前一步,對金面怪人宏聲道:「閣下是哪路朋友?有何貴幹?不妨明以見告,何必裝神作鬼,故弄玄虛!」

金臉怪人聽罷,又是一陣桀桀狂笑,然後聲如破鑼地道:「徐世憲,你死在面前,還敢饒舌!吾乃追魂使者,今奉主人之命,前來索取你等狗命,識時務的趕快自絕,免得本使者親自動手。」

金臉怪人此言一齣,所有在場之人,無不怒甚。於是暗中運功,準備出手。

然而他們這一暗中運功,怪事突然發生了——

全廳一百多人,無不目瞪口呆,如木雕泥塑,愣在當場!

徐世憲滿頭大汗,目光中充滿了恐怖與怨恨,直看著金臉怪人,渾身顫抖,一語不發。

原來在他們運功之時,才發覺自己功力業已全失,竟然手無縛雞之力,而且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然而每個人的神智,仍然是清醒的。

金臉怪人見此情景,忽又得意地一聲獰笑,道:「怎麼樣,你們還想反抗嗎?嘿嘿!老實告訴你們,你們的武功業已全失。乖乖地聽命本使者,嚼舌自戕,尚可保個全屍。否則,哼哼!只有自取其辱,還落個死後身首異處。」

金臉怪人說著,低垂的一支右臂,忽然緩緩抬起,長袖下露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復又接道:「本使者也深知你們心猶未甘,但不妨任何一個出來試試看?」

金面怪人說罷,果見一個魁梧的中年大漢,憤怒得兩目幾欲突出,咬牙切齒,嘴角掛著兩絲血漬,向廳門蠕蠕而動,但行了不到三四步,忽地慘嚎一聲,撲地不起。

金面怪人得意地哈哈獰笑道:「本使者之言,不假吧!」

全廳一片默然,充滿了死亡的恐怖與沉寂,每個人的面孔上都泛現著一種絕望、怨恨的神色。

忽然徐世憲面部抽搐了一陣,艱澀地道:「今日在坐諸位,都是小弟至朋好友,無辜受累,使小弟死不安心……」

說著,兩隻呆滯的目光,望了望全廳客人,又對金面怪人道:「在下自信生平所為,無何有愧於心,閣下能否將真實姓名見告,並將與在下結怨經過,當眾說出,只要在下理虧於人,自當任憑閣下處置,尚請勿累及在下朋友,不知閣下以為然否?」

徐世憲一見情勢發展至此,深知事態嚴重,一種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英雄本色,使他說出這篇合情合理而近乎哀懇的話來。

全廳客人,本已悲憤填膺,一聽徐世憲之言,不禁聲淚俱下,隨不約而同地齊聲叫道:「徐大局主。何出此言!吾輩中人,豈是貪生怕死之徒,今日既被這黑心小子所暗算,也只有認命啦!」

隨著這陣慷慨激昂的言辭,驟然一陣騷動,廳內百多位好漢,跌跌撞撞地齊向門前站立的金面怪人衝去。

這情形看在金面怪人的眼裡,竟然視若無睹。他似乎早巳料想到這些人根本就走不出廳門。因此,他原地站立,一動也不動的兩眼直盯著徐世憲。

果然,廳裡凡是往外衝撞的人,沒有一個能夠衝出廳門,便即癱瘓倒地不起了。

有些根本未存此唸的人,見這情形,自知生機無望,隨即把心一橫,舌根咬斷,噴出一口鮮血,撲通撲通地一連倒下了數十人!

那些癱瘓在地的人,這時也大都嚼舌自戕。地面上鮮血滴得殷然成河!

金面怪人對這慘絕人寰的一幕,頗為自得,只聽他鼻孔中哼哼了兩聲,對大局主道:「徐世憲,你要本使者說出與你所結怨仇嗎?不難,待你到陰曹地府,見了徐東海那老鬼,一問便知!」

徐世憲一聽金面怪人竟然提到了他父親,不禁更為之愕然!

他深悉父親生性豪俠,一生為人光明磊落,素為武林敬仰,即使在江湖上行俠仗義,難免與人發生過節,但也絕不會與人結下深仇世恨,竟使仇家用出如此滅絕殘忍之手段!

以徐世憲的江湖經驗,不難明白今晚宴會上的酒菜裡,一定被人做下了手腳,不然何至如此?然而這暗下手腳之人,又是誰呢?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縈繞著,但是他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突然,咕咚一聲,那東平一尊寶塔般的身軀,竟也倒下了。一代大俠,死得竟是如此的不值!

徐世憲知道今日之局,絕無一人倖免。胸中怒火如焚,目眥盡裂,如玉的面龐上,鮮血殷然!

他已無法忍受一個個至朋好友不明不白地死去之慘狀,驟然下了個決心,長長地一聲嘆息,隨即聲淚俱下,大呼道:「朋友們,等我一步,徐世憲來也!」

突然在他淚眼模糊中,人影一閃,只覺渾身一麻,便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徐世憲在昏沉中似感被人踢了一腳,隨即悠悠醒來,想起適才的一幕,他彷彿像是做了一場惡夢!

然而當他試著由地上緩緩爬起,張目看時,廳內的景象,使他已然明白,自己並非做夢,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場血淋淋的悲慘事實!

這時他覺得周身軟弱無力,但仍可勉強走動。

於是他挨次把全廳裡所有的屍體全部檢視一遍,證明都是咬舌自絕,竟無一人生存,一百多人中,要說唯一倖免的,那就只有他自己了!

他猜不出為什麼自己此時還能活著?金面怪人為什麼竟然放過了他?這些問題,使他愈想愈陷於撲朔迷離……

徐世憲咬緊牙齒,拖著一雙軟綿綿的腿,踱出廳去。

所有房舍,都被他慢慢地巡視了一遍,到處所發現的全是被人以重手法點了死穴的屍體。

最後,他終又走回屍橫遍地的大廳,已是力不能支,他所受的刺激,在精神上已無法負荷。

在被一片陰森、悽怖、死亡籠罩著的「明湖鏢局」中,他是唯一的生存者。劫後餘生,應該慶幸;可是他的心已破碎了,雖然未死,卻比死更難忍受啊!

目睹「明湖鏢局」數十年的基業,三百多局人,一百餘位武林至友,還有四十多個鼓樂手,在一夜之間,完全毀滅,任誰也必心痛欲碎!

徐世憲本是性情中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能夠獨自活下去嗎?即使苟延餘生,功力全失,這血海冤仇,如何得報?

一個悲慘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倏然一現,他作了一個最後的決定。只見他咬破了右手食指,以滴滴鮮血,在袍襟上寫下了一大片血書,然後他奮起僅存的一絲生力,發出一聲淒厲的笑後,低弱地喃喃自語道:「我竟是趕到一場死的宴會啊!靜如,再見了!……」

「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出,一條身子便斜斜地倒下!

天亮了,一輪紅日由東方冉冉升起,照耀得鋪滿了皚皚白雪的大地,格外的明亮。

濟南府裡的人們,隨著天氣的晴朗,又紛紛地動起來了,在這世界上似乎根本未發生什麼!

大明湖靜靜地躺著,湖畔「明湖鏢局」裡的燈燭,依然熊熊地燃燒著……

在群山中一座巍峨的莊院。

這是進了那條幽深的山谷之後,才能發現的一所莊院。

莊院建得別出心裁,竟然坐落於絕谷盡頭削壁上一塊突出的山石上。

這塊巨大的突出山石,方圓竟有四五畝地面,就在那千仞削壁的半腰,遮掩著深谷的末端。

突石之下,常年累月洶湧著一股湍急的泉水,直瀉谷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瀑布。

然而這瀑布恰被突石的陰影罩住,由外面無法看見,只能聽到隆隆如雷的水聲。

由此瀑布的衝激,在谷底形成了一座深不可測的黑潭。

這座黑潭的大小,恰如上面覆蓋的突石一般,竟然絲毫不差。

更怪的是:雖然瀑布經年累月地奔流,可是黑潭之水既不增加,也不減少,而且更找不到一處足以排水的出口,這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遠遠看去,那半空的突石,恍如—片烏雲,近觀之其厚度也不過是僅有兩三丈許。只有一面連於削壁上,三面懸空,卻能聳然而不墜。宇宙造物之神奇,令人歎為觀止!

這座突石上的莊院,遠望之宛如空中樓閣,睹狀之下,使人不禁聯想到「海市蜃樓」的奇景。

大雪過後,莊院已被蒙上了一層銀幕,更襯托得神秘,壯觀!

在這空中莊院的一間暖房裡,這時正有一位風華絕代的少婦,懷抱著一個尚未彌月的嬰兒,憂心忡忡地來回踱著。

這婦人雖然雲鬢散亂,蛾眉緊蹙,依然是美豔絕倫。

一雙秋水似的明眸,不時地望望懷中已睡嬰兒的那張俊秀的小臉,復又看看窗外的藍天,有時會不期然地發出一聲微微的嘆息。

幾天以來,她總是心情忐忑,不思飲食。原因是自從她的外子離家後,有一天的午夜,她曾被一個不祥的惡夢驚醒。

這惡夢帶給她一種不祥的預兆,使她意識到將有不平凡的事情發生,尤其是外子離家,迄今未歸……

想到她的外子,於是一幕幕的往事,泛現腦際……

那是數年前的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也是她出師行道江湖的第三年上,在黃山絕峰,被四個黑道高手圍困,肩頭中了敵人暗器,嬌軀搖搖欲倒,眼看就要束手待斃!

在此危機一瞬間,忽然出現了兩個救星,力將四名強徒格斃,把她從死亡的邊緣上搶救下山。

為了救她,這兩人其中之一,也被敵人擊中一掌,受到嚴重內傷,如非靈藥救治,亦將命喪九泉!

原來救她性命的兩人,竟是年紀相若,面貌、身材無一不酷肖的一雙兄弟。受傷的是老二,抱她下山的是老大。因此,她和老大算是有過肌膚之親。

一個青春妙齡女郎,一旦同一個男人有了肌膚之觸,無形中對這男人便會倍感親切,另眼相看。何況這男子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他又是長得一表人材呢!

因此,在這兩個救命恩人中,她私心底下屬意了老大。雖然她對老二同樣的敬愛,可是這種敬愛乃是基於一種感激的心理,卻並沒有兒女私情。

然而在老二的心中,卻並非如此。他心性偏狹,自私而陰鷙,對她存有一種強烈的佔有慾。這種心理在他的言行間,時常有所表現,是以造成她無限的痛苦與不安!

一女自是難嫁二夫。不久之後,她終於和早已屬意的老大結成連理,從此夫唱婦隨,魚水承歡。

在老二那方面,卻是悒鬱不樂,雖已到了相當年齡,但終不言娶。如此一來,使她心中愈覺不安,對老二有一種無法報答的歉意!

這種心理上的痛苦,相處時間愈久,愈益增加。在別無良策可尋的情況之下,她不得不對外子婉言勸告,離開小叔。於是夫妻兩人,乃於一年前回到故鄉,隱居在這所名叫「飛雲堡」的莊院中。

夫妻二人,擺脫了江湖風險,優遊山間林下,倒也其樂融融,無憂無慮,猶如一雙神仙伴侶。

就在這月內,她腹中嬰兒,呱呱墜地,夫妻對此唯一骨血,自是愛之彌篤。

在此嬰孩墜地旬中,忽然接到遠在濟南府的小叔婚姻喜訊,因此,她外子才冒寒風嚴雪,遠遠趕去。

如今屈指算來,應是丈夫返家之日了,然而卻未見枕邊人影,不知伊人緣何遲遲不歸?

她想著……想著……忽然那場惡夢中的情況——丈夫滿面血跡,叮囑她好生照顧孩子……又重現腦際,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驚悸間,懷中嬰兒忽然醒來,哇哇啼哭不止,更使她心情煩亂已極。

突然,暖房門簾啟處,紅影一閃,走進了個身著大紅緞襖的丫環,輕啟櫻唇,道:「啟稟夫人,婢女到前院問過秦總管,他說堡主今天可能就回來了,請夫人放心。如果堡主今天再不回來,明日一早,便派人去探聽。」

婦人黛眉微展,看了一眼面前的丫環,道:「春娟,你把孩子替我抱抱,我煩死了!堡主至今未回,我總是放心不了。」

春娟接過嬰兒,笑著又道:「夫人何必這麼擔心,我們堡主的本領那樣大,還怕路上不好走嗎?」

「你小小年紀,懂得甚麼?」

「婢女雖然不懂事,但婢女相信堡主絕對會平安歸來,但請夫人放心吧!」

「但願如此。」

二人正說話間,門外又走進了個身穿綠衣的侍女,手中拿著一柄短劍,雙手奉上,說道:「小婢已把堡主寶劍取來,請夫人過目。」

夫人接過寶劍,微一凝視,唰地一聲撤出,寒光閃閃,耀眼奪目,的確是一把上好兵刃!

「走!春蘭,我和你練劍去。」夫人說著,提劍往外走來。

只見她微一提氣,目定神凝,架式列開。寶劍一揮,宛若龍蛇飛舞。演至精妙處,但見一片森森寒光,根本看不到她的人影。

這是她當年成名江湖時的一套精妙劍法,的確威力非凡!真把兩名丫環看得鼓掌叫好不絕。

她把一套劍法演畢,停身仗劍,來至春蘭跟前道:「好久未曾用劍,練來甚覺生疏不少。春蘭,現在你把我教你的那套‘雲龍劍法’,練一遍我瞧瞧如何?」

春蘭接過寶劍,略一沉吟,嬌笑道:「小婢愚蠢,這套劍法學了一年多,還是不夠熟練,請夫人不要見笑。」

「你快練吧,不對的地方,我自會指教你,世間哪有師父笑徒弟之理呢!」

春蘭依命,不再答言,便演練起來。

只見嬌軀閃動,綠影婆娑,劍光森森。剎時,激氣成流,捲起片片積雪,滿院飛舞,劍勢凌厲之至!

這套「雲龍劍法」,以威猛見著,因為春蘭體態嬌健,適於使用,故而夫人不惜耗費心神,傳授與她。

其實春蘭的這套劍術,雖未達爐火純青之境,也已有了八九成的功候。

夫人對她一手調教出來的貼身侍女,有此功候,心中自是甚覺寬慰。因此在春蘭練完之後,鄭重地對她說道:「你這鬼丫頭,我倒看不出竟會藏起拙來。這套劍法,你已盡得訣竅,以後只要肯用心練習,增加火候就可以啦!」

春蘭聽罷,樂得眉飛色舞,把寶劍遞給夫人,喜笑顏開地道:「婢女在夫人面前,豈敢藏拙,只是婢子較夫人所會的本領簡直是太渺小了,還請夫人能再教婢子幾種功夫才是哩!」

「這個我自然會教你的,只要你肯聽話,用心學習就行。」夫人頓了一頓,接著又道:「春蘭,你廚下去看看,有什麼吃的,給我拿些來,我覺得有些餓啦!」

春蘭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跑去,夫人自也提劍走回房中,她的心情似乎已經舒展了不少。

日正當中。

飛雲堡千仞絕壁的另一面。

此刻,正有一匹健馬,沿著蜿蜒曲折的山徑前行。

這匹健馬,渾身墨黑,四蹄生白,不要說是一頭有名的「烏雲蓋雪」良駒。

只見它四蹄得得,轉彎抹角,健步如飛,對這曲折的山徑,似是極為熟悉。

馬上坐著一位中年華服書生,濃眉朗目,面孔白皙,體形修偉,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俊美男子。

這華服俊美男子,騎在健馬上,兩目神光湛湛,邊走邊觀賞路邊雪景,並不時地流露出一種神秘的微笑。

從他那微笑上,可以窺知此人正為某種事情而得意。

馬行得得,不一會到了一塊陡立如削的巨石之前,忽然停步不進,長頸一昂,一陣嘶鳴,山谷響應,歷久不絕。

馬上人翻鞍落地,走近巨石,在一處極不易察覺的所在,用手一按,剎時一陣隆隆聲響過後,巨石當中,竟然裂開一個大門。

中年書生牽馬入去,石門複合如初,絲毫不露痕跡。

穿過這塊巨石中的邃洞,便是一座兩岸陡削,深不可測的山澗,水流湍急,奔騰澎湃,聲勢駭人!

山澗約有廿丈,對岸又是一座聳立的山壁。一條鐵索飛橋,連亙於兩岸。

中年書生牽著健馬,毫不猶豫地由搖曳的鐵索飛橋之上從容而過,望之令人膽寒!

在對面的山壁上,他以同樣的方法,按動了一個機扭,又是一片石門呼嚕而開。

只見一道山洞迎面出現,兩邊松油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

中年書生走進後,石門復閉。約盞茶時間,通過了這條較長的暗道,來至一座莊院門前停下,凝目看了禁閉的大門一眼,口中喃喃道:「飛雲堡啊!五年了,依然如昔,這次我可要永遠做你的主人啦!」

有頃,他把烏雲蓋雪拴在一個石樁上,方欲舉步往前扣門,突聞嘩啦一聲,大門開處,走出兩名灰衣莊丁,一見來人,迭忙向前施禮道:「哦!原來是堡主回來啦!適才暗道訊息通知,有人進入本堡,秦總管判斷是堡主駕返,先命在下兄弟開門看看,總管隨後即來接堡主。」

兩個灰衣莊丁中一個年紀較長的說完這篇話後,這位被稱為堡主的中年書生,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見大門裡閃出了一位五十上下年紀的老頭,生得重眉環目,神光湛湛,對中年書生凝視了一眼,略作遲疑地拱手施禮道:「二……二局……不,堡主回來啦!」

中年書生被這老頭掃視了一眼,心中微感凜駭!但他乃是一位城府深沉之人,表面上依然極為從容,隨道:「怎麼啦!我離開了這幾天,竟連總管也把我認錯了。哈哈!其實這也難怪,誰叫我兄弟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呢!」

這位老頭子,便是飛雲堡的總管,神運算元秦大川,也是一位成名江湖的人物,精細,極智,武功十分了得。今聽堡主如此一說,隨即笑道:「也許我真的老了,兩眼昏花,一時竟將堡主認做……」

他說至此,略一停頓,接道:「堡主一路辛苦,請即入莊休息吧,夫人悉念堡主未返,正欲命我派人外出探聽哩!」

堡主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兒童,出了趟門,何必如此大驚小怪!」說罷,首先往堡內走去。

神運算元秦大川跟在後面,兩眼直盯著堡主的背影,似是要看穿他的心肺一般。

約莫三更時分,飛雲堡後院的一間暖房裡,忽然一聲嬌叱,隨著一陣嬰兒的呱呱啼哭,縱出了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往前院奔來。

在前的人影,似是個女子,手提一柄短劍,懷中抱著個正在哭嚎的幼兒,如飛的身法,一望而知是一個具有上乘輕功的女人。可是後面緊追的那個身材修偉的男人,似乎輕功也並不在那女子之下。

繞過一座廳房的轉角,那女人眼看就要被後面之人追上,暗影中突然一記劈空掌力,挾著銳利嘯聲,刺斜裡撞向這緊追不捨的男人。

由於變化倉猝,那男人在不意中,一個修偉的身軀,竟被撞得倒飛起三丈多高。然而這人的武功的確了得,只見他半空裡的身形,一伸一縮,便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怒喝一聲道:「秦大川,你憑什麼竟敢管起我們的家務事來?先吃我—掌,嚐嚐味道吧!」

這人盛怒之下,一掌劈出勁力如卷山倒海,直向暗影中擊去,威勢駭人!

他劈出了這雷霆萬鈞的一掌之後,對暗影中秦大川的死活,根本並不在意,仍急急前去追那懷抱幼兒的女人。

由於秦大川暗中出手攔阻,才使那女人得以脫身,晃眼工夫,已縱出堡外,進入那座唯一通達外界的山洞。

原來這座山洞,裡面暗道很多。此時那女子已走進一條秘密的岔徑,由於她的輕功造詣已臻上乘,剎時便由此岔徑的盡頭,登上一座山峰。

她略一凝神提氣,正擬奔下山峰去,突然身後一聲獰笑,一個修偉的身影,出現在距離約三丈遠處。

這如鬼魅般的人影之出現,使她駭然一凜!纖手一揚,三顆綠色彈丸,挾著噝噝勁風,分作品字形,向那人影迎面擊去。

那三丈之外的人影,一見暗器襲至,迭忙呼呼劈出兩掌,硬生生把三粒綠丸擊落。

接著又是一聲獰笑道:「靜如,你這綠丸暗器雖然厲害,嘿嘿!對我卻是發生不了作用。不信你有多少儘管施為出來,然後我們再好好商量吧!」

那女子一聽這話,明眸中滾動著淚珠,狀似悲憤至極,慘然一笑,銀牙咬得格格作響,罵道:「對你這滅絕倫常,毫無廉恥的衣冠禽獸,還有什麼好商量的。」罵罷,手中短劍一抖,寒光森森,一招三式,向那人影迅疾攻至。

這女子雖然劍法凌厲非凡,但對方功力超絕,僅憑一雙肉掌,竟然封閉得毫無可乘之隙。

眨眼間,二人拚鬥了五十餘招。這女子因為懷中抱著個兀自啼哭的嬰兒,出手動作上難免有所顧忌,是以漸漸守多攻少。相反的,對方的掌法卻是愈戰愈勇,壓迫得她步步後退,嬌喘吁吁,香汗淋漓!

然而只有她自己心裡明白,對方僅是以遊斗方式來消耗她的真力,否則,她早已被震傷掌下了。

這時峰上又來了兩男兩女,手中各執兵器,圈攏而至。那男人對此突然出現之人,似乎有所顧忌,隨即加重了手法,步步緊迫,並邊鬥邊說道:「靜如,你聽我解釋麼,我並未殺他呀!這完全是為了我真心愛你之故,才出此下策。你這樣下去對你我都沒有好處,即使他們都來參加,你想就能勝過我嗎?」

任管他怎樣說,那女子竟絲毫不為所動。雖然她也明白無法打勝對方,可是她已驟然間下了個兩敗俱傷的決心。於是一聲不響,銀牙緊咬,杏目圓睜,使出了她當年仗以成名江湖的一套「九環」劍法,拚著身受對方掌傷,也毫不閃避地招招遞出。

這男的被她這種拚命的招數一輪疾攻,似已觸動了胸中怒火。於是殺機倏現,怒喝一聲:「賤人拿命來吧!」

只見他右掌「天王託塔」,送出一股剛猛勁風,將對方劈來劍勢往空撞出。左掌「力劈華山」,攔腰削出。力道之大,動作之迅,的確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