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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明白了,讓我來理一理,」言先生歪著頭看著眼前的這扇門,皺眉道:「你的母親起碼是八年前去世的,但這個高階居民區最多也只是三年前建成了,所以……你的父親把你母親的房間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新家?然後又在門上劃上了奇怪的符咒?」
姜夜鶯的母親,那個名為越瑩的女子曾經的房間,就在二樓走道的最裡處。
越瑩,夜鶯……看來姜華對已逝妻子確實感情深厚,連女兒的名字都是隨的母親名字的諧音,但他至今仍留著他妻子的私人書房,甚至幾度搬家都會將其「整個」隨之搬遷,言先生卻可以肯定這不是因為「愛」的緣故。
這是一扇很普通的門?——如果不是門後散發出的很重的陰氣,以及門上畫著的奇怪字元的話。
這字元就像是用了拖把大小的毛筆,沾了黑墨水塗寫上去的一般龍飛鳳舞地畫滿了整個大門。這個被塗出來的字元,乍一看有些像是日文中的某個輕音,卻又多了許多彎繞,但要說他是中國字,似乎又不夠有稜有角。
「每次搬了新家,父親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再請和尚做法事,在門上畫上這些梵文的往生文,然後將我母親原來的東西全都搬進去。」姜夜鶯沒好氣道:「這些我都知道,所以別再一副我父親瞞著我做了什麼事的表情和我說話。」
「ok,」言先生不在乎地聳了聳肩道:「那我想他也一定和你提過,除了‘往生文’,這門上還寫著‘避忌咒’咯?」
姜夜鶯皺了皺眉:「什麼……避什麼咒?」
言先生指著門上詭異的筆跡道:「這邊確實是‘往生文’,超度亡魂用的;但這裡卻寫著‘避忌咒’,這個咒文可就不是用來和鬼打交道的了。」
「你看得懂梵文?」姜夜鶯驚訝地看著門上的字元,雖說她是不怎麼懂外國文字,但看這渾然一體的筆法,這怎麼看也不像是兩個字啊!
「天下的文字都差不多,只要你懂得了其中的訣竅。而且,」言先生用手摸了上去,若有所思道:「這個咒文和某些‘言咒’有相似的效果——讓看到它的人本能地反感或害怕,不敢也不願接近。讓我猜猜,你每次靠近這扇門都會覺得毛骨悚然,所以無論搬過幾次,你從來沒有真正進去過,對吧?」
沒等姜夜鶯給予他肯定的答覆,言先生已經伸出了手指,在字跡的中間輕輕滑過,一道墨跡便忽然消失了。
瞬間,姜夜鶯似乎看到了這個字元在變化,少了中間的這一筆,這個塗鴉一下就好像就從中一分為二,變成了兩個字元。
接著,沒有人動過的門鎖忽然一聲輕響,門就這樣自己開啟了。
「好吧,現在我們應該祈禱這扇門上的‘往生文’和這個‘避忌咒’一樣有效,別在裡面留下什麼奇怪的遊魂。」言先生輕輕推開大門,跨了進去。
門的裡面,像是另外一個世界。黑暗,空洞的世界。
姜夜鶯雖然還什麼都沒有看見,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讓姜夜鶯產生了反感。她只是站在門外,即使沒有了那個咒文,她還是不想走進那裡。
都沒有一分鐘,言先生已經走了出來,順手帶上了門,看著姜夜鶯,搖了搖頭道:「裡面沒有你想看見的東西。」
「你甚至連燈都沒有開……好吧,我猜你們‘言咒師’可能不需要燈。還有什麼是‘我不想看見’的東西?裡面到底有什麼?」姜夜鶯憤怒的話語中隱約帶著一絲的害怕。繼自己的父親曾是一個罪犯後,她的母親又是一個怎樣的人?
言先生顯得有些為難:「嗯……讓我想一個婉轉的說法……好吧,你的母親是一個女巫。」
「什麼???」姜夜鶯尖聲驚叫道。
女巫的祝福:
從二樓的「神秘小屋」出來之後,言先生還順帶從房間裡摸出了許許多多的瓶瓶罐罐,幾個手掌大小的布袋子,以及一本羊皮紙質,厚牛皮封的本子。而現在,言先生翹著二郎腿舒服地坐在壁爐旁的沙發上,看著姜夜鶯忙忙碌碌地拆開著每一個東西,試圖在找尋並證明些什麼。
「這個瓶子裡裝的是螳螂血,那個瓶裡是海鷗爪骨,那個布袋裡裝的應該是硫磺粉。」姜夜鶯手碰到哪個東西,言先生就報出哪一個的名字。
「好吧,在我徹底崩潰之前,我還想知道那個那個厚本子是做什麼用的。」姜夜鶯嘆了口氣,指著言先生手上捧著的牛皮書說道。
「這個其實是最普通的了,我翻了翻,這和那邊的錢幣差不多,只是你母親的學習記錄罷了——雖然裡面有些很有趣的咒術,可以把青蛙變回蝌蚪,或者讓人在刷牙的時候吐出一條鰱魚來。怎麼?你不想翻開看看?說不定你可以學到一個將男人變得不育的法術,這樣我就會不敢和你上chuang了。」
「呵呵,你笑話永遠是那麼讓人提不起勁。」姜夜鶯乾笑著癱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所以我的父親是造假者,而我母親成了一個女巫……昨天我還只是一個家境富裕,荷爾蒙分泌過多的青春少女來著的。」沮喪的姜夜鶯說到後甚至面都開始引用起言先生對自己的評價來自嘲,試圖緩解心中的壓抑。
「你可以試著看開一些,首先,如果你的父母都生在中世紀,那他們一個已經被絞死,而另一個則被綁在十字架上釘死了,」言先生以自己的方式「安慰」道:「其次女巫也並不完全是你想象中那麼邪惡,根據這本筆記來看,你母親只是初級的學習者,而且她的專攻方向也不是詛咒。」
「哇哦,感謝你讓我知道‘巫師大學’還是分專業的。」姜夜鶯挖苦道:「那我母親的專業是什麼?王子變青蛙?還是召喚什麼大惡魔之類的?」
「祝福。」言先生翻開了那本厚重的「筆記」,用手指觸控著已經泛黃的羊皮紙,專注道:「你的母親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幣之祝福’上。」
「……哈?」
「幣之祝福,」言先生邊讀邊解釋道:「就是研究如何在錢幣上附著某種祝福,讓它的持有者運勢興旺的巫術。比起其他的分支,這一支算得上是最容易上手,也最無害無副作用的了。」
言先生說著伸出手,指著壁爐上的那一排錢幣盒道:「你的父母在一路地互相幫助中成長。你的父親製造偽幣,給你的母親提供學習用的材料。學習意味著會有失敗,而巫術這種東西,失敗的機率更加之大。可幸你有一個精明的父親,他把那些失敗的巫術素材重新改一下,就可以找到一個笨蛋,把它們再賣出去。如果每一個女巫的背後都有這樣堅實的一個後盾,那麼她們或許已經統治這個世界,滿世界都是‘法拉利’牌的飛行掃帚了。」
姜夜鶯隨著言先生的手指的移動,定睛地注視著每一個錢幣,然後問道:「那最後呢?無所不知的言先生能不能告訴我,邪惡的女巫和她忠貞的伴侶成功了沒有?」
言先生不答反問道:「在你有記憶的這八年裡,除了現在你們所遇到的困境,你的父親有沒有在任何一樁生意,或者任何一件事上受到過挫折,失敗,或者哪怕一點點的不順利?」
聞言,姜夜鶯開始拼命地回憶,半晌之後,她自己都被自己的答案所嚇到了:「沒有……我記不起我爸他有過什麼……你的意思不會是……」
言先生點了點頭道:「沒錯,你的母親成功了,那枚‘愛情的結晶’讓你父親過了一帆風順的八年。雖然那枚硬幣的效果因為施術者的能力問題,不是最上乘,不然你的父親應該已經是巴菲特了。不過這份幸運已經足以讓你父親的事業蒸蒸日上,讓他住上這種被密碼鎖給鎖得牢牢的高階監獄了。」
「好吧,你成功地把我的生活變成神話故事了!」姜夜鶯問道:「可如果我父親有那枚該死的硬幣,那現在他為什麼還會落到需要你來救他的地步?」
「世界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也沒有任何一種藥真的沒有任何副作用的。」言先生文不對題道:「巫術也不能無中生有,不能憑空造物。沒有人會永遠幸運,因為人的命運不是這樣運作的。」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那個‘硬幣’到底是如何作用的?」姜夜鶯越聽越糊塗。
「透支。」言先生道:「像信用卡似的,將你還沒有存入卡中的錢先支取了出來。‘幸運硬幣’可以讓你把你命中定數里的‘好運’部分全都預支出來,而作為代替,它把‘黴運’都給先掛賬掛了起來。只要你還有那枚硬幣,你的好運就不會停,如果你能幸運地擁有它一生,那恭喜你,即使你花完了‘定數’裡該有的運勢,那硬幣甚至還會賒貸給你更多;不過只要硬幣離開了主人,被別人偷走,或是持有者長時間沒有處於擁有它的狀態時,報應就會不請自來了,命運也會完成它該完成的事——把這人一生的噩運,一次性地還給他。」
「你……你怎麼知道,真的就有這樣一個硬幣的存在?」姜夜鶯雙手抱著頭,試圖在混亂中理出一個思緒:「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又該要怎麼辦?我……我父親知道這些麼?他知道自己有過這枚硬幣麼?」
「我不確定,這只是一個推想,一個到現在為止,最合理的推想。」言先生不為所動地繼續分析著:「你的父親應該不知道這些,不然他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天覆地地尋找那枚硬幣,而不是滿天下地打廣告,託關係,自以為能靠金融知識或是人脈關係來挽救命中的‘定數’。他知道他的妻子是女巫,但他可能並不知道你的母親在暗地裡用他所製造的錢幣進行著試驗。他只知道他的妻子為他做了些事,讓他的人生道路更加順暢,但他或許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妻子是用了他所製造的東西,給了他她所創造的未來。」
「所以我父親才會將我母親的房間整個地搬來搬去麼?」姜夜鶯這才終於明白了過來:「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給他帶來了好運,所以他什麼東西也不敢丟掉……」
「這就是男人,他們不會把自己的一生歸結到幸運之上,即使他們知道這是事實。」言先生若有所思道:「不過你的父親的所為是正確的。他在不知道的情況下,還讓幸運伴隨了他八年之久。直到有一天,有人發現了這個事情,有人知道了這一切,他拿走了那個硬幣,然後……」
「然後一切就都來了……一切都是因為那枚硬幣。」當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被這個荒誕的理由所解釋時,姜夜鶯忽然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了:「那個保安殺手,也是那個偷走硬幣的人派來的?他到底和我們家有如何的深仇大恨,需要做到這麼絕的地步?」
「做出這些事的人,一定認識你的母親,也一定很瞭解你們的過去,所以應該不會是你們的仇人。他們是那些你們深愛著,你們也認為他們深愛著你們的人。家人,親人,愛人……」言先生再次走到了樓層間的迴旋樓梯處,他抬起頭看著貼滿牆壁的數百張照片,忽然抬手指向其中一張照片道:「就像是這個人一樣。」
這是一張姜華參與他自己投資的智障孩童學校剪彩儀式的照片,照片中,姜華和姜夜鶯,還有另外一個男子正緊靠在一起,在智障孩子的簇擁下,對著鏡頭笑得異常燦爛,開心。而言先生手指指著的,正是站在姜家父女身旁的那個西裝筆挺,笑容陽光的中年男人。「在一共786張照片裡,他出現的次數有224次,是除了你父親和你之外最高的數值了,」言先生道:「所以恭喜他榮升為第一嫌疑人!」
「舅舅?你在開什麼玩笑,這絕對不可能!」姜夜鶯斷然否認道:「他一直在照顧著我,他和我父親的關係也一直很好,我父親和我說過,他和我母親姐弟兩個從小相依為命長大,在我母親過世後,他就把所有的愛傾注到了我們一家身上。在我有記憶開始,他就一直陪在我身旁,手把手地教我走路,就像教一個嬰兒一般,從不厭惡,也從不灰心,在那段時間他甚至比我父親還要關心我的一切……」姜夜鶯說著說著語氣愈發激動,甚至人都開始顫抖起來,「你夠了!你已經讓我的父親成了一個罪犯,讓我的母親成了一個女巫,你別想再將我的舅舅說成一個殺手,一個毀滅我生活的罪人了!」
「在我還沒有遇上你的今天之前,你的父親已經假造了十幾年的古幣,你的女巫母親也早已經死了八年。如果你舅舅唯一的親人就是你的母親,我可不認為一個男人會待那個害死自己姐姐的男人如同兄弟一般。如果他真的對你們那麼好,為什麼你父親在破敗之後卻沒有向他求助?」言先生望著姜夜鶯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我沒有讓誰變成什麼人,更和你那被毀的生活無關!」
「不是因為你?」姜夜鶯開始歇斯底里了起來:「昨天我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而現在,我成了什麼?你還說你……」
姜夜鶯剛發飆到一半,言先生忽然伸手封住了她的嘴巴,為了防止她過於激動地掙扎,言先生乾脆一把將她壓在了牆上。
「噓,閉嘴,安靜些。」言先生示意她別出聲,然後閉上眼,像是在傾聽什麼一般全神貫注。
「好吧,如果這只是你懶得和我吵才裝出來的樣子,我必須得說你裝得很嚇人。」等到言先生鬆開手,姜夜鶯才怯生生地問道。
言先生張開眼看著姜夜鶯道:「我猜我們得走了。」
姜夜鶯問:「為什麼?」
「因為那個保安兄弟帶著他的兄弟來湊熱鬧了。」言先生有些無奈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