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命運都有一個‘定數’,就像是‘陽壽’一樣,這是不容人更改的東西。沒有人會永遠幸運,因為人的命運不是這樣運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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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幣:
這是第三次姜夜鶯聽到言先生用這種深沉陰森的聲音說話,姜夜鶯可以猜到,當這個聲音出現,就說明言先生在使用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言咒」了。
言咒「感」的效果可以提升所有感官的敏感度。在施用了這個言咒後,言先生可以在一定時間內清楚地看到電視螢幕上的每一個粒子,也可以聽到百米之外是否有人心動過速……而現在,他要用這個言咒的效果,來從一些平常且不起眼的事物中,搜尋到他想要的東西。
或許作為旁觀者的你會問,為何要做得如此麻煩?直接從姜華的口中知道誰最有嫌疑,然後順藤摸瓜不就可以了麼?
原因其實很簡單:言先生不信人。不管是有意無意,那些被他幫助過的人都會扯一些謊,他們或許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謊言有多麼重要,或只是本能地想保護自己的一些瘡疤。不過那些謊言無一例外地都會給言先生造成困擾。所以到了最後,言先生乾脆也省下走彎路的勁兒,不管「客戶」們對他說過什麼或說了多少,他都會很乾脆地闖進別人的家,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事實。
就拿這個姜華來說,他給自己招惹了殺身之禍,那他自己也絕不可能是什麼善男信女。普通商人或許會破產,會窮困潦倒,但被人派打手威脅,被人找殺手追殺並不在此列。從那些雜誌和報道上看來,姜華從事的行業實在太多太雜,而且言先生看不出他在其中的任何一個行業裡顯得異常出色,表現出優於他人的能力,但在所有行業姜華都有不錯的境遇,這就更讓人困惑了。
言先生抽空看了其中幾篇姜華的人生傳記,這些所謂傳記的共同點就是,沒有一篇可以真正合理地解釋姜華「第一桶金」的來歷。如果一個人發家致富的第一筆都來得不清不楚,而且他的人生髮展總能被人用「運氣太好」來形容,那這樣的人惹上多可怕的傢伙也就都不足為奇的。
不過就家居擺設的風格而言,姜華倒並不是一個鐘情於浮華的豪奢之徒。房間的牆壁上貼的是白色底子花瓣紋的桌布,在會客廳除了一個壁掛式電視,一長條質地柔軟舒適的沙發之外,就只有沙發的左旁側不遠是壁爐了。雖然言先生並不明白在一個複式結構的高樓裡擺上一個不能燒柴的壁爐做什麼,但壁爐頂上的展示架吸引到了言先生的注意。
「你的父親,是一個古幣收藏愛好者?」姜華看著架子上排列整齊的盒子,指著裡面大小不一的錢幣問道。
「我不知道,聽我父親說在我出生之前,那些東西就已經在那兒了。」姜夜鶯回憶著答道:「雖然我們搬過幾次家,但那些錢幣一直都會擺在我們的客廳裡,我父親說它們是他的……」
「幸運幣。」言先生搶先說出了姜夜鶯想說的話,然後從架子上拿下了一個盒子,老實不客氣地將密封的盒蓋用力拆開。
「嘿,你該知道那樣是會氧化那些古幣,尤其是那些金幣的把?」姜夜鶯還是忍不住抱怨道。
言先生對姜夜鶯的話充耳不聞。他把盒子裡的錢幣一個個拿出來,用手指摸,用鼻子聞,還放到耳朵旁邊用手指敲擊,去聽它的響聲。一會兒後,言先生便放下盒子,將錢幣隨手一丟,然後從架子上拿下第二個盒子,重複之前的動作。
當言先生伸手去拿第三個盒子時,姜夜鶯終於還是看不下去了,她跑過來橫身在壁爐與言先生之間,直視言先生道:「一般來說,正常人會先說理由,才會開始拆別人的家。」
「基於你的大腦功能萎縮得很嚴重,動動你可憐的小腦吧,」言先生嘆氣道:「如果這些錢幣真如它們看上去那麼值錢,你的父親在離開前會不帶走它們?」
「什麼意思?」姜夜鶯皺眉道。
「我的意思是,這並不是什麼護身符,也不是什麼帶來好運的收藏,」言先生抬眼掃過架子上剩餘的錢幣盒,笑道:「這才是你的父親,姜華真正的人生‘傳記’。」
姜夜鶯抱著自己的頭道:「好吧,鑑於我的大腦功能萎縮嚴重,我希望你能用我的小腦可以理解的方式說清楚。」
言先生笑著撿起了被他扔在地上的第一個盒中的錢幣,遞給姜夜鶯道:「這是你父親的第一批‘作品’,本應該是古銅幣的它們,上面卻帶著很濃的烙鐵味;它的聲音也不對,聲音太沉了,只有在兩層金屬互鍍的情況下,才會留下這種稀薄的空氣層,造成這種聲效;還有觸感,左邊比起右邊重量和金屬質感上都有差別……」
「停!先停!」姜夜鶯作了一個暫停的手勢道:「首先你的那些鑑別方法已經超出任何正常人的大腦可以處理的範疇了……還有什麼‘作品’?你想表達什麼?我的父親是一個古幣的偽造專家?」
「專家?」言先生不屑地嗤笑道:「不,從第一盒作品的效果來看,你的父親只能算是一個業餘愛好者——一個進步神速的好學者。」言先生說著,指向第二個盒子道:「但這個盒子裡的錢幣在這些方面就‘優秀’上了許多,味道淡得我都幾乎聞不到了;鍍層間的空氣間隙不可避免,但這批錢幣的間隙就已經均勻上了很多;至於質感的進步是最明顯的,質地均勻,重量感適中。我猜等我開啟第三個盒子,那裡面的錢幣就可以逃過大部分所謂‘鑑定專家’的眼睛了。」
言先生說著推開擋在他身前的姜夜鶯,指著展示架上的錢幣盒道:「這不是什麼用來炫耀自己財富的古幣藏品展,這是你父親的第一桶金,也是你父親從初出茅廬到技藝精通的全紀錄。你父親確實膽子夠大,居然把自己的‘學習筆記’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擺放在自己的會客廳裡,嘲弄著來往的富人們對它們的誇讚……我開始喜歡你的父親了。」
姜夜鶯迷茫地看著幾乎陪伴她一生的這些錢幣,苦笑著揶揄道:「既然你喜歡我的父親了,是否可以給他來個九折優惠?」
「不行。」言先生爽快地回絕道:「你搭上你自己才能打個七折,可別自己掉自己的價。」
「我可不想以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價格。」姜夜鶯無奈地笑道:「所以我父親是一個,或曾是一個偽造古玩的‘愛好者’,這對我們現在的境地有什麼幫助麼?」
不但接受了自己父親曾是半個罪犯的事實,而且並沒有任何受到打擊的跡象,也沒有再抓狂似的追問。這個小姑娘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學習機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她已經開始接受這一切,並在理智與情感兩方面很好地做出處理了。雖說言先生總是在言語上諷刺和挖苦姜夜鶯,但事實上,言先生也很久沒有碰到過像姜夜鶯這樣能妥善處理這一切的女孩了。
片刻的欽佩後,言先生又露出了那副嘲弄的神情:「至少我現在知道你父親當初的生活環境和你並不一樣,所以他惹上的傢伙也不會是你所能想象的。也算一個收穫吧——你該高興,我才剛跨進你家的大門,就比和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你還要了解得更多。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不是麼?」
「準確地說是八年,」姜夜鶯看著那些錢幣盒若有所思道:「實際上我也只見證了第四到第六個盒子擺上展示臺的歷程,那時在我的認知裡,我一直以為父親從事的是零售業。」
「稍等一下,八年?」言先生一下子來了興趣,「我們的姜大小姐十歲之前的童年生活被怎麼了?」
「我很不想讓這一切聽上去這麼像韓劇,」姜夜鶯苦笑道:「不過我也知道遲早也會自己挖出來的——在十歲那年,我失憶了。」
這是,姜夜鶯的故事。
她的父母很相愛,然後結為連理,接著有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之後就過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好吧,至少姜夜鶯從父親嘴裡聽到的故事確實是這樣的,直到她十歲的那一年。
其實事情說來也沒有多可怕,只是在一個平常的日子,一起普通的車禍,讓姜夜鶯的母親去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讓姜華留下了常年不規律腰椎疼痛的病根。
「果然是尾椎!」言先生自言自語地插了一句。
但這起車禍所造成的損害還不止如此。雖然當時姜夜鶯並不在車上,但因為無法接受母親離去的事實,她患上了所謂的「心因性失憶症」,還是非常嚴重的那種,這讓姜夜鶯忘記了十歲以前所發生的一切——事實上這一切的經過也是在長時間的治療後,姜夜鶯才從父親的口中得知的。
言先生很清楚,那個叫做「全盤性心因性失憶症」,得了這種失憶症的人可不會像是電視劇裡演的似的一如平常,他們會變得像一個毫無所知的嬰兒,甚至連走路說話都要重新學起。姜夜鶯說的看似輕鬆,但一個十歲的大孩子要像一個嬰兒一般牙牙學語,在地上爬行,這對於誰都不可能是容易的事,難怪姜夜鶯會不想提這些了。言先生心裡閃過一絲常人叫做「愧疚」的情感,差點讓言先生不忍問出他想問的問題。
只可惜……只差了那麼一點而已。
「有沒有可能是你父親殺了你的母親?」言先生問出這句話時,臉上的神情平靜如常。
「呵呵,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姜夜鶯乾笑了兩聲,忽然伸手抽了言先生一個耳光。
氣氛霎時間沉了下來,言先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抬眼看著姜夜鶯,表情陰晴不定,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姜夜鶯。
「嗯,我猜這‘啪’的一聲可以作為你問題的答案了吧?」姜夜鶯也直視著言先生,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勢雙手叉腰,等著言先生的回擊。
言先生沒有還手,只是忽然伸出手在姜夜鶯的胸部抓了一把,然後低頭躲開了姜夜鶯羞憤的一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說道「好了,我也發洩過了,讓我們繼續幹正事吧!」
看到言先生若無其事地繼續搜查其房子來,姜夜鶯有些洩氣:「我的父親是不可能殺死我母親的。這不是什麼戀父情結,這是我八年來的親眼所見。我的父親沒有再有過一段感情,他甚至都沒有約會過任何一個女性,他說過,他不想以任何形式背叛我的母親。」
「所以你就相信了?」查完了一樓,走上房內的樓梯行向二樓的言先生忽地停下了腳步,指著牆上的照片道:「於是你的父親從一個假貨製造行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不近女色,熱心於公益的好人?」
之前在查詢一樓的時候,言先生並沒有太過注意這些貼在轉角迴旋樓梯旁的照片,而當他走上樓梯後,他才感覺到這堵「照片牆」的壯觀。
這是一堵記載著姜華在愛心與慈善事業上「豐功偉績」的一堵牆,一張張歡笑的臉龐,老人的,婦女的,小孩兒的笑臉佈滿了整個牆壁。尤其是關於孩子的照片幾乎佔據了八成以上:孤兒院落成儀式,愛心工程資助山區小學,幫助失學兒童重返課堂,甚至還有中國很少有人關心的家庭虐待問題上與被施虐小孩的傾情相擁……
「你的父親真的很喜歡小孩兒呢!」言先生不無感慨地說道。
「是啊,」姜夜鶯看著那些照片,臉上洋溢起溫馨的笑容,「我父親說因為我記不起自己的童年,所以他想讓我看到更多孩子能擁有歡樂的童年。」
「代償心理,嗯,確實很合理,不過還是有一個問題,」言先生看著姜夜鶯道:「你在哪兒?你的童年在哪裡?」
姜夜鶯皺眉道:「什麼意思?」
「我想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我們已經看過樓下你父親的臥室了,很簡單的睡房,電視、床、電腦,該有的都有,還有你們的全家福——當然是只有你和你父親的。」言先生指著面前一個照片裡歡笑的母女倆,問道:「為什麼不論在客廳,還是臥房,都沒有你十歲以前的照片,或者你母親的照片?」
姜夜鶯冷冷道:「你當然是不會懂得看到你已經永遠失去的人,那種伸手可觸卻又遙不可及的感覺,有多痛苦。」
「所以他選擇乾脆不要去看,這也很合理。」言先生作勢在照片中的母親臉上劃了一個叉,然後指著女兒的笑臉問:「那你呢?你的童顏對他來說,也是不忍相看的痛苦麼?」
「不,」姜夜鶯淡淡道:「實際上對我才是。」
「噢!」知道觸及了不該觸碰的話題,言先生也懂得適時地轉換話題:「樓上是什麼?你的起居室,儲物室,還有書房麼?」
言先生沒有料到這個問題反而讓姜夜鶯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像是吞了只蒼蠅似的,話堵在喉嚨口半天,才一個一個字艱難地吐了出來:「還有我母親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