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雖未開始,承乾宮裡卻已經熱鬧萬分了,畢竟是皇貴妃設宴,任憑是誰都要給幾分面子。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端著點心瓜果川流不息地從堂前走過,兩側皆用新鮮豔麗的花朵點綴了,原先用來遮光的巨幅屏風如今也撤去了,倒把整個承乾宮裝飾得分外敞亮。
德妃在內室和佟貴妃等人喝茶閒聊,她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去和那些沒有品階的小妃子擠在前廳裡頭。後面溫、宜兩妃挺著個相差無幾的肚子坐在上首,免不得連惠、榮兩妃也要讓她們幾分。寧德倒是不在意座位的排序,怡然地坐在最末處。因為萬琉哈氏懷著身孕,所以也在內室裡給她另加了一把椅子,一時一屋之中有了三個孕婦,倒也相映成趣。
萬琉哈氏知道自己是什麼地位,如今能和這麼多的正宮娘娘並排坐,全是得了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和佟貴妃之功。因此她也不敢造次,只敢坐在椅子的邊緣,幾位娘娘在一邊說什麼她也不敢搭話,只是順著她們的口吻賠笑,因此一會兒下來比在針尖上坐了一日都累,過了一會兒便藉口身子不適先行告退了。
見阿靈寶離開,榮妃含笑向佟貴妃說道:「她倒還真是個識禮數的孩子,不枉姐姐這樣疼她。」
佟貴妃臉上也浮現出滿意的神情,向榮妃笑了笑,「還行吧。」
溫貴妃卻望向了寧德,慢條斯理地啜著果子露問道:「聽說這個定貴人和姐姐宮中的一名貴人亦是交好,不知道那位小主在姐姐宮中可是乖巧?」
溫貴妃問得這樣露骨,饒是榮妃臉上也有些不自然,只見寧德仍舊是淡淡地笑道:「是嗎?我不大理會她們這些事的,妹妹要是對她感興趣,我便把她叫進來讓妹妹瞧瞧如何?」
溫貴妃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不過是略微提提,姐姐就這樣興師動眾地要把人叫進來,怕是不好吧?」
寧德隨意地笑了笑,道:「還是妹妹考慮得周詳。」
後宮的女子皆是盛裝打扮,滿目濃豔嬌嬈。福凝目光清澈,身上穿了一套桃色對襟碎梨花綃紗新衣,清爽幹練之中不失嬌豔動人。在一群妃嬪之中雖算不上是鳳毛麟角,也可以說是鶴立雞群了。
她就在牆角邊站著,也不與人去搭話,在這熱鬧的人群之中尤為顯眼。
上次與她小有口舌之爭的那拉氏,與承乾宮中幾個交好的答應、常在坐在一邊,偷覷著福凝交頭接耳道:「就是那個人。聽說她原先也是住在承乾宮裡的,還和定貴人姐姐感情甚好,誰知她竟是那樣一個人,為了見到皇上連親如姐妹的定貴人也可以設計出賣。哼!誰料到最後陰謀暴露,自己沒有臉在承乾宮裡待下去,只好轉到永和宮裡去了,也就是德妃娘娘這樣良善大方的人肯收她,沒想到如今還有臉過來。」
尹常在有些不敢相信地望了她一眼,「不會吧,可她看著也不像是……」話未說完就被一旁的靈答應截過話頭,「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她如今花裡胡哨的樣子,哪能料到當年是她一臉無辜地把定貴人姐姐給設計了呢?定貴人姐姐那麼好的一個人,她都下得了手,誰知道她背地裡還做了些什麼事!」
那拉氏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是啊,你們瞧那個章佳氏搬到永和宮前,那裡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她剛搬過去多少時間,六阿哥便沒了,看來也是一個禍水!」
尹常在膽小,見她這樣在背地裡指責一個貴人,嚇得豎起了食指,悄聲道:「噤聲!作死,你們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要是被人聽到這還得了。」
那拉氏鳳眼一斜,巧笑道:「怕什麼?看我的,今天我就要幫定貴人報仇,讓她也出出醜。」說著她便得意地笑著站起來,一臉的促狹。
福凝在皇上面前既得寵,跟在德妃身旁結交相處的也是有身份的妃嬪,如今讓她和這幫新進宮抑或長久無寵的低階嬪妃們一道坐了,未免顯得有些落落寡合,也未必是拿捏了架子,不肯與她們說話,只是臉上薄,並不能像宜妃那般人來熟,瞬間就和他人打成一片,因此倒顯得她有些自命清高、瞧不起人一般。
袁氏稱病,今日並沒有前來。福凝一個人枯坐了多時,更覺無聊,見宮女魚貫而入,在眾人面前都擺了一盤新鮮合時令的瓜果,便隨意取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碟梅子,甫一入口便覺得酸得齜牙咧嘴,這哪是梅子,分明就是醋罈子,那股沖鼻的酸味直滲到牙齒裡,酸得她的牙根都有些發疼。顧不得在大庭廣眾之下失儀,福凝跑到一邊就著廊柱下的痰盂便乾嘔了起來。
不用回頭,她也聽得見身後那些女人們竊竊私語的嗤笑聲,她臉上一時飛紅,不敢回過頭去,心中只是憤懣,卻忽然感覺到身後靜成一片,片刻就聽到衣衫簌簌摩擦下跪的聲音,「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福凝立刻回過頭,果然看見玄燁從中門帶著人進來了。原來五兒去找梁九功,不巧驚動了玄燁。皇上問起話,梁九功不敢隱瞞,因此命了五兒回稟清楚。德妃似乎有孕的事,一時讓玄燁喜不自禁,於是立刻命人傳了太醫自己帶人尋到承乾宮來,孰料剛進了承乾宮就見福凝站在一邊嘔吐,倒是不免讓他有些懷疑福凝是否也有喜了。
那邊見玄燁突然來到,佟貴妃聽到外面的響動立刻帶著人迎出來,就見玄燁在廳堂裡親手扶起福凝,頗有憐愛之意。她還要保持自己皇貴妃的儀態,因此仍是淡然而笑道:「皇上吉祥!」
身後的溫、宜諸妃也是齊齊舉帕半蹲福道:「皇上吉祥!」
玄燁對著眾人說了平身,眼睛卻始終盯著寧德,「這幾日天氣多變,莫要傷著身子,我帶了太醫,讓他們看看可好?」現在仍是不確定的事,玄燁亦不敢招搖,如果並沒有懷孕,怕是有人又要多心,於是說得很委婉。
寧德抬起眸子向玄燁笑笑,心頭正有些疑惑,看到玄燁身後跟著的琉璃,一雙瑩瑩發亮的眼睛有意無意地向她示意,轉念一想便有些猜著了,溫婉地點了點頭,在幾個年長嬤嬤的陪伴下轉身去了內室。玄燁一點頭,身後那幾個太醫便跟上。
他忽然記起福凝的乾嘔,心裡不知怎麼地動了動,回過頭和顏悅色地對福凝說道:「剛才看你在那裡嘔,如今和你姐姐一道一起進去讓太醫看一看吧。」
福凝的心不知怎麼的忽然跳了一下,她心中明白怕是皇上錯疑了自己剛才去吐酸梅的樣子,也以為自己是害喜了。此時,腳竟似牢牢地紮在青石板的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嘴巴也似被糖仁黏住了,只是一味地發澀,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不知怎麼地,她斜眼瞟到了剛才作弄她的那拉氏一夥。她適才並不知曉便是她們偷偷替換了自己面前的克食,只是放眼整個承乾宮,無聊到做出這樣幼稚可笑行為的唯有這幾個愣頭青了。如今見這幾人一臉的恐慌和害怕,身子瑟瑟發抖,見聖駕到了她們方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福凝明白若是現在自己出來澄清剛才只是被那梅子酸到,保不定皇上要問下去,牽扯出來她們幾個,日後的榮寵便都毀了。皇上是最厭惡後宮爭寵用計之事了,何苦為了小小的意氣之爭要毀人一生的幸福。
只是……她又有些猶豫,若自己不回皇上的話,待會兒查明自己沒有身孕,保不定背後又要傳出些閒言碎語來編排自己。她恨極了那些流言,最是惱人,若非自己沒有放開些,早就讓這些流言飛語氣倒了。
恍然間,她抬頭看到寧德立在前方,回首向她含笑示意,福凝突然想起自己剛進宮之時亦是這樣的莽撞無知,若非寧德悉心扶持,不計前嫌幫助自己,何嘗還能立在這裡。於是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向皇上福了福,「謝皇上關心。」然後直起身不再多言,快步向寧德的身邊走去。
宜妃等人立在一旁,並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覺得自己礙眼。皇上來得突然,問得也奇怪。聽到皇上和德妃,還有章佳氏的問答,只是感覺隱隱發生了什麼她們並不知曉的事,卻想不出所以然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特別漫長,攏醉的青煙徐徐在宮殿裡飄蕩,像是沒有根的靈魂。雖然承乾宮裡放了冰塊鎮著,還有宮女們拿著扇子不住地在她們身後小心地扇著,佟貴妃站在堂下仍舊覺得脊背上有些燥熱。只是她是皇貴妃,便是在自己的宮中也不敢大意,仍舊正襟危坐,任憑那一絲煩躁蔓延。
過了兩三炷香的時間,連玄燁都開始等得有些焦急了,終於看到太醫從裡面出來了,雖然官家講究喜怒不形於色,但是從那些略帶風霜的皺紋裡,仍舊透出一些藏不住的歡喜意味來。
太醫跪下稟奏:「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德妃娘娘和貴人都有身孕了。德妃娘娘腹中的胎兒尚未足月,微臣們診斷頗費了一些工夫才能確診,至於貴人小主的胎兒已經滿兩月了,脈象有力平和,為大吉之兆。」
玄燁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一時也樂得心花怒放,這樣屈指算來如今後宮之中便有五人懷孕了,卻是開國以來從來也沒有的大喜事。玄燁笑得開心,吩咐梁九功道:「快去通知皇祖母和皇額娘,她們兩位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很高興!」
佟貴妃含笑道:「臣妾恭喜皇上了。今日臣妾本來就是打算趁著此番小聚藉藉溫貴妃和宜妃妹妹的喜氣,能讓後宮姐妹為我們愛新覺羅家開枝散葉,廣納福澤。沒想到皇上一來承乾宮,兩位妹妹又爆出這樣的好訊息,皇上多子多福,不愧為我大清之福,我皇室之福啊!」
玄燁點了點頭,虛應著她,滿腹的心思卻飄到了寧德和章佳氏的身上。寧德和福凝從內室走出來,兩人俱是面帶嬌羞,只是眉眼間藏不住的喜氣。到底寧德生過幾胎,她性子又寡淡,並不似福凝這般笑得張揚,事事都露在臉上,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可以做額娘了。
見到玄燁,福凝一時忘情,連著又快走了幾步越過寧德率先福了福。玄燁扶起她,雖是責備卻不見得有一絲怒意,「怎麼這麼大意,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都不知道,你身邊的宮女也不清楚嗎?」
福凝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妾見姐姐懷孕的時候反應大,又是嘔吐又是想吃酸的。還聽佟妃娘娘、宜妃娘娘談起過孕婦的種種反應,總覺得沒有一件和自己對得上,因此不敢造次。」她低下頭,臉頰上一片飛紅,還有一事她也不敢和皇上說。自己的葵水向來不太準確,因此一兩個月沒有來也以為正常。殊不知自己日也盼,夜也盼,孩子卻在自己的疏忽間不期而至了。
寧德站在身後,遠遠注視著玄燁和福凝。上一次也是自己和成嬪戴佳氏一同懷有身孕,如今祚兒走了,胤祐的腿雖然長好了,走起路來卻仍舊不太利索。當年她們兩個帶著無限的憧憬,期盼著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能給自己帶來福氣,而現在卻是物是人非了。
佟貴妃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背後,和她一同望著玄燁和福凝,突然幽幽地嘆道:「年輕真好。」
寧德笑了笑,介面道:「是啊,年輕真好。」
她摸了摸還依舊平坦的小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不知道要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變化,看著福凝興高采烈地圍著皇上打轉,她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離懷上祚兒已經過去五年了,她和皇上曾經那樣轟轟烈烈的青春歲月一去不復返了。他們兩個越來越像是平凡人家的夫妻,那些自以為愛情的華麗色彩正從自己的手心裡一點點褪去,留下的更多的卻是一份樸實無華的親情。她知道自己早就離不開皇上了,正像皇上也離不開自己。
當然,日後還會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女子進宮,但是她將會一直待在玄燁的腦海裡,讓他記得在永和宮裡有一個愛過他的女人在等著他回來坐坐。
似乎感受到寧德注視的目光,玄燁朝寧德的方向望去,就見寧德站在陽光裡和煦地朝他微笑。
康熙二十四年十月,溫貴妃鈕祜祿氏最先誕下十一公主。許是海瀾珊懷孕的時候太過勞神,孩子勉勉強強地撐過七個月終於還是離開了。如此一來海瀾珊更是傷心,與佟貴妃爭強鬥勝之心也逐漸消弭殆盡。
康熙二十四年十一月,宜妃郭絡羅氏產下十一阿哥胤。十二月,定貴人萬琉哈氏誕下十二阿哥胤祹,後敕封履懿親王。
康熙二十五年二月,貴人章佳氏誕下十三阿哥胤祥,即日後的怡賢親王。
同年四月,十二公主出生,德妃烏雅氏寧德所出。
康熙二十六年九月,玄燁從漠北迴宮,恰好暢春園竣工,一切都佈置妥當了,於是又帶著嬪妃一起住進了暢春園。
自康熙二十三年,玄燁南巡歸來後,利用清華園殘存的水脈山石,在其舊址上仿江南山水營建暢春園,作為在郊外避暑聽政的離宮。三年修建下來,如今終於略成規模。園中樓臺亭榭一應俱全,登上園中樓臺西望,西山秀色便飽覽無餘。園中除了大量從產石名地靈璧、太湖、錦川運來的各種怪石以外,還有柳堤二十里,名花千萬種,牡丹以千計,芍藥以萬計,有柳堤花海之譽。
暢春園東路的澹寧居是玄燁理政、選館和引見之所。
屋外下起了零星細雨,只是因為這個暢春園不比紫禁城,是玄燁按自己的心思一手建起來的,如今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雨打芭蕉,發出沙沙沙的聲音,一片心平氣和。
他剛批了餘國柱遞上來的摺子,湖廣總督蔡毓榮隱藏吳三桂孫女為妾,又匿取逆財。想起吳三桂的可惡,他原是在摺子上惡狠狠地用硃砂判斬立決,現在靜下來倒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了。吳三桂已經是死了的人,和他還計較些什麼。他是死了,可自己仍舊活著,「仁政,仁政」地喊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收服了那些漢人臣子的心,斷不能因為吳三桂孫女之事落人口舌。如此想了想,他又把處斬改為鞭一百,枷號三月,籍沒,心中仍不解恨,依舊又株連了其家,並其子發黑龍江。
這幾個字一時寫得酣暢淋漓,像是要把他心中的鬱悶一掃而光。與羅剎國的雅克薩之戰剛剛結束,西北的準噶爾就又有些蠢蠢欲動了,天底下那麼多的事總不讓人太平。蒙古的土謝圖汗、車臣汗及濟農背地裡不知往老祖宗那裡傳了多少話,還不是想逼著自己出兵。可是他們只顧著自己,哪裡能想到自己的難處呢?從三藩之亂開始,臺灣便跟著搗亂,他馬不停蹄地派人去攻克了臺灣,西北、東北便接二連三地開始亂起來,一刻也不得消停。每年國家的賦稅就只有那麼一點兒,自己定下永不加賦的規矩,逢旱澇災害,還要免賦撥糧賑災,幸虧自己盯得緊,不然國庫年年都要吃虧空。這一次為了造園子的事,御史們接二連三地上摺子,殊不知為了不擾民,他已經停了四川採木,連堆山都是土阜平岡,不敢用珍貴湖石。
「啟稟皇上,直隸巡撫于成龍於大人殿外求見。」李德全進來稟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