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幾點黃花滿地秋

這個直隸巡撫于成龍並不是康熙二十四年死去的那位素有「天下第一廉吏」之稱的于成龍,而是比他小二十一歲的于成龍,又稱小於成龍。他亦是一位清官,在老於成龍手下還曾做過知州,得到過老於成龍的保舉,如今因政績升任直隸巡撫,正是當年老於成龍坐過的位子。

玄燁道了一聲傳,便見一個小太監領著渾身溼透了的于成龍走了進來。

他在御案前跪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方才起身。玄燁見他臉上、衣襟上全往下滴著水,又趕快讓人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又叫人賜座。

「這裡不比在宮中,規矩大。於愛卿坐下說話吧。」玄燁說道。

天子賜座,那是莫大的榮幸,舉朝之中除去幾個皇室貴胄、鐵帽子王能在皇上面前有座位,其他人想都不敢想。于成龍聽了玄燁此話卻不敢坐下,反而啪的一聲鄭重其事地跪在地上,說道:「皇上聖明,今日臣有要事要向皇上啟稟。請皇上屏退左右。」

玄燁見於成龍這樣的表現,似乎並沒有覺得吃驚,他淡淡地看了左右幾眼,兩邊原本立著的太監立刻感覺如芒在背,心虛地低下了頭。

「你說吧,這屋子裡的人都是朕信得過的人。」他擲了手中的狼毫,看著于成龍說道。

玄燁頓了頓,並沒有瞧那些黃門太監,只是冷冷道:「今日於大人和朕說的話若是有一個字漏出去,你們幾個直接去慎刑司領死吧,也不必在朕跟前立著了。」

玄燁的話落在於成龍的耳朵裡,明明事不關己,但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他咬了咬牙,從袖子裡抽出藏得極嚴的奏章,異常恭敬地遞到玄燁手中,幾乎是強忍著顫抖的聲音說道:「啟稟皇上,微臣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今日要告的就是明珠明大人!他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獨攬朝政,貪財納賄,賣官鬻爵,打擊異己。皇上,當今官已被明珠、餘國柱賣完了!」于成龍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緊張,幾乎是用哭音說完了後面的話。

康熙二十六年的明珠官居內閣十三年,掌儀天下之政,名噪一時,人皆以「相國」榮稱,若說他是權勢滔天也不為過啊!于成龍明白自己的奏本如今一上去,不殺明珠,便殺自己,絕不可能兩全,今日之舉其實是險之又險啊。

他汗涔涔地說完,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皇上的表情,卻沒想到玄燁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手裡拿著他的奏摺隨意地翻閱著。于成龍一時摸不著頭緒,心中像擂起了大鼓怦怦作響,死,他不怕,早在與湯斌、郭琇、徐乾學密談除明之時,他就已經抱了必死之心,但求能把明珠這個大貪官拉下馬來。

自從康熙十九年索額圖離任,明珠廣結黨羽,把持朝政。滿人則有尚書佛倫、葛思泰及其族侄侍郎傅臘塔、席珠等,漢人則與餘國柱等人結為死黨,寄以心腹。向時會議會推,皆佛倫、葛思泰等把持,一時在朝中氣焰囂張。每年靡費河銀,大半分肥,所用河官,多出指授。只是死有輕如鴻毛,重如泰山之說。于成龍雖為清官卻不愚忠,此番前來,也是和郭琇、徐乾學等商量好的。趁著李光地還鄉探母,明珠在內閣之中無人能為其說話之際,于成龍就是要先來探一探皇上的口風,只是如今見皇上神情莫定、深不可測的樣子,他一時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硬著頭皮把心中原先背好的稿子一股腦地說出來。

奏摺開啟又合上,聽著于成龍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明珠的罪證,玄燁臉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暗暗高興,他等這份摺子已經等了很久了。明珠在背後的所作所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當於成龍說「把持朝政,結黨營私」之時,玄燁冷笑了一下,扔了奏摺對李德全道:「高士奇在外面候著嗎?傳他進來。」

玄燁還在思索,便見高士奇已經疾步進來,磕了頭恭恭敬敬地立在了一邊。他斜眼偷偷看到于成龍渾身溼淋淋地跪在地上,一時腦子飛轉,不知這個黑麵神今天又參了誰的本子,和自己有沒有關係。

玄燁像是沒看到他進來一般,仍舊自顧自地撥弄著手邊的茶盞,似乎沒有瞧見高士奇驚疑不定的神色,只是如常道:「於愛卿,你再把剛才向朕奏的事情向高大人說一遍吧。」

于成龍正說得口乾舌燥,好歹心驚膽戰地背完了奏摺,好不容易以為能歇一口氣了,沒料到皇上又是這樣一聲吩咐。他知道高士奇和明珠素來走得親近,又得過明珠的好處,按照郭琇的意思,下個要參的就是他。於是于成龍更不知道皇上的葫蘆裡到底賣得是什麼藥,只是聖命難違,免不得又揀著要緊的重新講了一遍。

高士奇站在一邊,只聽得他脊樑上冷汗直流,大氣都不敢出。好不容易等於成龍催命符似的唸完了,只急得他手足發冷,撲通一聲跪下只是磕頭道:「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玄燁眸子一閃,緊抿的唇勾起一個冷淡的笑,悠然問道:「高愛卿,起來吧,朕還沒問你話呢,你跪下做什麼?」他像是貓捉老鼠,盯著高士奇看了半晌才問道,「於大人剛才所奏之事,你可知道啊?」

高士奇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在自己這個英明的主子面前容不得有半點兒糊弄,皇上如今敢拿這件事來問他,其實是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和明珠黨撇清。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道:「皇上聖明,於大人所奏之事,微臣知道。凡內閣票擬,俱由明珠指使,輕重任意。百姓裡頭也有傳要官問明相之說。」

高士奇還待再說,卻見玄燁兩道目光如利刃扎進眼中,嚇得他匍匐於地收聲不敢再言。

玄燁冷冷問道:「為何無人揭發?」

高士奇想了想,鼓足勇氣道:「誰不怕死。」

玄燁忍住怒氣,強笑道:「有我,他們勢重於四輔臣乎?我欲除去,就除去了。有何可怕?」

高士奇說:「皇上做主有何不可!」

玄燁在房間裡踱了幾步,忽然駐足盯著于成龍問道:「是徐乾學叫你來的吧?」

于成龍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倔強道:「不是,是臣自己要來的,徐大人並不知道微臣今日來參明珠大人的事。」

玄燁似乎釋然地笑了一下,剛才臉上的陰沉之色一掃而空,仍舊極為儒雅地微笑著轉頭對高士奇道:「高愛卿,這件事朕就交給你和徐乾學去辦吧。」又對於成龍道,「於愛卿先回去吧,黃河你還是得給朕看牢了,上次疏海口,浚下河水道的差事就辦得很好。畢竟河運上的事才是你的本職,朝政你少摻和著。朕不會讓你白跑一趟的。」

等於成龍和高士奇出去,玄燁收起那一抹裝飾性的微笑,手指在桌案上攤開的那一本奏摺上滑過。然而卻非於成龍剛才遞上來的奏本,而是禮部為大阿哥胤禔所選立正妃的名冊。

大阿哥胤禔如今已十六歲了,自己十二歲便已經大婚娶了赫舍里氏,如今他和赫舍裡的孩子都已經十四歲了。這幾個孩子的婚事他原先是不急的,又不像自己大婚的那陣,急著要親政,又要籠絡赫舍裡家。原本他還想好好為這些孩子挑挑看的,畢竟也是一輩子的大事,雖說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但是總歸也是自己的孩子,怎麼說也要挑一個孩子喜歡,自己也喜歡的丫頭來配他們。更何況,儘管玄燁心裡一直不願承認,但是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個長大成人,結婚生子,他也會感覺到自己日漸衰老,他還是想把孩子多留在自己身邊幾年。

只是當明珠旁敲側擊地表示大阿哥已經到了適婚之齡時,玄燁卻笑著一口應承了。如今禮部為大阿哥擬定的福晉候選名冊上來,他不出所料地嗅到了明珠插手的味道。單子上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博爾濟吉特氏其其格,科爾沁達爾汗親王和塔之女,堂堂黃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孫稱黃金家族)的後人。博爾濟吉特氏即成吉思汗的宗室後裔,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後,規定只有本家的直系後裔,才有繼承蒙古大汗及留在蒙古本部的資格,因此身份、地位向來是最尊貴無比的。自太祖皇帝的壽康太妃算起,博爾濟吉特氏家就出過四位皇后,八位大妃。如今在大阿哥的福晉人選上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博爾濟吉特氏其其格,其行可見一斑。

玄燁的眼中有著深深的無奈,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道:「朕不能讓明珠教壞你。」

他的手指忽然一鬆,恰恰落在跟在後面的伊爾根覺羅氏上面。吏部尚書科爾坤的女兒。雖然比不上博爾濟吉特氏家來得顯赫惹眼,但也是一等一的世族,不至於辱沒了皇家的臉面。明珠既然尋思著想在老大的婚事上做文章,便先由著他。

這個吏部尚書科爾坤雖然也和明珠走得近,但是卻不是死心塌地地跟著明珠的人。玄燁心裡想著,現在還不是發落明珠的時候,在這件事上就先給他點兒甜頭吧。又記起惠妃對他的深情眷意,如今雖然他已不常去永壽宮了,但是多年的情分仍在。他思量了一下或許可以先告訴惠妃,讓她替兒子瞧瞧。畢竟是給大阿哥選福晉,這件事情可馬虎不得。

永壽宮。

喜鵲坐在耳房裡繡著花樣,雖說她是永壽宮裡的大宮女,已經不用做這些事了,但是閒下來仍是不得空,繡了一隻香囊。突然聽到門外有響動,她抬起頭一瞧竟是乾清宮茶水房的太監小六子。

她立刻站了起來,搬了椅子讓他坐了,只聽小六子涎著臉嬉笑著靠過來道:「喜鵲姐姐繡香囊呢,什麼時候繡好了也送我一個,花花綠綠的怪好看的。」

喜鵲啐了他一口,只是笑道:「你個猴崽子,不好好在乾清宮當差,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待會兒你師傅找不到你,又該捱罵了。那是女孩兒家的東西,怎麼能白白給你呢?」

小六子並不以為意,道:「正是有事要告訴姐姐呢,師傅讓我來說一聲,晚些時分,萬歲爺可能要過來,叫你家主子好好準備起來,怕是有要緊事。」

喜鵲一聽先是面露歡喜,「萬歲爺可有些日子沒見娘娘了。」及至一聽說是有要緊事,又連忙拉住小六子連聲問道,「怎麼了,是什麼要緊事?小六子,你也學會和姐姐賣關子了,我非得找個機會告訴你師傅,讓他好好教教你不可。」

小六子做出一臉委屈相,拉住喜鵲的衣襟道:「好姐姐,好姐姐。人家巴巴地來尋你,告訴你這樣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你非但不打賞一下,還想著告訴我師傅。」

喜鵲笑了笑,哄著他道:「好了,好了。這個香囊我已經應承人了,趕明兒姐姐親自再給你做個好的,保管比這個還要好上一百倍。」

小六子看了兩邊一眼方才道:「聽說是為了大阿哥選福晉之事,反正都是頂好的事。只是這事可先不能外洩出去,最近乾清宮裡查得緊,皇上的隻言片語都不敢往外露。」

喜鵲聽了點點頭,走到壁櫥邊開了箱子取出兩塊普通的碎花料子,遞給小六子道:「宮裡賞你銀子也不方便,得了空出宮去自己憑著這兩塊料子到明府賬房裡拿銀子。一份給你,一份給你師傅。這東西不起眼,便是別人查到也沒什麼關係。」

小六子收了料子道了謝,喜滋滋地走了。

喜鵲得了訊息也極為高興,顧不得還沒做完的活計,徑直往惠妃房中去了。

「主子。」她稟道,「剛才乾清宮的小六子來過了,說是皇上晚上可能會過來。」

惠妃正沒精打采地在榻上歪著,聽了喜鵲之語高興得立即從榻上坐起來,驚喜道:「此話當真?」

見喜鵲也是一臉開心地點了點頭,她有些激動地從榻上下來,「快,快去,取了鑰匙開庫房,把我年下剛做的那件硃紅底攢花牡丹錦袍拿來。」然後她坐到梳妝檯前招呼喜鵲道,「喜鵲,你快來幫我看看,我是帶這個點翠金鳳簪子還是這個粉牡丹的步搖好看?」

惠妃領了宮女忙忙碌碌準備了整整一天,晚上卻不見皇上的身影。倒是傳旨的太監帶來了皇上的口諭,只說讓她準備一下接見幾個外臣家的丫頭,胤禔的福晉只怕就從她們幾個人中出了。玄燁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惠妃想著胤禔年紀大了,成家之後留在宮中也不是個事,只怕還要放出去,便是開牙建府也不一定,這樣一來留在宮中見到自己的時間又要少了。惠妃接了聖旨,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怔怔地發呆,倒是玄燁沒來之事相比之下顯得輕了。

她滿腔的熱情如今被這一盆涼水兜頭潑下,雖然還只是在初秋,仍舊感覺一直冷到了骨子裡。她也顧不上卸妝,杵在銅鏡前,鏡子裡的人雖然塗了厚厚的粉,可是仍舊掩不住眉角細細的皺紋,想起新入宮的那些水靈的丫頭們,她只覺得疲倦從心底蔓延到全身。罷了,對著這樣一個老婆子,我若是皇上,我也不到這裡來。她有些氣餒地想著,屬於自己的時代終究過去了,那些豔麗花哨的東西都留給別人吧。也許自己該學學翊坤宮的榮妃,人家早有自知之明,沒做那麼多無謂之事,多少還留得一個賢淑的名聲,留在皇上心目中的永遠是年輕時那美麗的容貌。

喜鵲帶了人進來給她卸妝,惠妃也只是懶洋洋坐在那裡隨她們擺弄。喜鵲以為她傷心了,輕聲安慰道:「主子,許是皇上遇上什麼軍政大事給絆上了,一時不得空。」她又義憤填膺道,「都是那個小六子謊報軍情,奴婢下回見到他一定好好罵他為主子出氣。」

惠妃疲倦地揮了揮手,拿了熱毛巾蒸了一會兒臉,重新睜開眼睛,強打精神道:「罷了,不提這事了。如今倒是要好好計較一下見那幾個丫頭的事。我就這樣一個兒子,還不給他挑一個頂尖的嗎?」

惠妃靜下心,望著面前的紅燭,腦中卻在飛快地盤算著。那幾個大臣家的丫頭意圖太明顯,畢竟這次是那麼多阿哥里頭第一次挑福晉,還是皇家的長媳,怎麼說也要辦得體體面面的。后妃裡頭德妃雖然不出聲,但是素來極有主意,又深得皇上賞識。有她為自己做參謀,選出來的人大抵也能符合皇上的心意。

不過單請德妃,宜、榮兩妃面上怕也不好看,畢竟她們同為後宮四妃,宜妃是個多事的,榮妃嘴上不說,拿不準人家心裡不會有什麼想法。這樣一來,這陣仗又要大了,怕是還要通知一聲佟貴妃,如今她掌管著後宮大小事宜,還算是胤禔的半個嫡母,自己雖是親生額娘,也只是個庶母,沒有佟貴妃在場怕也不像話。

這樣在心中盤算了半天,待惠妃睡去時天已經有些矇矇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