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忽聽楸枰響碧紗

自從宮外戶部牽了頭,領了差事,後宮裡倒是有些閒下來了。五月,皇上到底從選秀典上挑了幾個女子進宮,自然最引人矚目的就數佟家的小姐,皇貴妃的妹妹別楚克了。寧德見過她,只是那時身量尚小,還未長開,如今見了仍舊是與以往一般的調皮。玄燁事多,一向在女人的身上又是隨意,別楚克只是一味地廝玩,還不懂男女之事,皇上在選秀的時候見過一面之後也便丟開了。這個後宮裡並不缺乏忙著去奉承他、討好他的女人,只是為著她的家世封了一個貴人,連封號也沒有給,於是大家便隨著她的姓仍是叫她佟貴人。

開始那幾個月,別楚克那裡是極為熱鬧的,新進的幾個秀女裡頭誰也風光不過她。原先按著惠妃的意思是要讓她去承乾宮裡住的,和佟貴妃相互也好有個照應,誰知卻被佟貴妃冷冷地擋下來了,只說是避嫌,仍舊是和其他的幾個小妃子一道住進了延禧宮。

延禧宮是比永和宮還偏僻的地方,向來住的也都是幾個不得寵的妃嬪。清朝不立冷宮,若是犯錯罰禁都只是在自己的宮門裡禁足,從此你居住的地方便成了冷宮,只是這個延禧宮卻是唯一稱得上不是冷宮,卻勝似冷宮的地方了。

自從別楚克住進了延禧宮,眾人便都有些明白佟貴妃的意思了,見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沒有什麼表示,反倒是佟貴妃得了美名,只說她公正賢德,連自己的妹子都不徇私。仁孝皇后、孝昭仁皇后的妹妹先後入宮都是從嬪位做起的,衣食起居都是挑最好的送過去,如今皇貴妃之妹入宮卻是如今清寒,越發顯得佟貴妃品德高尚。

寧德聽了此語,也只是笑笑不提。佟貴妃待她情深義重,她不願在背後多嘴,只是心中微微覺得佟貴妃對自己孃家的姐妹也如此忌憚,卻是有些過了。於是她仍舊悄悄吩咐了琉璃叫她時常去延禧宮看望佟貴人,自己亦對她多加照料。

如今溫貴妃懷有身孕,佟貴妃代行皇后之責,將她的綠頭牌早就撤下,倒是承乾宮裡的萬琉哈氏多有蒙幸,一時風頭不在那些新進的小主之下。兼之她為人謙和忠厚,又有佟貴妃為依靠,倒是沒有什麼人敢說什麼閒言碎語,只是門庭卻也熱鬧了許多。

寧德從慈寧宮請安回來,進了永和宮便聽見一陣高過一陣的歡笑聲,她站在門邊有些發愣,永和宮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熱鬧了。琉璃在門外張口欲喊,卻被寧德攔下了,她從側門進去,過了垂花門見福凝領了幾個宮女在院子裡踢毽子。

福凝向來身手敏捷,踢毽子也是行家,幾個綠衣宮女裡頭打量著她最顯眼,又是「繞龍舟」又是「喜鵲歸巢」這樣的花色,單是蓬、剛、拙、綿、跳、提、環、箭、單、側、順、面、偷、血、穿襠這幾個動作就瞧得人眼花繚亂。

見寧德回來了,福凝立刻收了腳,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寧德見她玩得一身大汗,又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自己拿住般怯怯地望著自己,於是原本還想玩笑著數落她幾句不知莊重的話,也只得嚥到肚子裡,微笑著走開。

誰知見寧德進了屋,福凝丟下毽子也跟著進來了,五兒早就擰了帕子過來給章佳氏擦汗。福凝一邊伸手接了,一邊杵在寧德面前不吭聲。

寧德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沒回來之前,你不是玩得很開心嗎?難不成因為我在這裡你拘著了?」

福凝卻不和她說笑,只是板著臉正色道:「姐姐,不要和我玩笑了,我跟姐姐進來是有正經事要說。」

寧德揮手叫了不相干的人下去,依舊含笑問道:「這可就奇了,你也有正經的時候嗎?」

福凝把手巾擲了,說道:「姐姐,你不知道今天我算是見著那個新進宮的小主了,真真氣著我了。想想我當年進宮的時候可沒她那麼目中無人。」

寧德自去倒了水,拿了杯子在手中把玩,淺笑道:「她到底做了什麼惹得你這樣不快?」

「其實想想也不是氣她,我也沒那麼小性要和這樣一個不開眼的生氣,只是她自以為從承乾宮裡出來,皇上又寵幸了她幾日,就不將人放在眼裡,實在是討厭。」福凝一臉的不快,繼續道,「姐姐,你是知道的,翊坤宮裡的袁氏一向和她主子榮妃娘娘一般的好性,向來不會惹什麼是非。今天我去承乾宮裡請安,就見她一個人在永巷後面偷偷地哭,見了我只說是讓風迷了眼睛。我當時就瞧著不對勁,只是她不肯說,我也不好深究,後來一起見過佟妃娘娘出來,在承乾宮裡遇到了那個那拉氏才知道,原來就是讓她給氣的。自以為有佟妃娘娘撐腰,不過只是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小主,口氣居然那樣硬,擠對袁氏入宮三年仍是個沒有名分的庶妃,袁姐姐漢軍旗的出身原本就有些心病,被她這樣一勾越發傷心了。剛才我在承乾宮的時候,打量從我面前走過也不知道過來見禮,入宮前那些姑姑教的禮儀舉止難道她都忘了不成?」

寧德放下手中的青紋瓷杯,她向來不理會這些低階宮嬪的是非,更何況連個封號都尚且沒有的新進秀女,只是如今聽福凝這般氣憤地說來也覺得有些過分了。眉間卻依舊是清冷的神色,她淡淡地道:「你做姐姐的體諒她一下吧,或許是真的沒有瞧見你。」她頓了頓,推心置腹地勸她,「你原也是從佟姐姐的宮裡出來的,承乾宮的水不蹚也罷,你只是想開些,袁氏那裡也可以去勸勸她。宮裡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吧,犯不著為一個旁人的話傷了自己。」

福凝臉色微微有些發青,倒不像她平時那樣嬉笑的神情,眸子中難得地露出些許惆悵,「我何嘗不想,只是心有不甘啊。上一屆的秀女裡頭,承蒙皇上抬愛,得寵最多的也算是我了吧,可是三年了連個子嗣的影子也瞧不見。姐姐,」她喊了一聲,拉住寧德的手,「我是害怕啊,董氏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我冷眼看著她就是虧在沒有兒女的份兒上,她原來還是個嬪,可最後連布貴人也比不上。好歹布貴人蒙冤的時候還有五公主替她求情,她失勢的時候呢?紅顏易老,姐姐你進宮三年便晉了嬪又有了四阿哥,如今我也捱過三年了,可是仍舊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又是新封的,連個新來的秀女都能作踐,姐姐我能不害怕,能不心急嗎?」她說著幾乎欲垂淚了,「姐姐,進宮前額娘和我說起子嗣之事,當時我還臉嫩不想聽,可是如今想來,這三年發生的事情一件件在腦海裡不斷地閃過,我總算得出些什麼結論了,活在這個深宮裡頭沒有一男半女的是斷不能行的。」

寧德見福凝說得傷心,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好,倒真是看不出來平時笑嘻嘻的,似乎從來沒有什麼煩惱的她竟能想得那麼深。記得自己剛進宮的時候,也是佟貴妃這樣提點自己,在後宮裡有個孩子是多麼重要的事,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卻是物是人非了。從前的妹妹如今做了姐姐,從前的答應卻是現在的德妃了,時光荏苒,卻是流轉了花樣容顏。

她不知道該怎樣勸福凝,只是握住福凝的手久久不語。

見福凝離去,在地上落下一片暗灰色的背影。琉璃掀了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碟晶瑩剔透的櫻桃,著實誘人可愛。

「主子,不打算告訴福凝小主嗎?」她站在光影裡問道。

寧德皺了眉,問道:「告訴她什麼?」

琉璃似乎嘆了一口氣,「承乾宮的藍嬤嬤說,阿靈寶小主的月信已經遲了一個多月了。現在雖還未宣過太醫來看,但看樣子怕就是有了。」

寧德看了她一眼,只是琉璃覺得她並沒有真正在看自己,反而是盯著自己身後的那一團陰影發呆,她緩緩站起來道:「仍舊是沒準的事,凡事都還有個變數,看看再說吧。」說完她便朝內間走去。

琉璃站在後面有些唐突地問道:「主子,是不是擔心福凝小主……怕福凝小主做出些什麼事來?」

寧德沉吟了良久,嘴角微微翹起,笑容裡卻透著些風霜,「她不是那樣的人。」她頓了頓,「要說福凝妹妹心裡不吃味怕是不能的,她素來又是個要強的人,何況對方還是萬琉哈氏,她們兩個如今又那樣,見了面話都不說一句,彼此恨不得都避過去。可是她們都不是壞人,只是……」只是什麼,她似乎也說不上來了,自己似乎也處在這個紛擾的紅塵裡,她和佟貴妃、惠妃,還有很多的妃嬪們不都是這樣嗎?只不過她們更加老成些,不管怎樣都維持著表面上的客氣,見面了依舊是笑語相迎,不過也許還是有一個除外的。

寧德想起在永壽宮裡見過的良貴人,那個恍惚立在一片潔白中晃動的人影。記得惠妃曾經笑著和自己說過,如今住到她宮裡來的衛氏氣質上和自己有多麼相像,那個衛氏的大名她早就聽過多日了,可惜一直未曾見著。即便是衛晚晴最得寵的時候,她也並沒有過多去關注她。直到這幾年,那時的紛擾塵囂都平靜下來,她才在永壽宮裡無意之中見到了她。

那是一個寧靜的午後,惠妃做東請了她和榮妃。良貴人從庭前的院子裡走過,神色安寧,見她們在屋內閒聊,只是低著頭從面前如常走過。她在後宮裡見過許多女人的眼睛,有些人看著她的眼睛是透著諂媚,有些人看著她的眼睛是透著羨慕,還有很多人的眼睛裡透著深深的嫉妒。即使她們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是她還是能從那一雙雙或深邃或黯淡的眸子裡看出一些端倪,不過在那個良貴人的眼中她看不到任何感情的波瀾,永遠是那麼平靜的神色。這讓寧德的心裡飄起一絲害怕,她幾乎沒有怕過任何人,只是這種異常的無慾無求讓她忽然感覺到了自己心底的無助空虛。她聽很多人說起過這個良貴人眉眼間有些像自己,那時她總是淡然地一笑,不置可否。及至真的見到了此人,寧德才有一絲恍然,這樣潔淨的女子就不應該生活在這個後宮裡。可衛晚晴並不像她。寧德雖是信佛的人,可是仍然處於這個紛擾的塵世中,不斷在這個紅塵滾滾的世界中抗爭,而衛氏卻似乎早就跳出萬丈紅塵了。在這一點上,寧德是敬佩她的,後宮之中那麼多人,可是真正無慾無求的卻似乎只有她了。

至此之後,寧德一直對良貴人敬而遠之,這樣的人是不需要別人的憐憫和幫助的。不過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寧德突然想起她了,想起了那一抹幾乎要讓人忘卻的淡漠影子。她的心中升起些隱隱的酸楚,為福凝,為衛氏,為後宮裡不斷奮鬥和掙扎的女人,也為她自己。

按理說萬琉哈氏是否有孕應該是承乾宮裡的事,留給佟貴妃去處理才好,只是如今她名上還擔了一個協理後宮的身份,因此宮裡管彤史的姑姑有什麼訊息也會報給她。寧德不免有些擔心阿靈寶,她若是真的有了,那便是第一胎。阿靈寶年歲還小,怕有什麼不得當的,而且現在還不知胎月。她側著頭想了想,問琉璃,「按著規矩是怎麼辦的?」

琉璃道:「回主子的話,先是傳太醫來看的,是的話那邊便可以備下安胎的藥,及早準備,即便不是也好給小主看病。」

寧德想了想道:「既然這樣,那就傳太醫過去看看吧。那個阿靈寶也真是糊塗,自己的月信遲了一個月也不知道宣太醫。」

琉璃嗻了一聲,轉身欲走。寧德低了頭卻又想到溫貴妃那邊剛得了個孩子,佟貴妃這邊便也有喜事傳出,可是以佟貴妃的心思,怎麼會不清楚萬琉哈氏月信遲了的事?阿靈寶年紀尚小,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佟貴妃這樣老練的人怎麼也會糊塗呢?

「琉璃,回來。」寧德叫住她。

琉璃有些疑惑地望著寧德。

寧德朝天輕輕嘆了一口氣,「再看看吧,叫她們先不要聲張。」

這邊寧德叫人等著不許聲張,儲秀宮裡卻傳來了宜妃有孕的訊息,一時又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倒是佟貴妃仍舊是笑語和氣,拿捏著溫貴妃和宜妃說笑,「她們兩個倒是感情深厚,上次一起有了,到底生下九阿哥、十阿哥。如今隔了幾個月兩人又一起有了孩子,怕是又要給愛新覺羅家添子添福了。」

寧德坐在下首,看了她一眼,上次為太醫一事溫貴妃和宜妃鬧僵之後,也不知如今兩人關係怎麼樣了。她心裡細細地揣測著,忽然覺得以溫貴妃和宜妃的心思其實聯合起來,一起要演一齣戲給佟姐姐看也是平常的,只是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做賭注,未免懸了些。忽然從窗外刮進來一陣風攪亂了她的思緒,水晶珠簾叮噹作響,煞是好聽清脆。

佟貴妃見寧德望著她,雍容地向她報以一個微笑,寧德亦是笑笑,心中想著以佟貴妃的手腕,要說宜妃如今入了佟貴妃這邊也未嘗不可能。

一時只覺得宮中這水深得可怕,她又想遠遠地逃開,可是轉念一想也知自己這不過是痴念而已,此中關係如蛛網密佈,哪裡可以逃得開呢?

下午佟貴妃單單留了寧德,說是要一同用晚膳,一同來請安的小妃子識相地都離開了。寧德便知道她有體己話要對自己說,於是答應下來。果然,晚膳還沒呈上來,佟貴妃便遣走了身邊立著的幾個宮女,只和寧德在屋子裡喝茶。

白瓷盞中的茶葉輕浮,卻比原先常喝的六安瓜片要淡許多,寧德見那茶葉形如長眉,因此笑道:「姐姐,今天客氣,拿了好茶來招待我,可是老君眉?」

佟貴妃用茶蓋輕輕撥了撥盞中的茶葉,笑道:「妹妹好靈的嘴巴,倒是個風雅之人,我也不曉得是不是什麼老君眉,不過是隨意拿來泡的。」

寧德輕笑道:「姐姐到底財大氣粗,這老君眉只取幼嫩芽葉,因此製茶的時候最不經揉,所以分量極其稀少。只因這茶滿布銀毫,形如長眉,所以叫老君眉。哪裡是月例裡慣發的六安和天池茶可比的。」

佟貴妃原就不在意這些東西的,因此便道:「既然你喜歡,待會兒就讓人給你送去吧,放在我這裡也是浪費,不如送了你。它既可以找到識它的人,你也好承我的情,省得它被我生生糟蹋了。」

寧德正欲起身稱謝,佟貴妃微微頷首,目光清澈似一掬秋水盈然望著寧德,笑道:「萬琉哈氏的事到底有勞妹妹了。」

寧德愣了愣,反應過來問道:「姐姐什麼意思呢?」

佟貴妃微微一哂,只是笑道:「沒什麼意思,妹妹心裡有數便行。萬琉哈氏是我宮裡的人,我是萬不會害她的。」

寧德淺笑道:「姐姐的為人我還不清楚嗎?穩妥點兒也是好的。」

佟貴妃點了點頭,注視著寧德的眼睛輕嘆一聲,「後宮之中也只有妹妹真正懂我的心意了。」

寧德一時聽得心酸,想起自己初入宮的時候是佟貴妃一直在自己身邊護自己周全,只是轉念又想起當年從自己身邊帶走胤禛的人也是她。這麼多年過去了,禛兒如今已經長到自己的胸口了,她勉強笑了笑,若無其事道:「姐姐,何出此言呢?你這一生為大清後宮,為皇上勞心勞力,大家都看在眼裡,從來沒有人會懷疑姐姐的心思。」

佟貴妃抬起頭,掃了一眼寧德,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只是眉眼間卻不見波瀾,「那章佳氏呢?她在你那兒不是抱怨過我管教不力嗎?」

寧德忽然覺得心底有一根小刺狠狠地紮下,雖然不覺得特別疼,卻仍有些不舒服。她只好笑了笑,道:「姐姐何必和她們一般見識。章佳氏畢竟年幼無知,妹妹回去後必定多加管束。」

佟貴妃看著杯中的茶葉輕浮翻滾,微笑道:「妹妹也不必介意,我不過順口提提。我們也年輕過,年少氣盛的時候總是一步也不肯讓,處處要爭個贏,鬥個結果。結果能有什麼呢,什麼也改變不了啊!時間久了,就知道在宮裡頭的大部分時候,也不過是混日子罷了。你罵人一句,人回罵一句,你打人一下,人還手一下……來來去去,不過是自己找累找難受罷了。既然沒有把握把人家一招給捏死,那就好好過日子吧!你好我好大家好,和和氣氣的,自己的日子也沒這麼不舒坦。我們這些老人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就看著小姑娘們鬧騰,權當看熱鬧解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