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日日風風雨雨

寧德得了訊息,早早地在太醫院備了案,稱病閉門謝客,只是說關在永和宮裡養病,不理諸事。本來她喪子,又連續多日辛勞,如今還出了這樣的事,生病也是情理之中,並沒有引起人們的什麼懷疑。

只是後宮裡卻炸開了鍋,人人自危。端嬪一事後,有些耳目的人都知道,明明不是自己乾的事也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品級低下的紛紛依附佟貴妃,稍微有些勢力的卻有些伺機而動的樣子。

下午,沒等寧德去找成嬪,她便自己找上門來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窗照了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淡淡地似開了一地的水墨水仙,卻有些說不出的寂寥,與過節時的歡慶熱鬧有著天壤之別。六阿哥的靈堂已經撤去,唯餘龕前的一縷青煙,嫋嫋而升。

成嬪踏著蓮步輕聲而來,像是怕驚擾了永和宮的寧靜。她進了內殿,徑直走到了佛龕前,執起一炷清香,紅色的火焰一閃而盡,只留下一點點星火慢慢吞噬著香。

「妹妹有心了。」她突然聽見背後響起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驀然回過頭,寧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站在她身後了。

兩人有許久沒有站得這麼近了。因為胤祚新喪,寧德這幾日只著了素裝,她平時就不愛那些花哨的首飾,如今更是連一件飾品都不著了。臉上也不曾化妝暈染,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金萱的面前,恍然不食人間煙火。

金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站得這樣近,她看得清寧德臉上難掩的疲倦憔悴,一向清澈明亮的雙眼如今卻佈滿了血絲,只是往昔掩在那平和微笑下的戾氣卻越加明顯了。

寧德見她沒說話,也只是笑笑。那笑容也彷彿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的花蕊,瞬間就跌入泥濘不見蹤跡了。她指了指一邊的紅木圓凳,平靜地說道:「坐吧。」

金萱默然地坐下,低著頭盯著琉璃端上來的茶杯不語。

寧德也在一邊靜靜地坐下,「七阿哥還好嗎?」

金萱抬起頭,對上寧德露出關切的雙眼,那神色不似作偽,彷彿她們仍舊是多年前的至交密友。不知怎麼的,金萱忍不住鼻子一酸,有些想哭的衝動,她按下心中莫名的衝動,淡淡地點了點頭,「謝謝姐姐關心,祐兒已經好了許多,只是仍舊不能下地,太醫說……」她頓了頓,似乎有些哽咽,眸子中難掩擔心,「太醫說骨頭壓斷了,要是長得好還好些,若是長得不正,可能以後怕是會……」

寧德打斷她的話,「不會的。」她拍了拍金萱攥緊的手,安慰道,「祐兒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骨頭斷了還會繼續長的。他心腸又是那麼好,菩薩一定會保佑的。」

金萱忍不住落下淚來。這幾日,後宮之中被胤祚之事攪得風聲鶴唳,宜妃也沒有心思關心她,便是去儲秀宮也只是翻來覆去地問胤祐那日之事。胤祐的腿傷,在胤祚慘死麵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她一個人在儲秀宮日日面對著胤祐垂淚,卻無人問津。胤祐雖是個阿哥,卻並不得玄燁怎麼關心,自己又不得寵,如今太皇太后身子也有些不大爽快。因此太醫院也不是特別的上心,常常也只是來了開了藥就走,說是傷在骨頭,並無什麼特效的藥,只是靠自己養著不要亂動就好。現在得了寧德這樣一句實心實意的關心話,她一時更覺得人情冷暖。金萱拿了帕子擦了擦眼角,勉強笑道:「太醫也是這麼說的,我們大人若是腿斷成這樣怕是以後就要瘸了,幸虧胤祐如今還小,骨頭自己會長合的。」

寧德微笑道:「是了,以前常聽家裡的老人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妹妹不要著急,讓七阿哥安生養著,傷筋動骨都要一百天,何況壓得這樣厲害。」她嘆了一口氣,「說來也要好好謝謝七阿哥呢,祚兒雖然去了,但好歹也是你們家老七救下的,他們兄弟能做到這樣也是盡頭了。」

金萱無限惆悵,「到底沒能救得了六阿哥。祐兒時常來找六阿哥玩,六阿哥得了什麼好東西從來不忘我們家祐兒的,說是同胞同母的兄弟也沒這麼親的。不怕姐姐惱,我是真把六阿哥當做自己的兒子疼的,那麼多阿哥、公主中只有六阿哥,我看著,是將來頂頂有出息的,可惜……」她忽然覺察到自己失言,立刻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又偷偷地打量寧德,怕說到她的痛處。

寧德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淡然地笑了笑。

金萱試著想轉移話題,她咬牙切齒道:「姐姐,說來說去,無論是你的六阿哥也好,還是我的祐兒也罷,都是那個丟魚的人惹出來的。不知道是誰,這麼狠心!他們三個都只是那麼小的孩子,哪裡會礙到她什麼,有本事就衝著我們大人來,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我現在天天求佛祖保佑將那個人千刀萬剮,抽筋剝皮!每天看到祐兒躺在床上一動都不能動的可憐樣子,我的心就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咬,恨不能自己替他遭了這身罪去。」

金萱神色冷峻,眼底似燃著兩簇幽暗的火苗,突突地跳著,「姐姐,現在宮裡都在揣測往靜觀齋放魚的是什麼人,姐姐有什麼主意嗎?」

寧德沉靜如水的目光斜斜地向窗外望了一眼,轉動著手中的青花瓷杯。

「說是魚,其實卻是魚乾。不過魚還是魚乾都不是什麼稀罕物,要從這上面查出到底是誰下的手,真的很難。又不是劇毒之物,便是自己宮裡沒有,去御膳房拿一下也是簡單之事。滿宮之中幾乎人人都可以做這件事,只是像她那麼有心,又是貓又是殘房,這樣的心思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孩子,魚,貓,還有靜觀齋年久失修這幾個條件缺一不可。你說她要是想害我們,我們可是會為了一隻貓去爬房頂的人?」

金萱低聲道:「照姐姐說,做這事的人只怕真的是謀劃良久了,我們真的沒有辦法保護孩子了嗎?一想到這個人還在宮中四處走動,隨時可能傷害到祐兒,我真是寢食難安啊。」

寧德露出幾分輕蔑的冷笑,「要說她謀劃良久,我看也不見得。只怕她是運氣好,誤打誤撞的可能性大些。這些事像是靈機一動想出來的,未必能現成準備得好。」她冷冷道,「既然從魚上查不出什麼,妹妹,我們就往她的動機上想想吧。」

金萱一時靜下心來,紅羅炭偶爾揚起一星半點兒的火星,那微弱的聲音襯得殿裡更加安靜。

她思忖了半天,才猶猶豫豫道:「難道是衝姐姐來的?可又不像啊,如姐姐所說,她未必算得準是六阿哥爬上牆去,若是六公主或是祐兒……」說到這裡,金萱打了一個冷戰,若是祐兒爬上去的話,如今只怕死的就是自己的祐兒了。她只有一個兒子,又不像德妃那樣受寵,若非靠了這個兒子,自己這個嬪位還不知道在哪裡。如今能在宮中有點兒地位,大部分也是因為她是七阿哥的額孃的關係。

寧德瞧著她,提醒道:「你再往下想想。」

種種念頭在金萱腦中如雷電疾轉,忽然啊的一聲輕呼,險些驚叫出來。

寧德冷笑著點了點頭,止住她張口欲說的話。

金萱難以置信地結結巴巴道:「姐姐……姐姐……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寧德神色如常,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不怎麼樣,就先讓人鬧去吧。現在我們也沒有確切的把握,也只能先看看再說吧。」

金萱告辭離去了,寧德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看著金萱離去的背影被陽光拉成了長長的剪影,她的眼眶有些發熱,可是眼中的淚水卻是已經乾涸得流不下一滴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竟然變成這樣了,寧德盯著地上若有若無的剪影悶悶地想著。從前金萱是她的知心好友,如今自己說了這樣的一番話卻是旨在利用她去宜妃那裡打探訊息。從前自己不總是笑著,但凡笑了那必定是真心歡笑,如今自己卻總是掛著一抹連自己都看不懂的微笑,臉上笑著,卻並不是為喜樂。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斂了心神。眼前這一團亂糟糟的事已經容不得自己優柔寡斷,多愁善感了。自己對成嬪說的話半真半假,既然那人對祚兒做出這樣的事,自己心再慈,也容不下。她不是神佛菩薩,學不來大悲無私,捨己為人。她是一個女人,只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就好,也不敢有別的奢望。如今能長伴在玄燁身邊,哪怕只是一個媵妾而已,跟著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她也已經滿足了,可是為什麼連這樣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呢?胤禛、長安一個個的就這樣離開自己,現在又輪到了胤祚,人人都羨慕她兒女雙全,可是誰知道兒女離開自己時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不論是生離還是死別。

所以這一次她容不得自己再一味地哭鬧了,皇上要清醒,因為整個國家都離不開他;她也要清醒,為的是不能就這樣讓祚兒平白地消失。

她按了按微微作痛的太陽穴,那是幾天幾夜沒閤眼的下場。不是她不想睡,而是一閉上眼睛,夢裡全是胤祚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拉著她的手說要去放鷂子,要她講故事給他聽,要跟著皇阿瑪去木蘭圍場打獵……

一想到祚兒,寧德的心就疼得快絞到一塊兒去了,面上的淡定那是生生忍下來做給別人看的,就為著不打草驚蛇。可是如今她還是有些急切了。這件事要是再這樣耽擱下去,只怕越來越難查了,本來線索就少,又極像意外的事故,若非憑空多出些魚來,這件事任誰也不會有所懷疑的。她蹙了眉凝神想著:這世上的事說到底還是為名為利,胤祚、胤祐還有六公主如果出了什麼事,什麼人獲利最大?寧德咬著牙問自己。胤祚有事,傷的是自己,可是自己一向低調無爭,從不觸犯任何人的利益,便是有人嫉恨皇上對自己寵愛有加,自己亦不是獨寵,上有佟貴妃,下有章佳氏等諸女,便是在中間的宜妃,也只比自己更出彩。宜妃,寧德有些驚覺,三個孩子中有兩個是儲秀宮的,祚兒也是從儲秀宮裡跑出去的。

不管是不是衝著宜妃去的,只怕都會和她牽扯上些關係。寧德現出些陰晴不定的神色,只是這件事事關重大,她也只是推測而已,手上並無什麼證據,因此才故意使計讓成嬪去試試宜妃的話,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其實她一開始也有過另一種猜測。只是這種猜測卻更加可怕,讓她連想都不敢去想。如果有人真的處心積慮佈置好了專門為的就是祚兒呢?這也並不是如她對成嬪所說是不可能的。

如今聖上春秋鼎盛,可是朝中有人就已經為著太子一事蠢蠢欲動了。本來胤礽出身極為高貴,人又聰明,而且朝中又有索額圖這等老親支援,皇上早立了他為太子,一向是帶在身邊親自調教的,地位可謂是巋然不動的。可是誰料到自康熙十九年索額圖休閒,明珠的勢力在朝中越發大了起來,他又是大阿哥的外戚,惠妃雖然不是很熱衷朝政之事,但是難保心中沒有這個想頭。皇上的幾位阿哥,除了養在太后宮裡的胤祺,成嬪的胤祐不怎麼能幹,其餘個個都是人尖一般。自己的祚兒更是風暴中的漩渦,從他一生下來沾上了這個「祚」字,閒話便沒有停過。千古帝王業向來便是血雨腥風之事,若說此事是前朝有人謀劃,衝的就是胤祚而來呢?那該怎麼辦?可是轉念想想又不像,現在阿哥們還小,不懂世事,就已經鬧出這樣的事來,那麼等他們大些,還不知道要鬧得如何不堪呢!再者說內廷後宮之事再怎麼鬧也扯不上社稷根本,但是一旦讓人發現外臣結交後,宮內人可就不單單是這麼簡單的事了。歷朝歷代,沒有一個君主不把這引為大忌的。有心有力做這事的人,可都是風裡來,雨裡去的精細人,算盤打得當當響,哪裡肯為尚還沒有影子的事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禍及九族的行徑。

寧德想了半晌,神情恍惚地看著窗下新開的幾叢迎春花,細碎的嫩黃花瓣,清麗中透出幾分傲風骨。她定了定神,慢慢起身往後院的佛堂走去,一直到深夜才出來。

承乾宮。

佟貴妃站在滿宮的梨樹下怔怔出神。聽說那是世祖為他最心愛的董鄂妃種下的。四五月的時候,承乾宮裡就會開滿似雪的梨花,那種美是令人震撼的,不似人間,而是天堂。也許只有這種美才配得上他們的愛情,儘管不願意,但是佟貴妃仍舊不得不隱隱地承認世祖皇帝給了那個女人真心的愛。也許就是這種愛不能存於人間,不能存於後宮之中,世祖皇帝和董鄂妃的愛情才會如這絢麗過後而凋盡的梨花一樣隨風飄零、滿目破碎。

她不知道,當年姑姑孝康章皇后是如何面對這一地的梨花,和如梨花般絢麗過而又迅速凋零的董鄂妃與世祖皇帝的感情。正如她也不知道,每當自己含笑接見那些妃嬪時心中的所想。在人前,她無疑是溫柔端莊的。作為後宮之中最有權勢的女人,她從不仗勢欺人,反而對那些低階的妃嬪溫文爾雅,像一個真正的大姐姐那樣照顧她們,可是看著那一張張比自己青春而鮮亮的面孔,她也會有隱隱的痛。

雖然當年是孝昭皇后故意把她安排在承乾宮,可是自己其實並不是別人想象中那麼恨她這樣做。紫禁城裡也許真的只有承乾宮中的梨花可以與文華殿前的海棠相媲美,一個嫣紅,一個潔白,分佈在宮中的兩端,恰如情人遙遙相對。

在那段被冷落的日子裡,她也是立在漫天的梨花下微醉地幻想,自己的那個夢中人此刻也許正在文華殿前英姿勃發,指點江山。

後來誤會消除了,自己仍舊住在承乾宮中。可笑的是,當皇上終於肯垂憐自己時,對皇上的那份感情卻不像年少時那麼真切了。更多的時候,她是佟妃、貴妃、皇貴妃,代表著後宮女人的禮儀典範,身後還有佟佳氏一族的聲望名利。於是她只能戴著面具微笑,遠遠地站在高處,看著皇上離自己越來越遠,而不敢伸手挽回。她永遠只能做對的事,不能任著自己的性子胡來,正如這次發生的事情一樣。

後宮必須永遠是和諧安寧之地,而皇上和後宮的諸人似乎一時都忘記了這一點。這些日子胤祚身死並非是意外的訊息流傳著。和德妃一樣,她也有深深的不安,而她的不安是怎麼把這件事無聲無息地解決掉。

後宮必須是祥和的。這不僅是她的姑姑孝康章皇后教會她的,也是從太皇太后身上學到的。沒有明爭暗鬥,沒有爭風吃醋,大清的後宮是一片祥和的。

這才是她要關心和維護的。

她慢慢轉身,輕輕踏過才微微露出些嫩芽的草坪,忽然想起一首劉秉忠的梨花詞:「立盡黃昏,襪塵不到凌波處。雪香凝樹。懶作陽臺雨。一水相系,脈脈難為語。情何許。向人如訴。寂寞臨江渚。」佟貴妃痴痴地笑了笑,也許她也是一個寂寞的人吧。

儲秀宮。

宜妃送了成嬪出去,回到寢宮裡臉上卻陰晴不定。剛才成嬪在自己這裡瘋言瘋語,話中有話的那一番說辭說得自己的心有些鬧騰。因為這件事是從自己宮裡鬧出去的,她不免也有些上心了,如今聽著成嬪這樣有心撩撥似的話音,她心中不免敲起了鑼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