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日日風風雨雨

難道真的是衝自己來的?

宜妃擰緊了娥眉,心中突然閃過一道亮光,她喚過身旁的心腹宮女,「寶兒,靜觀齋的人現在還關在北五所嗎?」

寶兒一下子聽她提起有些愕然,想了想方徐徐回道:「回主子的話,應該還是關在北五所裡。佟妃娘娘沒有說放人,誰敢私自讓人出來。」

宜妃點了點頭,拿起擱在炕上做了一半的針線活又重新繡了幾針,只是口中並沒有停著,依舊問道:「是梁九功親自去問的嗎?」

寶兒微微沉吟,掂量著話頭說道:「回主子的話,確實是。奴婢聽梁公公的徒弟小六子說,他當時跟著梁公公就在現場,見到靜觀齋的人了。梁公公問得仔細,不過依舊沒查出什麼可疑之處。小六子說那些宮女丫頭的雖然看起來個個驚慌失措,但是無辜害怕的表情並不似作偽。平小主卻是一個勁兒地垂淚哭泣,她到底是赫舍裡家出來的小姐,梁公公也不敢太為難,到底也沒問出什麼有用的話來。只怕這一次靜觀齋是白白替人背黑鍋了。」

宜妃耐心聽她說完,依舊眉頭緊鎖,「那個小六子說沒說梁九功問了些什麼問題?」

寶兒撇了撇嘴,「還能問些什麼啊,不過就是問當時大家都在何處,幹了些什麼,有沒有人能見證的,還有事情發展的經過,有沒有人見著六阿哥、七阿哥和六公主什麼的。」

宜妃似乎嗅到了些什麼味道,只是又不敢確定,於是又問了一遍:「就問了這些?」

寶兒肯定地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這些了,若是有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不然小六子不會不和奴婢講的。」

聞言,宜妃的秀眉有些舒展,只見她神秘地輕笑了一下,「你去,就說我請梁九功到儲秀宮裡來一趟,有要事相商。」

梁九功本來正在乾清宮當值,見寶兒託了小六子親自來請,也只得先在萬歲爺跟前杵著,他不知這一次宜妃召他是福是禍,又因為上次之事對宜妃亦有些不滿,心中並不是很想去儲秀宮。只是他在宮中當差多年,向來知曉分寸,有什麼想法也不露於臉上,總算熬到了晚上,皇上召了萬琉哈氏侍寢,他細細交代了值夜太監小心服侍,這才匆匆從乾清宮出來去了儲秀宮。

第二日一早,玄燁起身的時候仍不見梁九功的影子,問身邊的太監都說梁公公昨夜沒有回來過,去值房找也不見人影。玄燁心中多少已有些不悅,卻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由著宮女替他換好了朝服,陰沉著臉坐了步輦往乾清門聽政去了。

下了朝回來,玄燁見梁九功正跪在乾清宮裡頭,正前跪著的卻是多年不見的平貴人赫舍里氏。

玄燁的靴子踏在光潔照人的青石磚上,發出一陣清冷的聲響,他並沒有停下腳步看那二人,反而面色如常地越過他們徑直在自己的龍椅上坐了。茶水宮女立刻端上了早就備好的普洱,放在一邊,既不礙著皇上辦公,卻又是伸手可及的地方。那也是練了多年才有的功夫,一尺一寸都不能差的。

玄燁卻沒有伸手要茶,自顧自地翻開了擺在案上內閣遞上來的摺子,直隸今春又遇旱災,算上去年和前年連續兩年的荒年,這已經是第三年了。都說春雨貴如油,現在幾個月不下雨,農民又不好耕種下秧,便是種了沒有雨水也要枯死。若是趕不上春種,到了秋季便又是顆粒無收的場面,直隸連著北京城,若是產生民變,後果不堪設想。前朝不也是因為各地民亂,義軍風起雲湧,他們滿人才能乘虛而入,不然這江山也不會得的這樣容易。他看著內閣的票擬,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大臣們擬定了今年要減掉三成的賦稅,他想了想又在上面加了一筆「逋賦六十餘萬盡免之」,這才安心。

翻過另一本摺子,他頭也不抬,向下面跪著的梁九功問道:「怎麼回事?」

梁九功磕了一個頭,恭恭敬敬地回道:「是奴才大意了,上次去問話就記著查人了,也沒來得及問別的。多虧了平貴人心細,昨夜奴才終於有了些許頭緒。只是事關重大,奴才大膽,擅自帶了平貴人出來,還請平貴人向皇上說清楚。」

玄燁抬起頭看了平貴人一眼,雖然仍舊沒有表情,但是目光如寒冰,看得她心口怦怦直跳,若不是想著這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機會了,她幾乎現在就想奪門而逃。

平貴人咬了咬薄唇,眼圈微紅,不勝楚楚可憐之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順勢盈盈伏倒在地,毫不猶豫地對著地上冰冷的青磚重重地磕了下去,發出一記清亮的響聲。

玄燁原先禁了赫舍里氏的足也是惱她悍妒蠻橫,不成體統,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不罰她不足以正視聽。如今看著眼前與仁孝皇后有幾分相像的平貴人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和順知儀,大改之前的囂張跋扈,一時也不免有些憐香惜玉。又想起以前仁孝皇后的好,便不想太難為她了,於是玄燁的聲音裡不覺有了些暖意,「都起來回話吧。」

平貴人瑟瑟地起身,立在下面,聲音雖柔,卻字字擲地有聲,「那日,梁公公來詢問,在臣妾的宮裡出了那麼大的事情,臣妾真是嚇得不行了,只是害怕得哭,什麼也說不出來。後來梁公公帶著人走了,臣妾慢慢地平靜下來,細細地回想才記起,其實那天臣妾見過一個小宮女從角門進來。皇上,臣妾自從被禁足,宮裡就剩下那麼幾個人了,每一個人臣妾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那個小宮女卻面生,斷不是臣妾宮裡的人。那日臣妾因在後院佛堂誦經祝禱,並沒有叫宮女跟著服侍,機緣巧合之下就這樣讓臣妾見著那個小宮女的樣貌。說來也巧,那人臣妾原先就見過,是端嬪姐姐宮裡的人,也許是佛祖慈悲聽到臣妾的禱祝了,要借臣妾的手將那個害人的東西抓出來,以報皇上對臣妾的恩典,還德姐姐和過世的六阿哥一個公道。」

她抬起頭對上玄燁那雙黑得深沉的眸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卻聽玄燁冷哼一聲,「她早已不是嬪了,不必叫得這樣親切。」

平貴人見玄燁說得冷然,怯怯地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再言語。

梁九功在一旁接過話頭繼續稟道:「回皇上的話,平貴人那時還不知道董氏已經犯了事,所以差點兒就叫奴才給逃過去了。奴才聽了平貴人的話,立刻就帶人去了董氏所在的延洪殿,扣住了延洪殿裡的宮女去給平貴人認,可是那人並不在其中。結果正是平貴人的一聲‘端嬪姐姐’才讓奴才記起來,董氏禁足的時候延洪殿裡有幾個粗使丫頭被分配到了別處。還是佟主子下的令,說是董氏既然褫奪了封號,身邊就不必留這麼多的人了。所以奴才後來又從各宮找全了從延洪殿裡過去的宮女,終於認出原來是良貴人宮中的人。」

梁九功頓了頓,微微抬頭覷了一眼玄燁,見玄燁雙眼幽暗中似有火苗簇簇而燃,幾乎打著星火子就要著到自己身上來。他趕緊不再廢話,直接進入正題,「那個宮女原先是矢口否認的,後來平貴人和她一對質就沒話說了,全招了。原來她在延洪殿的時候有個把柄被一個叫青語的管事宮女拿住了。那個青語也是十分可惡,當時並沒有發作,反而還替她掩飾。這一次青語那丫頭求她幫忙,她一來感恩,二來也是忌憚,三來又不知事關重大,糊里糊塗就這樣替人做了嫁衣。奴才已經命人去延洪殿裡逮那個青語了,只是怕皇上見不著奴才要生氣,所以趕快請了平貴人來見皇上,說明情況。如今董氏、青語還有那個幫著做事的宮女該怎麼發落還請皇上示下。」

這邊話音未落,李德全進來了,他知趣地跪在一邊稟道:「皇上,延洪殿的人已經帶到了。」話說到一半,他又有些遲疑,猶猶豫豫道,「不過,奴才到的時候董氏已經在延洪殿裡自縊而亡了。皇上要不要現在見一見延洪殿裡的那幾個宮女?」

他說完望了一眼皇上,只覺得玄燁神情可怖,自己服侍皇上也有許多年了,竟然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表情。李德全飛快地低下頭不敢說話,就聽著宮外春寒料峭的穿堂風呼呼作響,乾清宮裡卻是一片寂靜。

「太皇太后到!佟妃娘娘到!」乾清宮門外突然響起的聲音生生打斷了這森冷幽寂的氣氛,轉眼就看著太皇太后在佟貴妃的攙扶下拄著柺杖一步一顫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玄燁聽到皇祖母到了早就迎了下來,過來與佟貴妃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太皇太后在炕上坐了。

他對皇祖母素來十分敬重,而佟貴妃是自己的表妹,打理後宮又井井有條,因此在面上對她十分客氣。如今見兩人聯袂鄭重而來,知道必是什麼要緊的事,她們兩個都是耳報神極靈的人,若是知道了董氏自縊的事也絲毫不奇怪。只是他仍舊有些不悅,這邊他才得了訊息,皇祖母和佟貴妃就來了,自己身邊定是安插了她們的人。只是玄燁又不敢責怪皇祖母,於是心中不免對佟貴妃生出些芥蒂。

玄燁面上仍是如常,見太皇太后只穿著一身家常的海青團壽寧紋袍,臉上也略顯疲態,料定是走得急,心疼道:「皇祖母有什麼事叫人來傳一聲就好了,何必這樣巴巴地跑過來,孫兒哪件事不是依著您啊!」他轉過頭,對佟貴妃隱隱有些怒意,責備道,「赫弦怎麼也不攔著?」

佟貴妃心中一酸,低了頭只是不敢反駁,倒是太皇太后在一旁幫嘴道:「皇帝啊,你也別怪赫弦了。我要想去哪兒,便是你也攔不住,你沒見赫弦這孩子自從管了後宮瘦了多少啊!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她牽過赫弦的手,笑著寬慰道,「皇帝啊,你沒理過後宮不知道這打理後宮的苦,我看著她是受了多少的委屈都不肯對你明說啊,這一次來也是我硬拖上她的,你沒有立後,赫弦就是代皇后,要過問後宮的事還有誰比她更合適的嗎?」

玄燁被太皇太后一頓劈頭蓋臉地數落,只好訕訕地苦笑道:「原是孫子錯了,皇祖母教訓得是。」

太皇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溫言道:「我知道皇帝是有分寸的人,延洪殿的事皇帝自己拿主意就好,只不過後宮聲譽茲事體大,皇上要考慮清楚啊!」

玄燁輕輕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雲淡風輕地道:「既然這樣,孫兒也沒什麼意見,一切都交給佟妃去辦吧。只是赫弦記著,朕要給德妃、祚兒還有自己一個交代!」

佟貴妃默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吱聲。

玄燁有些不耐煩她,於是便厭惡地揮了揮手道:「都跪安吧,朕送皇祖母回去。梁九功你也下去準備吧。」

原本一場狂風暴雨就這樣消弭於無形,梁九功及李德全諸人暗暗鬆了一口氣。佟貴妃的臉上仍是瞧不出什麼,她恭敬地跪了安,帶了人出去,只是從平貴人身邊走過時臉上露出些許狐疑。而平貴人見佟貴妃望向自己則是一臉的恭順,可是誰也不知她恭順之下的表情卻又是另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見眾人都出去了,太皇太后的臉上漸漸繃緊,望著佟貴妃離去的背影,冷冷道:「玄燁啊,你剛才不該這樣指責佟妃的。你別忘記她背後還有一個佟半朝的,現在明珠和索額圖都不能依靠,你自己挑上來的那幾個要不是太嫩就是投給了明、索二人,都不濟事。便是惱她,也不該如此直接,更何況她這次做的也沒有錯,的確是為皇上著想啊!」

玄燁冷笑了一聲,「她跑到皇祖母那裡嚼舌頭根子還嚼上癮了?上一次南巡的事,朕就沒和她計較,結果您看惹出多大的事來,這次朕再不警告她,下次還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么蛾子來呢!朝廷上的事,孫兒自己有主意,佟妃影響不了佟佳氏一家,他們的命在朕手裡攥著呢!」

太皇太后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隨即又嘆了一口氣,臉上也不覺黯淡下來,「祚兒這個孩子可惜了,那麼多的重孫子裡,他和他額娘一樣都是乖巧、識大體的人。皇帝,你自己也要節哀啊!這幾天我瞧著德妃也不是太好,遲早是要憋出一場大病來的,她那麼個通透的人,終究也看不開這關。你若有空便去勸解勸解她,終究還是個痴兒啊!」

玄燁鄭重地點了點頭,「孫兒知道。皇祖母,孫兒的事又讓您操心了。」

太皇太后平和而慈愛地笑了笑,那雙飽經滄桑、充滿智慧的雙眼中難得透出幾分溫暖的真情,她摩擦著玄燁的手,「傻孩子,我不關心你還關心誰啊?」她的手是溫暖而乾燥的,帶著些老年人特有的粗糙,輕輕地在玄燁的手上拂過,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到心田,似乎把爾虞我詐都拋在了腦後,就聽見太皇太后如水的聲音悠悠地在耳邊流過,彷彿是在回憶久遠的往昔。

「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兒子,你沒了你的阿瑪、額娘。從那以後,長生天就把你和我孤苦伶仃地綁在了一起,我們祖孫倆雖然是這世上富有四海的人,可也是這世上最孤單的人啊!這些權力、財富換不回我的丈夫、兒子,也換不回你的阿瑪、額娘,甚至連你的兒子都保不住。這個位子是全天下坐得最辛苦的位子,但是你一定要好好坐下去啊!皇祖母知道你辛苦、委屈,但是這個天下是你的祖宗們流了多少血,拼了多少頭顱才打下來的,你一定要坐穩了。祖宗基業不可廢啊!」

佟貴妃從乾清宮裡出來,寒風撲面而來,吹得她連聲咳嗽,跟著的宮女珍珠忙替她攏了攏白狐大氅,心疼道:「主子,我們別站在風口了,您先到暖轎裡去歇著吧,奴婢這就去領了梁九功過來。」

佟貴妃咳得滿臉通紅,仍舊強撐道:「不礙的,老毛病了。這風吹得我清醒,我早該多吹吹了,也好過現在這裡冷得發顫。」她苦笑著朝自己的心口指了指,剛才皇上在乾清宮裡疑心她,慪得她幾乎要吐血,如果不是怕自己在御前失儀,深深憋了回去,只怕她當時就要哭了出來。自己遭的是什麼罪呀,一心為皇上著想,反而被皇上記恨了,她想起孝康章皇后二十四歲就早逝了,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祥之感,才勉強壓下了,就見梁九功匆匆地從後殿跑了過來。

「主子吉祥!」梁九功打了一個千,來不及跪下就被佟貴妃攔住,於是梁九功便順勢站起,垂手立在一旁回話道,「主子的意思是把那些宮女怎麼辦呢?」

呼呼的北風吹得佟貴妃海龍拔針的立領東倒西歪,她立在寒風中一張俏臉如嚴冰一般通透,「董氏暴斃了。下人們看護不力,這些東西就不用留著了,都拉出去狠狠地打。特別是那個叫青語的,既然身為管事宮女,連這樣的事都做不好,枉負她主子還那麼信任她……咳咳……打,給我狠狠地打!」佟貴妃不知是不是因為被風吹了,咳得連話也說不利索了,只是語調仍是十分清冷狠毒,一改往日的溫柔。

梁九功得了令立刻轉身便去監督行刑去了,跟在身後的那個慎刑司的人有些猶豫,等走遠了才拉了拉梁九功的衣袖,悄聲問道:「梁公公,那算打幾下啊?」

梁九功回過身瞪了他一眼,喝道:「糊塗!這事還不是明擺著的嗎?沒說幾下,那就是一直打死了為止。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以為還能開脫啊!」

那人哆嗦了一下,悄悄掂量了一下衣袖裡藏著的銀票,端嬪的銀錢都是青語收著的,聽說裡面還有不少御賜沒記過檔的珍品。他聽到青語的哀求一時有些動心,貪上了她手裡的那些寶貝,可是如今這情形還是保自己的小命更重要。看來還是立刻就得給青語送回去。

佟貴妃坐在暖轎裡,八人抬的轎子雖然走得極穩,她的心仍是免不了一顫一顫的,上下起伏。佟貴妃握著手中的暖爐,上面的萬字花樣卻晃得她眼睛生疼,「德妹妹,害你祚兒的人我都已經替你除了,這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了,你莫怪我。」她喃喃自語,一時神情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