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滿目荒涼誰可語

胤祚緊緊地握著皇阿瑪賞給他的三支筆興沖沖地跑進了儲秀宮,後頭跟著一大群的乳母、太監,嘴裡不住地喊著:「小主子,小祖宗,求您慢一點兒,當心磕著了……」眾人不比小孩子靈巧跑得快,乳母又穿著花盆底的鞋子,自然落在了後面,唯有幾個太監氣喘吁吁地緊跟著。

宜妃正在前院賞花,看到胤祚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倒還記得見禮。她雖然與寧德並不怎麼親熱,但是對這個備受眾人寵愛的六阿哥卻向來和藹可親,不落人話柄。見胤祚行禮,她連忙扶起來,又細心地幫他擦了擦汗,盈盈笑道:「又找你七弟吧,他和你姐姐正在後院裡淘氣呢。剛才不知道兩人嘀嘀咕咕的在說什麼,如今你來了正好,幫額娘去看著他們兩個促狹蹄子吧。」

胤祚聽完宜妃的話辭過她,就熟絡地往後院裡去了。乳母總算趕到了,看到前腳剛拐進後院的胤祚,又看到站在前頭的宜妃免不得先行禮,「宜主子吉祥。」

宜妃笑了笑,瞧了她一眼道:「起來吧。」說完她就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望著胤祚去的方向嘴角含笑,「你是德妃妹妹身邊的人吧?似乎姓林是不是?」

乳母林氏忙不迭地行禮道:「回宜主子的話,奴才林氏,承蒙德妃娘娘抬愛,一直負責照看六阿哥。」

宜妃點了點頭,「是了,好像聽德妃妹妹說起過你。」她轉過身子,笑道,「不過都到我的宮裡了,林嬤嬤大可放心,六阿哥不是第一次來玩了,別拘著他們那幫孩子了。平時被那些規矩束著,連個笑臉都沒有,聽說德妹妹還逼著六阿哥念什麼《論語》來著,罪過罪過,才那麼小的孩子。」說著她合掌唸了句阿彌陀佛,「德妃妹妹自己是才女,便想著法子要讓老六也變成才子嗎?還是為了哄萬歲爺開心?」她向林氏揮了揮手,「今天就讓他們好好去玩玩吧。」沒等林氏開口說話,宜妃便走遠了。

林氏立在後面,滿心不是味兒,見宜主子話裡有話,似乎處處針對著德妃娘娘,可是自己又不能回嘴。天地良心,德妃娘娘可沒逼著六阿哥讀書,她心裡也默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平時在永和宮裡看著德妃娘娘和六阿哥兩人在一起讀書,別提有多快樂了,哪裡像宜主子說的那麼不堪。她憤憤地甩了甩帕子,現在是在宜妃的寢宮裡,主人都下逐客令了,她又不能硬闖到後院裡去,氣悶難平,但總歸放心不下胤祚,只能轉身帶了人到了儲秀宮的下人房裡坐候。

胤祚三步並作兩步拐進了後院,卻不見人影,七拐八拐之後,終於在假山後面見到了七阿哥胤祐和六公主一起蹲在地上圍著一個東西打轉。

他本想嚇唬嚇唬他們,於是躡手躡腳地走近,用手重重地一拍胤祐的肩膀,大聲喊道:「喂!」

唬得胤祐和六公主嚇了一大跳,一時不察,六公主捧著東西的手似乎緊了緊,就聽見喵的一聲,一團白乎乎的影子就從她的懷中忽然竄出,嗖的一聲又躍上了房簷,還沒等胤祚來得及看清是什麼東西,便早已經跑得沒影了。

他一時驚詫得有些呆滯,回頭就看著一臉怒目而視的胤祐和急得欲哭的恪靖公主。

胤祚訕訕地問道:「那……那……是什麼東西?」

恪靖公主呆呆地望著那團白影消失的地方,揉著眼睛抽泣道:「那是額娘最喜歡的小熊,她老是不讓我碰。剛才我看到額娘在睡午覺,小熊耷拉著頭,可憐巴巴地望著我,一直趴在窗戶那裡,我忍不住就偷偷把它抱出來了……現在小熊不見了,要是額娘發現的話……」她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一旁的胤祐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哭得像只小花貓似的恪靖,拍了拍胤祚的肩,故作大人樣道:「啊哦,六哥你有大麻煩了。」說著又朝恪靖眨了眨眼睛。

「那小……小熊是什麼東西?」胤祚還是不明所以。

胤祐悄悄靠近了他一些,壓低聲音道:「那是宜母妃養的貓,聽說是皇上賞的,宜母妃很看重的。」

恪靖聽見了,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哭得更兇了。

胤祚慌了神,倒不是怕丟了宜妃的小貓,他心裡想著大不了讓額娘再賠一隻給宜母妃就好了。只是見慣了平素一向嬌縱蠻橫的六公主現在哭得如此楚楚可憐、聲嘶力竭,他一時頭大如鬥。德妃向來是不露聲色的,更別提要見她哭了,宮中又一向禁止宮女在主子面前啼哭鬧事,所以從他出生到現在還沒見過人哭成這樣的,一時被恪靖嚇得手足無措,只能慌慌張張地安慰道:「六姐姐,你不要哭了。六姐姐,你不要哭了,我給你翻跟頭吧。六姐姐,六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看我扮孫悟空嗎?六姐姐你看,我扮的孫悟空像不像?」

任憑胤祚怎麼哄她,恪靖只是一味地跺腳啼哭,「我要小熊,你賠我小熊,你賠我小熊!」

胤祚和胤祐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屋頂上的那隻小熊似乎也被恪靖的哭聲吸引,重新又露了臉,探頭探腦地蹲在屋頂上朝下張望,還很配合地叫了一聲,似乎就怕他們沒看到自己耀武揚威的樣子。

恪靖聽到聲音抬起頭,一見小熊便止住了哭聲,拉著他們兩個連聲道:「是小熊,是小熊!」

胤祐大喜過望,急道:「你們倆盯著它,我去叫侍衛過來抓住它!」

他轉身正要跑開,卻被恪靖一把拉住,「不能去叫侍衛,不能去叫侍衛,要是驚動了侍衛,額娘就會知道我們把小熊偷出來玩了。」

胤祐回過身,呆呆地望著恪靖,「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就這樣看著?」

恪靖撓了撓頭,她長久跟著宜妃,也學了她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氣魄,指著那隻蹲在屋簷上正沾沾自喜的壞貓肯定道:「我們自己抓,就不信它能一直爬那麼高。」

胤祐站在恪靖身後乖乖地點了點頭,不知怎麼的他一直有些怕這個姐姐。雖然他們年齡相仿,自己又是男子漢大丈夫,但是一見到這個姐姐,被她烏黑的眼睛一瞪,他就嚇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有時候真有些羨慕六哥哥,通常是他們兩個吵得面紅耳赤,自己只會傻傻地發愣。

恪靖斜著眼睛望了望胤祚,沒好氣地問道:「你怎麼說?」

胤祚不去看她,只是指著小熊道:「它跑了!」

胤祐點了點頭,附和道:「好像是往翊坤宮那個方向去的。」

恪靖的表情像是要殺人,跺了跺腳吼道:「那還等什麼,快追啊!」

胤祚卻沒急著動,他想了想說出一句很實際的話,「我們這樣出去,乳母、太監們肯定跟滿了,你覺得你額娘會發覺不了嗎?」

恪靖抓過胤祚的手,笑道:「這邊走,我們知道儲秀宮那裡有個後門,平時都沒什麼人守著的,我們偷偷出去。」

三個孩子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胤祐見胤祚和恪靖都同意了,連忙也跟上。出了後門,三人手拉著手跟著小熊就往翊坤宮跑。

延洪殿。

春節的喜慶,似乎並沒有瀰漫到端嬪被幽閉的延洪殿裡來,光是踏進園子就覺著涼意拂面,向來是宮中最奼紫嫣紅的延洪殿,才幾個月沒有人打理,便衰敗凋零得不成樣子了。

一陣寒風吹過,連窗欞都似乎受不住那股涼意,瑟瑟發抖起來。董氏的屋中連炭也沒有燒起一盆,就這樣冷冷地坐著,才幾個月不見,她已經蒼老了許多。原本她在宮中就已經算是年長的了,如今這樣一折騰,又少了眉筆、胭脂的掩飾,更顯得老了。

被禁閉在延洪殿這座森冷的牢籠裡,她開始無所事事,整日能做的唯有倚在窗邊不斷地詛咒著這個後宮,剛開始是高聲訴冤,後來是厲聲怒罵,再接著就化為無比幽冷淒厲的腹誹。不過似乎並沒有什麼效果,宜妃在儲秀宮照樣神氣活現,如今身邊有了九阿哥,更得皇上寵愛,連太皇太后看她似乎也比以往客氣了許多。

只是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那一陣寒風帶來的不僅僅是徹骨的寒意,彷彿還有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聲。不過那明明歡樂而活潑的氣氛傳到董氏的耳朵中卻分外刺耳,比三九寒天的冷風還要冷上幾倍,因為歡快的笑聲與延洪殿的淒冷形成那麼強烈的對比。

董氏厭惡地皺了皺眉,叫來下人問道:「青語,去看看什麼人那麼吵!」

從她一進宮,青語跟著她,董氏雖然為人討厭霸道,但是對自己的這個貼身侍女卻十分照顧。因此這十幾年的風風雨雨,青語陪伴著她一直走了過來,便是到了如今仍是對董氏言聽計從。

青語默然地點了點頭,片刻便回來了,只是外面的笑語並未停歇,隱約幾乎可以聽到宮外的說話聲,似乎喚著「小熊、小熊」什麼的。

「主子,聽外邊的侍衛說好像是儲秀宮裡的阿哥和公主,丟了個玩物,因此四處在尋找。」宮女不能隨意離宮,如今她的主子又被禁足,青語不敢踏出殿外,只是央了守在門口的太監打聽,得來這樣含糊的答案,她心中惴惴不安,怕董氏發火。宮中原是不準大聲喧鬧的,可是如今外頭在鬧的是三位真正的金枝玉葉,便是端嬪沒有獲罪也是不敢得罪的,更何況如今。

誰知董氏聽了卻沒有勃然大怒,反而冷冷笑道:「丟了個玩物?哼,能叫小熊的必是那隻懶貓了,明明是從烏雅氏那個女人那裡搶來的,硬要說是皇上賞的,打量人不知道她那點兒能耐似的。」

青語立在一旁不敢搭話,微微地抬起頭就見董氏厭惡地擺了擺手,「年前不是還有賞下的醃魚幹嗎?那麼腥臭的東西也就敢送到我的宮裡來。罷了,丟出去吧,老天保佑把那隻肥貓引走,也不負它燻了大半天我的屋子。」

青語聞言正要出去,忽然又被董氏叫住。

忽然董氏的臉色變得有些猙獰可怖,只見她輕笑著,陰媚而妖冷,「聽說平妹妹住的靜觀齋年久失修,現在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了。」她頓了頓,眸子中現出一片冰冷,一字一頓道,「想辦法把魚乾丟到靜觀齋吧,平貴人那裡也該熱鬧熱鬧了,不然怎麼當得起仁孝皇后妹妹之名,阿彌陀佛,我原是個罪人,不敢要此殊榮了。」

誠然吳應熊算不上是一個好人,然而自從這隻無辜的小貓被玄燁賜名「吳應熊」之後,就註定了它不會是一個守規矩的貓。它開始只是四處隨意大小便,偷吃一下零嘴,勾引寧德、木蘭等一干後宮女子,後來又開始不安分地四處撕咬衣物,如今這隻大肥貓終於做出了一件可以媲美真正吳應熊的大壞事,並且最終自己也將命喪於此。

然而遠在永和宮的寧德自然不知道董氏近乎瘋狂的陰暗行為,她依舊在宮中為幾天後要進書房和其他幾個阿哥一起開始正式讀書的胤祚忙忙碌碌地準備著。只是當這一天的夕陽慢慢沉下去,灑下一地餘暉的時候,向來乖巧懂事的胤祚卻並沒有出現在門口。她等來的是乳母林氏驚慌失措地跑進門哭喊道:「主子,主子,六阿哥從屋頂上摔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