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微笑著的表情瞬間凝結,原本握在手中的青花纏枝菊花紋茶杯一下子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杯中滾燙的茶水在青石地上綻起一朵異樣的青蓮,瞬間又湮滅。又有幾滴濺到她白玉般的手腕上,立刻便燙起了紅點,只是寧德仍舊是死寂的表情,一動不動。
琉璃立在一邊也是嚇了一大跳,忙拿了帕子要幫寧德擦去,一邊心疼地安慰道:「主子,主子,您別擔心,說不定小主子福大命大,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如今我們還是趕緊過去看看要緊。」她轉過頭向林氏喝道,「林嬤嬤,還愣著幹什麼,怎麼話都說不清楚,如今頂要緊的是小主子在哪裡,傷得重不重?還不快帶我們過去!」又怕林氏不能領會自己的意思,她連著又向林氏眨了眨眼睛。
林氏慌了神,並沒有瞧見琉璃向她使眼色,只是眼中閃著淚光啜泣道:「奴婢原是在儲秀宮等著小主子的,後來六公主突然哭著跑回來了,說是小主子從靜觀齋的屋頂上掉下來了,七阿哥好像也受了傷。宜妃娘娘立刻帶了人過去,可是等小主子被人抬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出氣了,連話都說不齊全。如今皇上、太醫都在那兒了……」話到最後,林氏已經泣不成聲。胤祚是她一手帶大的,除了寧德這個額娘,在永和宮這些下人中就與她最親了。她的孩子在宮外,長久不能見面,私底下她把胤祚當成自己親生兒子一般的疼愛。
琉璃還待再問仔細,寧德卻已經發瘋一般衝了出去。眾人連忙跟上,康熙二十一年的陰影再一次籠罩了永和宮每一個人的心。琉璃作為寧德的貼身侍女更是無端地害怕起來,七公主的早殤在她的心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跟在寧德身後匆匆而行的她,忍不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小主子,你千萬不要有事啊!小主子,您千萬不要有事啊!您要是再出什麼事,德主子一定會受不了的。」
今天原是個難得的晴好天氣,明亮灼目的日光遲遲不肯退去,遠遠地落在紫禁城雕欄玉砌的琉璃瓦上,卻不能消退陰霾之氣,反倒晃得人心中無端地煩躁。
儲秀宮。
玄燁坐在海南黃花梨床邊,那原本屬於宜妃的床上現在卻躺著一個小男孩。玄燁緊緊地抱著胤祚,心中說不出的苦澀。地上跪了滿滿一屋的太醫,個個磕頭如搗蒜,卻沒有人敢說話,向來熱鬧喧囂的儲秀宮中如今竟是詭異得安靜。
「皇阿瑪。」懷中的小人氣若游絲地睜開了眼睛,恍恍惚惚地喊著他,玄燁心中一酸,幾乎就要落下淚來。他清楚這是迴光返照,只是心中仍舊抱了萬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奇蹟可以發生。他摟緊了胤祚,把自己的耳朵貼近他小小的臉頰,「皇阿瑪在這裡。祚兒乖,你額娘馬上就來接你了,然後皇阿瑪和你額娘一起送你回宮好嗎?」
胤祚甜甜地笑了,他還不明白自己受了多重的傷,以為仍舊像以前調皮亂跑亂跳時摔倒那樣。原先還怕皇阿瑪怪罪自己胡鬧,現在見到向來威嚴、不苟言笑的皇阿瑪柔聲和自己說話,只是覺得好開心,好溫暖。他輕輕地扯了扯玄燁的衣襟,怯生生地說道:「皇阿瑪,這件事是祚兒不好,你不要怪七弟還有六姐姐,是我不小心嚇跑了宜母妃的貓。皇阿瑪,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額娘,不然她聽了又要擔心。」
玄燁直聽得心中陣陣抽緊,眼中絞著難以言喻的痛楚。除了胤礽,他是最心疼這個孩子的,如今又聽到胤祚這樣柔聲的央求,他自以為已經磨鍊得冰冷剛硬的心卻一片片碎開了。他含著淚點頭答應,「好,祚兒乖,皇阿瑪不會怪他們的,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你額孃的。祚兒一定要乖乖地養好身體,皇阿瑪今年還要帶你去木蘭圍場秋獵呢!」
胤祚漆黑的大眼睛楚楚可憐地望著玄燁,弱弱地補充道:「還有林阿姆、芸姐姐、小福子、小桂子。皇阿瑪,是祚兒自己不乖,故意把林阿姆他們甩掉的,皇阿瑪你也不要責罰他們好嗎?」說完他又朝四周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問道,「皇阿瑪,林阿姆、芸姐姐還有小福子、小桂子他們怎麼也不在這裡啊?」
玄燁勉強扯出笑容,向胤祚柔聲道:「皇阿瑪立刻幫你傳,皇阿瑪立刻幫你傳。」他轉過頭向梁九功怒吼道,「人呢!」
梁九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為難地看了一眼宜妃。出了事之後,宜妃立刻下令把跟著胤祚、胤祐和恪靖的宮人拖出去杖責了,要不是林氏跑得快,回去稟告德妃了,怕是也要拉出去責打一頓的。這件事早有執事太監回過他,只是當時事情太亂,這等旁枝末節的事情他也顧不上,想著皇上也不會理會這等小事,因此就任宜妃去處理。沒想到六阿哥在彌留之際還記掛著這些下人,他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一些汗珠來。宜妃卻滿不在乎地對上了他的眼神,又事不關己地移開了。當時他也是想賣個人情給宜妃,沒想到宜妃卻是過河拆橋,不顧自己的死活了。他心中暗暗生恨,臉上卻不露痕跡,只是盯著玄燁,心虛道:「奴才立刻派人去傳。」說完向邊上的一個小太監努了努嘴,小太監會意,悄聲退了下去。
聽了玄燁的話,胤祚像是放下心來,他又眷戀地朝門口望了一眼,有些不解地問道:「額娘怎麼還沒有來啊?皇阿瑪,我好想額娘。」
玄燁也抬起頭,順著胤祚的目光望向門外,感覺著他的氣息在一點兒一點兒消失,忍著眼淚硬生生地微笑著道:「乖,你額娘馬上就到了。」
「嗯。」胤祚聽話地點了點頭,彷彿自言自語般呢喃道,「額娘馬上就帶我回宮了,額娘馬上就帶我回宮了。皇阿瑪,我以後都會乖乖的,再也不會給您惹事了……」聲音越來越輕,終於歸於沉寂。
胤祚安靜地閉上了眼睛,像是進入了甜蜜的夢鄉一般沉沉睡去。
玄燁的眼角流下一滴晶瑩的淚珠,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想起自己的皇阿瑪、皇額娘、兩個已故的皇后還有許多個模糊晃盪的人影,有些咿呀學語,有些還只是在襁褓之中。難道真的是朕的罪過?朕富有天下,可是偏偏剋死了皇阿瑪、皇額娘還有芳兒、東珠,現在又剋死了祚兒,難道朕的命真的是那麼硬嗎?鰲拜、吳三桂,無數個看似強大、不可戰勝的敵人都被自己打倒了,他們死了自己卻活得好好的,可是朕的親人呢?難道也要受這個罪嗎?天啊!朕不是天子嗎?不是你的兒子嗎?為什麼你還要這樣來虐待朕!
「請皇上節哀!」宮中的人見胤祚歿了,齊刷刷地跪下苦勸道。
玄燁沒有理睬他們,無力地靠在床柱上,眼前一片漆黑。
「祚兒——」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就看見寧德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跑到胤祚的床前跪在邊上,緊緊抓著胤祚的手厲聲喝道,「太醫,太醫呢!你們還愣著幹嗎!快,快給六阿哥看病啊!」
太醫院的院判劉勝芳看了看周圍,想著自己是太醫院的最高官,眾人不回話自己是一定要回的,只好直起身子,哆嗦著回答道:「回稟德妃娘娘,請德妃娘娘節哀,小主子已經去了多時了。」
「你胡說!」寧德的聲音驟然拔高,見慣了她溫和可親的樣子,此刻看來竟是凌厲得可怕。被她的一聲怒喝驚到,劉勝芳嚇得趴在地上不住地發抖。
眾人呆呆地望著默不做聲的皇上和與以往大不相同的德妃,只是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恐懼緊緊掐著他們的脖子,幾乎要被這詭異的氣氛窒息而死。宜妃看著床上那個死去不多時的胤祚,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德兒,放手吧。讓胤祚安心地去吧。」玄燁忽然的開口總算讓這個屋子有了些生氣。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寧德身邊扶住她,「讓祚兒安心地去吧,我們都放手吧。」身為一個皇帝的責任和長久以來形成的自制力又重新回到他身上,特別是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面前。他知道身為這個國家的主人、她的男人、孩子的阿瑪,由不得自己軟弱,由不得自己逃避,這個天下還等待著他,他必須打起精神來,用自己的肩膀來承受這一切的一切。
寧德呆呆地站著,僵直的身子漸漸顫抖起來,她靠在玄燁身上,只覺得身子一陣陣發虛,什麼感覺也沒有了,似乎胤祚的離開把自己的靈魂也帶走了。
猛地一仰頭,喉嚨裡忽然一甜,哇的一聲,從她口中噴出一口血來。
玄燁心疼地趕緊來扶她,害怕她又會像上一次那樣昏倒之後幾近瘋癲發狂,他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再承受一次這樣刻骨銘心的打擊。誰知他扶起寧德後卻看著她掙扎著從自己的懷抱中掙脫,緩緩地轉過頭向自己扯出一個倔強的微笑。
接下來的幾天,寧德的行為卻讓人擔心。這一次她非但不像長安走的時候大哭大鬧,回宮之後寧德連啜泣都沒有一聲,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而且轉眼她就投入到了胤祚的身後事之中。她每日每夜幾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工作,從胤祚的衣帛、葬禮到法事、香蠟都是自己親自經手,不假於人手。佟貴妃心疼她,特意趕來想要幫襯一些,也被寧德推過,只是每日在胤祚的靈堂操勞,在人前亦是強顏歡笑。
琉璃看了只是心疼。她明白主子這是硬撐著,這樣生生地憋著還不如哭出聲來,放開了,像是七公主走的那樣,鬧一場後來索性也放下了,總比現在這樣強。她生怕主子憋出病來,這樣硬撐著可不是個辦法。可是無論自己勸也好,哭也好,寧德卻總是冷冷地望著她,然後漠然道:「好了,不要鬧了。」搞得她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春天慢慢地在宮中復甦,迎春花已經吐出了一些鵝黃,只是永和宮仍然籠罩在一片寒冬的肅殺之中。
其實寧德的舉動亦有不少違規的地方,她不顧宮規母服子喪,在自己的永和宮為胤祚設定靈堂守哀,又令全班僧道大作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但是對於這樣反常出格的行為卻沒有人出來指責,溫貴妃試探著在玄燁面前提起,但是換來的卻是一記白眼和冷待,自此宮中再也沒有人提過。
今晚是胤祚頭七的最後一天,梁九功到的時候見寧德正立在胤祚的靈前上香。他站在後面不敢說話,見寧德上完香才恭恭敬敬地請安道:「德主子吉祥。」
寧德在琉璃的攙扶下在凳子上坐了,並不理會梁九功的問安,只是望著窗外的一片黑色怔怔地出神,良久才冷冷問道:「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梁九功深深地看了一眼寧德,和她離得越近就越覺得如今她和皇上的行事有些相像了,一樣深不可測的心思。就拿如今來說,自己這雙閱遍千人的眼睛,竟看不出她的心思。
他低聲道:「德主子,皇上和您是一樣的心思,都覺得此事蹊蹺。雖然分開問過七阿哥和六公主了,給的話都一樣,說是跟著那隻貓不知怎麼就到了靜觀齋。後來六阿哥見那隻貓被夾在房簷裡了,就自告奮勇地上去抓。沒想到靜觀齋自從十八年那場地震震壞後就沒大修過,當時皇上忙著南征打吳三桂,宮裡也拿不出那麼多的銀子來修繕,後來又住進了被廢的平主子,大家也不怎麼重視,一來二去就擱下了。那靜觀齋的房簷本來就不結實,聽說後牆還倒塌過,沒想到六阿哥會爬上去,結果那裡一鬆動,頂著的廊柱就掉下來了。見六阿哥掉下來了,七阿哥也是個實心腸的主兒,就跑過去接,還把自己的腿壓斷了,不過終究沒能救得了六阿哥。六公主給嚇住了,一個人從靜觀齋跑出來,在景陽宮門口哭,被侍衛瞧見了,領過來一問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忙回了宜主子。宜主子再派人去,還是晚了!」
聽見七阿哥奮不顧身地去救胤祚,寧德的心有了些寬慰,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個難得的笑容,只是聽見宜妃的名字,她臉上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她側了身子,糅合著複雜光亮的眸子凝視著梁九功,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宮裡主事的人呢,她們怎麼說,這件事準備怎麼辦?」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她並沒有說佟貴妃,而是以宮中主事人的稱號代替了。
梁九功像是沒有聽到這個差別一般繼續回答道:「佟妃娘娘還沒開口,宜主子就已經先把那隻惹事的貓給亂棍打死了。至於跟著幾位小主子的宮女、太監,幸虧得了六阿哥的一句話都沒遭罪,皇上親自下令不得為難他們。還有靜觀齋裡的那些人,佟妃娘娘怕生閒話,先關到北五所裡去了,都是單獨的小間,怕有人串供,前後都有太監、宮女看著。不過老奴已經問過了,仍是問不出什麼來。」他看了一眼寧德,小心翼翼地問道,「奴才想要不要動刑?」
寧德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不必了,我相信沒有人那麼笨,敢那麼明目張膽地在自家院子裡生事。平妹妹是個可憐人,就是因為出身太好,反而要遭人嫉恨。不過先晾著吧,我現在沒空去理她們。」
梁九功點了點頭,像是做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道:「德主子,有個訊息是奴才剛查出來的,連皇上那裡都不曾回過。」他頓了頓,見寧德仍舊悠然地坐著,臉上並未露出一絲驚疑的表情,只好繼續道,「聽說那隻貓剛掉下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一條魚,而在靜觀齋的屋簷下也發現了幾條魚乾,似乎都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不知德主子的意思,要不要讓皇上知曉?」
寧德咬牙冷笑,「梁公公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呢?您是乾清宮的大總管,不是我永和宮的總管太監,皇上才是你的正經主子,何苦來問我?該回什麼,不該回什麼,您還不清楚嗎?既然她有這個心,這樣的髒東西就絕不能再留著了!」
梁九功被寧德斬釘截鐵的話一驚,知道這事抖出來後這後宮真的要亂上一陣了。原來是意外,現在變成了人為,宮中的幾位娘娘個個都不是善茬兒,其中的變數又不一定,此事還不知道會牽扯出什麼呢!他明白沒有迴旋的餘地了,躬了躬身跪安道:「奴才明白了,德主子請放心。」
寧德似對他的話渾不在意,只是淡笑道:「只是難為你一片心意了,琉璃,替我把後頭那個盒子裡的玉佩拿過來給梁公公。」她又向梁九功道,「知道你跟在皇上身邊尋常東西瞧不上,給你銀票又瞧不起你,這個玉佩你拿去玩吧。」
梁九功接在手裡並不推辭,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個魚乾之事先回皇上還是先回德主子,問題並不大。就是回了皇上,他知道皇上也一定會告訴她的,只是貴在一片心意,向德妃表達自己的心跡。德妃拿了玉佩賞他,便是回了他。
寧德看著梁九功離開,凝神望著胤祚的牌位發了一會兒呆,似在盤算又似在消化剛才得來的資訊。琉璃送完梁九功回來,見寧德還在發呆,不由得又勸道:「主子,天色晚了,您已經七天沒好好睡覺了,歇一會兒吧。」
寧德堅決地擺了擺手,似乎又想起些什麼,囑咐琉璃道:「這樣吧,明天一早,你幫我去一趟儲秀宮吧。金萱從小心眼就多,當初從永和宮搬出去就是因為厚此薄彼的關係,這回胤祐那個孩子為了救祚兒連腿都壓斷了,大家都只記著祚兒的事,定是又把她冷待了。這幾天事多,皇上又為了祚兒的事心煩,定然也顧不得那麼周全。宜妃的為人我不願多說,你也明白。只是可憐了胤祐,我不方便親自去,你替我走一趟吧。要拿上好的東西謝她!」她想了想,又道,「若是金萱願意見我了,告訴她抽空我便去找她。」
若在以前琉璃總要抱怨幾句的,不過此刻她也覺察出了寧德的不同,哪裡敢多嘴,都一一應下了。
第二日,大概是梁九功回了皇上,事發,聖上雷霆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