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寧德起身時,身子還有些痠軟,臉頰蕩起一絲紅暈,似乎還沉浸在昨夜的溫存中。
不知怎麼,思緒忽然飄到了納蘭性德的那一句詞,寧德嘴角不由得浮現起自嘲般的笑容,「薄情轉是多情累」,情到深處情轉薄,自己眼前的那個良人到底是薄情還是多情人呢?
若說多情,世上怕是再沒有一個能像他這樣多情的人了,後宮那麼多的女子,他有多少情可以分給這三千佳麗。自己冷眼看著,後宮那麼多的女子,無論初進宮時多麼不樂意,但是最後還不是都折在他的手裡了嗎?每個人都奉承著他,討好著他,誠然就像他昨夜所說的,或許真的只有自己才把他往外推吧,但是這只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大家彼此都知道沒有人敢真的拒絕他,畢竟他才是這個天下的主人,自己今天擁有的一切,吃、穿、地位、孩子,都是他給予的……若說薄情,還能有誰比他更薄情,剛剛還在和你談笑,轉眼間便漠然相對。寧德不敢問他,寵幸過那麼多的女人,他還能記得住幾個人的名字。
「主子。」琉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
寧德抬起頭看她。
「佟妃娘娘請主子過去。」琉璃跪在一邊回道。
寧德不在意地唔了一聲,她站起來,彈了彈衣角上淺淺的幾道褶皺,準備走出去。
琉璃起身跟上,一邊幫著整理寧德頭上的流蘇,一邊補充道:「來傳話的小李子似乎臉色瞧著不大好,一開始奴婢問他話也不肯說,奴婢只好又嚇唬,又使銀子,那個小崽子這才丟下句話,接了銀子匆匆跑了。」
寧德停住腳步,回頭望向琉璃,蹙眉道:「什麼話?」
「叫主子您小心,具體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是和昨天皇上吩咐的事有關。」她輕輕地說道,依舊蹲下細心地理了理寧德的裙角這才罷手。
青色的花盆底在地上隨意地畫了一個圈,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沒有留下一點兒印記,寧德只是吩咐道:「看來小李子也是個乖巧的人,若是家裡沒有一點兒困難也不會接你的銀子。你去看看吧,有什麼可以幫得上的就多替他擔待些。」她看著佟貴妃住的方向,看似無心地道,「佟姐姐那裡事多,自己宮中的人未必顧得到,能幫的總歸幫她一下吧。」
琉璃瞭然微笑道:「嗻。」
寧德點了點頭,走到門邊又想起什麼,扭過頭來道:「琉璃,我給你的銀子還有嗎?不夠自己從櫥子裡拿,寧可自己窮酸點兒也不要剋扣下人的。」她笑了笑,眼中有一絲溫暖瀰漫,「我不比她們幾個主子,家裡都是大戶,阿瑪就那麼一點兒俸祿,那些‘冰敬’‘炭敬’,我又特意囑咐了不讓他拿,那麼一大家子的人就靠他那點兒銀子。我這個做女兒的,說起來還是在宮裡做主子娘娘的,怎麼說也要從自己的月錢裡貼補他些。宮裡的打賞、傳話,都是要花銀子的,難為你替我管了那麼多年的賬。」
琉璃笑道:「主子,您就記得出項了,永和宮出項多可是入項也多啊。兩個小主子每月也有那麼多的月錢,他們現在人小,也用不了那麼多。隔三岔五的皇上、太后那裡又有打賞。再說了,不是奴婢說您,整個宮裡就您穿得最樸素了,便是榮妃娘娘前些日子還做了一套金絲芙蓉錦的袍、褂、裙、氅衣、坎肩,哪個主子身上不是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的,可是您呢?」
寧德忍不住笑了,除了用來固定髮髻的點翠流蘇和左腕上戴著佟貴妃給的玉鐲子,自己周身倒還真不見什麼首飾。
因為在行宮裡,大家離得並不遠,寧德帶著人也沒走多久便進了佟貴妃住的小院。一進門便覺得氣氛靜得詭異。寧德起初有一絲疑惑,難道佟姐姐真的要對她下手了嗎?原先有些擔心風頭會指向惠妃,但是經過昨夜和皇上的一夜深談以後,便知道惠妃之事其實矛頭在明珠,和後宮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只是她隱隱地預感到,索額圖自十九年解任後只怕不久就又要復出了。
這原本是價值黃金萬兩的訊息,只不過到了寧德這裡卻一文不值,她一直告誡自己的阿瑪遠離權貴,雖然做著護軍參領,其實卻是有名無實的職位,更兼這幾年她做了正妃,烏雅氏一家反而更加低調,連官場上大小宴請,紅白喜事都不參加。雖然如今去討好索額圖是一本萬利的事,他從炙手可熱的朝廷重臣、太子舅爺一下變為閒散大臣,權勢滔天的明相的眼中釘之後,索府便門可羅雀,清冷至極,若此時向索額圖投誠,不怕他日後復出不會投桃報李。只是寧德卻仍舊記著昨夜玄燁談起這二人時,眼神里掩飾不住的陰鷙寒意。索額圖和明珠無論誰有多風光,這風光都是來自一個人的給予,這個帝國真正的主人,生殺予奪,也只是彈指間。
知道她來了,佟貴妃親自到門口迎接,一邊拉著她的手一邊往裡走,「妹妹,今天來得可真早,她們人還沒有來齊,不如我們先坐一會兒等大家都到了再說吧。」
寧德自然沒有異議,她點頭微笑,進了內室的門卻看見萬琉哈氏當眾跪在地上,淚光盈盈的樣子。
寧德雖然心中已經有了準備,不免還是吃了一驚,萬琉哈氏怎麼說也是佟貴妃的人,不知道今天佟姐姐是要唱哪一齣?
佟貴妃見她面露驚異,忙拉過她的手,柔聲細語道:「妹妹,少安毋躁,待會兒請你看場好戲。」她雙眸中一抹亮光閃過,轉眼便又不見了。
寧德見佟貴妃這樣說,也不好再問,只是在一旁坐了,自顧自地飲茶,心中仍在暗暗思量。
片刻,眾位宮妃後嬪陸陸續續都到了,無一例外地看到直挺挺跪在正中的萬琉哈氏,不禁相顧詢問,卻不得要領。只是難得看到一貫和氣的佟貴妃今日卻是正襟危坐,滿臉寒霜的樣子。
見榮妃到了,寧德忙起身相迎,她在寧德邊上坐了,這一次卻輪到榮妃來問她所為何事了。
寧德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聽佟姐姐的口氣似乎是和昨日皇上大發雷霆的事有關。」
榮妃皺了皺眉頭,不知是褒還是貶,「佟姐姐辦事可真是迅速。」她頓了頓,又問了一句,「皇上陪著太皇太后和太后今日去孝陵了吧?老祖宗就愛四處走動。」
寧德笑笑,說道:「是啊,不過等皇上回來這裡也該有結果了。」只是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戲也該演完了。
榮妃像是瞭然地一笑,然後轉頭和姍姍來遲的惠妃寒暄起來。寧德端起茶盅輕輕地抿了一口,明前的龍井泡得剛剛好。
章佳氏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匆匆跑進來的時候額頭上還掛著幾滴晶瑩的汗珠。見她如此失儀,眾人的臉色大多不太好看了,只有佟貴妃依舊面容不改,既不見怒色,也無包容之意。
寧德卻暗暗替她擔心。自從這丫頭搬到自己宮中居住之後,脾氣倒沒有大改,一樣的快人快語,爽直利落。只是不知怎麼的漸知人事起來,每日打扮得光鮮亮麗,皇上南巡這幾個月來召她侍寢的日子比誰都多。她原先就頗得皇上首肯,容貌姿色亦是出眾,更兼勝在年輕新鮮,一點兒也不落於江南那些鶯鶯燕燕。敬事房的侍寢記錄本是這後宮裡的風向標,按照受寵程度她也該是個新貴,只是可惜進宮這麼些年了,皇上卻依舊沒有動過晉封的意思,仍舊頂著個無名無分的庶妃帽子,論身份還比不過不是正經秀女出身的幾個常在。福凝處在這個不倫不類、不痛不癢的尷尬位子上,又不懂得收斂,別人也拿不準該用哪個宮階待她,這一年下來也生了不少的齟齲。
整個廳堂裡紗帷重重,恍若深潭靜水般寂寂無聲。鎏金異獸紋銅爐內燃著清雅的百和香,氤氳的淡煙若有似無地悠然散開,鋪在半透明的紗帷之上,嫋嫋婷婷,更是恍若置身瑤臺仙境之中。只是眾人灼灼的目光都聚集在章佳氏的身上,更顯得此時氣氛詭異。
佟貴妃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眾人的目光便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只見她紅唇輕啟,卻氣定神閒,「今日,本宮請眾位妹妹過來,是想交代一件事。蒙皇上信賴,把這件事交給本宮來辦,本宮自然不能辜負皇上的厚恩,幸皇天庇佑,昨晚終於查出些頭緒,所以請大家過來,一道參詳參詳。」
聽到佟貴妃說查出了事頭,眾人都仰著頭等著佟貴妃說出下一句關鍵來。
只聽佟貴妃聲調平淡如水,倒也沒有顯出威儀來,「這件事是由我宮裡的人惹出來的,就讓她自己來說吧。」
寧德回首望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萬琉哈氏,心中有些不忍,見她嘴唇也有些發紫,怕是從昨晚開始就跪在這裡了。她心中略微嘆了口氣,不知何時,佟姐姐變得如此心冷了。
阿靈寶面色慘白,恍惚了一陣才回過神來,斷斷續續地稟道:「回娘娘的話,昨天奴婢初到江南之地,覺著一切都新鮮,因此錯過了用午膳的時辰,還在園子裡遊玩。偶然間就聽見花叢邊似乎有幾個丫環在竊竊私語,奴婢也不是存心要偷聽,只是見她們提到了皇上才略微留心了一下。」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些不自然,「聽她們閒言碎語的,好像外面的小子在說……是……皇上要去……秦……河的事。」她不好意思直言風月窟,只好隱去,連帶秦淮河三個字都不敢明說,只是在場的人卻都聽明白了。
惠妃忍不住問道:「我們宮裡的人怎麼會和外頭的小子扯上瓜葛,宮女見了男人那是避都來不及避的,莫不是這些丫頭片子出宮了心也野了不成?」
佟貴妃在一旁細聲解釋道:「那是曹大人聽說這一次宮裡帶來的人手不夠,特意從江南選了幾個標緻的丫頭,送過來暫時伺候著的,沒想到此番竟會惹出這麼多的事來。」
惠妃吃了一驚,一甩帕子,嘆道:「那些漢人女子果然事多,姐姐不如趁早回了皇上,還是讓她們早早回去罷。」
此言一齣,倒是有許多人紛紛點頭稱是,她們大抵也是久聞豔名,生怕皇上貪著新鮮,自己就把自己給嚇怕了。倒是有幾個漢軍旗宮女出身的常在、答應一臉的不自然,低了頭不敢言語。
佟貴妃寬厚地一笑,「到底也是曹大人的一片心意。我們畢竟還是客人,這件事容後再議吧。」
寧德在心中一嘆:這些漢女怕是留不長久了,也罷,對她們來說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只是沒想到佟姐姐連這些丫頭都計較上了。
她胡亂地想著,榮妃見她有些出神,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衣襟。寧德立刻醒悟,向榮妃報以一笑,凝神又去聽萬琉哈氏的話。
「奴婢一聽,心急了,雖然不信,但是也知道事關重大,因此只想著要趕快回來找佟妃娘娘拿個主意。奴婢見識淺薄,不知道利害關係,心裡一發慌又害怕,路上遇到了福凝妹妹,便一併都對她說了。」聽到此言,眾人的目光無一例外都聚集到了章佳氏的身上,她此刻方才有些急了,臉上頓時變得慘白,可能是來得太突然,她一時忘記辯解,只會目瞪口呆地望著眾人。片刻,她似乎有些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啊!」
佟貴妃依舊是慈眉善目,卻不在這件事上太過糾纏,只是柔聲問道:「剛才見妹妹走得一身大汗,不知去了哪裡啊?」
福凝自一病之後性子也改了不少,亦不是當初的那個懵懂少女,只是剛才來得太突然才會有一時的失態。此刻她落落大方地站出來,福了一福,方才稟道:「回佟妃娘娘的話,奴婢來江寧前就聽皇上說起過江寧的雨花石漂亮,因此得了空閒,就命幾個丫頭出去撿了些精細的雨花石,正帶著奴才們在庭院裡細細地洗刷一下,希望能給皇上一個驚喜。」
佟貴妃溫言勸道:「好一副靈巧的心思,不過妹妹也須牢記玩物喪志的道理。」她頓了頓,「既然妹妹說沒有和別人說過,那就沒有和人說過,妹妹那麼聰慧,想來也不是一個多嘴饒舌之人。我們不妨再聽聽萬琉哈氏怎麼說吧。」
寧德為福凝捏了一把冷汗,她剛才幾乎以為佟貴妃要朝她發難了,誰知佟貴妃只是輕飄飄的幾句話就帶過了,一時更加狐疑。
阿靈寶覷了一眼福凝,飛快地又把頭低下,垂著手小聲道:「嗯,說不定是一旁的宮女耳尖嘴雜聽了去也是有的。」她囁嚅了半晌,又悄悄地偷看了一眼佟貴妃,繼續說道,「別過福凝妹妹,我就回了佟妃娘娘這裡。不過聽珍珠說娘娘還在照顧太皇太后一直不曾回來,剛好布貴人也來找佟妃娘娘,所以奴婢也告知了布貴人,想著她年紀大,經世也多,必然能拿個主意。布姐姐得了訊以後,只叫我切莫聲張,她便匆匆離開,後來就聽到佟妃娘娘傳我們去太皇太后那裡,以後的事奴婢就和大家一樣都不知道了。」
見阿靈寶提到她的名字,布貴人才是真的嚇傻了,表現得連剛才福凝的一半都不如。皇上說要嚴懲的凶神惡煞的樣子尚在眼前回蕩,怎麼一轉眼這屎盆子就扣到自己身上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