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箜篌別後誰能鼓

第二日,儀仗便起程離開山東,玄燁特意取道黃河視察河工。這次在黃河邊上的巡視,讓玄燁十分高興的是,靳輔、陳潢的治河工程,有了很大的進展。原定於七年完成的第一期工程,只用了六年就已全部完工,皇上的龍船,可以經運河、黃河直抵江南。而第二期開挖黃河中河的工程,也已經開始了。一路之上,玄燁時而催船前行,時而停船私訪,又接連處置了幾件大事。玄燁所到之處,荒原客棧,鄉野小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倒也不少,放眼皆可見紅頂子的大官或坐轎或騎馬迎接而來。

這一路走走停停,終於到了江寧。為迎接聖駕,已故的兩江總督于成龍和江寧織造曹璽考慮到府署合一的「織造府」中的下人等不得住此,故將「操江衙門」改建為新的「織造府」,為康熙南巡駐蹕的行宮。

皇室包衣正白旗曹璽從康熙二年便任江寧織造之職,曹璽之妻孫氏又是康熙的乳母,其子曹寅十六歲時入宮為康熙御前侍衛,因此康熙對曹家一向恩寵有加。這一次康熙到了江寧,曹家在接駕事宜上做得十分用心,吃穿用度都應了皇上的心意。寧德在行宮裡安排好了行李,到底舟車勞頓,又有些睏倦,便在榻上小憩了一會兒。一覺醒來天色竟有些昏暗,於是她立刻起身去太皇太后那裡服侍,哪知自己去得還是有些晚了,滿室的脂粉飄香,皇上帶來南巡的后妃女眷幾乎全在那裡了。她有些踟躕,不知今天為何人到得那麼齊,猶猶豫豫地站在門口,想著自己不過睡了一覺,怎麼向來清淨的太皇太后這裡就變得這般熱鬧了。

只見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下首還坐著一個穿漢人服飾的老太太,手裡拿著一管旱菸,四顧無人地吧嗒吧嗒抽著,寧德心中微微驚詫,不知這個漢人老太太是什麼人,好大的架子。

蘇嘛喇姑眼尖,見寧德在門外徘徊,便向太皇太后悄悄示意。寧德見太皇太后望過來,心知躲不過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恭敬地朝眾人請了個安。等級低下的嬪妃們忙站起來回禮,佟貴妃、榮妃等坐在椅子上略微點了點頭示意,至於太皇太后和太后及那個布衣老太太卻是穩穩地坐著不動。

寧德聽見太后指著自己對那個老婦人笑道:「這個也是我媳婦,倒是個清淨的人,不像那些年輕人成天到晚的胡鬧。」

寧德見太后當著眾人的面誇她,有些臉紅,又不好打斷,只是侷促地站在當中,便看到太后又朝著自己道:「德妃,這位是皇上的乳母,曹璽的夫人,一品太夫人曹孫氏。」

寧德聽皇上多次提起過,按當時宮中規定,不允許親生母子同居一宮,故皇上從呱呱墜地時起,即由乳母抱走,交由內務府挑選的乳母餵養。後來,順治爺又藉口皇上「未經出痘」,令其與乳母別居於紫禁城外——即福佑寺內。皇上遠離皇宮,長期見不到皇阿瑪、額娘,而孫氏對皇上關懷備至,因此皇上不知不覺中就把孫氏當成了自己的親人,早已超越了主僕關係。皇上兩歲那年,他又患上了天花,而孫氏沒日沒夜,不辭辛勞地細心照料,終於使皇上從天花的魔掌中掙脫出來。這段經歷,在皇上年幼的心靈中留下了不滅的烙印,寧德如今還時常能聽到皇上提起孫氏,念念不忘孫阿姆的好處。

因此寧德也跟著皇上喊她孫阿姆,她恭敬地福了福,喚道:「孫阿姆吉祥!」

孫氏起了半身算是讓過,也道:「德妃吉祥。」滿人素來敬老,更兼她是皇上的乳母,半個額孃的身份,地位又不一樣,因此倒是滿可以受了寧德這一福。

行完禮,她在榮妃邊上的位子坐了,見眾人不再注意她,這才凝神去聽太皇太后的話,「這事等皇上回來,佟貴妃你再好好問問皇上吧,不要一味地以為順應皇上就是賢惠,該過問的還是要過問。」

佟貴妃聽了有些失神,一點兒不見平時的氣度,倒是有些畏首畏尾的樣子,只見她猶豫了一陣才極不情願地回道:「太皇太后說得是。」

孫阿姆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年輕的時候在宮中也混得人精一般,早就看出佟貴妃面上的難堪,於是出來打圓場,「皇上年輕氣盛,如今太平盛世,出去看看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寧德聽著她們的對話,摸不著一絲頭緒,又見滿場的人個個神色不定,站在邊上的貴常在眼眶還微紅,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悄悄地拉了拉榮妃的袖子,問道:「姐姐,這是怎麼回事啊?」

榮妃看了她一眼,悄聲道:「你還不知道呢?不知誰得了風聲說皇上去遊秦淮河了,哪個又那樣沒有臉色的,竟把這件事捅到了太皇太后那裡。當時那個曹孫氏也在,太皇太后面子上未必掛得住,如今就這樣了。」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四周,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和德妃的竊竊私語,又說道,「妹妹,你來得晚,還算好,我們一早得了信,都被拉過來陪訓,在這裡足足聽了一個時辰了。」

寧德初聞此訊也被唬了一大跳,她皺了皺眉,不可置信地問道:「不會是搞錯了吧?如今就這樣大張旗鼓的怕不好吧?」

榮妃笑了一聲,正要開口,就聽到門外太監稟報道:「皇上駕到。」

眾人忙跪下接駕,只是太皇太后和太后還端坐著不動,佟貴妃和孫氏站起來福了福。

就見玄燁踏著輕快的步子進來,朝太皇太后和太后熟練地打了一個千,見孫氏也在,便親自走過去扶起她,笑道:「孫阿姆原來在這裡陪著皇祖母和皇額娘說話呢,朕今天特地去了曹家本來就是想見見孫阿姆的。」

看得出來他心情尚好,猶自帶著笑意道:「都起來吧。」等他在位置上坐了才發現氣氛有些奇怪。

玄燁咳嗽了一聲,依舊笑著問道:「孫阿姆,你在這兒陪著皇祖母、皇額娘說什麼呢?說來也讓朕聽聽吧。今天楝亭(曹寅的字)陪著朕去了夫子廟,明兒朕還備下了要去祭孝陵,讓朱元璋也看看朕的太平天下。孫阿姆明天和朕一起去吧。」

孫氏還沒回答,太皇太后便先向孫氏問道:「曹家的,聽說那夫子廟和一條什麼河靠得很近啊?」

孫氏臉上訕訕的,又不好不回答,見皇上還提到了自己家的孩子曹寅,更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得道:「是和秦淮河捱得近。楝亭這孩子這麼不學好,帶著皇上去那種地方,老奴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一頓。」

玄燁雙眉不覺攢了起來,心中明白定是哪個又在背後亂嚼舌根了,一定要生些事出來。只是他素來孝順,斷不肯為這事和太皇太后、太后鬧生分。何況孫阿姆也在這裡,不能叫她難堪。

玄燁壓下心中的不快,只是心裡卻恨那個通風報信的人,他臉上依舊帶著笑,「皇祖母,這可就是冤枉兒臣和楝亭了。兒臣是由地方的臣工陪著,大隊人馬一道去的,別說進窯子了,就是秦淮河的水星子都沒沾到一點兒,就在夫子廟逛了逛就回來了。孫阿姆要是不信,回去問完璧(曹璽字完璧)吧。朕可聽說完璧見了阿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朕就是借給他膽子他也不敢陪朕上秦淮河啊!」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樂了,孫氏更是指著玄燁笑道:「這個猴孫,連我都編排上了!」適才的陰霾被這一陣說笑一掃而空。

眾人又在太皇太后面前說了一陣家常才散,眾人從房間裡出來就見玄燁立刻沉下了臉,頭也不回地向前快步走去。皇上不叫散,眾人也不敢走開,只得咬牙跟上,突然皇上停住了。後面幾個跟著的小妃子一個不察還差點兒撞上,玄燁見了表情更難看了。

玄燁轉過頭來冷著臉,問道:「是誰在太皇太后面前亂嚼舌頭根子?」

眾人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他。

玄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站在庭院裡冷冷地望著眾人,一時空氣凝滯。皇上的目光雖然不兇狠,但是眸子裡透出的那股冰冷的寒氣,也讓眾人發慌。皇上領著一群嬪妃站在園子裡,被下人們見了成何體統,更何況還是在宮外,可是一看到皇上的臉色,寧德喏喏地不敢開口,只是盯著自己的鞋尖發呆。這件事從頭到尾她都是懵懂的,從突然聚集在太皇太后房間裡的眾人,再到榮妃告訴她事情的首尾,還有皇上突然闖進來,幾句玩笑話就哄得太皇太后不去計較。以往寧德大概都能猜到發生了些什麼,只是這件事來得太古怪,一時竟理不出一絲頭緒,到底是什麼人那麼大膽會跑到太皇太后那裡告狀,看來不惹出一點兒風波是不會罷手的。

她還在想著,就聽見玄燁不耐煩地說道:「怎麼還要朕陪你們這麼幹站著嗎?自己站出來,朕這次就算了,若是被朕查出來,決不輕饒。」

有些妃嬪害怕地抬了抬頭,見四周無人動彈便立刻又低下頭去,一時又是靜得可怕,人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地,彷彿青石板的地上忽然開滿了絢麗的鮮花。

寧德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有佟貴妃在場,她也不好挑頭出言勸解,一時見玄燁臉上連一絲怒意都不見了,知道皇上定是氣急了,動了真怒。他要是結結實實地罵你一頓,罵過也就算了,只是這樣氣不發出來才真的可怕,那必定是恨到心裡去了。果然聽到玄燁淡然道:「既然如此,佟妃,如今這裡你最大,朕就把這件事交給你去辦,回宮前務必給朕一個答案。」

他頓了頓道:「德妃跟朕過來。」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寧德嘆了一口氣,只得連忙跟上,怕是自己身後的那一幫的小主又該嫉恨上了,一心想要避忌,結果走得還真是招搖。

玄燁進了門,寧德趕緊招呼著讓人給皇上更衣,梳洗。今天玄燁在外面走了一天,回到行宮又遇到這麼一件烏龍事,在太皇太后那裡被數落了一頓,還夾雜著外臣。他是個要面子的人,孫氏不說,行宮裡那麼多宮女、太監難道就不會亂傳嗎?這一次下江南,朝裡已經有很多反對的聲音,此事一齣,到時候,自己別又落著個「遊幸江南,效隋煬帝之舉」、「風流皇帝」的名聲。

他越想越氣,隨手舉起一個宋代青瓷刻花瓶扔到了地上。

滿屋的人嚇得立刻都跪下了,寧德從裡間出來,望著玄燁笑道:「皇上,那個花瓶可沒惹著您,這可不比在宮裡,砸的是曹大人的心頭肉啊。」她朝一旁的太監使了個眼色,示意趕快把地上的碎片給整理了,方才走過去挽著玄燁,溫言道,「皇上,臣妾試過了,水溫剛好,皇上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砸,臣妾也好讓管事太監找幾件經摔的,響起來又好聽的物件來啊。」

玄燁難得露出了微笑,橫了她一眼,「朕出來再教訓你。」

寧德掩嘴笑過,知道他氣是暫時消了,看這天色皇上今晚是要自己侍寢了,於是等玄燁進去後也去準備。只是不敢讓皇上等,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便立刻回來。一會兒,她就見玄燁換過衣衫出來了,一套日常的小衣,拋去平日裡讓人不可仰視的明黃色,如今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倒有幾分儒雅的味道。

玄燁在一張梨花木的福字椅上坐了,寧德上去乖巧地替他揉著肩,靠近了寧德才看到他疲態盡露,額頭上也有了深深淺淺的皺紋,早就不是初遇時那個英姿勃發的皇上了。

「德兒,給朕唱首歌吧,朕想聽你唱歌。」玄燁突然閉著眼睛,軟語央求她,寧德的眼睛不知怎麼地竟然有些酸楚。她本來還想開玩笑打趣說:「是不是今天見到秦淮河的豔姬唱歌了?沒有聽夠,到我這裡來打饑荒來了?」一想到剛才鬧得不快,一時也嚥下了,只是正經道:「臣妾唱歌不好聽,皇上要是想聽,臣妾去宣章佳氏過來,她的嗓子不錯,歌也唱得極好。」

玄燁搖了搖頭,抓住寧德的手,「朕今天只想聽你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