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箜篌別後誰能鼓

寧德想了想,問道:「那皇上要聽什麼?」她又笑了,「只是臣妾要是唱得不好,皇上可不許笑。」

玄燁的嘴角閃過一抹溫柔的笑意,「好,朕不笑,無論德兒唱得好唱得差,朕就繃著一張臉成不?」他頓了頓,又恢復了剛才的懶散,慢慢地說道,「不要聽那歌功頌德的,撿那有趣的小調唱一個吧。」

寧德有些為難,自己本來就不太會唱歌,在宮中的這幾年除了聽戲也沒有新學過什麼歌,如今皇上指明瞭要聽小調,一時不由得躊躇,愣了半天終於想起額娘小時候教給自己的一首歌謠,只能拉來充數了。

天頂哪哩落雨仔呀彈呀雷囉公伊呀

溪仔底哪哩無水仔呀魚囉這個亂呀撞囉啊

愛著哪哩阿孃仔呀不呀敢囉講伊呀

找仔無哪哩媒人仔呀鬥囉這哩牽呀空囉啊

大隻哪哩水牛仔呀細呀條囉索伊呀

大仔漢哪哩阿孃仔呀細囉這個漢呀哥囉啊

大漢哪哩阿孃仔呀不呀識囉寶伊呀

細仔粒哪哩乾樂仔呀較囉這哩賢呀翔囉啊

她紅著臉唱著,越往後歌詞似乎就忘得越多,東拼西湊地又瞎編了一點兒終於唱完了,也憋出了一身的汗。

玄燁果然沒有笑,只是緩緩道:「唔,果然夠難聽的。」

她啐道:「說我唱得難聽,那皇上自己唱唄,臣妾倒要聽聽皇上唱得有多好聽!」

玄燁笑了,「朕唱就朕唱嘛,包管唱得比你好聽。」他清了清嗓子,「隔河看見野花開,寄聲情哥郎替我採朵來。姐道我郎呀,你採子花來,小阿奴奴原捉花謝子你,決弗教郎白彩來。真是貪花阿姐……」

玄燁一開口寧德便已經笑趴下了,聽他捏著嗓子扮女聲,還唱得有腔有調的,又是「情哥」又是「貪花阿姐」,寧德直接就倒在玄燁懷裡笑得直不起腰來。一曲唱完,寧德撐著笑,連聲讚道:「臣妾果然沒法和皇上比,皇上這歌唱得簡直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啊!」

話未說完,她又是一陣猛笑。

玄燁橫了她一眼,「你這個丫頭,朕慣得你越發無法無天了,朕唱歌給你聽,那是你前世修來的,這世上朕還沒給幾個人唱過歌呢,你還笑朕。」

寧德忍不住笑道:「皇上,您這哪是唱歌啊,簡直是要臣妾的命了,您要是再唱下去,臣妾就該岔氣了。」

玄燁靜下來,點了點頭,把玩著茶几上擺放的如意,信口道:「好了,不鬧了,德兒再為朕唱首安靜些的吧,再鬧下去門口值夜的太監又該坐不住了。」

寧德側頭想了想,忽然記起在惠妃那裡見到的一首詞,於是起身掙脫玄燁的懷抱,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下老紅木的五絃琵琶抱在懷裡,輕輕地抹了幾聲,琵琶音質本來就清脆,如今夜深人靜之際聽來更覺淒涼孤寂。

只聽寧德輕輕地哼道:「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溼琅玕影。閒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

她的歌聲不比宜妃清麗多嬌,樸實平凡之中反倒是唱出了那幾分涼薄之意,伴著如水的琵琶聲更添了幾分寒意。一曲罷了,玄燁若有所思道:「這是納蘭的詞,‘薄情轉是多情累’。」玄燁頓了頓,像是在咀嚼這詞中的深意,良久方嘆惜,「他不愧為我滿人中的第一才子,可惜了……」玄燁站起來,大手一揮,似是要將剛才的悲傷陰霾之情一掃而空,「詞雖是好詞,可惜太多愁善感,兒女情長了,以後不要再唱了,不吉祥。」

寧德放下琵琶,淺笑道:「臣妾僭越了,這是偶然間在惠妃姐姐那裡見到的詞。雖不吉祥,可是寫得卻真美。惠姐姐倒是和皇上一樣的心思,不怎麼喜歡納蘭公子的詞,臣妾那時還不明白,如今才知道自己小家子氣了,原來還是皇上和惠姐姐想得深遠。」

玄燁嘴角帶著一絲刻薄的笑意,「好了,你也別為她戴高帽子了。惠妃是怎樣的人,朕還不清楚嗎?上一次宜妃、溫妃太醫之爭也是你替她出的主意吧?」

寧德心中一驚,低了頭,絞著手絹囁嚅道:「原來皇上早就知道了啊,臣妾知錯了,求皇上責罰。」

玄燁見她有些窘迫,又不忍責怪,哼了一聲,「算你還老實,朕念你也是一片好心,這次就算了。」他頓了頓,瞧著寧德道,「朕知道你的心事,今日不妨也和你透個底吧。」

他把寧德拉過來,慢慢說道:「佟妃和溫妃兩人,朕不說你也知道,她們都是出自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朕的朝廷需要這兩個大家族的支援,朕的後宮也需要她們的平衡,就算佟妃和溫妃沒有本事,朕也得把她們當成一個擺設給供起來,更何況佟、溫二妃都是安守本分、賢良淑德之人。朕知道,你和佟妃走得近,康熙二十年她是鉚足了勁要做這個皇后,但是你說朕能讓她做嗎?」

玄燁長嘆了一口氣,「胤礽從小就和你親,朕也看得出來,你是拿真心待他,所以這話也不怕對你說。赫弦的姑姑是朕的親額娘,在宮中的力量自不必說,孃家在朝中又是舉足輕重,朕立了她,赫弦年輕,日後若是生了孩子,那胤礽怎麼辦?胤礽從小沒了額娘,又心思敏感,難道朕還要再讓他失望一次嗎?朕不能負了赫舍裡啊!自古君子抱孫不抱子,朕如今放下話來,這整個後宮那麼多的阿哥、公主,朕就抱過胤礽和你的胤祚!」

玄燁的話說得擲地有聲,寧德心中默然,她明白皇上的話說得沒有錯,一時有些為佟姐姐感到悲哀,她一心想做皇后,看來不過是鏡花月,徒勞無功,因為無論她做得怎樣出色,皇上都不可能立她,反而會因為她的出色更加心生戒備。

玄燁繼續說道:「所以,那一次大封,朕不但沒有讓佟妃坐上皇后的位置,更在她的下面立了海瀾珊做貴妃。她是個聰明人,明白朕的意思,所以有些時候和佟妃做對,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由她們去了。拋開下面那些常在、答應,你和榮妃是這宮裡最沒背景的人了,朕信得過你們倆啊。榮妃不說了,自從朕親政她就開始陪著朕,最老實本分不過了。你嘛,識得大體,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皇祖母和皇額娘喜歡你,朕在你這裡也舒心,有時候甚至離不開你。」說到這裡他笑了笑,隨即表情又沉寂下來,「不過惠妃的事,你不覺得管得有些過了嗎?惠妃本性不惡,不過一般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多少有些小性。明珠家的幾個孩子只是容若行事還算周詳,」他忽然嘆了一口氣,「可惜是個痴人。」

「盧氏過世後,朕瞧他精神頭就不如從前了,整日神情恍惚,年前去古北口狩獵又染上了風寒,因此朕此番南巡也不敢帶著他,盼他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可是你看看,朕派去探望容若的幾個太監回來說,他在家中還是整日杯酒不離身,借酒消愁,還半夜跑出去賞月!」說到這裡,寧德有些難過,她看得出來一向將感情藏得很深的玄燁是真的在為容若著急,今晚的皇上有些失常,他也許是憋得太久,抓住自己忍不住要傾訴一番。

寧德暗暗告誡自己,今天聽來的無論是什麼,明天一覺醒來都要全部忘記。自己眼前的這位主子可不是前明那些糊塗皇帝。他處事多慮,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也要掰開了揉碎了,想了又想,權衡再三才能放心。太精明的帝皇是不允許任何人去挑戰他的權威,去猜測他的用心,即使是自己的枕邊人也不可以隨便揣摩他的心術。

「楝亭和容若陪著朕一起長大,朕看著他們一步步從三等蝦做起,陪著朕風風雨雨一路走來。他們漢人的皇帝自稱寡人,孤家寡人啊!德兒,你有沒有試過,一個人走在空空蕩蕩的大殿裡,那就是做皇帝的滋味啊!朕也害怕啊,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走上那個金鑾殿,下面跪了黑壓壓一片陌生人,抬起頭個個虎視眈眈地望著你,說的全是朕聽不懂的話,朕是真的害怕得想哭……嗯?寡人?朕不要做這個寡人,所以朕是拿真心待容若幾個,朕是拿他們當做自家兄弟的!」玄燁望著跳動的燭火微微地出神,似乎在回憶過往,雖然危機四伏但是壯志豪情的青蔥歲月,又像是鄭重承諾著什麼。

「朕自從有了胤禔,方明白為人父母之心啊!你是沒見著啊,便是明珠這個小人在朕面前提起自己的這個兒子也是一臉的欣慰。自十九年朕命索額圖解任,朝中就是明珠一人獨大,結黨營私,貪汙受賄,可謂是壞事做盡。他還不知收斂,今年三月又給朕惹出個江南科考的舞弊案,朕當時就想辦他,可是一見到容若萬念俱灰的樣子,又想想明珠當初做的那些實事,朕也狠不下心來啊!都說帝皇薄情,伴君如伴虎,可這是他們把朕逼到角上去了,朕不辦他們不行了!朕也有心,明珠為大清,為這個國家,為朕做了那麼多的事,朕都記著,但是天下那麼多雙眼睛在望著朕,朕稍有不慎就被人叫暴君,叫昏君,朕容易嗎!辦與不辦,難啊!」玄燁揹著手走到窗邊,透過雕花的窗欞,天上那一輪明月正向人間灑下一片清輝。

寧德默默地立在一旁,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皇上。她輕輕地走過去,像是不想驚擾這個寧靜而多愁的夜晚,一隻手搭上玄燁的肩膀,半晌,才淡淡道:「皇上夜涼了,明日一早您不是還要去孝陵祭祀嗎?臣妾服侍您歇息吧。」

玄燁點了點頭。

兩人在床上躺了,只是今天玄燁竟是特別老實,乖乖地不動,寧德自然也不敢動。她在玄燁面前有再大的膽子,也不過是一個女兒家,哪裡肯臊著臉皮主動投懷送抱,於是就在寧德行將入夢的時候,忽然聽到躺在身側的玄燁低沉的聲音響起,「德兒,你相信朕嗎?朕真的沒去逛窯子。」

寧德小心地覷了他一眼,只是今夜她不欲再在這件事上糾纏,於是索性跟他胡鬧,「信,為什麼不信?只是皇上不去秦淮河,臣妾還以為可惜了。聽說江南女子溫柔,最會服侍人了。不比我們滿人粗鄙,她們個個溫柔可人,善解人意。這一次曹璽曹大人聽說我們從北京帶來的宮女不夠用,特地又選了三十個知書達理的江南大戶裡的姑娘來伺候皇上。皇上現在回去怕是就能見著了,要是瞧上了哪個,隨便給她抬個漢軍旗不妨一起帶回去,如今這一鬧,倒是沒人敢說什麼閒話的。」

玄燁被她一鬧,一下沒了脾氣,只好佯怒著戳了戳她光潔的腦門,笑罵道:「人家都是求著,哭著,喊著叫朕去寵幸她們,就你可好,非但不攔著朕,還把朕往外頭推,到時候朕不來瞧你,可不要哭鼻子。」

寧德笑得花枝亂顫,「要我說,皇上您就是讓人給寵壞的,臣妾不才,但也非得治治皇上這毛病不可,不然皇上還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呢。」

玄燁聞言一臉的壞笑,摟過寧德,「那朕倒要讓你看看朕是不是天下無敵了。」

帳外的紅燭爆了幾簇,屋內一片風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