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
天陰了三日,雪花終於紛紛揚揚地飄了起來。鵝毛般的雪花一夜之間便把整個紫禁城裝點得銀裝素裹。
昨夜儲秀宮吵吵嚷嚷了一夜,寧德也不能安心入睡,熬到四更天便乾脆起來了,梳洗了一番又敬拜完菩薩,便立在廊下看那雪景,正要讓御膳房的人傳膳,就看見琉璃領著一個太監過來了。寧德眼尖,認得是儲秀宮的太監小李子。
「德妃娘娘吉祥,奴才給娘娘請安。」小李子甩開馬蹄袖跪在地上。
寧德看了他一眼,問道:「起來吧。宜妃娘娘怎麼樣了?」
小李子笑著回道:「回德妃娘娘的話,宜主子如今母子平安,昨夜剛誕下一個皇子。」
「阿彌陀佛。」寧德雙掌合十唸了句,轉頭向小李子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頓了頓,她又問,「已經報了皇上了嗎?」
「連夜宗人府就派人過去報皇上了,現在估摸著已經快到了。昨晚李太醫守了我家主子一夜,我們家宜主子說此事還要好好感謝德妃娘娘呢!」小李子有些急不可待地邀功,卻不料被寧德淡淡地推過,只見她輕輕一笑,「這不是我的功勞,此次全虧了惠妃娘娘,並沒有我什麼事。」她略提了提想起一件事,又問道:「那李太醫回溫貴妃那裡了嗎?」
小李子道:「自從昨夜主子誕下九阿哥後,李太醫便連夜趕回承禧殿去了,此刻怕是那邊也在準備待產了。」
寧德點了點頭,微笑道:「如此甚好。」
康熙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亥時,溫僖貴妃鈕祜祿氏誕下十皇子胤。
十二月,眾人盼了多日的聖上終於回到了紫禁城,太皇太后和太后瞭解到惠妃在此次誕子風波之中的所作所為,在家宴上對她分外誇讚。溫、宜二人趁勢便在酒宴之上不住地向她稱謝,連一向老成持重的佟貴妃亦舉杯敬酒以賀,一時惠妃風光無限。倒是一旁的寧德仍舊是默默無語,毫不起眼的樣子,雖是四妃之一,坐在人群中反而不如幾個新進的貴人、答應出眾。
章佳氏坐在寧德身後暗暗替她著急。這件事太皇太后和太后不在宮裡,未必打聽得仔細,可是她卻是寧德宮裡的人,前幾日見德姐姐為了宜妃和溫貴妃之事在宮中來來回回地奔走,看著就讓人覺得心疼。惠妃先前撒手什麼都不管,讓德姐姐一個人去勞心勞力,後來若不是德姐姐放下身段親自去永壽宮勸她,為她出謀劃策,張羅好一切,她現在哪裡可以如此風光。現在德姐姐的功勞一字不提,好處全讓她一人給佔了,福凝心中憤憤不平,一時又氣德姐姐為何如此軟弱可欺,任人搶功,實在替她不值。
因此從慈寧宮回來的路上,她一張小臉板得似寒霜。寧德看到她的表情便大約猜到她心中所想,只是故意不理她。好不容易福凝忍耐著回到了永和宮,就聽見寧德立在門口吩咐道:「福凝,你跟我進來。」
福凝正好憋了一肚子的火,又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不待寧德轉身便立刻跟了上來。兩人進了房中,寧德坐定了又讓福凝坐好,一直到琉璃奉上茶來才笑問:「丫頭,又是誰惹你了?好好一張臉蛋繃得跟昆明湖邊上的冰雕似的。」
福凝到底不敢給寧德臉色,只是撅著嘴道:「德姐姐,惠妃娘娘這次也太過分了吧,要不是姐姐您,事情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可她倒好,現在母子平安,溫、宜兩妃都生下阿哥,功勞盡往自己身上攬,若是有個差池,我看她肯定會把責任推到姐姐身上。您倒好,家宴上一字不吭,任由她吹得天花亂墜,姐姐,您不是助長她囂張的氣焰嗎?」
寧德望著福凝,見她憤慨激昂,一時倒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笑道:「避重就輕,這也是人之常情嘛。惠姐姐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一時急功近利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不欲爭這個風頭,正好把這個人情讓給她,成人之美不更好嗎?」
福凝一時噎住,半晌才道:「姐姐,你怎麼甘心嚥下這口氣!要是我,我就絕不會這樣便宜她。」
寧德苦笑了一下,淡淡道:「這也不是什麼便宜。福凝,有些事我不便明說,只是你要記住一時的風光,註定不能長久,凡事都要看得長遠些。」她頓了頓,端起茶杯,「天色也不早了,我看你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我也乏了。」
福凝見寧德端茶送客,連話都已經說透了,便不好意思再留著了,於是站起身來跪安離開。回去的路上,她反覆咀嚼寧德剛才說的話,一時甚是不解,只想著若現今都把握不住,如何談未來。只是覺得德姐姐太過無慾無求,因此她沒有將寧德的話放在心上。
寧德留在房中久久不能入睡。一來笑福凝還是小孩心境,到底還是有些鋒芒畢露,自己年輕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痴狂。若是現在的自己,當年會不會跟著皇上回宮還很難說,畢竟要面對的問題和困難實在是太多了,但是當年自己卻一意孤行,頂著狐媚的名頭翩然入宮,絲毫也沒有考慮到自己這樣做會造成什麼影響。
二來又笑惠姐姐愛搶人功勞的稟性倒是一直未改,原先就有良貴人繡帕之事,雖然事發,但是她竟沒有吸取一點兒教訓,好在碰到的良貴人也罷,自己也好,都不是斤斤計較之人,不然惠姐姐怕是要遭殃了。吃過她虧的人,哪怕權勢不及她,也許不敢明裡叫嚷,但是暗中誰知道會使什麼絆子?
她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明晃晃的月亮正好照到她的枕頭上。寧德盯著月亮看了一會兒,想起佟貴妃的模樣,心中暗暗思量:說起來,佟姐姐才是真正厲害的角色。剛才有些話不便對福凝明說也是因為佟姐姐的關係吧。自己一進宮,便和佟姐姐結合在一起了,那個時候孝昭仁皇后還是靜妃,整個後宮就是她一個人說了算。自己和佟姐姐處處低調,事事禮讓,不敢有絲毫的逾矩行為,可是最後孝昭仁皇后病死,站在最高處的還是佟姐姐。現在孝昭仁皇后的妹妹海瀾珊進宮,屈居佟姐姐之下,除了她還是溫嬪的時候有過一次出彩的行為,惹得皇上青眼相加,晉了貴妃,那也是佟姐姐輕敵,沒有把溫嬪引為勁敵之故。此後溫嬪做了貴妃,卻再也沒有起過任何聲色。上次佟姐姐懷孕讓她暫理六宮之責也是搞得一塌糊塗,這一次又是懷孕之事,想來雖然她生下十阿哥,但是竟把後宮之事扯到了前朝去,皇上心中想來也不會對她有多少滿意的。
所以福凝不明白自己為何不欲爭功,其實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不想再和佟貴妃心生芥蒂了。為了福凝移宮的事,雖然佟貴妃面上並無不喜,但是寧德卻知道佟貴妃深藏不露的為人,因此在這件事上絕不能再壞佟貴妃的好事了,她為溫、宜二人設下如此巧妙的計策,若是因為自己被破壞掉,寧德不知道自己和佟貴妃還能做多久的朋友了。
如今走到今天這一步,回首望去,她和佟貴妃相互扶持,相互幫助,一路且行且謀,步步為營,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她實在不願失去這麼一個朋友,不僅僅是為了佟貴妃的權力庇護、胤禛的幸福,更是為了自己當年青澀年華的記憶。畢竟,初進宮的那一年,她的身邊只有佟貴妃像親姐姐一樣地照顧自己,即使佟貴妃未必是真心實意地待自己。
寧德輕輕地合上眼,默默在心裡唸叨: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還有很多事要等著自己去做呢。
永和宮外,月亮的銀輝灑在被白雪覆蓋的青磚上,照得大地鋥亮,如同白晝。
接下來的幾日,福凝整天在外頭瘋跑,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皇上竟是夜夜都召她侍寢,一時把後宮的幾個小主氣得不行。寧德也不管她,每日仍是清早起來誦會兒經,然後去慈寧宮、慈仁宮請安。回來她便照顧胤祚和烏玉齊,一時倒也不覺得寂寞。胤祚如今已經四歲了,正是粉雕玉琢的時候,一雙大眼像她,水汪汪的很可愛。上一次皇上過來看她,說等祚兒六歲了便送他去上書房讀書,這樣想來再過一年祚兒便要離開自己,不能像如今這樣繞膝承歡了,於是更加偏愛他,整日便把祚兒帶在自己的身邊,不離左右。
那一日,寧德剛好從慈寧宮請安出來,就聽見殿外傳聲太監高喊:「皇上駕到!」使得她只好留下,匆匆忙忙地迎到殿外去,就看見康熙龍行虎步,步輦也不坐,披了一件海龍大氅進來。兩寸來長的海龍領從油黑的厚毛尖上透出銀針來,這樣的海龍皮本來就稀少,寧德身處皇家深宮也只見過幾次。皇上身上的這一件,寧德卻認得,幾天前福凝拿著這件大氅的料子在屋裡縫著,這樣看來,皇上對福凝的寵愛還真是不減。皇上的衣料一向都由繡房和尚衣監的人照料,各宮娘娘的針線皇上也不一定會穿,像福凝這樣的,若不是有皇上的許可,那隻怕大大地逾矩了。寧德跪在地上,心裡想著也不知福凝這樣到底是福還是禍,一時驚疑不定。
玄燁見寧德也在這裡,上前幾步親自扶起她,寧德含笑站起,待要跟在他身後進去,不察手竟忽然被玄燁拉住。玄燁的手溫暖乾燥,不知道從那冰天雪地裡走,手為什麼還能保持這個舒適的溫度。柔荑被皇上抓在手中,寧德微微一笑,也扣緊了皇上的手。
見皇上和寧德手牽著手進來,太皇太后面對他們這個有違禮制的舉動,不知是真的年老昏花,還是對這兩人寵愛有加,並沒有深究,只是張羅著叫人趕快給皇上鋪墊子,添火炭,嘴上責怪著,「天寒地凍的,皇上怎麼這時候來了,身邊的人呢?顧問行呢?他是個經世的老人了,怎麼還這麼糊塗,讓皇上自個走過來,要是摔著磕著了該怎麼辦!」
如今玄燁已經三十一歲了,可是太皇太后仍把他當成小孩似的不住地嘮叨,玄燁立在下面也不敢辯駁,只是笑呵呵地聽著皇祖母數落。
寧德站在玄燁身後,掩著嘴暗自偷笑。朝堂上那麼正經的一個人,下了朝站在太皇太后面前仍舊像個懵懂少年,這要是讓六部的官員看到平時讓人噤若寒蟬的皇上此時的模樣,一定大跌眼鏡。
寧德正顧著偷笑了,沒注意到玄燁回頭悄悄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幫自己向太皇太后說說好話,寧德故意裝作沒看見,心裡卻樂開了花。她把頭扭開,對著太皇太后在一旁煽風點火,「老祖宗說得對啊,皇上是九五之尊,一絲一縷都關係國家社稷安危,怎麼可以如此輕率行事啊!」
一席話說得太皇太后連連點頭,兩人一唱一和,玄燁在一旁很是尷尬。
說了一會兒閒話,玄燁便要告辭出來,寧德本來不想和玄燁一同走,知道離開慈寧宮皇上還指不定該怎麼惱自己呢,因此想賴著不走。誰知太皇太后竟然好意提醒,「德兒,你剛才不是也說要走了嗎?何不和皇上一同回去,你們兩個人有個伴我也好放心。鬧得乏了,我也好歇歇。」
見太皇太后這樣說,寧德也無法,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出來。出了慈寧宮,她的衣襟一下被玄燁拉住,她雖是滿人身材,卻不是很高大,被玄燁一提溜便只好踮起腳來,見玄燁壞壞地望著她笑,「你這個小妮子,膽子越來越大了,才幾日不見就和太皇太后合起夥來消遣朕。你說,朕該怎麼罰你?」
寧德縮了縮脖子,望著玄燁可憐巴巴地說:「皇上,快把臣妾放下來,這叫人見了不合禮數,有辱皇上威嚴!」
玄燁給了寧德一個栗暴,笑道:「如今知道不合禮數了,知道有辱朕的威嚴了,那你剛才在慈寧宮裡做什麼了?」話雖如此,玄燁卻把寧德放了下來。一干太監、宮女站在二人身後,一眼也不敢多看。
寧德卻不怕他,自小便是和他胡鬧慣了的人,在人前她是素來端莊的,但是玄燁卻看得出,自打在揚州遇見她,她便不是個安分的丫頭,只是藏得深,如今也就在自己和太后面前鬧鬧。
她瞧了他一眼,似嬌似嗔地道:「臣妾就這個性子了,皇上剛才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您要是再生氣,臣妾也沒有辦法了,大不了我們再回太皇太后那裡讓她給評評理去!」
玄燁笑罵道:「你別以為搬出老祖宗,朕就會怕你,不許去,老老實實地跟朕回去!」
寧德扁了扁嘴,還想說什麼,發現手又被玄燁抓住,他拉了自己就往前走。寧德穿了正式的旗裝,踩著厚厚的花盆底趕不上走得飛快的玄燁,只好一路小跑著跟上,雖然仍舊皺著眉頭,心底卻愛著皇上那看似霸道的溫柔。
這天夜裡,皇上翻了德妃的牌子。一番雲雨之後,寧德躺在玄燁的懷裡。按規矩妃嬪是不得和皇上同睡的,完事以後就該另行退到一邊的耳房去休息,但是此刻玄燁沒有放人,坐夜太監也不敢出聲,只聽得簾帳內竊竊私語聲。
玄燁閉著眼睛,細長的手指撫過寧德光滑的脊背,寧德把頭倚在他的胸前,聽見玄燁緩緩地說道:「德兒,朕那麼久沒來找你,有沒有怪我?」
寧德翻了個身,換一個更舒服的姿式躺好,嬉皮笑臉道:「臣妾又不是第一次被皇上給拋下了,要怪皇上哪裡能怪得過來。」
玄燁不去理她嬉笑,只是用力抱緊了她,喃喃道:「德兒……」
寧德嘆了一口氣,誰不想時時刻刻都能陪在皇上身邊呢?只是這個不切實際的痴想說出來也是惹人不快,為何還要說呢?從進宮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無論自己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做到獨寵的,所以她從來不敢奢求,只是無愧於心就好。
玄燁聽得出那一聲嘆息,分明有和自己心底一樣的聲音:有留戀、有惆悵、有無奈、有感傷……
「德兒,朕年後要去江南,你和朕一起去吧。」玄燁沒有看她,只是眼睛盯著簾帳上張牙舞爪的盤龍發呆。
寧德無力地笑了笑,故意說道:「那臣妾要是不想去呢?」
「朕就把你抱去,像現在這樣把你抱去。」玄燁嘴角帶著笑,眼神卻透著認真。
寧德想了好一會兒,才聳了聳肩道:「看來臣妾是沒辦法了,只好一切都由著皇上吧!」
過了年,玄燁雖然存了要下江南之心,但是康熙二十三年卻是諸事不斷。先是蠢蠢欲動了許久的羅剎國終於按捺不住,強佔雅克薩、尼布潮二城,飭斷其貿易,玄燁派薩布素以兵臨之,二月又親率部隊巡幸畿甸。好不容易局勢有些穩定了,安排巡駕的兩江總督于成龍卻病卒了。于成龍,人稱「於青菜」,深得百姓愛戴,以「天下廉吏第一」蜚聲朝野,替他辦後事的官員上奏皇上亦道:「皆見床頭敝司中唯綈袍一套。堂後瓦甕米數斛,鹽豉數器而已,無不慟哭失聲。」「士民男女無少長,皆巷哭罷市。持香楮至者日數萬人。下至萊庸負販,色目、番僧也伏地哭。」
玄燁感嘆道:「居官如於成龍者有幾?」又賜諡號「清端」、追贈太子太保。就這樣下江南的事又被擱下,一直到九月才得以成行。
皇室的車駕一路浩浩蕩蕩,雖然皇上有明旨不許擾民,一切低調行事,但是畢竟是御駕出巡,又帶了一群的宮妃。長長的車駕一字排開,從最前頭的莊嚴堂皇的御駕拖到最後幾個頭臉宮女、太監擠著的小騾車,還是蜿蜒了好幾里路,引得附近的老百姓都出來看熱鬧,一時熙熙攘攘,分外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