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沈香斷續玉爐寒

南巡的車駕先到了山東濟南的行宮,玄燁欲上泰安,登泰山,祀東嶽。因為上山的路難行,所以後宮眾人都留在濟南的行宮,玄燁等文武群臣卻取道泰安直上泰山去了。

寧德留在濟南,侍奉太皇太后和太后。這一日山東巡撫張鵬翮安排了他的夫人李氏並幾個有頭臉的命婦陪著后妃們坐了龍舟去瀏覽大明湖。她們幾個妃子和太皇太后坐了六丈的龍首御舟,後面緊跟著偽裝成輕便畫舫的水師官兵。

有道是:畫船開,紅塵外,人從天上,載得春來。煙水間,乾坤大,四面雲山無遮礙。影搖動城郭樓臺,杯斟的金波灩灩,詩吟的青霄慘慘,人驚的白鳥皚皚。

寧德閒坐在船艙裡,品著清茗,耳聽著絲竹絃樂,看著幾個命婦圍著太皇太后、太后不住地說笑。山東巡撫張鵬翮的夫人是個伶俐的,專挑了一些宮外的新鮮吉祥事說,捧得太皇太后和太后樂得合不攏嘴。一旁的命婦也是湊趣,馬屁話一串串地說起來一絲都不會臉紅。

想來也是打聽過的,寧德心中暗笑著順手從琉璃的手上接過一瓣黃澄澄的橘子放進嘴裡,聽手下的幾個心腹太監說,太皇太后的喜好訊息已經從原先的一條十兩銀子漲到了十兩金子,至於像太后、佟貴妃的也是要價不菲。寧德為人處世向來甚是低調,在一旁坐著倒也沒有人來打擾,只是她冷眼旁觀著發現四妃之中,惠妃竟是個大熱門,被人捧著禮遇規格不亞於佟貴妃。

寧德蹙了眉,近幾年皇上對後宮干政之事甚是忌諱。佟貴妃、溫貴妃、宜妃、惠妃……上得了檯面的幾個后妃家裡大多和朝廷關係密切。原先玄燁有時不經意間還和自己說說宮外發生的趣事,如今連一個字也不提了,就是到了永和宮也只是談談風月,聊聊家常,被胤祚和烏玉齊那兩個小鬼一攪和,有時連風月都沒得談。寧德自己也避諱,不願去招惹是非,只是跟著皇上、太皇太后這兩個慣弄朝政的人久了,聽到的,見到的,多少會想得深遠一點兒。如今見惠妃這般炙手可熱,一時覺得甚是蹊蹺,聯絡起先前她在宮中的風光,突然不知是福是禍。

她又坐了些時候,見榮妃起身告乏,便也站了起來一起請辭出來,眾人聊得開心,也沒有理會她二人,只有太皇太后關照了榮妃好好歇著。

兩人並排走到二樓,站著聊了一會兒閒話,正巧遇到宮女捧著零嘴要送上去。榮妃見了隨口向寧德抱怨道:「都說山東的瓜果新鮮個大,如今吃來也不過如此,剛才宮女送來的橘子看著金燦燦的,甚是好看,吃到嘴裡竟酸得不成樣。聽外頭的人說那個山東巡撫還能幹,今年山東又是大豐收,怎麼送來的東西都不能下嚥呢。」

寧德掩嘴笑了,這原是段公案,於是把榮妃拉到一邊,笑道:「姐姐你是不知道,這是老祖宗的意思,如今竟也成了習慣。每年皇上出巡,底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地方官員都想從皇上的日常飲食裡看出些門道來,知道日後該送什麼,不該送什麼,所以皇上親自下令飲食起居一律從簡。這回我們又跟著出來了,他們還不擠破了腦袋來打探。這一次老祖宗來之前特意和佟妃姐姐交代了,路上的食宿都不許鋪張。我們這邊不過提了一句要吃魚,他們下面便得日日殺魚備下,要是我們覺得好吃稱讚了幾句,回宮以後更有那一干好事阿諛奉承之人快馬加鞭要往宮裡送來。我們現在在山東還好,若是真到了江南,無心讚了一句當地的特產,江南的那些地方官還不奇巧鑽營,頂著孝敬皇上的帽子,從千里之外給我們送來。這一路上勞民傷財,銀子花得像流水似的,到最後還不是讓百姓出錢,皇上背這個惡名。先有唐朝楊貴妃愛吃荔枝,途中運送的人馬累死無數;後有五代十國宮中喜歡玉飾,藍田玉溪中摔死了無數採玉人;宮中好珍珠,合浦深海底下葬身多少採珠人!所以佟姐姐臨行之前又立下了規矩,我們愛吃的菜一道都不許讓州官們知曉,每天報上去的也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四處皆有之物。」

榮妃喟然嘆道:「沒想到只是小小的幾盤菜餚裡面竟有如此大的名堂,我是個不管事的,倒讓妹妹見笑了。」

寧德嘴角露出笑容,「自從我跟著佟姐姐管起後宮的錢糧之後,張口閉口都是錙銖必較,俗不可耐,哪裡及得上姐姐風雅清閒。回宮之後妹妹正是應該多去姐姐那兒,向姐姐學著怎麼照顧那些花花草草才是正道。上次我路過翊坤宮,就見姐姐那兒的芍藥開得極美,到時候姐姐不要嫌我聒噪,趕我才是!」

榮妃正要開口,不防身邊突然竄出個緋紅色的人影,結結實實地撞在榮妃身上,榮妃沒站穩順勢向後退了幾步。榮妃身邊的宮女初藍知道上了位分的主子都在樓上陪著太皇太后說話,樓下行走的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小主或是宮女之流,於是凶神惡煞地便嚷了起來,「你沒長眼睛!怎麼走路的!衝撞了榮主子看你怎麼辦!」

那人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初藍,寧德才發現竟是許久不見,沉寂了多日的端嬪。

寧德立刻走上前去扶起她,榮妃見是端嬪也忙喝止初藍,賠笑道:「是端嬪姐姐啊,許久不見了。我這奴才向來沒大沒小的,姐姐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初藍,還不趕快向端嬪姐姐賠禮!」

端嬪是宮中的老人了,比惠妃進宮還要早幾年,只是自從康熙十年生下了皇二女早殤之後,她便再無所出。加之年老色衰,本來就不是絕色,論家世又不及惠妃,論皇上的感情又不及榮妃,孝昭仁皇后在的時候,她還可以依附在孝昭仁皇后之下,充作其爪牙,飛揚跋扈,連初進宮的宜妃當年也遭過她的毒手。可惜時過境遷,自從孝昭仁皇后崩後,敬嬪犯事之後,她突然一下子偃旗息鼓,閉門不出,除了每年除夕的晚宴或者正式的宴請上還能見到她幾面,平日裡竟不見她露面。

端嬪心中也有說不出的苦,後宮之中論輩分也是她較大了,可惜這個後宮比的不是年齡,而是地位、權勢。原先還有孝昭皇后撐腰,自己又年輕鮮麗,正是氣盛的時候,哪知紅顏易逝,帝皇恩薄,反倒不如烏雅氏寧德清清淡淡地過日子。這幾年過來看她竟是一點兒也沒有變老,還是初進宮來的那個樣子,如今反倒是兒女齊全,榮登高位,想到這裡她更是心生怨恨。因為先前得罪過宜妃,而敬嬪血淋淋的下場就在眼前,所以這幾年她深居簡出,安分守己,就是怕宜妃或者以前遭過自己毒手的人報復。這次出巡她探聽到宜妃並沒有隨駕,於是好不容易求了佟貴妃帶上自己同行,心中計較著無論自己使出多少手段也要讓聖上顧念舊恩,再寵自己一次。哪知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皇上專寵那些新人,連以前深為嫉恨的那幾個正妃也沒能承到多少雨露,更何況自己,只怕皇上連自己這個端嬪都已經忘了吧。

適才被榮妃的侍女劈頭蓋臉地一頓怒罵,她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又砰的一下點燃了。她素來是潑辣的,正想張口回罵,榮妃那一聲「端嬪姐姐」卻硬生生地提醒了她,如今自己已不復當年,面前兩人是正妃,自己是嬪,勢單力薄。她強壓下一口怒氣,換上笑臉道:「榮妃妹妹,原是我莽撞了,我這個做姐姐的,難不成還和妹妹的下人慪氣嗎?不礙的,倒是妹妹你沒有傷著吧?」

榮妃寬厚地笑了笑道:「哪有那麼嬌貴。」

端嬪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先告退了。」

寧德和榮妃微笑著看她離去的背影,只聽榮妃忽然感嘆道:「如今她的性子竟大變了,可見歲月這個東西還真是磨人。」

寧德笑了笑,才道:「本性難移,姐姐還是等著看吧。」

榮妃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卻不再說話了。

半夜,康熙就從泰山回來了。寧德剛睡下就被梁九功叫醒,說是皇上那邊傳她侍寢。如今在外頭,不比宮裡,沒有那麼多的規矩,寧德披了衣服,也不上晚妝,只是略微修整了一下,便跟著梁九功往玄燁那裡去了。進了屋子她卻發現皇上還沒回來,說是河道總督靳輔連夜趕到,皇上才下車駕又立刻召見了他,如今還在書房裡商榷。

梁九功見寧德皺眉,討好地道:「德主子,要不先回去,等聖上回來了奴才再過去叫您,這大晚上的……」

卻不料寧德瞪了他一眼,面若寒霜道:「梁公公,你也是宮中的老人,怎麼這點兒常識也沒有,自古都只有奴才們等皇上的,哪有讓皇上等奴才的。梁公公,你這樣說不是要陷我於不忠不義的地步嗎?」

梁九功被這一番話嚇得立刻跪在地上,磕頭道:「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起來吧,本宮也不過是給梁公公提個醒,如今我們在外頭,人多嘴雜更要當心。」寧德心知玄燁雖然一向對內廷太監管得極嚴,但是梁九功卻是乾清宮的大總管,身邊巴結的大小官員極多,聽下面的人說他隱隱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半個主子。因此寧德故意出言提醒,希望他能有所警戒,至於得不得罪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趁玄燁還沒回來,寧德便先張羅起洗浴水還有乾淨衣裳。此次出巡帶的人不多,一人要當兩三個人用,寧德干脆褪下首飾,自己親自動手。剛試了水溫,就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她直起身子一看正是玄燁風塵僕僕地回來了。

她笑著迎上去,隨手幫皇上除下朝服,柔聲問道:「皇上累了吧,熱水剛備下,皇上進去先洗洗,換身舒坦的衣服吧。」

玄燁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輕笑著調戲,「德兒,要不要和朕同去?」

寧德略帶嬌羞地推了他一把,「髒兮兮的人,我還怕弄髒了自己,您快進去吧。」

玄燁笑著放開她,由兩個宮女為他脫下龍靴,趿了一雙便鞋進去洗澡,掀起簾子前他突然回過頭來向寧德笑道:「你先別睡,朕待會兒還有話要和你講。」

怎麼梁九功和皇上都認為她是貪睡之人嗎?一個勸她先歇著,如今這個又叫她先別睡下,寧德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嗔道:「知道了,臣妾沒那麼大的膽子敢先睡下,皇上您放心吧。」

玄燁笑著看了她一眼,卻不再多說什麼,扭頭進了裡屋。

寧德微笑著嘆了一口氣,在一旁的炕上坐了,才坐了一會兒就見玄燁只披了一件寬鬆的浴袍出來,他揮了揮手,留在屋裡伺候的宮女、太監便先退下了。

見人都退下了,玄燁趁勢往寧德身上一倒,嚷道:「今天可把朕累死了。」

寧德本想推開他,可是看見他滿臉疲倦的樣子又有些心疼,只得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點兒。

「德兒。」寧德聽見玄燁輕輕地在喊她,她唔了一聲。

「幫朕捶捶腿,酸得很。」玄燁有些撒嬌。

寧德寵溺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扶到床上躺好,自己跪在一邊輕輕地幫他捶著腿。

「今天走了不少路吧?」寧德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

「唔。」玄燁閉著眼,很享受的樣子。

他這個樣子讓寧德不知怎麼就想起了皇上原先送給她的那隻小貓,也是最喜歡她給它撓癢,閉了眼一副陶醉的樣子。雖然知道這個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寧德還是忍不住嘴角含笑。也許人前玄燁是頭威猛的雄獅,但是睡著了卻怎麼看都像一隻溫順的小貓。寧德痴痴地想著,要是他真的能變成一隻小貓就好了,自己就可以永遠抱著他不撒手了。

寧德以為皇上已經睡著了,不料他卻突然睜開雙眼,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看。

「德兒,你的手藝可真是好,朕差點兒就睡著了,都忘記和你說正事了。」

這個討厭的獅子又醒過來了,她只得收拾了心情含笑問道:「皇上要問臣妾什麼?」

「今天張鵬翮的夫人表現得怎麼樣?」玄燁依舊躺著,連身子都不曾動一動,看似隨意地問道。

寧德怔了怔,皇上的耳目真多,人去了泰山祭祀,可是濟南的事一絲也沒有放過,她低了頭想了想如實回答:「甚好,哄得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很開心。」

「只有她們開心嗎?依朕看似乎不見得吧。」

寧德依稀嗅到些什麼味道,卻不敢往下想,只是驚歎皇上這一問卻是問到了點子上。她忽然覺得有些寒意,想起張夫人對惠妃的態度,只覺得若是照實說出來會害了惠妃,又想起當日為了溫、宜二人生產之事,不由得擔心起自己的舉動會不會也無意之中把她往懸崖邊上推了一步呢?

抬頭看到玄燁銳利的目光緊盯著自己,無端端的陣陣涼意一時讓她有些莫名的害怕。她考量了一下,想起皇上定不會只問自己一個人,今天船上那麼多人,以皇上的手段想瞞肯定是瞞不了的,只好避重就輕地回答:「張夫人很會說話,張大人沿途安排得亦很周到,自然大家玩得都很開心。’

玄燁一扯寧德的手腕,順勢就將她拉到床上,他翻了個身,壓在寧德身上,渾身透著一股森冷,「朕的德兒可真是嘴巧。」說著手指慢慢移動到寧德嫣紅的唇上,冰涼的手指像一條蛇一樣滑過她的嘴唇。寧德忍不住渾身泛起了雞皮疙瘩,她終於有些明白那些大小官員見了他為什麼都怕成那樣,原來他不只是自己的夫君,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聖上。

寧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這副害怕模樣落到玄燁眼裡,他不覺又有些心疼,原本有些氣她不肯對自己說實話,現在這股子氣都化成了憐惜,心裡反倒在替寧德開脫,她不肯在背後說惠妃的是非只能說明德兒心慈、善良。

他鬆開了緊扣住寧德的手腕,溫柔地把她摟在懷裡,寬慰道:「好了,朕不計較了,睡吧。」

寧德心裡一酸,眼淚差點兒就要流下來,剛才的一驚一乍擾得自己心煩。她把頭往玄燁的胸前蹭了蹭,原以為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她從來不曾害怕過他,但是現在她忽然有些明白,皇上就是皇上,自己和皇上的感情再深,也不能改變這層關係。她有些悶悶地閉上了眼睛,雙手環在玄燁的脖子上,漸漸地進入夢鄉。

這一夜她睡得很不踏實,整夜噩夢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