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布貴人兆佳氏,是皇五女端靜公主的生母,一向是老實本分之人,大概也知道自己爭寵無望,只能盼著皇上能施點兒雨露。在生下端靜公主之後,她一直居住在長春宮,依託孝昭仁皇后和現在的溫貴妃兩位宮主的庇護,一直恪守本分,相安無事,所以旁人也以為她是鈕祜祿氏一脈的人,不敢相輕。這一次溫貴妃沒有親自來,但是仍舊遣了她陪皇上南巡,一來她年紀漸長,紅顏易枯,並不怕她惑主爭寵;二來她又是端靜公主的生母,輩分又高,皇上顧念舊情,但要她開口求佟貴妃,佟貴妃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又因為她是個無害的必然獲准。她也自以為此番出來不敢像端嬪那樣希望能與皇上重拾舊好,只是出來散散心也是好的,孰知還是被人算計上了。
布貴人慌忙跪在地上,瞠目結舌地辯解,「佟妃娘娘,臣妾……臣妾也沒有向太皇太后多嘴啊,您……您是知道臣妾為人的!」她有些語無倫次,眼中流露出的絕望令人心酸。
眾人都怔怔地望著佟貴妃,心中多少也有些明白她和溫貴妃之爭,只是來得那麼突然。只想著章佳氏說起來也算是德妃娘娘的人,而德妃又與她素來交好,兩人不會因此而心生芥蒂,抑或是德妃娘娘也對章佳氏最近頻頻獲寵,心生不忿,因此和佟貴妃聯手欲要除掉此人了吧?她們心中多少對布貴人是心生同情的,更多的是希望此次告密的是章佳氏,不僅是因為布貴人無害,更多的還是忌憚溫貴妃的秋後算賬。畢竟辦了布貴人,只怕就會挑起一場無形的後宮力量角逐,會不會波及自己那可就不一定了。
暖意融融的陽光照在擦得鋥亮的大理石地磚上,透著一種靜謐的氣息,一時之間整個大堂之中突然靜得可怕。
寧德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都說秋季最易缺水,沒想到在江南這等溼熱的地方也會如此。她苦笑了一下,望著場中的這場鬧劇只覺得越來越有看頭了,佟貴妃哪那麼容易就輕易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只怕是一邊打壓福凝和布貴人身後溫貴妃的氣焰,一邊還要拉攏她們呢,不過結局倒是要看這兩個人的表現了。
她端起茶盞又輕輕地喝了一口,只是端坐著不動,任憑下面的人竊議個不停。
福凝已非當初那個青澀無知的少女,這些日子她雖然行事出挑,卻只是點到為止,並沒有犯了規矩。因此宮中雖然頗有微詞,但到底在佟貴妃仁慈和睦的管理下並沒有惹出什麼大的風波,即使稍有意見或嫉恨的也只能隱而不發,畢竟皇家本來就是粉飾太平的高手,哪裡容得自家後院爭鬧不休?眾人皆知皇上深以悍妒為惡,又怎麼敢率先跳出來做這個刺頭呢?
她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在佟貴妃面前,言辭義切地賭著狠咒,「佟妃娘娘,眾位姐姐,我,章佳氏福凝敢對天發誓,絕不是那個多嘴亂嚼舌頭,包藏禍心之人,不然便讓奴婢口腳生瘡,流膿而死,即便死後也不得安葬!」她言辭懇切,望著佟貴妃淚光瑩瑩。她這毒誓發得狠了,一時眾人也都被她恍住,只是寧德多少聽出了些端倪。
她含著笑,想福凝真是長大了,多少了解了佟姐姐的心思,獨獨把佟姐姐叫在最前面,其餘的眾人只是一聲姐姐就算略過了。又在「亂嚼舌頭」這四字後面生出個「包藏禍心」,那才真是把自己撇清了呢。寧德舒了一口氣,隨意地轉動了幾下腕上凝如春水碧透的鐲子,看來是不需要自己開口了。
相比於福凝的含蓄示好,布貴人卻驚慌多了。不比章佳氏,她原先便算是佟貴妃的人,後來出了一點兒小誤會,另投新主,可是這個新主也算得上是佟貴妃的心腹,又是宮中溫和無爭,素有威望的德妃。這樣千絲萬縷地聯絡起來,佟貴妃不過是對章佳氏小懲大誡,順便又替嫉恨福凝的人出了一口惡氣,收買人心而已。而對自己則不同,她是侍奉過孝昭皇后和溫貴妃的人,當年孝昭皇后與佟貴妃之爭,自己地位低下,又沒什麼主見,哪裡輪得到她來說話,可是現在的溫貴妃……她雖不知溫貴妃在佟貴妃心中的地位,但是即便再無知,多少還是能想到佟貴妃不可能不對溫貴妃無所顧忌的,更何況自己是此次南巡之中唯一能和鈕祜祿氏扯上關係之人,佟貴妃不拿自己開刀還能拿誰開刀,一時之間她慌了手腳,張著嘴巴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不過此番她卻想岔了,佟貴妃並沒有真的想拿她開刀,她只不過一來是如寧德所料要借這兩個人之手恩威並施,向所有人立個威信。二來也是試探,試探的就是溫貴妃的反應,以及溫貴妃有多大的能耐來化解此事。若是溫貴妃為了保全自己丟開兆佳氏不管,她不怕兆佳氏不倒戈相向;若是溫貴妃管了,她大可再做個順水人情。畢竟此案還多有疑點,再找出一個替死鬼結了便可,還能在皇上心目中留下一個顧全大局,謙和仁順的名聲。
佟貴妃嘆息道:「如今我也沒有辦法了,事實就擺在眼前,只是這狀到底是誰告的,本宮也十分頭疼,還想聽一聽眾位妹妹的意見。」言罷,她有意無意地望了一眼惠妃,跟來的三妃之中也只有她並不像榮、德二妃那樣與佟貴妃交心。
惠妃慌亂地看了一眼佟貴妃,立刻低下頭,只是柔聲稟道:「臣妾沒有意見,一切單憑娘娘做主。」
見連位高景厚的惠妃也無話可說,還有什麼人敢多執一詞,也紛紛學著惠妃的樣子一起打起了馬虎眼,表示唯佟貴妃馬首是瞻。形勢大有一邊倒之勢,此時寧德和榮妃也不必再開口說話了,她們悠閒地喝著茶,靜靜地等待著佟貴妃最後的決定。
茜紗窗濾下了明澈如水的陽光,金獸燻爐的口中徐徐飄出了幾縷淡色輕煙。佟貴妃淡然一笑,笑容恍如窗外優美翩躚而過的鸞鳥,頷首道:「既然如此,再審也審不出什麼了,此事還是等皇上晚上回來,本宮回稟給皇上之後,讓皇上聖裁吧。只是要先委屈你們三個了,都到自己房中面壁思過吧,沒有旨意就先不要出來走動了。」
佟貴妃站起來,道:「散了吧。」
她現在是皇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天又鬧了這一齣,眼前生生跪著的就有三人,眾人亦被她弄得沒了脾氣,見她起身叫散,俱都起身跪安。
見佟貴妃的背影看不到了,榮妃邀了寧德也欲離開,寧德一轉身恰好迎上福凝期盼的雙眸,她朝福凝點了點頭,示意安心,轉身離開了佟貴妃的住所。
晚間皇上回來,本是欲召福凝侍寢的,誰知在佟貴妃那裡得了訊息,便在她那裡歇下了。第二日傳過話來,卻是皇上聽了佟貴妃的回稟,昨日還是立下規矩要喊殺喊打的,最終卻只是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家醜不必外揚了。不許驚動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兩位老人家,一切都等回宮再說吧。」
這樣正中佟貴妃下懷,她仍叫人軟禁了三人,只是好吃好喝地供著,並不叫她們受一點兒委屈。因此也無人敢說什麼,反倒是皇上不知是從哪裡得了風聲,終歸也覺得行宮裡留著那幾個江南女子無用,叫她們回去了。
康熙在江寧盡興地玩了六天,把粉飾太平,滿漢一心的文章做得漂漂亮亮。尤其是皇上祭拜孝陵的這一舉動,令整個江寧沸騰,百姓齊集街頭,萬人空巷,爭著要來看皇帝的排場,更有不少前明的遺老們都激動得熱淚盈眶。
十一月二十六日,聖駕回鸞,路過山東曲阜時,康熙去了孔廟,以九叩,行臣子之禮拜孔子,瞻先聖像,觀禮器。又賜衍聖公孔毓埏官助教,以次日講諸經各一。免了曲阜明年租賦,書「萬世師表」額,留曲柄黃蓋。一時之間連天下儒生亦對康熙心悅誠服。
皇上一行人終於回到宮中。玄燁似乎已經把尚在軟禁中的三人忘記了,埋首於浩繁的公務中。玄燁不提,佟貴妃自然也不提;佟貴妃不提,似乎後宮之中也無人記起了。這樣又拖了一個月,眼看著年關將近,除夕將至,布貴人之女端靜公主一直養在太后身邊,她雖然和生母不親,但總歸血肉相連,得了訊息也是十分焦急。隨侍的精奇嬤嬤明白方寸,聽說皇上在江寧的時候已經為這事鬧得不快了,定是看牢了不讓她向太后求情。那一日,宜妃恰好來慈仁宮向太后請安,她抓住機會便拉著五阿哥胤祺一起向宜妃求助。
這事原本不干她的事,只是自從上次太醫風波之後,自己雖然仍舊是堂堂的宜妃娘娘,可是背地裡似乎又差了點兒什麼,溫貴妃那裡她是撇清了,可是佟貴妃似乎也不大買她的賬,並沒有另眼相待的意思,連皇上那邊也不曾因為產下九阿哥而大賞。一時倒也有些孤家寡人的意味了,眼看著自己面前粉雕玉琢的兩個小人苦苦哀求,一個還是自己日夜掛念的親生兒子,她不覺動了心思。告密的事,那是發生在南巡路上,和自己沒有一點兒關係;被囚的三人,兩個是佟貴妃身邊的人,一個是溫貴妃身邊的人,若是自己能放了她們出來,無疑是向她二人示好,而且誰也不得罪,更能在宮中博個名聲,又能讓自己的兒子見著額娘,這樣算下來倒是一件只賺不賠的買賣。更何況她雖然心胸狹窄,但是到底本性不壞。
四日後,皇上翻了她的綠頭牌。宜妃到的時候,玄燁還在前頭批摺子,她自在一邊坐了,隨意地打量著四周。皇上南巡一走三月有餘,她也已經有幾個月未能侍寢了,再來乾清宮,看到還是往常不變的擺設,不知怎麼的心底竟生出許多感觸。幾年前,自己還是任人打壓的新人,當時多麼希望自己位高權重,多麼羨慕高高在上的靜妃,而如今,儘管自己不願承認,可是得手了之後才開始懷念起自己年少蔥蘢的歲月。那時自己豔冠後宮,聖上幾乎日日召幸,就和今日在自己眼前亂晃的那些青春靚麗的新人一般。她想著想著不由得緊緊抓住了自己桃紅織金飛花錦袍的邊緣,似乎要把皇上也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我不能輸,我不能輸,我不能輸給這些女人。」她在心中像著魔般默唸,似是發誓,又似承諾。
突然她看見炕上的矮几上擺了一個小火爐,爐上還有一鍋湯,香氣撲鼻,暖意融融。她懷著好奇心輕輕地揭開了一角,食慾大動。皇帝寢宮一草一木,一紙一筆擺放都有規矩,不能亂放,因此見了這多出來的湯,她不由得感到奇怪。
宜妃揮了揮手,叫過一個一旁侍立的小太監問道:「這湯是哪裡來的?」
小太監跪下稟道:「回宜主子的話,這是端主子叫人送來的,說是天冷,她特地請教了御醫,親自給皇上熬的太子參百合瘦肉湯,最能滋陰潤燥,祛寒保暖。」
小太監還沒說完,宜妃心中已是不忿,只是臉上卻平和地微笑著。等小太監退到一邊了,她忍不住心中冷笑:端嬪,好一個端嬪,這幾年幾乎要把你忘了,如今可好自己送上門來了,可別怪我不客氣。
她的眼中漸漸有寒光滲出,絲毫不亞於門外的冰天雪地。正想著,突然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果然門外有人輕輕地拍了拍手掌,宜妃知道是皇上要到了,立刻下了炕,聽見內廷太監在喊:「皇上駕到。」
宜妃來不及披上大氅,直接迎了出去。玄燁見宜妃單衣而出,跪在門口的雪地裡接駕,免不了一時心疼便親自扶她起來,憐惜道:「小心著涼。」宜妃美眸中隱現淚光,「臣妾謝皇上體恤。」她的聲音柔媚動人,絲毫也不像是兩個孩子的額娘,便是那些明媚的少女也自嘆不如。
玄燁瞧了她一時不禁心猿意馬,握住她柔若無骨的手摟著她進了內殿。看到炕上的紅爐小鍋,冒出陣陣香氣,玄燁也不禁奇怪,問道:「你這個小妮子又在做什麼呢?」說著就要去揭那鍋蓋。
宜妃趕在玄燁前面揭開了鍋蓋,一邊軟語道:「這是太子參百合瘦肉湯,聽太醫說冬天喝最好,滋陰潤燥,祛寒保暖。臣妾記著皇上日夜勤政,免不了心疼,就自作主張讓人熬了這鍋湯,怕冷了不好喝,特意讓他們在這裡擺了個小爐子,皇上不怪臣妾造次吧?」
一旁的小太監聽了宜妃這樣的話,害怕地垂下了頭,連看都不敢往前看一眼。
玄燁沒有發覺,倒是笑了笑,道:「朕哪裡會怪你,可見朕的宜妃真是有心。」他頓了頓,喚過樑九功,「叫人去備下湯匙、筷子吧,朕和宜妃一同吃。」
湯很快驅散了深宮中的那一點兒涼意,熱氣騰騰的煙霧四下飄散,霧裡看花倒是分外美麗。宜妃吃到一半,見玄燁心情正好,免不了和玄燁說起了正題。
「皇上,前幾日臣妾去了慈仁宮,見到五公主哭得像個淚人,一旁的嬤嬤們怎麼勸都勸不住。」
玄燁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悅,「下人們是怎麼伺候的!五丫頭向來懂事,怎麼好好的會哭?」
宜妃道:「臣妾想也是啊,五公主向來知書達理,跟在太后身邊最是懂事不過的。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不知是哪個奴才嘴快,說了兆佳氏姐姐被軟禁起來了的事,五公主大概是聽說連過年的時候都不能放出來見面,一時心急給嚇哭了。」
玄燁想了想,「哦,是布貴人。」他接過宜妃遞來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才道,「朕已經將此事全權交給佟妃處理了,怎麼她還沒有了結嗎?」
宜妃宛然笑道:「這件事原本就是無頭公案,佟姐姐仁慈賢德,必不會貿然行事的。只是現在三人各執一詞,都不承認,免不了佟姐姐也要頭疼。」她頓了頓,似乎在思量著言語,「不過老是把人關著也不妥當,現在連個說法也沒有,雖然不至於讓她們受委屈,可是除了兆佳氏還見過世面,剩下的那兩個妹妹畢竟臉嫩,心性高,若是出了點兒什麼意外也不太好看。」
玄燁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那朕倒想聽聽愛妃的意見。」
宜妃沉吟了一下,方道:「布姐姐是老實人,這幾年在宮中連個響動都聽不見,即便五公主在太后那裡養著,也不見她去請安走動,太后那裡待她也不過如此。若說是她漏出去的,臣妾是打死也不相信的。章佳氏和萬琉哈氏這兩位妹妹平日裡接觸得不多,倒是不敢斷言的。不過臣妾看著,章佳氏妹妹卻是個知進退,識大體的,應該斷不會做這等吃力不討好之事。剩下的萬琉哈氏,她跟著佟姐姐住,佟姐姐是怎麼樣的人皇上還會不清楚嗎?有佟姐姐管著,料來也該不會有差的。」
玄燁拿著帕子擦了手,聽了宜妃的話,嘴角滑過一道別有深意的弧線,雙眼看著她,「照愛妃這樣說,那麼訊息是自己長了腿跑出去的嗎?」
宜妃笑了笑道:「皇上淨和臣妾開玩笑,訊息哪能自己長腿跑呀。不過臣妾倒是聽說福凝妹妹似乎提到過,她和萬琉哈氏交談之際,身邊似乎還有些宮女、太監經過,若說外頭人多嘴雜,傳到太后那裡去也是有的。」
玄燁站起來,淡淡道:「那些外官送來的漢人女子朕都已經退回去了。難道愛妃還要把事情都歸結在她們身上嗎?」
宜妃忽然跪下,不顧一臉驚訝的玄燁叩首道:「皇上,請恕臣妾之罪。事到如今,臣妾非得招了。臣妾今晚是受五公主之託,來給她額娘做說客來了,這原本不是臣妾該管的事,只是臣妾見五公主哭得實在是可憐,一時心中不忍,僭越了。不過臣妾確實是查實了才敢來回稟皇上。」她雙眼泛出一絲奇異的光芒,「那些宮女不是曹大人送進來的,而是端嬪姐姐的人。聽說太皇太后那裡,端嬪姐姐是那天最早到的。」宜妃恰到好處地收聲,給玄燁留下無數的回想餘地。
更漏聲聲,滴在寂寥而安靜的紫禁城裡久久不願散去。過了三更,宜妃等皇上睡著後,按例披上衣服起身離開正殿,即便為正妃,她還尚不能整夜待在龍床上過夜的,不過這一次她也沒有按照慣例到一旁備下的耳房中休息,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儲秀宮。
夜深人靜之際,儲秀宮並不常開的角門卻悄悄開啟了,有些黑影像是深宮中的魑魅魍魎飄忽不定地晃動。
第二日,便聽說端嬪身邊的宮女積雪自縊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