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院閒窗春色深

福凝自然不知道一夜之間承乾宮裡就流言四起,把她傳得如此不堪。

她照例去佟妃娘娘那裡請安,佟貴妃的神色淡淡的,不像往日那般親厚。出來的時候,佟妃娘娘的宮女珍珠還不陰不陽地拿言語來擠對自己,很是扎耳,一時不明白哪裡得罪了她。行到各處,總是聽見背後有人竊竊私語,打量她看不到,望著她的也是一臉的鄙夷。福凝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一時心中茫然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難道與自己昨夜侍寢有關?第一次侍寢回來,佟妃娘娘還是很熱心地派人探視,又是進湯送藥的,每個人望著自己都是樂呵呵的,哪裡像今日這番表情怪異。

她想起阿靈寶在東偏殿裡住著,應該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讓大家錯疑她,叫過洛兒就往阿靈寶的房中去。

才到迴廊,就被秋杏攔了下來,往日里見到她最是喜笑顏開的丫頭如今卻是一臉的生疏,「小主,我家主子身子不適,吩咐奴婢今天來人一概不見,還望小主見諒。」說完她福了福身子,轉身便要離開。

福凝急了,顧不得儀態,伸手就將她拉住,放下身段,柔聲央求道:「秋杏,為何連你也與我生分,往日里,我們……」

秋杏冷冷地打斷她,「小主僭越了,奴婢是低賤的下人,不敢和小主稱‘我們’,讓管事姑姑聽見了,怕又是一頓苛責。小主,您還是請回吧!」

福凝攥在手裡的衣袖被秋杏一扯又帶了出去,只是望著秋杏離開的背影默默不語。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月前,她和阿靈寶一起用鳳仙汁染的指甲在自己的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紫印。當時的歡笑猶在,為何現在卻連一面都不肯見自己了呢?

福凝一時迷茫、無助、委屈、不解,被拋棄的憤怒一起湧上了心頭,只是憋在心頭難受得很。入宮以來,都是和阿靈寶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玩鬧,只是心底偶爾閃過微微的遺憾,何時才能得到聖上的寵愛,可是如今?為什麼被皇上青眼相看了,原來無憂無慮的日子反而遠去了呢?

「我不哭,我不哭。」福凝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道。她理了理紛亂的心緒,「不管怎樣,我今天都要和阿靈寶說清楚。」她想了想,在空蕩蕩的迴廊裡又站了一會兒,終於抬起腳步向阿靈寶的屋子走去。

她剛到了窗下,正要出聲招呼,就聽到屋子裡隱隱傳出阿靈寶的聲音,「她可走了嗎?」

秋杏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滿是厭惡之情,「還能不走嗎?這樣沒臉沒皮的,打量小主好性子,得了寵還要到小主這裡來炫耀不成?」

阿靈寶輕輕地嘆息道:「隨她去吧。只是你自己千萬小心,不要再去惹怒她。枉我和她做了幾年的密友,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連我都越發看不透了,萬一她計較起來,連我都護不了你。昨日的一切倒像是一場夢啊,難怪俗話說日久見人心,如今這個夢也該醒了。」

秋杏介面道:「小主,您這個夢還是早些醒得好,也不至於昨日白白就被她欺了去,這樣有心機的人我們還是離她遠些,別又被她算計了。還是德妃娘娘精細,連她送的桃仁也不吃,定是不齒她的為人。聽說昨日福凝小主離開後,德妃娘娘一個人在窗前長吁短嘆了許久。連德妃娘娘那麼好氣量的人都被她氣成那樣,可見此人有多不堪了。昨日在永和宮裡頭不知道她都做了些什麼,這樣的狐媚,讓皇上當夜就召她侍寢了。」

阿靈寶也感嘆道:「是啊,德妃娘娘那麼好的人,待我們這麼好,她這樣做也太過分了吧。」

福凝站在窗下,一時聽得手足發冷,雖然還在三伏天裡,但是仍舊止不住地顫抖,原來自己在她們心裡竟然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那麼,德妃娘娘也是如此看自己的嗎?一時之間,只覺得自己被全天下的人所負一般,茫茫人海再也得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了……

慈仁宮。

經過這幾年的歲月磨礪,端嬪青春不再,雖然臉上撲了厚厚的脂粉,人家不說可是自己心裡也明白,單憑自己的美色和人家二八芳齡的小姑娘爭風太難了,無論自己怎麼節食,身上的肥肉還是像春天裡的野草那般瘋長。今天太后這裡宴請,她特意用了勒帶把自己的小腹紮緊了,又穿了件蜜合花紋的錦繡袍子,倒也顯得有些風姿綽約了。

路上碰到了剛從儲秀宮裡出來的成嬪,於是兩人一道棄了轎子走過去。本來她是不太願意搭理這些與自己平級或者比自己小得很的妃嬪的,只是這幾年沉寂了許久,連皇上都好些日子沒有召她侍寢了,於是不免低頭,和成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遠遠地看到長春宮惠妃的步輦,兩人便讓到了一邊,惠妃見了她們二人,索性也把步輦停下,笑著招呼端嬪道:「妹妹今日瞧來好精神,遠遠地看見,我還以為是宜妃妹妹,如今這樣一打扮,走近了發現竟比她還光彩些。」

宜妃的風姿是宮裡有目共睹的,聽到惠妃這樣說,端嬪忍不住輕笑起來,對於眼前這位惠妃娘娘她還是極為看重的。不單是在朝廷裡有炙手可熱的明相在背後撐腰,她還是大阿哥的生母,論資輩也是和自己一起進宮的老人了,原先便是眾嬪之首,現在在幾個妃子裡頭也算是個拔尖的。

端嬪臉上是一抹恭敬和善的笑容,似乎惠妃這話安在她身上也是極為受用的樣子,但是心底卻冷冷地估算著眼前的惠妃。自康熙七年就和她一起進宮的惠妃那拉氏,如今也年近三十了。只是她生下了大阿哥胤禔,背後又有那拉氏家族撐腰,讓她坐上了妃子的位分。當年論才貌,論皇上的寵愛,她處處不如自己。誰知十幾年過去了,自己唯一的一個女兒也在康熙十二年的時候就去了,反倒是那個剛進宮來唯唯諾諾、柔弱成性的那拉氏做了妃子,而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後嬪,連個盼頭都等不到。

成嬪站在一邊聽了,見惠妃拿端嬪來比宜妃,心中亦是不自在,只是面上仍少不得虛應著,反而是笑呵呵地陪襯道:「惠妃娘娘這話說得極是。」

談笑之間,三人走走停停,已經到了慈仁宮外面。進了殿中三人先給太后告了安,這才發現宜妃娘娘早就到了。生五阿哥胤祺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嬪位,所以胤祺從小便養在仁憲太后的慈仁宮裡,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見見,此時見了卻也生分得很,宜妃望著躲在太后身旁的胤祺只是微微地嘆氣。

見她們幾人進來了,宜妃坐在一邊的瓷墩上朝她們笑了笑,「太后剛進去換衣服,怕是待會兒連皇上都要過來。」

端嬪湊到宜妃跟前,喜滋滋地道:「當真?剛才惠妃姐姐還誇我走在路上像妹妹呢!今天倒是得了個好兆頭,歡喜得很啊!」

宜妃挑了挑畫得細細的眉,問道:「這是為何啊?」

成嬪上前一步笑道:「還能有什麼,贊端嬪姐姐今日打扮得漂亮啊!」

宜妃聽了,薄薄的嘴唇向上翹著,略顯刻薄,「為什麼我聽了卻一點兒也不開心?」

成嬪故作不解,「姐姐,我又聽不懂您說的話了。」

宜妃擺了擺手,彷彿玩笑般說:「要是我像端嬪姐姐這般,皇上只怕就看不上我了!」

端嬪原本還是樂呵呵地聽著,及至宜妃此言一齣,臉上很是難堪,想要發作,奈何宜妃不僅身份地位如今比自己高了,而且又是在慈仁宮裡,好歹還是要給仁憲太后的面子,不能在她這裡鬧事。便是說起來,宜妃也可推說自己是在開玩笑的,別人怕是還會計較自己為何如此小氣,連一句玩笑都開不得。想起當年敬嬪之事,她恨恨地壓下怒氣,反而笑著自嘲道:「那是,我一個殘花敗柳的老婆子哪裡能和正春風得意的宜妃娘娘相提並論呢!都說是花無百日紅,這衰敗那也是早晚的事。」

看似是在說自己,落在宜妃耳中卻又是一番味道,鳳眼一眯,就要反唇相譏。卻被惠妃攔住,「罷了,罷了,都怪我不好,何苦要拿端嬪妹妹和宜妃妹妹做比較,看我嘴笨的,你們再這樣計較讓我這張老臉往何處放。」

宜妃虛假地笑了笑,原本親生兒子和她鬧生分心裡就有些不痛快了,如今索性都發作了出來,「惠姐姐哪裡嘴笨了,要說姐姐嘴笨了,我們都該是燒糊的蔥餅子了,前頭那個良貴人可不是姐姐調教出來的嗎?那麼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我們可都折在她的手下了。如今這番話還不知道姐姐說了是什麼意思呢,怕是早就想到了的吧!」

宜妃在宮裡原是出了名的潑辣,如今見她說得這樣粗鄙,竟然沒人敢出來勸。寧德一早就到了,坐在角落裡冷冷地看著。這樣的舌戰她自然懶得去摻和,也知道這事不能攪,越攪和越麻煩。見她忽然扯到了良貴人的事,也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頭。不過好在大家都知道她是個沒嘴的葫蘆,只是全當個擺設似的供著。

寧德有些無聊地看著她們鬥嘴,轉首卻瞥見太后身邊的大宮女朝她招了招手,於是悄聲走了進去。

太后的內堂裡供著佛龕,淡淡的陽光照進來泛出些靜謐,和外頭爭論不休、話中藏鋒的場面恍如兩個世界。

太后的面前是一尊觀音像,褪盡繁華,在嫋嫋的青煙繚繞中悲天憫人地注視著滾滾紅塵中的世人。

感覺到寧德進來了,太后並沒有回頭,只是用沉凝的語調問道:「你說這觀音菩薩是在笑還是在哭呢?」

寧德靜靜地盯了這尊觀音片刻,道:「皇額娘看她在哭,她便是為了天下的世人在哭,見她在笑,她便是為了天下的世人在笑,佛心亦是人心。」

太后恭敬地對著佛像深深地稽首,而後才慢慢轉過身,「皇上又動了去五臺山的心思,你知道了嗎?」

寧德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詫異,「皇上不是年初的時候剛去過嗎?」她想了想,「而且剛從塞北迴來,才歇了一個月又要出行了嗎?」

「這是老祖宗的意思。」太后看了她一眼,平靜地說道,「皇上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既然老祖宗都開口了,皇上即便再累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去的。」

寧德心中突然動了動,進宮前也隱隱聽說過大行皇帝並不是死了,而是去了五臺山出家,原來她是不信的,認為那不過是無稽之談,但是如今……聽說年前去五臺山的事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現在沒隔多久又要出幸五臺山,這不能不讓她心生疑竇,只是這等宮闈內幕之事,還是少知為妙,於是她搖了搖頭道:「並不曾聽說過,想來也是剛定下的。」

仁憲太后點了點頭,「你是個老實的丫頭,並不知道這裡面藏的花花腸子。如今貴妃、你、宜妃都是有身孕的人,且都是跟著皇上出遊途中懷上的。所以這一次出巡就有人動了心思,多少人都想和皇上一起去。佟丫頭今天早上來我這兒請安的時候連眼睛都是紅紅的,想必也是為這事給忙的。」

寧德淺笑著勸慰道:「這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皇額娘要是憐惜佟姐姐,便和皇上提一提,皇上心裡頭自然就明白了。」寧德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明白皇上最不愛在後宮這些繁瑣的事上操心,轉身定是又甩手交給了佟貴妃,以佟貴妃不願意得罪人的性子,便是受了些委屈也是有的。況且又要權衡得失,連帶著宮外那些沾親帶故的人的臉面,這事怕是不容易。

寧德轉念又想到,皇上在外頭為了家國天下勞心勞力,後宮裡卻為了這些承寵的蠅頭苟利之事鉤心鬥角,自己想想便覺得可憐可悲,一時無語。

此趟出行,她自然是不會去的,不僅僅是因為對五臺山有了陰影,有了心結,更因為如今身子即將足月,自己推算日子怕是不日就要生產,不宜長途遠行顛簸。

九月己卯,上奉太皇太后幸五臺山,跟著皇上去的是佟氏皇貴妃一邊的宮人,而溫貴妃、宜妃、德妃俱留在宮中待產。本來這樣的安排是最正常不過的,只是不知為什麼,寧德卻聞出了些許硝煙味。

她搖了搖頭,似乎要把這些糾結的事甩到一邊,不願再去深想。如今已有將近九個月的身子,雙腿又浮腫得厲害,每日只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再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應付別處的閒事。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語:「孩子,你就要來到人世間了嗎?可惜了,不能讓你一出生就見到你皇阿瑪。」

寧德抬頭看了看窗外,秋日肅殺,染得永和宮裡也是一片枯黃。

不知此時皇上在五臺山幹什麼呢?

她有些悵然地想著,眸子中閃過一抹異色。

九月壬辰,德妃烏雅氏於永和宮中誕下皇九女溫憲公主,因為還等著皇上回來給她賜個名字,寧德按著滿人的習俗,就先叫她烏玉齊(滿語:九的意思,相當於漢語裡「九兒」,溫憲只是封號,並不是她的名字)。她不僅是在九月裡出生的,按齒齡又是排行第九。寧德想著九九歸一的意思,又叫著順口,便只喚她烏玉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