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出了月子,聽前頭人的回報,皇上和太皇太后已經準備起駕回宮了。乳母抱著烏玉齊去睡覺了,這個小傢伙和她四哥一樣不愛睡覺,夜裡鬧得慌,反而到了白天才能稍稍安生些。好在乳母得力,寧德又有了經驗,總算不至於像養著禛兒時那麼辛苦。
這些天,寧德精神不濟,便沒有去計較後宮裡的是非。如今佟妃娘娘陪著聖駕出遊,後宮的主掌是溫貴妃。對她不過寒暄過幾句,她倒也樂得甩手不理,只是宮裡的閒言碎語仍舊會傳到她耳中。
這一天,她便聽到廊下的幾個小宮女悄悄地在嚼舌頭根子。歷來後宮的風言風語都是宮女閒暇之餘的最愛,自己雖然三令五申地想在自己宮裡煞煞這股風氣,但是仍防不住底下人偷偷地傳了取樂,於是她索性也丟開了,只是別太過分,又有琉璃看著,也就罷了。
寧德原本不願去理會這等閒事,正要走開,卻聽到「承乾宮」三個字,不由自主地凝了神。聽她們說到承乾宮裡的一位小主病了好些時日,連太醫都束手無策,似乎從皇上起駕前就開始病體纏綿了,一直都不見好。
她又聽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說道:「說來那位小主還真是可惜了,聽敬事房的崔公公說,皇上離開前的幾日都是召她侍寢的,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陪皇上出幸五臺山怎麼可能沒有她的份兒呢?」
寧德聽了默然,她們口中的那位小主指不定就是章佳氏了。可惜前幾個月自己的心思都在烏玉齊身上,連自家的事都顧不上,更別提能提點些福凝了,於是她喚了琉璃進來。自從翡翠走了以後,琉璃便是個頂事的,也不像過去那麼貪玩了,行事越來越像年輕些的翡翠。如今得了權又掌了勢,就算自己不去打聽,多少也會風聞,更何況她又是個愛熱鬧的,不比翡翠寡淡,知道的也一定比那些窗下亂嚼舌頭根子的小宮女強。
那邊琉璃聽見德主子尋她,立刻匆匆地趕來,怕有什麼要緊的事,到了主子的內院,見寧德氣定神閒地喝著茶才鬆了一口氣,請安道:「主子吉祥。」
寧德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問道:「承乾宮裡病的是哪一位小主啊?似乎有些時日了吧。」
琉璃跟在寧德身邊多年了,心中揣摩了一下便知道自己的這位主子必是從哪裡得知了訊息,怕是一時心慈要插手了,於是想了想勸道:「主子,那確實是福凝小主,倒是病了多日了。不過貴妃娘娘已經派了太醫去診治了,主子您不必憂心。小主福薄,若是挨不過去那也只是她的命,主子犯不著去蹚承乾宮裡的渾水,佟妃娘娘和您一向親厚,犯不著為了這樣一個不相干的小主子和佟妃娘娘鬧了罅隙。」
寧德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休得胡說,佟姐姐不是那樣的人。」她側頭想了想,站起來緩緩道,「只是,如今佟姐姐不在承乾宮裡,我也不好去拜會。」她頓了頓,「說起來,烏玉齊出生後,因為皇上不在宮裡,還未請大家來吃過滿月酒吧?先備些紅蛋給各宮送去,只是承乾宮那裡你親自送去,拿上等的鵪鶉蛋,用櫥子裡的那個心形琺琅食盒裝上,只說是見福凝小主病了,給她補補,也不必忙著送回來。」
琉璃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為何主子連食盒這種事也要操心起來,只是她素來敬佩寧德,知道她心中必有計較,於是不再多說,跪安退了出來,照著寧德的話去辦。
承乾宮。
琉璃不願張揚,因此也只是把食盒送到了承乾宮外,叫過洛兒把食盒送到章佳氏手中,自己卻折了回去。
那邊福凝病了一月有餘,原本的風姿綽約如今只剩下了骨瘦如柴,目光渾濁。她這也是心病,一時想不開,又沒有人來勸解,鬱悶難當,連一直引以為姐妹的萬琉哈氏也跟著佟妃娘娘一起陪著皇上去西巡了。偌大的承乾宮只剩下自己病怏怏地歪倒在此,就只有貴妃娘娘職責所在遣了幾個嬤嬤來瞧過,也只是坐坐就走,怕是沾染上自己的病氣還是黴氣似的。日子久了連自己身邊一直帶著的洛兒也服侍得越來越不精心,只當她是個還會出氣的活死人,有時候連熱湯熱水也接應不上。
人情冷暖,這種事她原先也在宮裡聽說過,只是怎麼也想不到會發生到自己身上。她阿瑪也是從三品的參領,雖說京裡紅藍的頂戴一抓一大把,但是她從小也是衣食無憂的格格(滿語中為小姐的意思,並不單指公主),哪裡經受過這樣的挫折?她一時想不開,只是自暴自棄,越發想棄了這身子去了,也好過在這裡受懊糟氣,遭人白眼。
見洛兒回來,福凝只是喘著粗氣,也不去理她,把頭別過了一邊。洛兒看到了她的臉色,便有些使氣似的把食盒拍在桌上,冷冷地道:「這是德妃娘娘命人送來的,小主現在要吃嗎?」
福凝聽聞「德妃娘娘」,微微動了動心,只是又記起月前聽人說起過德妃娘娘自她離開以後又把自己送去的桃仁賞給了下人吃,不由得生出些疙瘩,繼續側著頭,不去理她。
洛兒見她依舊愛理不理的樣子,不由得也有些生氣,提了食盒又出去,只是不輕不重地留下句話,「小主既然不吃,我好歹也要收起來,不然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您和德妃娘娘鬧彆扭呢!」
咯吱一聲,福凝聽著洛兒開了門出去又輕輕地關上,心裡不由得一酸,眼眶裡憋了許久的眼淚似乎又想落下,只是哭得次數多了,似乎就再也哭不出來了,心中堵得難受。
自從命琉璃送了鵪鶉蛋和食盒過去,寧德便以為憑著福凝的玲瓏心思大概能猜出自己的意思,可是從承乾宮裡傳來的卻是章佳氏病篤的訊息,非但不見好而且聽著更加兇險,怕是撐不到皇上和佟妃娘娘回來了。
冬十月,上至五郎河行宮,已經有訊息從五郎河先傳回宮裡,皇上不日就要奉太皇太后還京。這一去,算來也有一月有餘了,溫貴妃聽說皇上和太皇太后諸人要回京的事,便立刻在皇宮裡張羅起來。正巧那日袁氏過來請安,便提起了承乾宮裡還有一位和她一同進來的章佳氏如今正病著,怕是撐不過這幾日了。
聽了袁氏的話,溫貴妃這才想起承乾宮裡住著的福凝,她素來是個精細之人,且不說福凝在皇上走前就已頗為得寵,而且又住在承乾宮裡。佟貴妃日後要是回來見到自己身邊的人病成這樣,面子上未必好交代。而且佟貴妃對她一直有心,總不能在這件事上讓她抓到些什麼說辭,因此便想親自去承乾宮裡看看,也好落個口碑,知道自己不曾薄待她。
只是心念甫動,肚子便有些隱隱作痛,她是第一次懷胎,自然緊張。想了想,她記起永和宮的德妃是個老成之人,而且又和佟貴妃交好,如今送個人情給她,若是能說動德妃去攬了這一筐子的事豈不是更好。於是她喚過自己的貼身宮女芙蓉,知道她是宮中的老人,在後宮之中也吃得開,便讓她親自去永和宮說辭。
寧德得了訊息,正中下懷,於是喚過幾名宮人,命人備了轎子就往承乾宮裡去了。
寧德不欲張揚,因此囑咐了人特地從小門抬進去,在承乾宮裡輾轉幾次才看見迴廊後面有一間小房子,卻是在承乾宮的陰暗潮溼處。
琉璃見寧德微微蹙了蹙眉,忙上前一步輕聲道:「原先是在西廂的,但是她這病老是不見好,承乾宮裡的管事姑姑就怕這病傳染給別人,因此報了溫貴妃娘娘移到這裡來了。」
寧德聽到這話本來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嘆了一口氣,只是自顧自地往裡走去。
到了門口,她卻隱隱聽見一陣嬉笑聲。
原來是兩個太監蹲在門下的角房裡推牌九,身邊堆了幾個銅板。知道這裡是個躲懶的好去處,平時鮮有人走動,就住著那麼一個病著的小主也不會吭聲。
寧德眼神冷冷地看著他們,一時竟氣不起來,只覺得可笑,宮裡規矩大,查得嚴,也難為他們還能把牌九這類東西私帶進來。
想起前一段自己坐月子的時候怕吵,整個永和宮裡沒有一個人敢高聲喧譁的,都是屏氣凝聲,連傳膳都像是在講悄悄話似的,更別提自己輕輕一咳嗽,琉璃就要領著人去宣御醫來瞧。兩相比較,一時只能感慨世態炎涼。
琉璃見寧德面色不善,早就有心動手了,只是寧德一個眼神,她便揮了揮手帶著身後的幾個小太監立刻把那兩人拖到一邊,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們一時嚇懵了,只是突然被架起來還渾渾噩噩的不知怎麼了,抬頭一看卻對上寧德冰冷的雙眸,嚇得立刻渾身亂顫。
琉璃卻不放過這個機會,揮手就是一個巴掌,喝道:「見了德妃娘娘還敢抬頭,哪裡來的骯髒東西,我看也不必回你們的管事公公了,直接拉出去賞你們一頓板子就好了。」
兩個小太監並不是見慣世面的,聽著要挨板子,撲上來便想拉住寧德的衣襟求饒,嘴裡一個勁兒地只是哭念著:「德主子饒命,德主子饒命,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寧德身邊的人自然不會像福凝底下的宮女那樣軟弱,哪裡容得他們兩個靠近寧德,早就一把拖開了。
寧德有些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扭過頭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琉璃立刻上前輕輕推開房門。
房間裡好多天沒有人來清理,透著些黴味,寧德掩了帕子進去,看到福凝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地躺在床上,早就沒有了當日的神韻。
琉璃趕忙清理了一下,找了把還算乾淨的椅子用錦帕擦了,又用白綾覆在上面才敢讓寧德坐下。寧德注視著躺在床上的福凝胸口起伏,許久不語。福凝不好再裝睡著,作勢要起來卻被琉璃先按下了,只得喘著氣道:「德妃娘娘駕到,奴婢章佳氏未能出門遠迎,還請恕罪。」
寧德聽到她語氣中帶著一股怨氣,一時也不知道從何說起,良久才緩緩道:「那天的事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了些暖意,「你若還當我是姐姐就聽我一句勸,身子是自己的,不要作踐自己,那樣沒人會可憐你。如今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別說你我這樣小門小戶人家出來的,便是那些中堂、皇眷家裡出來的格格們,進了這紫禁城也都明白一入宮門深似海的道理。佟姐姐如今能坐上皇貴妃的位子可不僅僅是因為她姓佟佳,在你進宮前先頭的平嬪論家世那是絕對不輸給佟姐姐的,可現在你還有沒有在宮裡見過她?」
寧德看了一眼默然不語的福凝,扶著琉璃的手站起來,繼續道:「你是個聰明人,大道理不用我說了你自己也明白,只是記住無論遇到什麼委屈誤會,千萬不要自暴自棄。就算你不為自己爭口氣,也該想想你宮外的阿瑪、額娘還在盼你出息了,他們可以入宮來看你。」
「阿瑪?額娘?」福凝呆住了,自己病了這麼多天,每日躺在床上想的只是自己被眾人所棄所疑,皇上寡恩,連最好的朋友也冤枉自己,只覺得活著沒有一絲希望,人生都是一片灰暗,因此鬱鬱寡歡,心結沉鬱。此刻驀然聽見寧德提起阿瑪、額娘,一時又想起進宮前的一日,額娘顫抖著手為自己盤起旗頭,簪上鈿,淚眼婆娑地叮囑著。阿瑪隔著簾子在外頭巍巍顫顫地叩謝皇恩,偷偷往接送自己的公公懷裡塞了厚厚的一疊銀票……
她緊閉著的眼睛突然有些溼潤,渾身彷彿突然充滿了力量。福凝睜開雙眼想要去尋找那一抹溫柔的影子,可是滿室卻只見紙窗外灑進來的一點兒亮光,原來不知何時寧德已經悄悄地離去了。
福凝一下子有些疑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淚水流了下來,可是那一點兒真實感卻讓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正巧遇見洛兒推門進來,見自己的主子半躺在床上又是哭又是笑的,嚇了一大跳,以為她如今竟是腦子糊塗了,看來竟是要不行的樣子。於是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奔到福凝的床邊,卻被福凝一把拉住,渾濁的眼睛裡泛著對生命的渴望,森森的白牙像是要把人吞下去,「你上次說德妃娘娘送來的東西呢?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洛兒被她拽得害怕,卻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試著掰開福凝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安慰道:「小主,您先放開奴婢,奴婢這就給您去取。」
福凝猶豫了一下有些神經質地叮嚀道:「快去,快去,拿來給我看看。」
洛兒見她鬆了手,忙不迭地跑出去,從後面的耳房裡提了心形琺琅食盒進來,只是這次還叫了一個小太監在外面立著,生怕章佳氏犯糊塗了自己攔不住。
福凝見洛兒提了食盒進來一把搶過,拿了食盒左翻右瞧,連外面的一圈花紋也看得十分仔細,可是連一點兒端倪也瞧不出來。她猶豫了一會兒又道:「德妃娘娘只是送了這個食盒嗎?」
洛兒回道:「小主說笑了,哪有隻送食盒的道理,這裡面原本裝著的是鵪鶉蛋,不過小主不吃,擱著日子久了自然就壞了,奴婢看它都發臭了於是自作主張給扔了。」
福凝一時失神,口中喃喃自語:「鵪鶉蛋,鵪鶉蛋……德姐姐送鵪鶉蛋來是什麼意思呢?什麼意思呢?裝在食盒裡,食盒,食盒,心形的食盒倒是不常見……」突然她驚叫一聲,破涕為笑,「是了,姐姐從來沒有怪過我,姐姐從來沒有怪過我!」
福凝一把拉住洛兒,指著壁櫥激動地道:「那裡我放著一筆銀子,你拿了銀子快去太醫院,太醫院。幫我請太醫過來,我要看病,我要吃藥……」
洛兒一時不解,怔怔地看著面前近似發癲的福凝,又是憂心又是害怕。
福凝見她還傻站著,不由得痴笑道:「鵪鶉蛋放在心形的食盒裡不正是叫我安心嗎!哈哈,我真傻,哈哈,我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