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癸未,上奉太皇太后避暑古北口。
六月十九日巳時,皇貴妃佟佳氏生下了小公主。
內務府總管圖巴用紅紙繕折,「奏文喜信」:「六月十九日巳時皇貴妃誕育公主。據顧太監、大夫們講,皇貴妃身體安康,公主安好。」
數日之後,玄燁行至拜察河洛接到了這封繕折,他當下就通知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眾人十分歡喜。
但是此時,遠在北京城紫禁城裡的寧德卻愁眉不展。
小公主病了,病得十分厲害。
自溫貴妃和宜妃離開後,佟貴妃便將打理後宮之權暫時交給了寧德,一時忙得寧德也是手忙腳亂。只是她不願像佟貴妃那樣勞心勞力,如今心裡頭還是顧念著肚子裡未滿六個月的孩子,因此只是考慮了一下便奏明瞭佟貴妃請了惠妃過來幫忙,一時兩人合力倒把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也因此事無形之中和惠妃拉近了關係。
自佟貴妃產下小公主,宮中報喜、洗三、開奶、響盆、上車日等儀式一個都不能少,乳母、宮女、太監的調換等事項,寧德都要親自過問。好不容易那一晚忙完得早,她便休息了,還沒躺穩,突然被琉璃重重的敲門聲驚醒。寧德披了衣服起來,卻見琉璃身後站著承乾宮的宮女紫藤,一臉的驚慌,急得說話都發抖,「德妃娘娘,太醫讓我趕快來報您,主子生的小公主今晚突然發了急症,他們一時也診斷不出來到底是什麼病。只是小公主此時的呼吸已經非常微弱,張太醫說得不清不楚的,聽語氣怕是挨不過今晚了。主子那裡,奴婢們還不知道怎麼回,還請德妃娘娘快過去看看吧!」
寧德大驚,怎麼會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呢?她來不及梳妝打扮,只是隨手挽了個髮髻,披上外衣就走。
寧德一路走,一路回想起一年前長安離開的那天晚上,自己不過是小憩了一會兒,一覺醒來孩子竟然沒有了。誰能料到就那麼一小會兒會發生那麼多的事情,有時候人的生命竟脆弱到了如此的地步嗎?
一到承乾宮,燈火通明,宮人、太監走馬燈似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慌亂地進進出出。張太醫得到稟報知道是德妃娘娘來了,立刻從屋子裡迎出來。
如今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在宮中,佟貴妃又剛產下孩子還在坐月子期間,宮中之事,事無大小都是寧德在著手處理。如今見德妃娘娘到了,不管結果如何,張太醫無形之中如見到了主心骨一般鎮靜了許多。
寧德徑直問道:「小公主怎麼樣了?」
張太醫聽到此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公主這病來得極為兇猛,微臣無能,一時和眾位大人商量了,也診斷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盡力而為了。不過小公主貴為龍脈,自有神靈庇佑,日後之事非臣等能夠斷言的了。」
寧德見他如是說,心中一片冰涼。當日佟貴妃產下小公主的時候,她把孩子抱在手裡就隱隱有些不安了,這個孩子體弱瘦小,抱在手裡輕若柳絮,響盆的時候,哭聲微弱到幾乎聽不到。
佟貴妃產子的年齡比起別人已經大了很多,而且又是第一胎,生產時也不是很順利,早些日子就有滑胎的跡象……老天爺竟要如此殘忍嗎?先是奪去了她的孩子,如今難道還想讓佟姐姐也遭受與自己一樣的痛苦嗎?
史書載:七月,車駕次胡圖克圖,賜隨圍蒙古王公冠服,兵士銀幣。
剛剛聽到隨行的太醫來回,溫主子和宜主子都懷上身孕了,玄燁眉眼間盡露喜色。每一次帶妃子來蒙古似乎都有意外的驚喜,先是寧德,如今海瀾珊和紓毓都雙雙懷上孩子,太皇太后和太后在蒙古科爾沁的族人面前臉上有光,都是笑意盈盈的。紓毓風風火火的性子他很欣賞,只是這些年自己雖然多有寵她,但是總歸還沒能讓她再給自己生下個孩子。五阿哥胤祺,因為當年宜妃的位分不夠,因此孩子被抱到了太后那裡撫養,如今胤祺與宜妃生疏得很。玄燁一直想讓宜妃再為他生一個孩子,也好一解當年宜妃的心結。
至於海瀾珊,她一直十分乖巧,善解人意,與逝去的孝昭皇后更有幾分相像,人也年輕,自己便多寵了她一點兒。如今她也懷上了自己的孩子,玄燁心底竟是十分的欣慰。等自己回去,赫弦給朕生的小公主已經滿月了吧,寧德又有了孩子,如今紓毓和海瀾珊也都懷孕了,等孩子都生下來了,這宮裡又該熱鬧了吧。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帳外的侍衛稟報:「皇上,宮裡的急件。」
玄燁抬起頭,道:「進來吧。」
侍衛低著頭,弓著身子進來,把信封遞過去。玄燁拿了開信刀親自開啟,把繕折拿出來,讀了兩行便臉色鐵青,報皇貴妃的小公主於十日之前就歿了。
七月甲午,玄燁匆匆結束了漠北之行奉太皇太后還宮。
自從玄燁回宮以後,佟貴妃也慢慢地從喪女的悲痛中走了出來,寧德自然立刻就把協理後宮之權交還給佟貴妃。寧德有了自己和佟貴妃的前車之鑑,如今對肚子裡的孩子不敢有一絲怠慢,雖然說有明月池的那個吉兆,但總想著:「過分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緊,莽撞大意,一次也太多!」
只是寧德每次去看望佟貴妃時,總覺得她和過去有些大不一樣,至於是哪裡不一樣卻又說不出來。從小寶子那邊傳來的訊息卻是佟妃娘娘自誕下小公主之後未得安生調養,又因為過分傷心,所以怕是日後要落下病根的。張安奉對此也很擔心,勸娘娘少操心些瑣事。只是佟貴妃似乎不想將此事報知皇上,囑咐他不要多言,仍舊硬撐著理事。
寧德心中慼慼,怕佟貴妃又要走上孝昭皇后的老路,但是苦於此中內情不便於說出口。佟貴妃喪女之後,情感一時無法宣洩,也只能寄託於這「權力」二字上,夙興夜寐,好讓自己忙得沒有時間思考回憶,稍稍減免痛苦,卻無異於飲鴆止渴,到頭來卻傷害自己更深。她也曾管過後宮裡頭的賬,就比如說今年翊坤宮雖然在明賬上報的是共存銀三十餘萬兩,但實則經過康熙十八年後的地震重修,虧空吃了不少,若是哪一天太皇太后或是太后要查賬的話,只怕佟貴妃未必說得過去。
寧德也暗暗替她著急,不知道她該如何是好,而且現在宮中有三個妃子有身孕,亦是責任重大。新人入宮多年,趁著這幾個月,宮中的權妃待產的待產,坐蓐的坐蓐,正是她們新人出頭的好機會,寧德心中惴惴,不知這幾個月一過又會有何人能春風得意。
儲秀宮。
日幕西移,映得院中的花木影子慢慢拉長,花蔭隨著清風搖曳生姿。
宜妃把目光從庭院裡移回來,看著面前的那個人,目光流轉,「今年的花倒是開得特別豔,往年這時節哪裡還有這等姿態!」
成嬪金萱也轉過頭去望了望那簇開得嬌豔的紫薇,笑道:「自古花無百日紅,姐姐這邊的花倒是有些稟性,生的就比別處強些。」
宜妃低了頭,「到底還是要敗的。就好比這院子裡春有桃花夭夭,夏有映日荷花,秋天又有那丹桂飄香,冬日裡還有臘雪寒梅,四季總不能讓你一人獨佔鰲頭的。」
被她這麼一說,連成嬪也有些感傷,微微嘆道:「姐姐說的是。」她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不比姐姐又有了身孕,如今我就是想見皇上一面也很難了。」
宜妃聽了她的話,似乎是要掃除剛才一時的不快,輕快地抬起頭,握住她的手道:「瞧你,不是在講花嗎?何苦扯到這些不開心的事上去啊!前幾日見了那些新晉的小主,倒是想到我們當年了,也是這般透著靈氣的。不過再怎麼水靈,那一股熱情勁遲早也要過去的,妹妹不如放開了。」
成嬪金萱聽了宜妃的話,抬起頭向她感激地笑了笑,接著宜妃的話題說下去:「說到水靈,這一屆的秀女中還真要數那個章佳氏,原本瞧著倒還罷了,如今竟是越長越出眾了,怕將來也是個不安分的!」
宜妃笑笑,「這幾個人中,倒是那個萬琉哈氏算是最平庸的,但她有那個人罩著,以後的出息如何也說不定。只是可憐了那個袁氏,既沒有靠山,亦沒有相貌,連性格也是平平,難有出頭之日了。」
成嬪見她指了指東邊,明白萬琉哈氏算是入了佟貴妃的眼了,因而笑道:「那丫頭倒是像她的樣子,連性格也像,如今又和她住在一起,難為她找到個那麼像的人,不過想要拉住皇上怕是不夠的。」
宜妃的嘴角輕輕扯起,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譏諷,「那可不一定,皇上興許就看膩了那些自作聰明的人做出的樣子,正喜歡個心思單純的。皇上的心思我們可猜不準,也不敢猜。人各有命,她們承乾宮的事,我可管不著,如今就看她們各自的造化吧。你別看我們的佟妃娘娘一副老實可欺的樣子,若真的如此,你以為她憑著家蔭就能坐上這個皇貴妃娘娘的位子嗎?那可是多少雙眼睛都盯著的油鍋,燙得很也難做(坐)得很!」
承乾宮。
萬琉哈氏阿靈寶正閒著無事做做繡活,突然看見秋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喘著粗氣道:「小主,小主,快準備一下,剛得到的訊息,皇上要到御花園裡小坐,那邊剛備下。佟妃娘娘身邊的珍珠吩咐奴婢趕快來通知小主,這可是一個大好的機會,要不是侍寢,哪裡能那麼容易見到萬歲爺啊?」
阿靈寶放下手中的針線,赧然道:「妹妹那邊呢?她知道了嗎?」
秋杏急道:「我的小主啊,這事人家珍珠可只告訴了我一個人啊,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好。」自己的這個小主,忠厚老實到這種程度,秋杏只有吹鬍子瞪眼的份兒了。
阿靈寶搖了搖頭,「妹妹那裡每次有了好吃的,都不落下我,這樣的好機會我也該叫上妹妹的。你去西殿也通知妹妹一聲吧,我們穿戴好一起過去。」
秋杏心中暗暗嘀咕:這吃食怎麼能和見聖駕的機會相比呢!但是既然小主這樣說了,秋杏也不好再明著勸,她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口中道一聲:「嗻。」打了簾子出去。
不多時,就看到秋杏踏著步子回來,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看到她這樣,阿靈寶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小主,奴婢去回了,只是福凝小主說她身子有些不舒服還是不去了,讓小主您一人快去吧,別再耽擱了。」
阿靈寶聽了急得站起身來,「妹妹病得厲害嗎?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秋杏連忙攔住她,「小主,奴婢見福凝小主哪裡像是病了,臉上紅光熠熠,精神別提有多好了。奴婢瞧著她就是不願和您一道去見皇上,您別多心了,快換衣服準備吧!」
阿靈寶有些遲疑,「妹妹為什麼不想見皇上啊?」
秋杏撇了撇嘴,「誰知道呢!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小主您可抓緊點兒,別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阿靈寶歪著頭,默然想了想,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如此了,秋杏幫我梳頭吧。」
秋杏眉開眼笑道:「嗻。」
西偏殿。
洛兒待秋杏走了,才向福凝問道:「小主,剛才那麼好的機會,您怎麼就不和阿靈寶小主一道去呢?」
福凝抿嘴苦笑,「那是人家願意成全姐姐的一片心意,我不是個有福之人,何必去攪這渾水。姐姐是個心思單純的人,她一個人去就好了。」
洛兒站在身後,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說到底這院子裡的兩位小主都太善良了,一個知道了那麼好的機會還巴巴地讓人來叫,另一個卻為了成全別人,寧願委屈自己躲在房中。這又不是請客吃飯,自己做了那麼久的宮女,還來嘗見過你推我讓的小主。真不知道該贊她們善良還是替她們擔心。
福凝在內屋裡又坐了一會兒,出門透氣的時候看到東邊的角門開了,知道阿靈寶已經出去了,於是回身喚過洛兒,「屋子裡憋氣,你陪我去一趟永和宮吧。上次德妃娘娘派人賞的幾匹料子我收了還不曾去道謝,於禮怎麼說也要過去坐坐的。」
洛兒在廊下聽了,福了福,「哎,小主的主意好,是該去走走的,整天關在屋子裡沒病也該憋出病來了。」
福凝笑了笑,沒有做聲,又想起空著手去永和宮見德妃娘娘似乎不太好,自己雖然只是一個連封號也沒有的庶妃,德妃娘娘也不會在意自己有沒有回禮,但是心意上總是過不去。於是她記起前幾日佟妃娘娘賞的桃仁,於是讓洛兒包了,拿在手上往永和宮去了。
兩人到了永和宮,又是琉璃迎到了門口,見到福凝卻是一臉遺憾的樣子。因為福凝現在還是個沒有封號的庶妃,琉璃只是請了個雙安,笑道:「小主來找德主子啊!真是趕得不巧,主子去了慈寧宮,到現在還不曾回來。小主要不進來先坐坐,主子一大早去的,想來現在也快回來了吧。」
福凝想來想,既然都來了好歹也見德妃娘娘一面再走,回去也是一個人悶在屋子裡,還不如在永和宮裡等著,於是道一聲:「打擾了。」跟著琉璃往裡面去了。
進了暖閣,她看到榻上的案几上還擺著一盤下到一半的圍棋,上面用輕紗蒙了。左邊的榻上橫放著一個明黃色的軟墊,定是御用的。想來是皇上和德妃娘娘剛在這裡下過棋,還來不及收拾,也有可能是他們下到一半,因事阻了,抑或就是個殘局,依舊放著,等有空了再繼續下。
琉璃請她在下首坐了,管茶水的宮女依著規矩先奉了茶,外邊隱隱約約卻傳來了幾聲嘈雜。琉璃聽到先皺了皺眉頭,她如今是永和宮的管事姑姑,永和宮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要顧著。寧德又有了身孕,因此她便想出去看看,只是看到福凝一個人在此,下面的宮女眼生,論資格倒不好與這位小主搭話,頗有些不便,不由得猶豫起來。倒是福凝先瞧出了她的顧慮,淺笑道:「不礙的,琉璃姑姑若是有事便先去忙吧。」
琉璃本想還要推辭的,但是聽見門外的響動又大了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福凝小主在永和宮也是常來常往的,身份上還是佟貴妃的人,德主子又素來看重她,想來留她一人在此應該也沒什麼關係。於是琉璃欠了欠身,告一聲,「怠慢了,您且寬坐,奴婢出去瞧瞧這些狗崽子又惹出了什麼么蛾子!」纖腰一扭,便轉身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福凝抿嘴先笑了,原本還覺得有些拘束的,但留在宮中的日子久了,也漸漸習慣起來。更因為德妃娘娘本來就與佟妃娘娘交好,所以常常見著,後來德妃娘娘幫著佟妃娘娘處理後宮事務,自己和阿靈寶也有事常要麻煩德妃娘娘。她又是個好脾氣的人,常邀自己過來坐坐,因此自己與永和宮的人也熟絡了起來,不過也僅限於幾個頭臉宮女,此刻琉璃走了,身邊服侍的小宮女卻眼生得緊,垂了頭,謹小慎微的樣子。
枯坐了會兒,琉璃還沒回來,福凝想著怕是那邊的事也棘手,因著無聊,一時好奇,站起來,便想去瞧瞧皇上和德妃娘娘下的殘局。自己在府中,常看著哥哥們跟著師傅學圍棋,聽說這是他們漢人裡頂風雅的趣事,便央了哥哥來教,不過也是三腳貓的功夫,幾個哥哥都不屑於和自己下。雖然手癢,但也沒有法子,只好丟下了。剛才她見到棋局就想過去看一看的,只是琉璃在此,有些不好意思,如今琉璃也不在,她便興致盎然地走過去,細細揣摩。卻是一個千層寶閣勢,似乎自己在阿瑪的《忘憂清樂集》裡見過,一時又想不清楚,只是一劫套一劫,氣中有氣,精妙無比。
她正看得入神,不防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可懂圍棋嗎?」
福凝立刻轉身,迎面便對上了一雙精湛的烏眸,目光深邃,彷彿永遠也望不穿。
是皇上!福凝幾乎就要叫出聲來,不是說皇上去了御花園嗎,怎麼到這裡來了?難以抑制的激動一下湧上心頭,她漲紅了臉,想起宮裡的規矩,便先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叩首請安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玄燁扶起她,輕笑道:「哪裡來的那麼多規矩,起來吧。」
玄燁轉身隨手揭去蓋在上面的青紗,背對著福凝漫不經心地問道:「剛才朕看你一直在盯著這盤棋看,你還沒回答朕呢,懂下棋嗎?」
福凝站在玄燁身後,聽到皇上問話,福了一福,躬身回道:「回皇上的話,在家裡學過些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