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教明月玲瓏地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寧德披了件小衣起來,就看見琉璃進來,她請了一個雙安,「主子,李太醫來了,現在就請他進來嗎?」

寧德沉吟了一下,「支個屏風吧。」

琉璃點了點頭,先伺候寧德把衣服穿戴好了,然後拍了拍手,就有幾個太監抬了座漆木雙面彩繪綈素屏風進來,橫在寧德的床榻外。

寧德在裡面坐了,才傳太醫進來。

玄燁正在東廂的屋子裡批閱奏章,兵部侍郎金維城上摺子要求設漢軍火器營,一旁伺候著的梁九功突然看到劉盡忠的身影在門外一閃而過,又探頭探腦地向自己使著眼色。梁九功一時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麼,只是聖駕在前不得造次,一來二去倒是被玄燁看到了。他輕咳了一聲,梁九功忙遞上身邊溫著的茶水,玄燁不接,只是冷眼瞧著門外的劉盡忠,「什麼事,進來回吧。」

劉盡忠一路小跑著進來,滿臉的歡喜,跪在地上磕頭道:「回皇上的話,剛才李太醫前來稟報說是德主子又有喜了!」

玄燁面露微笑,連聲追問:「傳他進來說話吧。」

劉盡忠道:「嗻。」

殿外的小太監聽到,扯開嗓子喊道:「傳太醫院右院判李之賢覲見。」

李之賢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到玄燁的御座前跪倒,高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玄燁不耐煩這些虛禮,道一聲,「免了,起來吧。」

「德妃娘娘有幾個月的身孕了?」

「回皇上的話,微臣剛才給德妃娘娘診脈,發現德妃娘娘已經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玄燁暗暗算了一下時間,大概是今年春節的時候懷上的,又想起寧德說起過她這幾日還摔下過懸崖,又緊張起來,問道:「孩子和大人都還好吧?」

李之賢並不知道皇上的心思,還以為玄燁關心的是德妃娘娘上一胎小產過,問的是這一胎會不會有影響,因此答道:「回皇上的話,德妃娘娘的底子一直都很好,這一次發現得又早,只要好好調理,安心養胎定當無礙的。」

五臺山,明月池。

玄燁和寧德從太皇太后的房裡用過晚膳出來,兩人相擁著漫步在甬道上。

寧德倚在玄燁身邊,微微抬頭看見天上的一輪明月,月色朦朧,帶著一絲清涼與幽雅,靜靜地浮在九天之上。

她的一隻手輕輕覆蓋在那仍舊平坦的小腹上,滿懷著感恩微笑道:「皇上,你說這會不會是老天爺又把長安送還給我們了?」

玄燁苦澀地一笑,緊緊攬住寧德,久久才道:「這個孩子一定會比長安更加幸福的。」

寧德聽了也是鄭重地點了點頭,似在承諾亦似在發誓,「是啊,她一定會很幸福,很健康地長大的。」

只是無意中抬起頭,寧德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突然飄過一片烏雲,雲影慢慢移動,一點點吞噬了皎潔的月亮。她拉著玄燁的手也一點點緊起來,想起儒家的「天人感應」之說不由得害怕起來,輕喃道:「怎麼會有烏雲呢?剛才不還是好好的朗月嗎?」

被寧德一提,玄燁的臉色也陰沉起來,這隻怕不是一個好的兆頭吧?莫非朕的孩子又要遭遇什麼不測,是上天在向朕預警?

兩個人筆直地站在漆黑的天空下,誰也不敢說話,後面跟著的梁九功等人也看到這一天色突變,個個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皇上看那兒!」小毛子機警,見眾人都望向天空,他獨獨斜眼向一旁瞥去,看見西配房後的水池中突然光芒四射,發出五彩光環,竟把四周照得通亮。

玄燁和寧德見此異景忙攜了手過去看,池中竟有一輪明月熠熠生輝,恍如天上的明月偶落凡間。

梁九功忍不住顫聲賀道:「主子,德妃娘娘,那是天降吉兆啊!佑我大清國運昌隆,佑我大清國運昌隆啊!」說著身後的一干宮女、太監都在這令人震驚的異景中紛紛跪下磕頭齊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玄燁亦是激動不已,往日各地的臣工也會上摺子請安報上各地各不相近的吉兆,什麼祥雲、鳳凰、麒麟……他不過一笑置之,雖然為了宣示大清的盛世之景,還是命人傳旨昭告天下,但是自己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今日竟然讓他親眼得見,玄燁和寧德望著這奇景目瞪口呆。

明月池的住持早就跪在一邊,如今看到聖上龍心大悅,不由得斗膽上前稟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明月池生明月,那是天降祥瑞呀,更是千年一遇的佳話。小僧斗膽,還請皇上為本寺題匾一副,以茲慶賀,日後也好讓黎民百姓共浴皇恩浩蕩,一同見證這盛世吉兆。」

玄燁興致頗高,聽了這寺內方丈的話更是面露喜色,向左右吩咐道:「好,筆墨伺候。」

一旁早有機靈的小太監準備好了紙筆,立刻遞了上去。玄燁回頭望了寧德一眼,不假思索,執筆而下,書成:笑提明月池。

三月戊申,上還京。

時隔一個月再次回京,依舊是帶著一個小生命回到紫禁城裡,寧德的心境竟然與去年從漠北迴來時大不相同。五臺山的風景恍如夢境,有時一覺醒來竟會懷疑自己是否到過那個清涼佛國,那兩天的夢境中是否出現過一個鄭姓的青衣男子。她被眾人簇擁著回宮,耳聽著阿諛奉承,眼前恍惚又看到空山幽谷裡潺潺溪流,如夢幻泡影,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自己?

「主子。」琉璃在身後輕輕喊她,「新進的袁小主和靈答應過來請安,主子見還是不見啊?」

寧德沒有回身,仍舊背對著琉璃,透過窗戶望向了外面,「讓她們到前殿等我。」

琉璃躬身回道:「嗻。」

聽著,琉璃邁著步子清脆地離開,寧德靜靜地對著這個偌大無比的紫禁城緩緩地道:「我終於又回來了。」

照例去慈寧宮請安回來,照例德妃娘娘的車駕在回來的路上到承乾宮門前停下。佟貴妃如今已懷孕八個月,雖然有溫貴妃和惠妃等人從旁協助,但是寧德自己有過懷孕經驗,知道此時正是異常辛苦的時候,不由得奇怪,為何一向無為而治的佟貴妃,此刻卻把權力抓得如此牢,臨產在即也不肯鬆手。

寧德進了承乾宮的主殿,佟貴妃正倚在榻上休憩,見寧德進來了,面帶微笑,隨意地指了指榻邊的圓椅道:「你隨意坐吧,都是自己人了,我也就不讓你了。這次你回宮我也不曾去迎你,不要怪我這個做姐姐的才好。」

寧德欠身微笑,「佟姐姐,你這說的什麼話,如今你身子不方便,正是該勸你好好休息才是。」

佟貴妃粉白圓潤的臉上綻出淡淡笑意,似乎一下子就看到了寧德的心裡頭,「你也是來勸我該放權的就要放權給她們吧,難為你了。」

寧德不防備她一時把話說得這樣通透,凝噎了一下,見佟貴妃亮晶晶的雙眸正望著她,索性便與她攤開來說了:「姐姐,恕我不敬了。我入宮以來,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常在做起,到如今的德妃娘娘。要說在宮中沒有耳目是不可能的事,我能有今天也多虧了姐姐的提攜,您貴為皇貴妃,自然我們的一言一行您知道得就更清楚了。是,我一回宮就接到了訊息,太醫院裡的那些個嘴巴從來都不怎麼牢。我知道,姐姐知道,自然那些人也都會知道,我只怕皇上和太皇太后他們多少也明白了。姐姐體質素來柔弱,這懷的又是頭一胎,太醫院裡即使傳出什麼風聲那也是可能的。而且我素以為姐姐一直是無為而治的,在姐姐跟前說句大不敬的,這後宮裡此刻的平和卻比孝昭皇后在世時還要好上許多,如今誰不誇姐姐賢德。姐姐何不安心養胎,把後宮瑣事交給溫貴妃等人去打理,等誕下麟兒以後這權力自然會交還過來的,姐姐還在擔心什麼呢?好不容易懷上,若是稍稍有個差池……」寧德頓了頓,「還記得姐姐當年告誡我的,在這宮中能有個孩子的重要性……」驀然想起禛兒如今可是她的孩子,便閉口不言了。

佟貴妃見寧德突然面色有異,知道她想起了胤禛,看了一眼寧德,溫厚地道:「他年初的時候就去無逸齋跟太子他們一道上學了,你那時候精神不濟,大概就沒人敢拿這事煩你。要到晚飯過後才能回來,我瞧著這些日子他懂事了許多,若是想他了今晚就在我這裡留飯吧,橫豎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不怕你顧忌。」

寧德見佟貴妃寬慰她,忙抬起頭向她笑了笑,記起年初的時候因為沒了七公主,日日都是混混沌沌的,什麼也顧不上,便是身邊的六阿哥胤祚都是乳母和精奇嬤嬤照顧的。想到這兒,她不由得赧然一笑,胤禛的事向來是她的禁忌。「姐姐又岔我話呢,只是這一遭不但是我擔心姐姐的身體,就是我聽著皇上的口氣似乎也有些奇怪為什麼姐姐你此次不肯鬆散些?」寧德動了心,猶豫著道,「若是……想著去年永和宮裡的事,」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寒冷,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仍舊淺笑著,「不過是一時碰巧,我看溫貴妃為了這件事也是很不好受的樣子,經過這件事的鍛鍊,相信她以後也會精細很多。」

佟貴妃看了她一眼,手指輕輕轉動手中的掐琺琅五彩茶盞,冷冷道:「沒想到妹妹還真是個寬厚的人啊,只是我不相信妹妹真的就覺得那件事只是個巧合。」

寧德抿了抿嘴唇,「姐姐的意思是?」

佟貴妃輕巧地一笑,「我沒什麼意思,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妹妹想得開那自然是最好的。」

寧德不明白她憑空挑起這個話頭又一時帶過是什麼意思,若是試探她,那大可不必,想了想仍舊按著自己此番來的目的說道:「姐姐自然明白這個孩子的意義重大。」她停了停,用眼睛覷她,思量要不要把話說得太明白。

佟貴妃現在已是後宮之中的皇貴妃,離後位只差一步,按著規矩誕下麟兒那是要晉封的,那就只能是皇后了。那麼她此時懷的這個孩子,若是公主還好,要是個阿哥便是嫡子,而且她孃家那邊又是素有「佟半朝」之稱的佟佳氏。雖然說太子早就立下了,但是誰能說眾人之中沒有人安個什麼心的呢?當日自己的祚兒就是得了一個這樣的名字幾乎要惹得朝野震動了,雖說後來一切都壓制下來了,但是佟貴妃生的孩子畢竟和自己這個在朝中沒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妃子不同,她的出身造成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局面。

佟貴妃截過她的話頭,目光冷峻,「我的傻妹妹,你一向是個聰明人,如今竟還悟不了嗎?我如今是管著後宮的皇貴妃,仍攔不住那些魑魅魍魎的東西在紫禁城裡亂竄,要是我連手上的這一點權勢都沒有了,那我豈不是就成了聾子、瞎子?多少人都盼著我目光短淺些,自己把這護身符給送出去。如今我在這宮裡還能有些威信不僅僅是靠著我阿瑪在宮外幫襯,我自己在宮裡苦心經營數年積累下來的人脈,還有的就是一個‘權’字。你以為當年孝昭皇后把這‘權’抓得那樣牢,哪怕賠上自己的身體也要強撐住是為了什麼?這個‘權’可以讓人怕你,畏懼你,讓她們想要對你做什麼之前都要有個思量,不敢輕易下手!我若是身子骨健壯些,不怕你惱,我也學孝昭皇后去,把這個後宮理得似鐵桶般密不透風,規矩嚴些,也不會落得如此田地。」

寧德心有慼慼焉,知道佟貴妃所言不假,自己竟沒有她想得深遠,看來許多事仍要向佟貴妃好好學習。這後宮裡的水並不是一般的深,稍有不慎那就是屍骨無存,只是學什麼孝昭皇后,寧德心中暗笑,不過是佟姐姐的氣話,她做不了孝昭皇后,孝昭皇后也沒有她那樣能收買人心。眾人臣服於孝昭皇后是懼怕她的威嚴、她的手腕,眾人對佟貴妃卻是感恩於她的寬厚仁德。

寧德不由得躊躇道:「那姐姐準備怎麼辦呢?要是這樣強撐只怕對身子也不好吧?」

佟貴妃咬了咬牙,似乎滿肚子都是苦水,「還能怎麼辦,硬撐著吧,無論如何也要撐過這一陣的。」

她隨意地拿起一柄放在邊上的湘妃竹扇,折起又張開,輕輕地搖著。如今是四月初,要說用扇子畢竟還是早了些,但是佟貴妃這裡素日比別處溫暖,如今清風拂面,寧德竟覺著有種經過算計的善意隨著扇子扇出的風,輕輕地拂過她身邊,「如今不是你回來了嗎?好妹妹,你可不能偷懶,好歹也要幫襯著我些。」

寧德看著她,湘妃竹扇的影子透過若有若無的陽光印在佟貴妃淺笑的唇邊,像只貓在陽光下慵懶地笑著。

寧德慌忙要辭了,卻被佟貴妃攔住,她正要說什麼,就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穿著粉紅旗裝跑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幾個老成的嬤嬤,見著她進了佟貴妃娘娘的臥室嚇得臉都白了,又看到德妃娘娘也在,連忙跪下,「奴才請佟妃娘娘的安,請德妃娘娘的安。」

只有剛才如一束陽光般跑進來的小女孩還怔怔地立在當場,用好奇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寧德。

見她望向自己,寧德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是看她在承乾宮裡隨意進出的樣子,心中已偷偷猜出幾分,於是友好地對她笑了笑。

佟貴妃指著面前的小姑娘向寧德笑道:「這是我小妹妹別楚克。這些日子因為我懷孕的事,額娘便經常帶著她來宮中走動,恰好你又去了五臺山,直到今日才讓你們碰上。」

佟貴妃回首慈眉善目地向別楚克笑道:「你這孩子在我宮裡越發沒大沒小起來,這是德妃娘娘,還不趕快拜見。」

寧德知道別楚克在滿語裡是可愛的意思,眼前的這個小丫頭梳著標準的燕尾,髮髻上學著滿族貴族大小姐裝扮一色簪著粉色素緞。

她朝寧德請了一個雙安,「德妃娘娘吉祥!」還沒等寧德回話,便急急地對佟貴妃說道:「姐姐,菀昱約了我去御花園放風箏,中午我就不回來吃飯了。」愛新覺羅·菀昱是康熙帝撫養在宮中的其皇弟恭親王常寧之女,她比康熙的固倫榮憲公主大兩歲,因此在宮裡大家都叫她大公主,今年已經十二歲了,正是和別楚克一樣大的年紀。別楚克跟著她額娘進宮來陪佟貴妃的這幾日,一直喊著無聊,無意中她碰上了菀昱,從此兩人便好得如膠似漆,每日在一起互相取鬧。

佟貴妃擺出一副長姐的氣勢,嗔道:「你這個丫頭,額娘把你寵得越發沒有規矩了,下次不讓額娘再帶你入宮來了。」

別楚克聽了連忙纏著佟貴妃,好聲好氣地道:「姐姐,阿瑪這幾天忙得不回府,額娘又進宮來陪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在家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