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教明月玲瓏地

佟貴妃抿了抿嘴,皺眉道:「怎麼阿瑪最近很忙嗎?」

別楚克點了點頭,「是啊,聽說是為了漠北喀爾喀蒙古的事,那些蒙古人就是事多!」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還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巴。

佟貴妃一向是恪守婦德,是堅持後宮不得干政的有力維護者,聽別楚克談論起朝政,於是擺了擺手,道:「怕了你了,出去玩吧,只是自己仔細著不要和大公主鬧彆扭,磕著碰著了也別到我這裡來訴苦。」

話雖是這麼說,少不得又吩咐了幾個老成的嬤嬤,出去小心地跟著,這才放了別楚克出去。

佟貴妃扭頭看著別楚克一蹦一跳地出了門才開口嘆道:「這個孩子被額娘養得太嬌貴了些,看看那些新入宮的秀女,再回頭想想我們入宮的那會兒,當時也比她現在大不了幾歲,她卻像個孩子似的,整日只知道胡鬧。」

寧德望著別楚克離去的背影,淡淡微笑道:「去年是還不到選秀的年齡吧?都說小女兒是父母的貼身小棉襖,若是把她也再送進宮裡來只怕阿牟(滿語伯母)和額其克(滿語伯伯)更覺得孤單了。她這樣快快樂樂地長大,我瞧著倒是很好。」

佟貴妃慵懶地笑了笑,「額娘也是這個意思,你們倒是想到一塊去了,所以我也不拘著她,只要別過火,隨她去了。難得來宮裡,竟也不怕生,沒幾日便和大公主湊到一塊去了,倒是一對活寶。」

寧德亦點頭,她是知道的,菀昱雖然是皇上的記名女兒,封了固倫純禧公主,但到底還是恭親王的女兒,眾人在宮裡待她極為客氣。不像另外的幾個公主,從小就被精奇嬤嬤管得很嚴,連笑都不敢笑。菀昱那丫頭也活潑,如今碰上宮外佟家的小女兒哪有不喜歡的呢?

只是……漠北喀爾喀部?寧德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佟貴妃一絲不漏地看到了,「想什麼呢?想得那樣入神?」佟貴妃忍不住喚她。

寧德抬起頭,曼聲道:「姐姐,我倒是有了一個主意,好叫姐姐不要這樣累著。」

佟貴妃聽她說得那樣篤定,來了興趣,問道:「不知妹妹有什麼高見。」

寧德抿嘴先笑了,「說不得什麼高見,不過是個猜想,這還多虧了令妹給我提了個醒。」

「知道你是個伶俐人,別吊我胃口了,快說快說!」

寧德垂下眼眸,低頭絞了帕子,「聽這風聲皇上只怕不日又要北上,上次是帶了我去,這一次皇上是定不會再讓我跟去了。那要說這後宮裡最有資格的就是姐姐了,可是姐姐如今身懷六甲,皇上自然不會讓姐姐受路途顛簸之苦,剩下的可就只有那位了。」她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與佟貴妃對望一眼,兩人心中會意。

佟貴妃頷首附和,「妹妹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皇上自然也捨不得妹妹舟車勞頓。」

寧德心中泛起一陣酸楚,想起鄭明之事,心中明白皇上倒不是為了懷有身孕之事,只怕還是對自己被擄一事心有餘悸,自己以後能跟著皇上出宮的機會更少了。只是在佟貴妃面前少不得點頭稱是。

她恬淡地笑了笑,岔開話題,「皇上此去邊關,非數月不可還,等皇上回宮的時候姐姐大概已經誕下龍子,即便有人再想興風作浪也不能了。」

佟貴妃臉上露出喜悅,「如此還是多虧了妹妹。」

寧德欠了欠身,「不過是一個調虎離山之計,姐姐客氣了。」

佟貴妃輕笑,眸子裡卻是寒意微露,「她哪裡是虎,妹妹如此說來也太抬舉她了。」

寧德被佟貴妃眼底露出的寒意所驚,只是不知這溫貴妃如何與她結下了這麼深的仇怨,向來以寬厚待人的佟貴妃談及她時竟會言語刻薄,還是她第一次懷孕,自然緊張?她是經過宮裡事故的老人了,見過沒過孩子的例子也多,因此護犢之心越強,竟要風聲鶴唳般心疑,如此想來自己都心寒,於是寧德稍又坐了坐,就起身告辭出來。

只是臨走之時,佟貴妃又提起了要讓寧德幫她協助管理後宮的事,語氣十分懇切,若是寧德再推辭反倒顯得自己小性。她是一個懷胎八月的貴主子,又和自己平日裡以姐妹相稱,如今這點兒小忙都不肯幫,叫她以後如何面對佟貴妃。

對於這個眾人眼中爭破頭顱的香餑餑,在寧德眼裡卻不啻於一個燙手的山芋。她深知佟貴妃的為人,自己若是答應了,卻只是辛苦為他人做嫁衣,做得好那是應該的,仍舊是佟貴妃在理事,若是出現了紕漏,恐怕自己也要擔起這個責任。而且如今自己也有身孕,正該安心養胎,能少一點兒紛爭,便少一點兒麻煩,何苦還要跳進那個大染缸呢。

她心底只是無奈,卻猛然想起佟貴妃剛才講過的一番話,若是權力在手說不定能查出什麼東西也未嘗可知。從五臺山回來,讓她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切不可再如此消沉下去,長安的事無論如何總歸是要有個了斷的。

抬眼看見佟貴妃殷切的目光,寧德終於下了決心,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邊佟貴妃露出和煦的微笑,彷彿一切皆如她所料。

寧德自承乾宮裡出來,心底突生一股煩躁,也不願坐步輦,只讓琉璃並幾個宮女跟著,索性踱步慢慢走回去。

剛過了蒼震門就聽到一陣喧鬧,寧德看到幾個大太監圍著一個小太監厲聲責罵,小太監被嚇得面色發白,跪在地上,說不出話來。因為蒼震門鄰近緞庫、茶庫、祭神庫與南果房,一向是宮裡太監、雜役、匠役、勤雜人員出入內廷的唯一門戶,所以常有夾帶私物的。寧德遙遙地望見爭執也不覺得奇怪,怕又是一起無主的官司,無論是這小太監替人背了黑鍋也好,還是自己膽大包天,偷了宮裡的物品出去變賣也罷,被人發現了免不了都要拉到北五所裡去杖斃的。這宮裡頭不止上面的幾個主子互有罅隙,下面的奴才爭寵鬥利的,只怕來得更兇。

這等閒事,她素來是不過問的,只是今日見到了,又聽那小太監「冤枉」之聲喊得淒厲,簌簌抖著如篩糠一般,不覺起了憐憫之心。因為不便不明真相就貿然出面,她看了身邊的琉璃一眼,琉璃即刻會意,自是走過去打探。

小寶子是御藥房專職太監。每次太醫給皇帝等各宮看病謂之「請脈」,都需由御藥房專職太監帶同診視,然後一起到藥房配藥,將藥帖連名封記備查,並需寫出各味藥的效能以及配伍原理,簽名後上報皇帝。煎調皇帝服用的御藥,太醫院官員和太監共同監視,防止任何一方出差錯乃至做手腳。與外面不同的是,每次都是將兩服藥合在一起煎熬,煎好後,分盛在兩個容器裡,也就是每碗仍是一服藥的藥汁。其中一碗準備送給皇帝,而將另一碗先由御醫,再由院判、太監先後喝下。這三人喝下都沒事,皇帝才喝。

小寶子連日跟著院判張太醫在佟妃娘娘鳳儀前行走,他年少輕狂,如今又入了佟妃娘娘的眼。自從得勢之後竟學著那些有身份的公公驕躁了起來,大家明著不說,但是背地裡早就冷眼等著他何時會犯事。如今出了這枝節,身邊竟連說話求情的也沒有一個。他倒是真的冤枉了,也不知是誰終於看不慣他了抑或是想要踩著他好往上爬,因此今日輪值出宮採辦,剛過了蒼震門就被人攔下,搜出菠菜綠碧玉扳指。一看就知道是內造的貢品,這宮裡莫說他們宮女、太監得不到,就是低階的小主也只有幹瞧眼的份兒。

執事房的榮公公接到報告就帶著人匆匆趕來了,那邊按著小寶子正要往北五所拉去,便聽見有人咳嗽了一聲,他回頭望去,不是德妃娘娘的儀駕是誰?

他領著眾人忙不迭地跪下,恭敬地叩首道:「德妃娘娘吉祥。」

寧德含笑道:「吉祥,都起來吧。」言罷,看似無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寶子。

德妃在宮中素有威信,別看她一直待人和藹可親,從來也是不作踐下人的,但是在宮裡有些時日的宮人都知道德妃娘娘的手段,更何況榮公公剛得了承乾宮的線報,說是這幾月德妃娘娘都會幫著佟貴妃協理後宮,日後免不得自己要小心打點討好的,如今見著忙滿臉堆笑,迎上去,「那個糟粕東西,別汙了德妃娘娘的眼。這樣的不開眼,竟偷了一個扳指還指望著藏在靴筒裡妄圖帶出宮去,是不是奴才們辦事太不利索了,吵到德主子您了?」

寧德微微皺了皺眉,隨後卻笑了笑,語氣平靜,「怕是公公搞錯了,這個玉扳指是我賞他的。」

榮公公一時愕然,沒有反應過來寧德的意思,一時怔怔道:「可是……奴才查過了,這玉扳指的賞賜並不見記檔啊。」

寧德冷冷地看了一眼琉璃,琉璃立刻跪下,苦著臉道:「是奴婢的錯,德主子賞他的時候,奴婢忘記告訴內務府記檔了,還請德主子責罰。」

寧德抬頭看了看天邊飄過的幾抹流雲,「你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正該得個教訓了。若不是碰巧遇見,一條人命就因你而折了,回去後你自己去敬事房裡領罰吧。」

「嗻,奴婢謝主子賞。」琉璃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轉眼恨恨地瞧了榮公公一眼。

翡翠走後,琉璃便是永和宮的管事姑姑了,要是德妃幫著佟貴妃管了六宮,那琉璃的地位只怕不是自己可以得罪得起的。而且他素知德妃娘娘從入宮伊始就是琉璃和翡翠照顧著的,幾乎可以算是德妃娘娘的心腹了。而德妃娘娘斷不會為了小小的一件事真和琉璃計較什麼的,到了此時他若還反應不過來,那他也枉做了這麼多年的執事公公。

於是榮公公連忙跪下,連聲哀求,「德主子,誤會誤會,竟是奴才一時失了狗眼,辦砸了差事,沒有查仔細,德妃娘娘不責怪奴才已是大大的恩典,奴才怎麼能讓琉璃姑姑擔這個責任呢?」他說著自打了幾下耳光,見寧德還是神色漠然的樣子,突然領悟,立刻呵責左右道,「你們還愣著幹嗎,還不為寶公公鬆綁?」

寧德神色釋然,淺笑道:「罷了,公公有心了。」她轉首對琉璃吩咐道,「還不趕快謝謝這位公公替你求情。」

榮公公哪裡敢讓琉璃道謝,已經快步走過來扶起琉璃,不住地賠笑道:「這本來就是奴才的不是,怎麼還能委屈琉璃姑姑呢。真是,奴才還要多謝德妃娘娘明察秋毫,不然奴才一時糊塗可不是要捅婁子了嗎?」

寧德亦是十分客氣,對他的馬屁之詞不過笑笑,仍舊安撫他,「公公是個聰明人,蒼震門如今有公公守著,本宮亦可安心了。」

說完寧德轉身離開,不去理會他們了。

榮公公並小寶子一夥呆呆地跪在地上,看著德妃離開的背影,一時不明所以。小寶子亦是滿臉的驚喜,何時自己有了這麼一座靠山,還是祖上積德,今日莫名其妙地被人陷害又莫名其妙地被貴人所救?

傍晚,永和宮。

寧德正陪著六阿哥胤祚一起玩耍,看見琉璃掀了簾子進來,神色有異,於是招呼了胤祚的精奇嬤嬤把胤祚抱走,自己在一旁的榻上坐了,端起放在茶几上的龍井,才緩緩問道:「他怎麼說?」

琉璃一臉的激動,上前邁了一步,低聲道:「主子猜得果然不錯,據小寶子說張太醫給佟妃娘娘開的藥都是益氣養血的安胎藥。」

「怎麼,安胎藥不對嗎?後宮妃子懷孕時都會有太醫院安排號平安脈,進些安胎藥的啊。」寧德有些疑惑。

「是,我也是這麼說的。」琉璃回道,「但是小寶子說此安胎藥和彼安胎藥是兩種不同的藥,若不是主子您救了他的命,他也不會說得這麼詳細。據他說,張太醫開的是《景嶽全書》裡頭記載的泰山磐石散,方中人參、黃芪、白朮、甘草補中益氣以載胎;當歸、白芍、川芎、熟地補血以養胎;砂仁、糯米調養脾胃以安胎;續斷補腎強腰以固胎;白朮配黃芩為安胎要藥。全方合用,有雙補氣血,固衝安胎之效。專治氣血兩虛,衝任不足,不能養胎載胎之症。」

寧德險些驚呼一聲,「你是說佟姐姐胎元不固?」

琉璃點了點頭,「聽小寶子所說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她想了想,又附上一句,只是神色有些為難,「那個小太監的意思是想調到永和宮裡來,說是他粗通藥理,待在主子身邊對主子也好有個照顧。只是奴婢瞧著他為人浮躁囂張,看樣子經過今天白日一事是怕了。在御藥房裡得罪的人也很多,奴婢打聽了他的口碑亦不是很好,大概是怕御藥房在他背後再下黑手,因此如今攀上了主子這條路,急不可待地就想調過來。」

寧德還是震驚在佟貴妃胎元不固的實情上,聽琉璃提起小寶子想要調到永和宮的事情,抬頭看了一眼琉璃笑道:「怎麼,是那個小寶子沒有把你這個琉璃大姑姑打點好?他應該也是個伶俐人吧,怎麼這點兒眼色都沒有,出手不是很大方?」寧德一臉的揶揄。

「主子您哪能這麼看我呢?銀子他是沒少給,不過翡翠姐姐走了,這個永和宮就是我的家了,怎麼也得給主子看牢了。只是瞧著他的嘴不嚴實,怕壞了事,人品也不好,這樣的人怎麼能往永和宮裡招呢?」

寧德未語先笑了,「銀子你大概是收了他的吧?我也不叫你難做,他是小人,但是小人也有用得著的地方。就這樣回他吧,如今還不是時候,讓他再耐心忍一會兒,等事了了,讓他再去找你。只說是我吩咐的,他聽了自然明白。」

琉璃跪安道:「嗻,奴婢明白了。」

寧德朝她點了點頭,「出去吧,讓他們可以傳膳了。」

看著琉璃離開,寧德不禁陷入了沉思:佟貴妃把這件事情隱瞞得極好,若不是無意之間自己見到了御藥房的太監,也不會想到這上頭去。難怪佟貴妃極力想讓自己過去幫她,又把權力抓得這般牢,就是不想被人發現她的胎不穩。但是隻怕她再這樣硬撐下去早晚是要出事的,當今之計也只能盼著皇上能如自己所料帶溫貴妃離開皇宮,佟貴妃才能安心養胎。但是世事無常,一切真能如她所願嗎?

五日之後,聖旨下來,上面不但有溫貴妃,而且還多了宜妃的名字,這一次皇上以奉太皇太后避暑古北口為名,又一次北行,直至蒙古胡圖克圖,一直到七月才回宮,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寧德接到聖旨,她早就知道皇上這一次不會帶她出行了,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在後宮中一面照顧佟貴妃一面安心養胎,只是聽到此行不僅有溫貴妃還多了宜妃,不禁心生疑惑:是不是佟姐姐對皇上說了什麼,讓皇上也帶上了宜妃呢?她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承乾宮。

佟貴妃此時也正在凝神沉思:溫貴妃和宜妃的事,她在她們第一次聯手對付敬嬪的時候就覺察到了,但是她不過一笑置之。她當時是宮裡唯一的貴妃,位高權重,深得皇上和太皇太后的信任,而宜妃和溫貴妃當時只是宜嬪和溫嬪罷了,無論她們怎麼聯手都不過是蚍蜉撼大樹,在自己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可笑她們還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以為數次在養和精舍的聚會自己都毫無察覺。但是如今溫貴妃作勢愈大,而且越來越有欺到自己頭上的意思,這一點不能不引起她的恐慌。過去看她倒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可是入宮才幾年為何變得鋒芒畢露了呢?

這一次自己安排宜妃和溫貴妃一起陪皇上去古北口,不能不說是兵行險著,但是如今自己氣血不足,實在容不得大意,放了她們兩人離開後宮,自己也能稍微放鬆一些。而且這一路上皇上身邊只有她們兩個妃子,她倒真的想試一試她們的感情真有這般要好,可以好到放過這麼好的一次機會給對方?若是兩人因此有了罅隙,那才是她樂意促成的,不過即使她們沒有生出罅隙,那就給自己敲響了警鐘:溫貴妃和宜妃所圖必定十分大,大到皇上的寵愛也滿足不了她們的胃口,而這個到底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