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轉過身來,盯著福凝笑道:「你又何必如此自謙,既然你也懂得下圍棋,德兒不在,你便和我下完它吧。」
福凝誠惶誠恐地道:「奴婢不敢,這是皇上和德妃娘娘的手談,奴婢愚鈍,身份卑微,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卻有膽量忤逆朕的意思嗎?」
福凝聽著皇上的語氣略有不快,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不知所措。在宮中待久了她也不像剛入宮時那樣莽撞,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貿然和皇上下棋那是破壞規矩又遭人嫉妒的事,更何況還是在德妃娘娘的宮裡,只是……她又抬頭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面前的皇上,小臉忽然漲得通紅,咬了咬嘴唇,輕聲道:「奴婢遵旨。」
福凝移步上前,不敢與皇上同坐,只是戰戰兢兢地立在橫榻上的一邊,自己執了黑子。
玄燁笑了笑,和她下了幾手,方才悠然道:「還說略通皮毛,你這幾路棋下得就比你德姐姐當年好,這圍棋還是她入宮之後,朕親手教她的。」玄燁想到還是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與寧德初識耳鬢廝磨的旖旎風光,嘴角不由得露出些淡淡的微笑。
如今暑氣未褪,還有些燥熱,窗外鳴蟬聒噪,讓人不免有些煩躁。永和宮裡卻分外清涼,四周下了竹簾,既擋陽光又透氣,略微透著些光影進來。房子四角都擺上了一盆盆往外透著涼氣的薄冰。
一時屋裡只聽到靜靜的落子聲,不聞人語。
卻說寧德從慈寧宮裡回來。轎子剛在永和宮的門口停下,就看見琉璃站在日頭下,一臉焦急地向自己這邊張望,見她回來了,立刻跑過來,急道:「主子,那福凝小主來了!」
寧德徑直往裡走,卻不去看她,只是笑道:「她也是經常來的人了,怎麼今日你竟驚慌成這樣啊!」
琉璃面露難色,她看了看永和宮的內室,靠近寧德兩步,倚著她的身子輕聲道:「主子,皇上也來了,如今正和福凝小主一起在暖閣裡頭。」
寧德的腳步有些凝滯,她呆了呆,隨即恍然應了一聲,繼續往裡走,只是故意放重了腳步聲。到門口時,她看了一眼琉璃,道:「你先通報一聲吧。」
琉璃一剎那間,似有神助,突然明白了寧德的用意,於是賣力地扯開嗓子朝著內室稟道:「德妃娘娘到。」
寧德從身邊的一名宮女手中接過茶盤,親手端了兩盞茶進去。
玄燁和福凝聽到稟報聲,不由自主地都停了下來,福凝更是立刻退到一邊,拿著帕子,見德妃娘娘進來,立刻躬身請安,「德妃娘娘吉祥。」
「吉祥。」寧德微笑著叫起,走到涼榻邊,欲將托盤中的茶盅放在茶几上。玄燁坐在一旁卻伸手接過了,略帶埋怨地說道:「怎麼還要你親自做這事,奴才呢?仔細不要磕著。」
寧德先笑了,「哪有那麼金貴,太醫也叫我多活動活動,整日躺在床上安胎,安得骨頭也酥了,只是一杯水的事,能伺候得了皇上也是臣妾的福分。」
寧德隨意看了看擺在案几上的棋盤,笑道:「原來皇上剛才是和妹妹在下棋來著,倒是壞了你們的雅興。沒料到妹妹原來也是個才女,改日再過來,我也想同妹妹好好切磋一下呢。」
福凝羞紅了臉,低了頭,「是福凝班門弄斧了,讓皇上和德妃娘娘見笑了。」
寧德見她說得靦腆,便不欲在這件事上深究下去了。自從進宮自己就明白皇上是天子之尊,三宮六院,佳麗三千,那是祖宗訂下的規矩,歷朝歷代都是這樣過來的,皇上不是自己的夫君而是天子,自己不能也無權去阻擋些什麼。只是心中絮絮所念,仍不能完全釋懷,所以寧可眼不見為淨,求得心中的那一份小小的安逸。
她撇開心中的念頭,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盅道:「妹妹嚐嚐這個吧,知道你們畏熱,夏天不愛喝茶,特意讓人剛榨的瓜汁。」
福凝立刻起身接過,謝了恩,果然白色的茶盅捧在手裡也透出一股涼意,忙不迭地誇讚了一番,看皇上和德妃卻仍然喝著熱滾滾的茶水。
寧德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笑著解釋:「皇上通醫道,向來不主張吃生冷的東西,因著他又是個熱底子,冷食性熱。而我如今也有身孕,倒不能不小心,不然我就陪你一同喝瓜汁了,天這麼熱,誰愛喝那膩膩的茶水。」
話音剛落,寧德看見一旁同坐的玄燁望了她一眼,唬得寧德把下面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撫著隆起的肚子輕笑。
福凝靜心聽了,不敢插話。上頭的兩位又談了些瑣事,說是瑣事可是聽了裡面似乎又含了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玄機。兩天前,恭親王的大福晉進宮來了,正好在慈寧宮裡遇見德妃娘娘,恭親王的大福晉為人大大咧咧,素來沒有什麼心機,太皇太后卻是很中意這個孫媳婦,因此和寧德也很熟絡,兩人碰到了卻是扯了好一陣的家常。
如今,福凝聽著卻斷斷續續地見提起臺灣鄭氏之數言,只是不明白前因後果,聽過也就罷了。榻上的兩人都是和和氣氣地說話,似乎是大福晉嘮叨了一些朝廷上的政事,如此一來,有意無意間,皇上總是要過問一下的。
她正理出一些頭緒,看到皇上卻起身,笑著對她們兩人說:「朕還要去南書房一趟,你們姐妹先聊聊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德妃臉上並不見有任何異色,只是仍舊由琉璃攙著和福凝一起跪安。
康熙走了,福凝不敢提辭的事,怕德妃娘娘多心,只是一時心煩意亂,不知為何總是沒有往日的神氣,老是分神去想那剛才和皇上下棋的事,又怕德妃娘娘見怪。只是耐著性子陪德妃娘娘聊了許久,她是一個字也沒提剛才之事,自己卻不由得有些心虛。
好不容易等御膳房的人傳膳了,她才匆匆辭別出來。德妃也沒有留她,只是笑道:「我這裡忌口,就不留你了。佟姐姐那裡的飯菜一向可口,承乾宮裡小廚房做的東西連我也喜歡。快回去吧,自己當心日頭毒,別熱著。」
承乾宮。
白白在御花園曬了一天,萬琉哈氏回來的時候臉已經被曬得通紅,饒是阿靈寶性子那樣好的人,頂著重重的錦衣華服在大暑天裡曬了一天的太陽,想來心情也不會太好。
她剛進內屋就忍不住一把扯落頭上繁重的雙喜扁方,端起涼茶一飲而盡。秋杏顧不得自己也是口渴難耐,連忙叫人出去燒水煮茶,又張羅著替阿靈寶換下繁重的衣服頭飾。等到一切都弄利落了,阿靈寶疲倦地躺在炕上,才聽見東邊的角門吱呀一聲開啟了,閃進一個淺色的人影,眉眼間皆帶著從心底透出的笑意,不是福凝是誰?
福凝看到阿靈寶房中的大門洞開,知道阿靈寶回來了,於情於理都要進去聊幾句,於是讓洛兒先回去,自己又進了阿靈寶的房中略坐坐。
看著阿靈寶一臉的疲憊,她忍不住關心地問道:「妹妹,見到皇上了嗎?」
阿靈寶歪了頭,嘆著氣道:「還是姐姐聰明,沒有跟我一同去,不然白白耽擱一天。哪裡能見到皇上?有太監和侍衛攔著,哪裡輪得著我們到跟前去?等了半天才看見御駕的影子一閃而過,連衣角都挨不到。」
「我們?」福凝有些疑惑,「怎麼,去的不止是你一個人嗎?還有別人?」
阿靈寶點了點頭,「可不是?原來這後宮裡訊息靈通的人多了去了,翊坤宮裡的藍常在,儲秀宮裡的常貴人、文貴人也都去了。」
福凝見她的神色有些憤懣,便安慰道:「她們是宮中的老人了,訊息自然靈通些,而且你也不瞧瞧她們頂上的主子是誰?如今可好,這彩頭任誰也沒得著。」雖然存著安慰阿靈寶之心,福凝說出這話時還是不免愣了一下,有些心虛,但是很快又釋然了。她並不是存心有意欺瞞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阿靈寶待她的這份情誼彌足珍貴,她看得極重,不想為了此事讓她多心。
於是當阿靈寶隨口問起:「姐姐,你剛才去了哪裡啊?我見你也是剛回來。」
福凝便有心扯了一個看似善意的謊言,「德妃娘娘上次命人打賞的,我還沒過去謝恩,今日閒著無事便過去坐了坐。」
阿靈寶沒有疑心她,只是笑著道:「如此甚好,還是姐姐有心。」
福凝望著一無所知的阿靈寶有些茫然無措,她咬了咬嘴唇,沒有接過話題繼續說下去,終究只是寒暄了一會兒就告辭出來了。
到了夜裡,敬事房的公公來傳旨,皇上翻了章佳氏的綠頭牌,召她過去侍寢。
這一來一去,不但驚動了東殿裡的阿靈寶,連佟妃娘娘那裡也知道了。承乾宮裡的人禁不住竊竊私語,明明白日里見東偏殿裡的小主去御花園見的皇上,怎麼到了晚上萬歲爺翻的卻是西邊章佳氏的牌子?
阿靈寶雖然嘴上沒有言語什麼,但是秋杏卻望見她悶悶不樂地朝福凝離去的方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才轉身離去。
秋杏看著心疼,等伺候了阿靈寶睡下,她忍不住悄悄溜出去打探訊息。半夜回來卻是一臉的憤懣之色,若非見自家的主子睡得安穩,她幾乎當場就要發作。這個福凝小主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原來還當她是好人,奇怪呢,為什麼那樣好的機會她會都辭了不要,原來是自己和小主都錯信了她,不知從哪裡得來了訊息,竟然跑到了永和宮裡去丟人,平時還真瞧不出來她是如此有心計!
這一夜,秋杏竟被自己的思緒折磨得不能安眠。若非剛才出去的時候見到了值夜的小太監,聽他說起見永和宮裡的小宮女雪晴拿了上等的桃仁來分給他們吃,自己也猜不到這其中的隱秘。
永和宮。
送走了福凝,寧德略顯疲態地倚在殿外的橫欄上,默默不語。
琉璃隔著遠遠地瞧見了,心中有些驚訝,自己的主子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只是這番何苦為了那個丫頭片子只是在皇上跟前下了一盤棋就如此鬱鬱寡歡。
她忍不住開口勸慰,「主子,今日福凝小主確實是有些過分了,這樣不識好歹,但是主子您……」
寧德抬起一雙霧濛濛的眼睛,有些吃驚又好笑地看著她道:「你莫不是疑心我在這上頭吃她的乾醋吧?」她忍不住抿嘴輕笑,「在你眼中,你的主子就是一個如此不堪的人嗎?我要是嫉妒,那天天還不得嫉妒得瘋了去!」
琉璃一時愣在那裡,「那主子……您剛才?」
寧德扶著琉璃的手,慢慢地起身,「不相干的,不過是一時悲春傷秋。也不知怎麼的,懷著孩子,總是忍不住胡思亂想。」她頓了頓,似在替福凝感到惋惜,「那孩子哪裡有這麼多的花花腸子,今天的事只是湊巧了,連我都不知道皇上今日會過來,她又能從哪裡得到訊息。要說也只能說是她和皇上投緣,這樣也能碰上。我倒是替她擔心,這個機緣未必是她有福能享得了的,宮裡那麼多的閒言碎語,我怕日後傳起來,她一個人未必能受得了。」
琉璃舒了一口氣,暗笑自己剛才也太小心眼了,總是以己度人,何時才能學得和德主子一般大方得體,觀察入微。
她怔怔地出神,寧德往裡面走了幾步,回身問道:「剛才福凝小主送來的東西,你放到哪裡了?」
琉璃立刻跟上去笑道:「是幾包桃仁,已經開啟放在碟子裡了,就擱在炕頭上,主子要是閒了,可以拿來當克食吃。奴婢檢查過沒什麼問題,查了一下還是山西巡撫進貢的,大概是佟妃娘娘賞給她們的,如今福凝小主拿了到娘娘這裡來做人情。」琉璃絮絮地嘮叨,只是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突然記起自己的主子頂不喜歡宮人在背後說三道四,於是忙不迭地又加上一句,「不過東西倒是好東西,娘娘大可以嚐嚐。」
說完,琉璃偷偷地看著寧德,卻發現她一直面帶微笑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沉了下來,心中惴惴不安,主子到底還是怪自己嘴碎了嗎?
卻見寧德想了想,方才淡然道:「既然已經開啟了,就不好再收起來了,你打賞給下面人吃吧。以後凡是山楂、桃仁、板栗之類的東西,你留心點兒,都不要再往我屋子裡送了。」
琉璃不解地問道:「主子,這是為何?」
寧德抬起頭,淡漠地看了看天邊的紅霞,垂手立在薰風中,似乎並不是在向琉璃解釋,而是自言自語,「那些都是活血之物,雖然無害還是避忌一下的好。」
琉璃恍然大驚,「那福凝小主知道不?」
寧德如常的平靜,「我相信她是不懂的,她只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她澀澀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該說她是運氣好還是差了,這些無心的舉動若是落入別人的眼裡就怕是有心為之了。」
琉璃撇了撇嘴巴,似乎滿心的不屑,「那也太巧了些吧,好的壞的都讓她趕上了。」
寧德有些無奈地笑道:「‘運氣’二字本來就是這麼玄妙的東西,世事無常,哪裡是我們可以預料得了的?」
琉璃一時凝滯,總覺得德主子這話說得甚有禪意,待反應過來還想繼續說,抬起頭來寧德已經走遠了。
天邊流雲飄忽不定,恰如人生難料。
寧德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適才倒是真的不為福凝一事心傷。自己也說不清,自從那一日在慈寧宮裡見到了大福晉,聽聞鄭克塽已經降了大清,皇上詔鄭克塽、劉國軒封爵,實為質子,把一干臺灣鄭氏子弟都扣在了京城裡。那麼……那人如今也在京城裡嗎?
她的心一時泛起些漣漪。曾經以為離開五臺山,就把在那裡發生過的一切都拋在身後了,用高高的、不可逾越的城牆把那個夢一般無可尋跡的日子留在了五臺山渺無人煙的森林裡,再也不會泛起波浪。誰承想,那麼快,臺灣的東寧王國就倒了。只是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而今是非成敗轉頭空。
這一切是命嗎?
寧德心中慼慼,她只是一個後宮裡的帝妃,他和她若不是機緣巧合,根本就是兩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如今,鄭明雖然和她只有一牆之隔,但無異於天壤之遠。這個名字,早該在離開五臺山的時候一同就丟在那裡了,從此蕭郎是路人,更何況還只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識的「亂臣賊子」。
但這到底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並且印象還是那麼深刻,怎麼能輕易就忘得了。只是,寧德心裡明白,那情愫並非愛意,只是一天之內的生死與共讓她一時驚訝,不能自持。要說愛,怕是愛的只是這宮牆之外的聲色,風光旖旎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