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梅蕊重重何俗甚

寧德不理琉璃,一把推開她就往外走。琉璃顧不得自己臉上還火辣辣的疼,她急著跑上來,喚道:「主子,主子……」

風在耳邊吹過,寧德的心越來越冷,眼看著長安睡的耳房外密密麻麻地圍滿了人,太醫院裡的人也都到了,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飛奔著往耳房趕。

驀地,一個人影跑來跪在寧德面前,正是翡翠,她泣不成聲道:「主子,是奴婢沒用,沒有照顧好小主子,長安公主突然發病,現在已經去了。」

寧德看也不看她一眼,越過跪在地上的翡翠直接就往裡面衝去。

翡翠一把抱住寧德的腿,淚流滿面道:「主子,奴婢求您了,您不要進去了,都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沒看好小主子……您千萬要保重自己的鳳體啊!」

寧德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看翡翠來抱她,像發了狂一般抬起腳狠狠地踢向翡翠,踹開她就要往裡面走。

翡翠死命地拽住她,呼喊著:「快來人啊,快,快攔著主子,不要讓她進去!」

她拼命抱住寧德,嘶喊著:「主子,您還有六阿哥,您還有皇上,主子您不能這樣待自己啊。」

祚兒,寧德突然呆了呆,剛才驚聞之下全憑著一股戾氣,現在聽到祚兒,彷彿全身中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整個人慢慢地倒下,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她的心真的碎了,寧德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什麼人都不讓進,什麼人都不讓碰,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她不是榮妃,沒有經歷過喪子之痛,她的一生是用自己的容忍、機智構築起來的,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她的前半生除去遇到了小小的挫折之外,基本上是一路順風,甚至可以說是幸運,能有幾個女人能博得君王的愛憐呢?因此才惹得金萱入骨的嫉妒。

玄燁一聽到七公主的事便立刻趕來看她,但是當他強忍著內心的悲痛,看到寧德的時候,寧德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地上,抱著小公主蓬頭垢面嘴裡不住地念念有詞,玄燁走過去才聽清寧德是在抱著小公主唱兒歌:「風不吹,樹不搖,鳥兒也不叫,好寶寶要睡覺,眼睛閉閉好……」

玄燁不由得一陣心酸,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寧德的肩,柔聲說道:「德兒,朕來看你了。」

寧德突然轉過頭,眼底佈滿了猩紅的血絲,她用異常怪異的聲音輕聲說道:「噓,皇上,輕點兒,長安好乖啊,我一給她唱歌她就睡著了。」

說著她還把長安的小屍體舉起來捧到玄燁面前,小小的人早已沒有一絲氣息,整個屍體都變成了暗紫色,饒是玄燁也被突然嚇了一跳。

梁九功跟在後面,見到此景狠狠地瞪了翡翠一眼,責怪她為何小公主的屍體還在這裡。翡翠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寧德醒來以後便像發瘋了一樣,奪了小公主的屍體便走,把自己關在長安生前居住的耳房裡,連寧德的額娘來叫門都不給開,她們能有什麼辦法?一來寧德在永和宮素有威信,沒有照顧好小公主,翡翠自己心中亦有愧;二來人人都知道德妃是皇上的心頭肉,誰敢用武力奪去小公主,又生怕傷著寧德,大家都明白護犢的母親為了保護孩子可以不要性命的道理,更何況是已經因為長安的逝去幾成瘋癲的德妃。

玄燁強迫著自己狠心地別過臉去,他明白此時一定要讓寧德醒過來,不然她可能就真的要精神失常了。

玄燁用力扳過寧德,直視著寧德的眼睛,厲聲說道:「德妃,朕命令你看著朕的眼睛。長安已經死了,她再也活不過來了!」

寧德大吼一聲,「不!你說謊!你在騙我!」說完,她又對著身邊的人吼,「你!你!還有你!你們都在騙我!長安沒死!長安沒死!」寧德吼得聲嘶力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玄燁心中也是一片淒涼,他何嘗不傷心,何嘗不想陪著寧德一起瘋狂,可是他不行,他不能丟下這大清的江山,他必須很清醒很理智地活下去,而寧德也必須清醒理智地陪他把剩下的路走下去。

看到寧德的眼淚緩緩落下,玄燁心中一片透徹,寧德沒有瘋,她還認識他,她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只是她不願承認長安已經逝去的事實,所以她只好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裡,繼續虛假地去想象長安還活著的事實。

玄燁知道他此時一定不能心軟,於是他放開寧德,直起身用最冷漠的聲音下旨,「公主按先前辦理之例,幼殤小孩子不置明器。以被單包裹後攜出,送至一潔淨之地火化,勿撿骨盛殮,勿埋葬。欽此!」

啊?梁九功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是他偷看了一眼玄燁的臉色,千年寒石般冰冷,直視著跌坐在地上緊緊抱著小公主哭泣的寧德,眸子裡沒有一絲溫度。

他猶豫著,看了看玄燁又看了看寧德才道:「嗻,奴才遵旨。」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就站出三個中年太監,只是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差事要怎麼辦,雖然他們空負壯力,但他們可不是皇上,難道還能真去抱住德妃,把小公主給搶出來不成?因此猶豫著,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

玄燁冷聲道:「還等什麼,難道這事還要朕來做嗎?」

看到玄燁發了火,三人不敢再遲疑,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寧德看到有人上前來,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厲聲道:「本宮看你們誰敢上來!」

寧德跟在玄燁身邊久了,舉手投足之間也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之氣,如今這一瞪,又讓他們想起來這一位可是集皇上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德妃娘娘啊!日後,若是計較起今日來,隨便找個藉口便足以讓自己斃命,三人只好立在當場,為難地看了一眼梁九功。

翡翠在一邊看著皇上的眼睛裡血紅血紅的好像要滴下血來,她明白皇上一旦失去了耐性,日後主子的日子就不好過了,這惡人還是讓自己來做吧。小公主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她早就覺得愧對主子了,因此這一番拼了日後要被主子嫌棄、怨恨,也不能讓主子和皇上生了間隙。

她走到寧德身邊,忽然一把抱住寧德,厲聲疾呼:「你們還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小公主抱走!」

三個太監如夢初醒,一把奪過長安的屍體便走,寧德幾日來不眠不休,一時不防備,被翡翠拼了命般鉗住,一時掙脫不開,看著長安就這樣被人從手上抱走,只是撕心裂肺地吼叫,讓人聞之亦不免傷心落淚。

玄燁把還在失聲痛哭的寧德拉到自己的懷裡,任憑寧德在懷裡怎麼捶打都不肯放手,只是擁著她安慰道:「你還有我,你還有我,德兒,我就在你身邊,我就在你身邊。」

梁九功站在一邊見了此景,暗暗向眾人使了一個眼色,誰也沒有說話,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玄燁就這樣抱著寧德,一直到她哭累了,才無限憐惜地把她抱到床上,握著寧德的手,又為寧德輕撫了幾下額前的碎髮,溫柔道:「睡一覺吧,朕就在這裡,朕就在這裡,哪裡都不去,陪著你。」

轉眼之間便到了康熙二十二年的三月,恰是草長鶯飛,斜陽冉冉春無極的好時光。

章佳氏福凝倚在雕花的欄杆邊,手裡擒著一朵含苞欲放的薔薇。去年八月,皇上失去了一個孩子,也得到了一個孩子,失去的是那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德妃之女,懷上孩子的是執掌六宮的佟貴妃。

那一夜的電閃雷鳴,她被窗外的風雨驚醒,起身去關窗戶,卻聽見遙遙地從永和宮那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這哪裡像是蓬勃的夏天?聽在耳朵裡,竟如冷入骨髓的深秋。

洛兒當時就跑過來,替她關上門窗,什麼也沒有對她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非禮勿言,非禮勿視。她懂得,她不再是當初那個初入宮廷乳臭未乾的丫頭了。

福凝趿著軟底的繡花鞋重新走到床前,躺好,即便酷暑,她仍舊拉上被子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的,似乎這樣自己就能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第二日,福凝聽聞,溫貴妃協助佟貴妃管理了後宮沒幾日,這潑天的權勢就又回到了佟貴妃的手中。

第三日,居住在永和宮裡的成嬪自請搬到了宜妃的麗景軒裡,而宜妃則升為儲秀宮的主位,住到了正殿。

第四日,小公主按著早殤皇子皇女的慣例,用一塊被單包裹後攜出,送至一潔淨地火化,沒有盛殮,沒有埋葬,如同沒有出生過。

她不知道當晚永和宮裡發生了什麼,隔在重重簾幕外的人是永遠不可能知道其中內幕的,只是再見到德妃時,她的眼底已非上次那般清澈,有了一絲渾濁。

福凝並非沒有去關心,但是她很快便沒有了時間去關心,因為佟貴妃為她安排侍寢的日子到了。

再見德妃已經是第二年的新年了。她和惠妃、良貴人一起到來,依舊是淺笑盈盈,似乎已經遺忘了喪女的悲傷。福凝看著她微笑著和眾人打招呼,向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等人請安,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但是福凝卻森然感覺到德妃娘娘的笑容和以往不同了,她依舊年輕,眼底卻像染了風霜般清冷;她在笑,為何自己看不到她眼中的笑容;她在人群裡聊天,為何卻有一道無形的牆將她和眾人的歡樂隔開。

慢慢地,她和榮妃似乎走得更近了,福凝聽宮人竊竊私語,榮妃早年似乎失去過四個孩子,也許她和榮妃更加惺惺相惜。

德妃去承乾宮請安的時間更少了,更多的是聽見德妃進出佛堂的訊息。每當此時,她都會看見佟貴妃在默默地嘆氣,然後一手輕撫著自己的肚子,一手牽著六阿哥的手站在窗前發呆。

福凝不明白,可是她卻分明感覺到此事後最得意的莫過於佟貴妃娘娘,但是看著佟貴妃的表情又不像,而且在這深宮之中佟貴妃和德妃不是最好的朋友嗎?還是亦如人前所說,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意外。

反正不管怎樣,德妃小產這件事在佟貴妃重新上臺後,以雷厲風行的手段,杖斃永和宮的兩名宮女、一名太監之後,便銷聲匿跡,無人再敢提起了。而後宮中再也沒有出現過毒蛇這一類的東西。

只是這一切實在太巧合,但是誰也沒有確鑿的證據懷疑成嬪或者其他的妃子有意為之,更何況連德妃娘娘也親自下令不再追究了。

大家只好推測成嬪搬離永和宮,是因為心中有愧,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於是乾脆搬到宜妃的麗景軒中居住了。

康熙二十二年的春天,還有一名宮女默默地離開了永和宮:翡翠。

下五旗的宮女,十三歲入宮做到二十五歲,若是主子沒有要求,便可以自行放出宮回家,這一年翡翠也到了二十五歲,正是可以放出宮的年齡。

琉璃回屋看到翡翠疊得整齊的被褥和收拾出的一個包裹,心中一涼,便明白了翡翠這是要離開了。她哭著跑到寧德房中哭訴,寧德只是靜靜地聽著,什麼話也沒有說。事後叫過翡翠,兩人在房中談了一夜。第二日,翡翠紅著眼睛出來,卻永遠離開了紫禁城。

琉璃不顧規矩跑進寧德的房裡質問,寧德只是淡淡地回答她:「我攔不住她,也不能攔她,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很久以後,當琉璃白髮蒼蒼地坐在宮門裡望向宮外的時候,她才想明白寧德當日所說的話,只是那時的心境早已大不相同了,出宮,對翡翠來說何嘗不是最好的選擇呢?

只是當時她也偷偷地怨過寧德,為什麼不留下翡翠姐姐,因為不單單是德主子啊,翡翠姐姐也對小公主的逝去很愧疚很傷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