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癸酉,上幸五臺山。
這一次,玄燁帶的依舊是德妃。玄燁見寧德自長安過世後便常常失神,於是這一次趁著他奉太皇太后之命上五臺山祈福,便帶寧德一起同行,希望沿途的風景能緩解她在深宮的寂寥。原來他還想帶上佟貴妃,但是佟貴妃第一次懷孕,反應很大,於是便留她在宮裡,讓溫貴妃、惠妃、宜妃、榮妃四人一起從旁協助,如此安排大家也就沒有什麼話說了。
離五臺山不遠的忻州外,一駕雕輪繡帷的香車緩緩向北駛去,四周圍著幾匹高頭駿馬,馬上的行者皆是一色勁裝,利落整齊。車上有一少女掀開油紙梅花暖簾,眺望四周景緻,但見翠拂春曉,柳灑長堤,遠望去一城青色。少女回頭爽朗一笑,玉白的面龐比春色更為誘人,「主子,我們終於上路了!」正是踏春微服而行的玄燁等人。因為太監身份不好遮掩,此次出行並沒有帶上樑九功諸人,只是攜了寧德,並幾個御前侍衛和寧德的貼身宮女琉璃。
玄燁雙目微合,拿了件白紡綢披風蓋在一旁的寧德身上。他抬起頭,輕聲吩咐道:「春寒料峭最易傷人,還是把簾子放下吧。」
琉璃忙放下簾子,赧顏道:「奴婢僭越了,差點兒凍著德主子。」
玄燁低頭去看寧德,眼底有淡淡的青痕,知道她這幾天都沒有睡好,一直在太皇太后跟前服侍,不忍打擾,只是盯著她碧玉一般透著流光的臉龐,輕輕吻了一下。
馬車一徑走了兩個時辰,寧德醒來時驚喜地發覺車外碧草茵茵,猶如淺湖連天。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清明爽快的好心境,很久都不曾有了。
她回望四周,不見那個人,琉璃含笑望著她,道:「主子,皇上已經下車去安排客棧了,知道主子這幾日累著了,便叫奴婢莫要吵醒您,候著您起來。」
寧德聽了琉璃的轉述,心底蕩起一陣甜蜜。扶著琉璃下了馬車,她看到玄燁一襲象牙白的身影立在前頭,便快步走了過去。
玄燁和寧德居中坐了,一旁的侍衛和琉璃卻不敢坐下,玄燁嫌他們礙眼,趕到一邊去了,只瞧得寧德捂著嘴巴直笑。
小二欠著身子過來,操著半生不熟的官話,「喲,瞧這一身的打扮,二位必定是北京城裡大戶人家的少爺和少奶奶了吧,小的這兒給您請安了!」他說著作勢作了個揖,「敢情二位是從五臺山上禮佛回來的?」小二豎起大拇指,「好福氣啊,碰上皇上也來五臺山!二位正是趕上了好時節。」
這都說「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直隸太監滿宮轉,山東盜賊天橋溜,山西羊倌土包頭;河南遍野流光錘,東北婆娘好大嘴」。如今面前的這位山西小二倒是大有衛嘴子之利,玄燁他們一句話沒講,店小二倒是對著他們嘮嘮叨叨了許久,寧德聽他講到皇上,心裡暗暗笑著,只是拿眼偷覷玄燁。
玄燁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還裝作饒有興趣地問道:「那你見到皇上了嗎?」
一聽玄燁願意和他答話,他立刻來了興致,站在桌子前面吐沫橫飛,「客官,您問得好,我還真見著了!那天萬歲爺的車駕從官道上過的時候,府尊老爺幾日前就專門用清水灑道,黃沙鋪地,那叫一個鮮亮!」
寧德瞥見聽到此言時,玄燁的嘴角不經意地扯動了一下,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
回神繼續去聽那小二神侃,說來說去無非是皇上的車駕怎麼豪華氣派,那御林軍怎麼甲冑鮮明,聽得寧德也是連連搖頭,玄燁素來崇儉惡奢,不知他聽了此言心裡會如何想。
「那你到底有沒有見到皇上呢?」
小二住了嘴,想了想,這次開口說話卻有些遲緩,「見……見到了啊!那康熙爺是兩耳垂肩,肩闊如野,含胸垂首,手長過膝……」
這一次寧德憋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小二大概是面相之書看多了,只記得上面似乎是這樣說帝王相的,便胡編亂造起來。
寧德正要開口戲謔,沒有防著一隻沾滿了泥巴的小手從桌子底下探了出來,摸到盤子裡的一個肉包就走。
寧德抬起頭,就看見一個小女孩驚慌失措的身影,只是御前侍衛就在身邊,哪裡容得她跑開,一提溜,小女孩又被重新拎回到玄燁的桌子邊。
店小二見了她,掄起手掌就要打,奪了她口中塞到一半的肉包扔在地上,「怎麼又是你!我這次就算餵狗也不會讓你吃了!看我不打死你!你這個小蹄子!」
小女孩靈巧地躲到寧德身後,乞求道:「老爺,夫人行行好!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那包子我已經咬了一口了,好歹賞了我吧,不吃也是浪費,就當積個功德!」
寧德心慈,早已動了惻隱之心,便護著小姑娘正要仔細問她話,無奈店小二似乎沒有放過的樣子,指著她就罵:「這位奶奶,你可別信那賤丫頭的話。她這幾天,天天都到小店裡來偷東西吃,讓我們賠了不少生意,今天我非逮著她好好教訓一頓!」說著就朝寧德衝了過來。
身子甫一動,手形成五爪,夾雜著呼呼的勁風就向玄燁抓來,而本來躲在寧德身後的小女孩眼底也突顯凌厲,雙手環在寧德的脖子上一把扣住寧德,「不許動!」聲如金戈迸裂。
眼看在店中零零散散坐落著的客人一下之間突然都從座位底下抽出刀劍,寒光四溢,目標直擊玄燁的隨從,倉猝之間倒是讓眾人慌亂得無法騰出手來解救寧德和玄燁。
玄燁到底也是練過布庫的人,他文武全才,只是身為皇上雜事纏身,擒鰲拜親政以後,已經抽不出多少時間花在練武上,但是好歹仗著手腳便捷逃過一劫,沒有被他傷著,且十招之內還能還上三招。但是那個衣襟油膩膩、滿嘴大話的店小二竟是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玄燁一時也只有自保的餘地,暗恨自己分身乏術,不能照顧到寧德,想要回頭去看寧德如何,一分神差點兒被那刺客傷著,於是只好專心應付眼前之人。
此次出行他不欲張揚,卻沒想到正好著了別人的道,身邊帶的侍衛人數不多,好在個個俱是精英,適才只是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倉促之間無暇應對,竟沒有料著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皇上的御駕就在前頭不遠處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名侍衛武功尤為不錯,眼看著他遭突襲,還是氣定神閒,趁著還手的空當乾淨利落地從懷裡掏出一枚訊號彈,伸手彈上天空,霎時天空中紅煙閃過。
偷襲的人瞧見訊號彈一下變了臉色,為首的一名男子高聲叫道:「危險,撤!」
只有襲擊玄燁的喬裝店小二似乎不肯放棄,咬著牙向玄燁猛下幾記殺手,似乎想要同歸於盡的樣子。
此時,有一半的刺客已經開始撤走,侍衛稍稍有些得空,便拼了命地跑過來圍攻那店小二,把玄燁和刺客隔開。
玄燁似是極為氣惱,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恨恨地道:「給朕抓活口!」
適才離去的首領似乎不放心店小二孤身犯險,終於又潛回來,對著他高喊一聲:「撤!」在高處狂發了幾枚準頭很好的暗器,一時侍衛倒是要分神來躲開暗器。
趁著千鈞一髮之機,喬裝的店小二突然反手朝玄燁這邊又扔出了漫天的暴雨梨花針,四周的侍衛忙著護駕,一時大意,店小二便脫身不見了。
待一切重新沉寂下來,玄燁回頭去看寧德,她的位子上連著那個小丫頭都不見了。
五臺山。
北臺,葉鬥峰,是五臺山最高峰。
其中北臺頂的文殊化身像稱為無垢文殊,建有臺內廟。
臺內廟裡頂若摩雲,勢欲凌霄,本來就人煙稀少,加之此時皇上奉太皇太后遊歷五臺山,大批官兵在官道上阻攔百姓上山進香,現在的臺內廟中寂寥得有些瘮人。
晨曦微露,淡淡的陽光直射下來,灑下一片金光,灑到偏殿文殊菩薩坐前的蒲墊上,隱約可辨一個白衣女子蜷縮而臥。
寧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輕蹙了黛眉,只覺得自己頭痛欲裂。她扶著自己的頭,一時茫然四顧,不明白怎麼突然就到了此處,無意間抬首看見佛龕上供著一尊身紫金色,形如童子,五髻冠其頂,左手持青蓮華,右手執寶劍,騎乘獅子,正是文殊菩薩……
當鄭明輕輕推開偏殿大門的時候,他吃驚地看到那個女子通身潔白,恍如聖蓮,跪在佛像面前的菩提墊上,寶相莊嚴,面目慈祥,一臉的肅穆虔誠,口中輕誦,彷彿如九天仙女下凡,悲天憫人。
他有一剎那的失神,懷疑自己是否抓錯人了?他不忍去打破這份難得的寧靜,這種寧靜從心底蔓延開來,不帶一絲雜念,遠離紅塵。煩亂的心好久沒有這樣平靜了,聽著遠山的晨鐘飄蕩,他的腦中悠悠浮現起故鄉的白雲繚繞。
故鄉?鄭明平和俊逸的臉上突然變得猙獰起來,自己接到訊息說那個狗皇帝要來五臺山朝拜,便帶領眾人寸步不離地盯緊了他的車駕,無奈皇帝出行何止是浩浩蕩蕩可以形容的,地方官要保自己項上的腦袋,對於此事不敢有一絲紕漏,簡直防得滴水不漏,竟然找不到一絲可乘之機。唯有當康熙的車駕行過太原府的時候,他遠遠地看到了黃幔帳裡的人影,只是這一眼就已足矣,這個狗賊的模樣,化成灰他也認得!
果然上天不棄我東寧王國,康熙那個狗賊竟然自尋死路,只是帶了幾個隨從就想要微服私訪,不枉他們一路跟蹤。如今終於被他們找到機會向康熙下手了,奈何天不遂人願,沒想到康熙那個狗賊身邊鷹犬的手腳那麼硬,竟然讓他們逮著機會放了訊號彈,引來大批官兵,不過好在慌亂之中還扣住了這個女子,只是不知她到底是滿清韃子裡的什麼人。
自康熙二十年,福建總督姚啟聖上任後,偵知鄭經死去,鄭氏政權日益混亂不安,便立刻上書康熙「請急攻臺灣」,並推薦原鄭成功部將、康熙的內大臣施琅任水師提督,乘勝逐步收復了海澄、廈門、金門等地,迫使鄭氏退守臺灣,只留下劉國軒防守澎湖。如今的臺灣鄭氏內憂外患,岌岌可危。
而鄭明正是延平郡王鄭經之幼弟,他在內陸多番活動,聯絡天地會等反清復明人士,暗中圖謀。前幾日,他接到家中的飛鴿傳書,直言康熙不日就會發動攻臺戰爭,要他想辦法在大陸伺機而動。
鄭明久處內陸,這幾年靠著盤根錯節的諜報關係,他心中明白清朝的軍事力量有多麼可怖,與清廷一戰,臺灣鄭氏凶多吉少,因此才出此下策,若是能除去康熙,滿清韃子失了狗皇帝,一時群龍無首,正是他們的大好時機。
只是……鄭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如今必須要探出這個女人的口風才好。
寧德聽見背後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卻並沒有回頭。
鄭明站在她的身後,又一次深深被她震撼到。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為何還是這般的淡定沉寂,難道她拜的那尊神佛真的可以救苦救難嗎?如果可以,我們漢人的九州大地為何要落入滿清韃子之手飽受蹂躪,揚州十日,江陰三日,嘉定三屠,多少同胞慘死在屠刀之下,要神佛何用!
他忍不住出言譏諷:「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寧德聽到他的話,轉過頭來,眼如浮雲,聲如流水,「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鄭明按捺住心中升起的煩躁,連連冷笑,「你拜的是佛,怎麼又扯上道教了,真是可笑可嘆。」
寧德對他的譏諷充耳不聞,淡淡地道:「殊途同歸,公子何必把一切都看得那麼執著呢?」
寧德站起來,緩緩地轉過身,雙眼直視著他,無畏道:「公子請我過來,難道只是為了談經嗎?」
對著寧德恬靜的神情,他雖遭她反駁卻生不起一絲怒火,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是雲淡風輕的女子,他隨手揮開扇子。一張狂狷中帶著些不羈的臉,修眉斜飛入鬢,眼波光流轉,妖魅帶笑,在晨曦薄霧中看來恍如仙人。「難道不可嗎?此處山峰聳峭,煙光凝翠,千巒彌布,人煙縹緲,不是正好適合你我清談嗎?」他明白眼前的女子竟是聰明人,他可不能太心急,那樣反而會落了下風,於是索性裝得大方些,諒她也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寧德環顧了一下四周,卻無心和他開玩笑,只是問道:「這是哪裡?」
鄭明笑了笑,「你何不自己出去看看?」
寧德第一次露出驚詫的神色,她看著鄭明的眼睛閃閃發光,「你肯放我出去?」
鄭明微微一側身,做出一個請便的姿勢,甚有風度。
寧德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繞過他往前走了幾步,一把推開木門。
五臺山,北臺,葉鬥峰。絕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