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年過去了。
吉林市,不,整個滿洲國,在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下,越發地死氣沉沉了。
馬家大院也不例外,很多人都知道,「隆」字號的老掌櫃,大院的當家人,馬萬川和家人走了,至於什麼時候走的,又去了哪裡,誰也說不清,就連省公署最高長官酒井,似乎也懵懵然,他派出追殺馬萬川的小野,半路遭到劫殺,只回來個傷者老油條,問老油條詳情,老油條驚魂未定,骨頭打顫,說襲擊者舉著大旗,紅色的,要不是他滾到溝裡裝死,恐怕……不用說,肯定是抗日同盟軍乾的,在馬萬川消失不久,酒井看到關東軍情報部轉來的情報,抗日同盟軍有個將領,叫馬明堂,是馬萬川的小兒子,馬萬川及家人沒了蹤影兒,這情報又有什麼用呢?
酒井懊悔不已,有苦難言,但更讓他煩惱的是,關東軍司令官菱刈隆的申斥,說他急功近利,做事草率,酒井深知,關東軍司令官不但身兼日本滿洲國的大使,其實就是滿洲帝國的皇帝,倘若不被司令官看好,其地位可就岌岌可危。同時,酒井也知道他年歲老了,關東軍好多少壯派軍官,都想對他取而代之。特務出身的他,不能不考慮後事了,這個後事,說白了,就是如何在滿洲打下根基,置辦家業,頤養天年,他慶幸蓄謀已久的許多斂財計劃,有了眉目,有所回報,譬如鄭家大院,基本掌控在他的手中不說,更讓他暗自竊喜的是鄭心清……
鄭家大院春光無限,以往的陰霾蕩然無存,與院外相比,稱得上世外桃源。這都是因為現大大院唯一主人的心情改變所致。
鄭心清成熟了,但這種成熟令人鄙夷,不知她是把喪父喪兄的悲痛深埋在心底,還是根本沒放在心上,從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憂傷。相反,每天與次郎結伴出出入入大院,呈出幸福與快樂,看來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除了愛情,她生活的方式、生活的軌跡也徹底地改變了。滿人本來規矩就多,過去阿瑪活著時,儘管不能那麼嚴格要求她,鄭心清也不得不用大家閨秀標準約束自己。還有哥哥嫂子,他們每天循規蹈矩,對她也是個無形的緊固。現在,她自由了,隨心所欲,只要自己高興,自己願意,不過,說到這兒,絕不能說鄭心清是個冷血動物,她畢竟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父兄逝去,嫂子及孩子離走,她孤苦伶仃,若想生存下去,就得調整心態,好在還有令她心儀的次郎,可以依託,還有酒井夫婦可以依靠,這就是支撐她好好生活下去的一個主要原因。
天真的姑娘與豺共舞,與狼相伴,可悲的是她竟渾然不知。
鄭心清現在接觸的幾乎都是日本人,生活也在日本人的範圍內,在大院,跟傭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除非吩咐傭人做事,很少與傭人說話,好幾個傭人,看不慣她的做派,離開了大院。在院外,因為次郎的社交圈子小,她就隨次郎的母親,她的加藤子媽媽參加日本人的活動。
說到加藤子,這個日本女人,視鄭心清為己出,細心關懷,百般呵護,尤其是在鄭心清的親人接二連三離去,她更竭盡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安慰、照顧著鄭心清。本來鄭心清自小就缺少母愛,感動之餘,她在心裡不知不覺真的把加藤子當成親生的母親,稱謂上,時常直呼為媽媽。
日本關東軍在吉林市所屬部門和一些日本機構,每逢日本傳統節日或週末,經常舉辦宴會或舞會,夠級別的官員,都攜夫人參加,酒井作為省府最高長官,當然是必到之人,加藤子若去,定要帶上鄭心清,夫妻二人後面,跟著一個漂亮的姑娘,給他們增添不少的光彩。有的日本人不知道鄭心清的真實身份,以為她真是酒井夫婦的女兒,極盡恭維,更多的日本人雖瞭解鄭心清的底細,但看在酒井夫婦的面子,以禮相待。當然了,鄭心清出身於大戶人家,又在日本留學近四年,言談舉止,彬彬有禮,加上她容貌清純,日語說得地道純正,時間長了,所結識的日本人都拿她當日本人看待了,久而久之,鄭心清習慣了這種生活,但次郎對她頻繁出入那種場合,頗有微詞。
次郎性格內向,儘管他在憲兵隊歷經磨礪,並擔任了分隊長,可是他的特質似乎沒有顯著的變化,不過,這是相對而言,準確地說,他在鄭心清面前,沒有變化。憲兵隊是個沒有人性的魔窟,即便他有父親的顯赫的背景,一味謙恭,能得到提升嗎?所以說,他現在具有雙重性格。業餘時間,他幾乎都在大院陪伴著鄭心清,兩人不說是如膠似漆,也是形影不離。
鄭心清弄不明白次郎為什麼反對她拋頭露面,是對她不放心?可是每次她都是陪伴著他的父母啊!
次郎:「我希望你永遠保持你的清純。」
鄭心清不解地:「你是說我……我變了?」
次郎沒回答,神情有些憂鬱,這是他不變的一個特徵,話不多,還好,在鄭心清面前,多少能袒露心扉,若在父母面前,尤其面對父親,他幾乎是不說話的。
鄭心清輕聲地:「是酒井叔叔和加藤子媽媽讓我……」
次郎憤憤地打斷鄭心清的話:「現在好多關東軍的高階軍官,自以為開闢了滿洲新天地,居功自傲,開始享受醉生夢死的生活。」
鄭心清:「你說的那些人包括你的父親?」
次郎沒有表態,看來他還缺少直接抨擊父親的勇氣。
鄭心清:「如果你父親和加藤子媽媽再邀請我參加酒會,我該怎麼辦呢?」
次郎:「你完全可以找理由回絕。」
鄭心清痴痴地看著次郎,晶瑩透徹的眸子,配合忽閃的睫毛,好一個嬌憨的模樣兒。
次郎與鄭心清說話,從來都是和顏悅色,他看鄭心清這個樣子,生怕鄭心清心裡受委屈,忙安慰起鄭心清,這時候再看他,絕不是一個軍人,是個典型的書生:
「心清,我不想讓你去那種混濁的地方,是擔心你……我喜歡你還像那樣兒,咱們在一起,共享咱們二人的世界,這多好啊!」
鄭心清依偎在次郎身邊,次郎所說的,正是她所憧憬的,可是現實……
次郎聞著鄭心清特有的髮香,喃喃自語著:「都是戰爭,假如沒有戰爭……」
「是啊,要是沒有戰爭,你就可能實現你的理想,當一個畫家,我嗎……哎,不說我了。」鄭心清自己似乎都捉摸不透自己了,每當與次郎說到兩人情感話題,她便心煩意亂,或許是對自己信心不足?
次郎:「為什麼不說你了?」
鄭心清笑了:「我有什麼可說的呀?對了,那個畫室是不是沒用了?」
次郎垂下頭,對於鄭永清在大院專門給他設下的畫室,他現在很少光顧了,鄭心清幾次問他,想不想做一個畫家,他都沉默不語,只有一次,他說夢想與現實差距太大了,他還是先盡一個帝國軍人的天職,其他的都不重要。
鄭心清看著次郎,不知為什麼,她腦海中浮現出次郎的哥哥,太郎的影子,兩人是親兄弟,性格差異卻有天壤之別,太郎不但外向,而且堪稱帝國軍人,兇悍、狂妄,精神總是那麼豪情萬丈,身為空軍少佐的他,駕駛著戰鬥機,在天空橫衝直撞,好像不把整個世界炸個稀巴爛,不甘心似的。前不久來吉林市休假,酒井夫婦親迎到火車站,又是獻花又是擁抱,如同迎接一個凱旋歸來的英雄。在舉行的家宴上,鄭心清也參加了,儘管她對太郎恭恭敬敬,彬彬有禮,太郎對她還猶如數年前在日本時一樣兒,幾乎是視而不見,這讓鄭心清很下不來臺,很不舒服,過後,她跟次郎苦笑說,她雖努力想把自己溶入酒井家族,恐怕永遠都不會被這個家族所接納,她說她不怪怨任何人,只是有一種悲哀的感觸。次郎能說什麼呢?他也看不慣壞哥哥的傲慢無禮,但他素來在父親及哥哥性情喏喏,心中不快,絕不敢表現出來。太郎跪坐在炕上,幾杯酒下肚,臉頰緋紅,興奮異常地對父母說,他的妻子,就那個曾舉著小拳頭,喊著次郎加油的那個女人,意外地懷孕了。酒井眼睛一亮,笑出聲。加藤子高興得手舞足蹈,還說這個訊息太突然了,她還沒做好當祖母的準備。太郎又說,雖然妻子已有身孕,依然不肯休息,在日本本土的軍工廠,晝夜加班,以實際行動為大東亞聖戰,做出應有的貢獻。說到這兒,他眼睛盯視著弟弟,話鋒一轉,旁敲側擊地說:我們日本的婦女尚且如此,我們男人應當怎麼做呢?次郎就怕在這種場合引起哥哥或父親重視,他想躲避,可是能躲避得了嗎?
「次郎已是軍人,現在又當上中尉,很不錯,不過,要想成為真正的軍人,必須經過戰火的洗禮,躲在一個只能在後方耀武揚威的憲兵隊裡,那是沒有出息的……」
次郎本想反駁說沒有我們憲兵隊的後方穩定,你們在前方作戰能安心嗎?不過,他似乎還沒有辯白的勇氣,反之聽了哥哥的話,頭垂得更低了。
酒井威嚴地看著次郎,說話自然透著威嚴:「你哥哥的話你聽清了嗎?」
次郎不得已地:「聽……聽清了。」
酒井:「那你就該像個男子漢似的,挺起胸膛。」
次郎本來早就時刻以一個軍人的行姿來要求自己,尤其在父親面前,他弄不明白父親和哥哥為什麼總這麼苛求他,為什麼一點情面都不給他留,有時,他真懷疑他是不是父親的親兒子,與哥哥是不是親兄弟。
太郎又面向父親:「次郎還像個孩子,這樣下去怎麼行呢?他應該去前線,磨鍊下自己的意志。」
加藤子多少有些驚愕,或者說是擔憂,作為母親,她肯定不希望兒子去那種隨時失去性命的危險地方,但作為日本女人,酒井的夫人,她似乎只有聽從和順從。
太郎:「次郎,假如有一天你坐上我的戰鬥機,我把你帶到天空,帶向戰場,讓你看親眼目睹我的機槍,我的雷霆般炸彈,是怎麼把反滿抗日分子,炸得血肉橫飛,嘿,那種壯觀的場面,你若看到了,才得體會到做一個帝國軍人,是多麼的自豪……」
鄭心清看到太郎如醉如痴,神情激盪的樣子,心頭禁不住顫抖。
這天,次郎又一次接受了父親的訓斥,也接受了一個長官對士兵的命令:調離憲兵隊,前往樺甸山林討伐隊。
加藤子落淚了,是背地裡落的淚,不敢讓丈夫看見,也不想讓兒子看見,給兒子準備好行囊,免不了激勵兒子,要向哥哥一樣兒,做個真正的軍人,真正的男人。
鄭心清默然,或者說怔然發呆,她不可能違心地說出支援次郎去前線的話語,也沒能力,阻止次郎前往前線,那麼,她的神情為什麼消沉呢?想必其中定有理由。
次郎性格曾有過叛逆,譬如,在本土時,為了逃避去軍校,故意摔傷自己,但現在他信奉軍人服從命令為天職,所以,不會有任何反對的表示。他知道戰場上,子彈無眼,此一去,很可能為天皇盡忠。可能在憲兵隊死亡見得太多了,對於死,是否麻木了,他說不清。反正行前,他沒有太多的情感流露。對父親,他沒有絲毫的不捨,對母親,他也沒有過多的依戀,如果,真要挖掘他的內心深處,那麼唯一讓他放不下的,就是鄭心清。
這天夜裡,鄭家大院格外寂靜,只有鄭心清的房間亮著燈。在鄭永清成為這大院唯一主人後,別說黑夜,就是白天,大院都很少見到人。
桌上擺著幾個精緻的小菜,鄭心清與次郎對坐著,從旁邊空空的酒瓶看出,兩人已小酌好長時間,從微紅的臉上可看出,兩人都不善酒量,還好,飲的是紅酒。要是當地燒鍋的白酒,恐怕早醉得一塌糊塗。
次郎已幾次看錶,並說時間太晚,似乎要走,卻沒動地方。
鄭心清不無哀怨地:「你這麼急著走,那你就走吧!」
次郎沒出聲,在鄭永清面前,他永遠稱不上是軍人,也不想做出軍人的舉動,因為幾年間與鄭永清朝夕相處,哥哥的角色已定格在他心間,不要說是在這特殊的時刻,就是平日時,鄭永清在他面前,使小性子,甚至發火,他都一笑了之,默默地領受了。
鄭心清:「你……你就不能不走嗎?」
次郎詫異地看著鄭心清,眼睛裡的一汪清水尤為清澈。
鄭心清意識到什麼,本來紅紅的臉,更紅了,慌忙躲避著次郎的目光:
「我……我是說,你……你能不能不去樺甸……」
次郎苦笑著:「軍人是沒有選擇的……」
鄭心清:「我知道這是酒井叔叔一意孤行的決定,如果你不想去樺甸,我可以替你去求酒井叔叔,讓他改變主意。」
次郎情緒頓時呈出激動:「不,我不許你去求他,多年來,在他眼裡,我是個懦夫,是個沒出息的人,我……我要做出個樣子讓他看看,我是個男人!」
鄭心清:「我真弄不明白,酒井叔叔為什麼對你和你哥哥的態度截然不同,你也是他的親生兒子啊!」
次郎又是一個苦笑:「父親,哥哥……還有我的母親,我……我真的懷疑,我到底是不是酒井家族的人……」
鄭心清盯視著次郎,眼神透著同情,也隱有溫情,此刻,她覺得次郎是那麼的可憐,同時,她也在想,作為自認是酒井次郎的妹妹,她能為即將出徵的這位日本哥哥做點什麼呢?
次郎站起來,身子有些搖晃,不是酒的作用,而是他心中有很多的苦惱,說不出來,或不想對鄭心清說。
鄭心清也站起來:「你要回去嗎?」
次郎沒回話,欲向門外走。
說來也怪,恰在這時,猶如鬼吹燈似的,燈突然滅了,更讓人奇怪的是鄭永清的身子,似乎也被鬼推了一把,前傾撲向次郎。
次郎在鄭永清身子貼上來的一瞬間,擔心鄭永清摔倒,本能抱住鄭永清,當他意識到什麼,鄭永清整個人癱在他的懷裡。
黑暗中,一切似乎都靜止了,但一切確實都在洶湧澎湃。
兩人跌倒在地板上,兩個熱烘烘的身子疊壓在一起,兩副溼潤潤的嘴唇交織在一處,接下來的動作,兩個年輕人是那麼的笨拙,那麼的生疏,但年輕人的熱辣,激情,還有長期積聚在心中的火焰,慢慢的釋放,燃燒,很快達到一種水乳交融的昇華……
當燈再亮起來,兩人已移在裡間的炕上。
鄭心清用被角矇住自己的臉和眼睛,只露出烏黑秀髮,她不是怕燈光,也不是不敢看身邊這個男人,而是,她的衝動及羞怯,令她的內心百感交集,一時間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次郎與鄭永清同蓋一條被子,身子自然與鄭永清一樣,全裸著,緊貼著,當光明降臨,他似乎也從夢中醒來,若不是那種戰慄和甜蜜,讓他刻骨銘心,他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鄭心清不知為何啜啜地抽泣起來……
次郎坐起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這麼真正、深入地接觸女人,美妙的餘波還在心頭回蕩著,見鄭心清這樣,他懵了,本來性情木訥,這一下更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鄭心清沒有看次郎,似乎猜到次郎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了,只含糊不清的叫聲次郎哥,接著又是細細的哭聲。
次郎想表白什麼,又不知道該表白什麼,想到鄭永清一直拿他當哥哥,可他卻做了哥哥不該做的事兒,是的,在剛才的「愛河」中,他多少有些被動被拉下水中,他卻沒像個真正的哥哥,把妹妹拽上岸,反而……他愧疚,他懊悔,他跪在炕上,垂下頭:
「清……清妹,是我不好,我……我對不起你……」
鄭心清抽泣聲加重,看來她聽到次郎的話了。
次郎痛心疾首地:「我……我不配做你的哥哥,我願意接受你的任何懲罰……」
鄭心清哭聲減弱,好一會兒,卻說:「我……我以後再也不管你叫哥哥了……」
次郎痛苦的閉上眼睛,鄭心清這句話,無異心底處擯棄他這個哥哥,是啊,他做了這種不齒之事,他不但沒臉再做鄭心清的哥哥,甚至都無顏跪在這裡,可惜,沒有攜帶軍刀,此時此刻,若軍刀在手,他真想切腹向鄭永清謝罪。
鄭心清的哭泣沒有停止,也沒繼續說話。
次郎拿起衣褲,欲要離開,在他看來,儘快地離開,似乎能減輕對鄭心清的傷害。
鄭心清:「你想逃避嗎?」
次郎一怔,隨即去捂著,不知說什麼好了。
鄭心清慢慢退下臉上被子,一雙淚眼,毫無顧忌,定定地看著次郎。
次郎絕不對敢與鄭心清對視,頭垂得更低了。
鄭心清徹底掀開被子,挺立起來,與次郎對坐著。
次郎驚得抬起頭,剛才的所作所為,都處於朦朧,除了心跳、喘息,還有快樂的呻吟,至於肌膚相親的愉悅,只能通過另一種感覺沁入心田。現在卻不同了,那閃著燦爛光輝、散發著特殊香氣的軀體,全部袒露出來,尤其那高聳的胸部,有節奏的起伏著,其整體的完美,是次郎從未看到的。對於女人的裸身,曾經夢想當畫家的次郎,在臨摹時,不止一次看到,包括吊綁在憲兵隊那個女囚。若與眼前的鄭心清相比,簡直稱不上是女人。
「次郎……」鄭心清不再稱次郎為哥哥了,「我們滿族女人,把貞潔看得比生命還要寶貴,你知道嗎?」
次郎把眼睛從鄭心清的身子收回來,不知是否聽清了鄭心清的話,反正更加失措了,慌亂地點著頭。
鄭心清:「我身子已屬於你了,你打算怎麼辦?」
次郎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鄭心清破涕地笑了:「你就沒想過娶我為妻嗎?」
次郎先是一臉的茫然,繼而呈出驚異的喜色,但還是不相信地重複一句:
「娶你為妻?」
鄭心清:「你不願意?」
次郎沒回話,身子不由自主顫抖起來,這表明他心中已湧起巨大的波瀾,對於眼前這個一直當為妹妹的姑娘,最終能不能成為妻子,他真的沒想過,不,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多年前,在本土第一次見到鄭心清時,就鬼使神差把鄭心清恬靜的影像銘刻在心裡,後來與鄭心清相熟之後,聽鄭心清講起中國小說《紅樓夢》的故事,說到賈寶玉初見林黛玉,感覺是天上掉下妹妹。他不禁聯想到自身,他若自喻為賈寶玉,這鄭心清不就是那個妹妹嗎?只是他因過於靦腆,心中有了念頭,卻不會表現出來。時間長了,漸漸與鄭心清相處得真如兄妹一般,想說的話,更不好說出來,所以,當聽到鄭心清的「逼問」,他巴不得把自己哥哥角色轉換出來……
鄭心清:「你看什麼呢?為什麼不說話?我想聽到你準確回答。」
次郎頭昂著,鄭心清的執拗和爽直,令他剛剛涼下的熱血又沸騰起來,不同自主伸出雙手,搭在鄭心清渾圓的肩頭上,有些重,不過,充分展現他的心境。
鄭心清還在期盼著:「說呀,說呀,我想聽你說……」
次郎是個男人,自參加了軍隊,殘酷的現實把他鍛鍊成真正的男人,而作為男人,他知道此刻無盡的述說,都不及用肢體語言,做出強勢的表白,他猛地撲上去,山一樣的把鄭心清壓在身下……
一連三天,次郎沒有離開鄭家大院,甚至沒走出過鄭心清的閨房,兩個初嘗禁果,墜入愛河的青年男女,盡情享受二人世界。
一週後,次郎隨新組成的討伐隊出發,行前,加藤子和鄭心清相送,酒井也來了,站在臺上,聲嘶力竭地向出征官兵鼓譟一番,眼睛都沒朝次郎這邊掃視,便在高官陪伴下離開了。加藤子微笑著看著兒子,似有千言,又沒說什麼。狂熱的軍國主義把日本婦女煽動起來了,她們在送丈夫、兒子上戰場時,沒有一點悲慼,彷彿她們的親人,不是去奔向死亡,而是在去給她們採擷鮮花,加藤子也不例外。鄭心清雖語言及舉手投足與日本人很相似,但她裝不出日本人女人快樂的樣子,臉上充滿著憂傷,她把次郎拽到一邊,含淚悄聲地說:
「你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嗎?」
次郎:「放心吧,我會娶你的。」
鄭心清:「我說的不是這個……」
次郎不解地看著,並認真回想著。
鄭心清:「你忘了,你曾答應我,會活著回來的。」
次郎難得地笑了,使勁地點點頭。
鄭心清:「至於娶不娶我的事兒,就當是句玩笑吧,你別往心裡去!」
次郎不悅地:「你說什麼呢?難道你後悔了?」
鄭心清悽婉地笑了:「我……我不想讓你為難,我知道,你娶不娶我,不是你說了算的……你的一切,都是由酒井叔叔決定的,還有你的母親,他們雖然非常喜歡,但絕不會同意你娶一個滿洲姑娘的。」
次郎臉上湧現愁雲,旋即掃去,無比堅定地:「清妹,我有追求自由的權力,我向你保證,我父母若不同意咱們的婚事,我寧可剖腹自盡……」
鄭心清忙去捂住次郎的嘴:「住口,我不許你這麼說……」
加藤子走過來,柔聲地:「清子,你們在說什麼呢?」
鄭心清笑了,思忖地說:「次郎說,他希望留在您和酒井叔叔身邊,照顧你們。」
次郎聽了這話,面無表情。
加藤子慈祥地看著兒子:「我的次郎長大了,懂得孝敬父母了,我回去會對你爸爸說的,我想他聽了,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唉!媽媽也知道,討伐隊的生活是艱苦和危險的,但是,你爸爸說得對,一個男人,只有在那種環境下,才能成為真正的軍人,向你哥哥學習,我想我的次郎一定……」
次郎沒等母親說完話,略施一禮,就像一個普通的下級向長官告別一樣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鄭心清追出幾步,見次郎義無反顧,連頭不回,她分明看出次郎複雜不滿的心情,她怏怏回到加藤子身邊,發現加藤子眼中,似乎隱含著淚水,她想安慰加藤子幾句,不料加藤子迅速走開了,鄭心清明白了,加藤子不想讓人看到她在流淚。
次郎走後,鄭心清更孤單了,偌大的院子,除了她和寥寥可數的傭人,而她自阿瑪和哥去世後,對傭人冷淡,傭人跟自然沒有親近之感。白天,沒有次郎的陪伴,她連街都懶得逛,更別說去北山和江邊遊玩。夜晚,更寂寞難耐,說到寂寞,也就是近些天,她與次郎衝破兄妹界線,體嚐到男歡女愛,相互間更加的戀戀不捨了。過去,她也是獨守閨房,但與現在相比,卻是兩種感覺。因為,那時次郎沒遠行,心中自然就不空蕩。
還好,多虧了加藤子和酒井。
鄭心清現在絕對把酒井一家當成親人,不是因為與次郎有那種關係,在日本本土留學時,她已稱加藤子為媽媽,回國後,在外人面前,叫加藤子媽媽時,她還是有些難為情。但她儼然是酒井家的人,這在外人看來,已是事實。對於她與次郎的深入程度,酒井似乎還矇在鼓裡,加藤子是看得出來,或許出於對兒子和鄭心清的愛戴,她稍有嘆息,旁敲側擊過次郎和鄭心清:這麼大了,男女有別,注意分寸。過多的話沒說。次郎不在身邊,加藤子倍感孤單,比以往更希望鄭心清去陪伴她,若隔一日見不到鄭心清,便坐立不安,心煩意亂,不是打電話,叫鄭心清去她的府上,就是親自來鄭家大院。
酒井待鄭心清始終如在本土時一樣兒,每次見到鄭心清,或像父親或像叔叔,親暱拍一下或撫摸著鄭心清頭,不但眼睛,整張臉上都是個笑眯眯。
鄭心清在酒井面前,沒有一點的拘謹,好多時候,甚至比在自己阿瑪面前都放鬆,比如在一個桌子吃飯時,次郎低著頭,筷子都不敢伸得太遠,更別說跟父親交談了,鄭心清就不同了,說個不停,還時常給酒井夾菜,當然也給加藤子夾菜。在次郎走後,鄭心清表現出更加出色,飯桌上,與加藤子坐在酒井兩側,搶著給酒井斟酒,有時,還放肆給自己斟上一杯,說是陪酒井盡興。
加藤子只是微笑地看著,因為這個女兒對她說了,之所以這麼哄著酒井叔叔,是有話要對酒井說,至於要說什麼,她沒有問,但她看出了,是為兒子求情,說好話。
鄭心清確實想調和酒井父子,或者說想勸酒井改變主意,把次郎調回吉林市,幾次在酒井的興頭,剛要委婉的提出,都被酒井有意無意岔過去。
這天,酒井幾杯清酒下肚,剛好加藤子去了外間,他拿起酒壺,反給鄭心清斟上一杯,這讓鄭心清受寵若驚,忙擺手稱謝,酒井在鄭心清的手,輕佻地拍了拍,而後笑說: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先把這杯酒喝了吧!」
鄭心清順從一飲而盡,臉色緋紅,嘻嘻地笑了,好個乖巧。
酒井沒等鄭心清說話,問道:「你是不是想跟我說次郎的事兒啊?」
鄭心清不失天真地:「叔叔,你太神了,你怎麼知道的呀?」
酒井:「你為什麼要幫次郎說話呢?」
鄭心清不無調皮地:「為什麼?因為他是你兒子啊!」
酒井:「這不是理由。」
鄭心清:「那……那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這總該可以了吧?」
酒井沉吟著:「真這麼簡單嗎?」
鄭心清:「叔叔,你想得太複雜了吧?」
酒井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不錯,次郎是我的兒子,但當他踏入軍校大門,他已是名帝國軍人,所以我必須拋棄父子之愛,兒女私情,用一個軍人的尺度去要求他,約束他,教育他,你知道嗎,他的哥哥太郎,小的時候,也非常頑劣、任性,後來,我把他提前送進軍校,現在,太郎的成就,已成為我們酒井家族的驕傲……」
鄭心清喃喃自語:「留在市內,不也是軍人嗎,幹什麼非得……」
酒井:「你在說什麼?」
鄭心清:「我……我說要是把次郎留在叔叔身邊,有叔叔的培養,次郎他……」
酒井鼻子哼了一聲,有些話他不想說出來,之所以把次郎編入討伐隊,其中就有眼前這個姑娘的因素,次郎到憲兵隊後,面對血腥,性格有所變化,後來,酒井發現次郎總圍著鄭心清轉,纏纏綿綿,並有明顯的相戀跡象,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鄭心清:「叔叔,我真擔心次郎在前線……」
酒井莊重地:「我及太郎、次郎都是天皇陛下的臣民,假如有一天能為天皇盡忠,那將是我們的榮耀。」
鄭心清聽酒井這麼說,無疑是在封住她的口,她不好再說什麼,心裡免不了嘀咕:倘若你兩個兒子真的盡忠了,待你成了孤寡老人,膝下無人盡孝,你還能這麼口唱高調嗎?又一想,這不奇怪,日本人不都是這樣嗎?更何況身居高位的酒井。
或許是上天的安排,鄭心清偶發的「奇思怪想」應驗了,一個天大的不幸,降臨到酒井家頭上。
酒井太郎從本土調入關東軍航空隊,駐紮在旅順,雖是少佐,為展示其軍人的抱負,時常親自駕機,飛臨戰場,狂轟濫炸。六月裡的一天,在遼寧新民山區,執行任務,低空掃射林中反滿抗日隊伍,不知是殺得起性,還是精神過分亢奮,一不留神,所駕的飛機,竟撞到山峰,伴著巨響,火光沖天,濃煙升起……太郎的軍旅生涯,徹底地結束了,不,應當說他去到天國報效天皇了。當關東軍地面部隊趕到出事地點,只尋到太郎兩塊腿骨,就連那顆充斥著狂熱軍國主義的花崗岩腦袋,都化成灰燼。
白布包裹著的骨灰盒,被送回到吉林市。
酒井夫婦到火車站,神情極其肅穆接過骨灰盒,加藤子呆若木雞,努力的控制著,沒有流淚,酒井作為軍人,不,是高階軍官,步子走得端正,頗有氣度,只是在接過兒子的骨灰盒瞬間,身子稍微一晃。
鄭心清也隨去了,這一幕,她看了,都禁不住欲落下淚,她真想不通,她的酒井叔叔和加藤子媽媽,是確實堅強,還是本性冷血?但很快,她得到否定的驗證。
酒井夫婦回到家中,把太郎的骨灰盒擺放在事先準備好的祭臺上,加藤子點燃香,還沒等插進香爐,撲通昏倒在地。酒井身子也哆嗦起來,腿發軟,癱坐在椅子上。
屋內只有鄭心清陪伴著酒井夫婦,她顧得了加藤子,顧不得酒井,最後,跑出去,喊來傭人,將加藤子送到日本人開設的醫院。這一去,加藤子住了半月有餘。
酒井重任在肩,每天照舊去省公署忙碌,間或抽空去醫院看望下妻子,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有絲毫的悲傷,對下屬照舊大吼大叫,發號施令。回到家中,尤其是一個人的時候,卻是另一番的情形……
這天傍晚,鄭心清從醫院回到酒井家,是加藤子催她回來的。這個日本女人儘管躺在病床上,還是放心不下自己的丈夫,叮囑鄭心清替她多多關照酒井。
臥室外,站立的一個上了歲數的日本女傭人,見到鄭心清,忙迎上來,擔憂地說,酒井把自己關在裡面喝酒呢,而且喝下兩瓶多了,她進去送菜時,欲要勸阻,被酒井攆了出來,酒井近前的人都知道,酒井酩酊大醉,喜歡揮舞戰刀,曾有一次,醉得腳步不穩,戰刀將自己割傷。女傭就怕出事兒,她知道鄭心清在酒井家的地位,有鄭心清在,她減輕了責任。
鄭心清示意傭人離去,她沉思著,輕輕地撥開拉門,像只小貓似的,悄無聲響地進去。
酒井還在獨斟獨飲,奇怪的是桌子上放著兩個酒懷,且都是滿杯。他喝下一個,便去端起另一杯,嘴裡還唸唸有詞,舌頭僵硬,說的是什麼,聽不清。
鄭心清在酒井身邊坐下,歪著脖,看看酒井,又看看桌子上的兩個杯子,不知為什麼,她「撲哧」地笑了:
「酒井叔叔,你真有趣,怎麼還兩個杯子輪流喝呢?」
酒井這才發現了鄭心清,扭過頭,充滿血絲的眼睛,盯看著鄭心清,光色陰冷,或者說有些怪模怪樣兒。
鄭心清細細一看,酒井的不但眼睛充血發紅,臉上隱約還掛有淚痕,不用問,他剛才肯定痛哭過,酒井流淚,這在鄭心清看來,太新奇了。
酒井又欲端杯,但杯子已空。
鄭心清乖巧地連忙拿起瓶子,給兩個杯子斟滿酒,並端起杯子,不無調皮地說:
「酒井叔叔,你一個人喝有什麼意思啊,我陪你喝……」
酒井怒喝著:「放下!」
鄭心清被這突然的一吼,嚇得手一抖,杯中的酒,灑了一半。
酒井:「我不許你動你這個杯子。」
鄭心清誠惶誠恐,放下杯子,不解其意。
酒井喃喃地:「你知道嗎,這是太郎用過的杯子,我在跟我的兒子太郎喝酒呢!」
鄭心清聽了,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但還是鎮定把杯子斟滿酒。
酒井手顫抖著,又把兩個杯子的酒喝盡,未等把第二個空杯放下,嘴一咧,俯在炕桌上,嗚咽起來,最後化做嘶啞聲音,就像林中一隻受傷的狼,發出垂死的哀鳴。
鄭心清接觸酒井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酒井這麼失態,她心頭跟著顫悠幾下,不知出於同感,還是同情,她掏出手帕,遞給酒井,見酒井沒有反應,她遲疑一下,竟用手去給酒井擦淚水。
酒井就勢抓住鄭心清的手,捂住自己的臉,啜泣著:「太郎故去,我的全部希望都破滅了,我一直以太郎為驕傲,我們酒井家族視太郎為繼承人,可是他卻……我的未來,我的家業,我的一切都沒沒有了……」
鄭心清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酒井死死地握緊。
酒井悲嘆著:「太郎啊,太郎,我的兒子……」
鄭心清險些陪著掉淚,輕聲地安慰著:「酒井叔叔,你不要太悲傷了,太郎是在為天皇盡忠,你不是說過……太郎沒了,你不還有次郎嗎?次郎也是你的兒子,他會成為酒井家族的繼承人。」
酒井停止了抽泣:「不,我不想聽你提起次郎,他雖然是我的兒子,但他不配做酒井家的繼承人……」
鄭心清想指責酒井偏心,又一想,這種場合,這個時刻,繼續為次郎辯白,似乎不妥,但她還是問了一句:
「為什麼,為什麼次郎不能做酒井家的繼承人?」
酒井冷冷地:「擔當起酒井家的繼承人,必須首先是個合格的帝國軍人,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次郎他配嗎?」
鄭心清本想對酒井說,太郎不在了,次郎是酒井家唯一的兒子,次郎做不成繼承人,難道……不過,她這麼想,卻沒這麼說,反說出一句無頭無腦的話來:
「如此說來,我這個滿洲姑娘,在酒井叔叔心目中,就更沒什麼地位了。」
酒井定定地看著鄭心清,似乎在品味著鄭心清這句話。
鄭心清是想緩解氣氛,還是想傳遞什麼資訊,也定視著酒井,同時,還莫名其妙地嫵媚一笑。
酒井始終握著鄭心清的手,輕輕地揉搓著……
鄭心清:「酒井叔叔,我的話,你聽清了嗎?」
酒井一怔,片刻,竟然笑了,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悲傷。
鄭心清羞澀地:「酒井叔叔,你……你看什麼呢?你……你拉著我的手……把……我的手弄疼了,你鬆開,鬆開呀!」
酒井沒有放手不說,反把鄭心清往前一拽,順勢將鄭心清整個身子,擁入懷中。
鄭心清的臉貼在酒井胸口上,頭髮撩在酒井的面目上,她想掙扎,越掙扎,那雙胳膊越發地抱緊了,到最後,使得鄭心清都喘不過氣了。
酒井確實飲酒過量,但當那柔軟身子,擁入懷中,聞著那特殊的髮香及體香,他頭腦徹底清醒了,對於懷中這個姑娘,從她少女時代,他就有一種說不出來,又難以自抑的喜愛,今天終於要滿足自己的心願,他能讓自己處於醉夢之中嗎?
鄭心清聲若遊絲,又聲聲入耳:「酒井叔叔……」
「不,你不要叫我叔叔,從今天,不,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想當你的叔叔了……」酒井表述得這麼清楚,就是想告訴鄭心清,他接下來,想做什麼。
鄭心清吃吃地笑了:「你不想讓我叫你叔叔,那讓我叫你什麼呀?」
酒井不想說什麼甜言蜜語,他這個歲數、他的經歷、他的官位,也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況且,這個時候,在他看來,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猛地把鄭心清按倒,不愧是軍人出身,雖已年近六十歲的人,精氣神卻這麼的十足,動作也是非常地嫻熟,很快剝光了鄭心清身上所有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