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滿洲國」改為「大滿洲帝國」,原「滿洲國」執政溥儀,轉為皇帝,年號:康德。當日,在新京南郊杏花村,臨時壘起一個土臺子,代為天壇,舉行祭天古禮,而後是登基典禮。

一九三二年三月九日,溥儀就任「滿洲國」執政時,與日本關東軍代表板垣達成以一年為期,改為帝制。雖然超時一年,但溥儀為能重登皇帝寶座,欣喜若狂。

溥儀把這次恢復帝制,看成是走向大清復辟的起點,幻想著由日本關東軍把他送回到北京紫禁城,收回全部大清疆土社稷,為此,溥儀派人到北京「敦慶隆」特製了一套龍袍,關東軍司令部聞聽說,告之溥儀,日本承認的是滿洲國皇帝,不是大清國皇帝,因此登基時,不能穿清朝龍袍,要穿關東軍指定禮服,即陸海軍大元帥服。溥儀好不氣惱,幾經交涉,基至於乞求。關東軍司令部做了小小讓步。同意溥儀在祭天時,穿一次龍袍,登基典禮,必須要換上元帥服。可恨、可悲、可憐的溥儀不敢再堅持了,所以說,他這個皇帝是日本的走狗,是徹頭徹尾的兒皇帝。

隨著滿洲國變成滿洲帝國,日本對這個滿洲帝國從上到下,控制得越發嚴密。

在滿洲國建立之初,當時的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兼任日本駐滿大使,後來接任者,皆是如此,在某種意義上說,關東軍司令官就是滿洲國最高的權力者。

溥儀在當執政時,關東軍就他的身邊安插一名日本的侍從武官,在改為帝制後,武官改稱為「帝室御用掛」,專門監督、控制溥儀,用溥儀的話來講:「他的實際職能就是一根電線,關東軍的每一個意思,都是通過這根電線傳給我的。我出巡,接見賓客。訓示臣民、舉杯祝酒,以至點頭微笑,都要在他的指揮下行事。」其中最令關東軍器重一個叫吉岡安直的關東軍軍官,一九三二年來到溥儀身邊,後任「帝室御用掛」,十年裡,從中佐升到中將。無論在任何場合,他慣用的口頭禪:「我是關東軍的代表。」

在所謂的滿洲國各部、各省、市、縣及鎮,囊括所有部門的要害職位,都由日本人擔任,名曰內部指導,其實是大權獨攬。僅滿鐵株式會社就抽調數百人,充任滿洲國日系官吏,還從日本本土派來大批投機分子,日本退伍軍人,「滿洲青年聯盟」和「大雄峰會」等法西斯組織成員,都委任到滿洲國各個機關,這樣一來,滿人任職的官位,都成了名副其實的牌位,若有不唯日本人是從者,輕者撤職查辦,重者無端喪命。

在滿洲國變成滿洲帝國,吉林市老百姓的生活,如同全東北民眾一樣兒,日益艱難。

馬家大院絕不是一個艱難所能表述的,若說凋零、破落,似乎也不對。還是用人們的感受來形容吧,即心酸二字比較貼切。

昔日敞開的大門,晝夜緊閉著,連旁邊的小門,也關得嚴嚴實實,幾乎不見有人出入,過去熱鬧的景象,蕩然無存。不知內情的人打門口路過,禁不住暗忖:這深宅大院是不是已無人居住?

院內有人,而且人還不少,一家之主依然是馬萬川。

大院這麼「死氣沉沉」,不言而喻,都是因日本人所致。尤其以馬明金和鄭永清犧牲後,悲慼的氣氛更濃重了。

日本關東軍對馬明金之死,興奮異常,利用他們控制的報紙和廣播,大肆宣揚:

「擊斃匪首馬明金,關東軍掃除滿洲一大頑疾。」

「關東軍神勇之師,剿滅義勇軍指日可待。」

同時還把馬明金屍首照片登在報紙上,極盡羞辱。但對鄭永清的死,一筆帶過,只是說鄭永清受土匪拉攏,意圖譁變,被就地處決。日本人之所以這麼說,是怕給本來軍心不穩,士氣低落的滿軍,造成負面影響。

馬家大院是報紙上知道這個噩耗,也就是這時,鄭心清來找馬明玉,這是她自嫂子回到孃家,第一次與嫂子相見,她眼睛腫得像個桃似的,但面對著嫂子,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把侄子、侄女,緊緊摟在懷裡,默默不語,要知道這兩個孩子可是她鄭家的骨血,鄭家的根啊!她掏出一封信,遞給嫂子,說是哥哥臨走時,託付給她,讓她在恰當的時機交給嫂子。馬明玉顫聲地問,為什麼現在才送來?鄭心清說看過信就知道了,而後轉身欲走。馬明玉追喊著,她頭也不回,理都不理地離開了。

馬明玉展開信,剛看到信首的稱呼,淚水矇住了眼睛,再往下下,整個心都要碎了:

明玉吾妻: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了人世,或許你會責怪心清信交得遲了,我想對你解釋的是,這是我們兄妹的一個約定,試想,如果我們能再見面,還用得著這封訣別的信嗎?

明玉吾妻:我已去了山裡,走向戰場,不是為虎作倀,與哥哥所領導的義勇軍對壘,而是我要站在哥哥的一面,以一箇中國軍人骨氣和勇氣,與日本人廝殺。我為什麼幡然醒悟,做出這樣的決定,你完全可以從我這兩年多消沉的意志,苦悶的生活中,得到答案。你我相親相愛,相敬如賓生活這麼多年,你應該深知為夫的性情,我內向、木訥,不善言表,但我敢說我絕對是個有血性的男人,不然的話,當初我也不會去報考講武堂,還拉上哥哥。事變之初,儘管我內心痛恨日本人,我卻盲從老長官熙洽,跟我的阿瑪一樣兒,對我們的小皇上抱有幻想,妄圖重建我們旗人的國家,現在想來,多麼的幼稚、多麼的可笑。短暫的迷茫,我和許多同仁明白了,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聽從日本人的擺佈,我們成了日本人的幫兇,是名不副實的亡國奴。當我們有了這個覺醒,這種感受,心中的痛苦自不用說,此時,我們無比地愧疚,我們不配做一名軍人。此時,我們,尤其是我,想到哥哥,更是無地自容。要知道我們一起長大,一起成為軍人,同為軍人,哥哥在與侵佔者,與倭寇戰鬥,我卻喪失了軍人的氣節,助紂為虐……

明玉吾妻:你知道嗎,人生最大的痛楚是什麼?莫大於靈魂的噬咬。我時常在內心深處大喊著,我不能再這麼苟且偷安的活下去,與其這麼窒息,不如轟轟烈烈地死去。我打定了主意,要成為哥哥那樣的軍人,要保持人的尊嚴,為此,我在營中聯絡弟兄,做了不少相應的準備。恰在這時,發生阿瑪中毒事件,國恨家仇,更堅定了我抗日的決心。說到這兒,我該明確地告訴你,阿瑪的死,不是你爹,我的岳父害死的,是日本人,是酒井精心策劃的借刀殺人之計。其目的就是想一併除掉我阿瑪和你爹這兩位老人。至於實施過程,我不便多說了,想必有朝一日爹會告訴你的。

明玉吾妻:在我決定不惜以死與日本人抗爭之際,我最舍不下的就是你和兩個孩子,還有妹妹心清,阿瑪已作古了,心清大了,有自己的主見,我稍減掛念。可是你……想到在我死後,你孤苦的帶著兩個孩子,我的心便陣陣疼痛,使我一度躊躇不前。但最終我還是狠下心來,哥哥那句話說得對:軍人應先有國後有家。為讓我走得安心,死後放心,同時,避免以後遭到日本人的迫害,我借阿瑪的事兒,故意造成怨恨你及你孃家的假象,把你「休」回家中,明玉啊,明玉,你可曾知道,當你跨上馬車,我躲在暗處窺視,當車子啟動,我再也支撐不住了,回到房中,號啕大哭,我才理解了,什麼叫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這句話!說來也怪,哭過之後,我身心卻有一種從來未有過的輕鬆。我明白了,我解除了後顧之憂。

明玉吾妻:我今生之最大幸福,就是娶你為媳,倘若沒有倭寇侵擾,你我廝守,堂上有老父,膝下有兒女,不說是喜悅無邊,也是其樂融融。寫到這兒,我笑了,笑著想起我們小的時候,大概是你八歲那年,有一天,在你家的後院,你把我堵在牆角,一本正經地讓我答應娶你做媳婦,還說我們旗人有娶小的習性,逼他起誓,這輩子只能娶你一人,當時,我渾渾噩噩,尚不明白婚姻之說。嚇得我欲逃跑,卻被你按在地上,伸出手指,非要拉鉤……現在想來,似乎就因為有那次私訂終身,後來才有了我們一雙兒女。

明玉吾妻:提到兒女,我沒有過多的惦念,這不是做父親無情,而是兒女在你身邊,在他們的姥爺身邊,我倍感放心,現在他們尚小,好多事不告訴他們也罷,待他們大了,自然會明白事理。那時,若念及起他們的阿瑪,並引以為自豪,我也就含笑九泉了……

明玉吾妻:以這種方式訣別,為夫實感愧疚,我不求你給予原諒,只求來生我們還做夫妻,在此,為夫泣跪,謝謝你給我的幸福,謝謝你撫養一雙兒女,最後,乞求你今後,在爹面前,代我和哥哥盡孝,逢年過節,代我和哥哥給爹磕頭。適時,告訴他老人家,他剛直不阿,愛憎分明,是我此生最敬仰的人。好了,不說了,明玉愛妻,永別了……

馬明玉把自己關在房裡,手握著信紙,看一遍,哭一通,不知看了多少遍,也不知哭了多少回,後來,把信讓父親和徐蘭香看了,再後來,她把信藏匿起來,待兒女長大了,交給兒女。

馬萬川看過信,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默然無語,一如從報紙看到大兒子的死訊,臉上呈出的依舊是凝重和剛強。

徐蘭香與馬明玉相擁而泣,同為女人,她心中的哀傷多了幾分複雜的因素。數月前,她在心屬馬明金數年後,把自己的身子也交給了馬明金,從那時起,她就把自己當成了馬家的媳婦,儘管她與馬明金未拜天地,喪夫之痛,她卻深深體味到了。起初,她不相信這個事實,認為報紙登的訊息,是日本人的宣傳手段。她向滿軍中熟人求證,得到答覆,她神情痴呆,卻還是不肯相信。破天荒地給在新京的熙洽打電話問詢,熙洽沒好氣地說:

「馬明金死在樺甸的山裡,你去給他收屍吧!」

這個熙洽對徐蘭香深戀著馬明金,一直耿耿於懷,幾次欲把徐蘭香嫁人,沒有成功,後聽說徐蘭香孤身一人,偷偷進山,與馬明金相會,他是又氣又怕,這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他是脫不了干係的,可能就是因為徐蘭香,他現在很少回吉林市,若想大老徐,打電話讓大老徐去新京。

沒等過門成為寡婦,現實真是太殘酷了,大老徐擔心妹妹承受不住這個打擊,整日勸解妹妹,在妹妹出門,時常跟在妹妹後面,生怕發生意外,好在妹妹除了馬家大院,哪兒也不去,這讓她稍許放心。記得去年秋天,妹妹山裡私會馬明金,回來後,她好個驚怕,但怕歸怕,她沒有叱責妹妹,作為女人,她知道深愛一個男人的心情,作為姐姐,她歷來慣縱自己的妹妹,所以,熙洽再給妹妹提親,都讓她給巧妙的回絕了。不過,沒多久,一件意外的事兒讓她驚呆了,一時間也沒有主意。

一天,徐蘭香剛坐在飯桌邊,便跑出去,嘔吐不止,這種情況連續發生了幾次。

大老徐跟出去,拍打著妹妹的後背,以為妹妹染上風寒,說要給妹妹煮碗薑湯。

徐蘭香臉有倦色,說自己一看到油膩的就反胃,還說總想吃酸的。

老媽子田嬸歲數大,看出什麼,把大老徐拉到一邊,輕聲說徐蘭香會不會有喜了,俗語有喜意為懷孕。

大老徐對男女之事,相當精通,但沒生過孩子,聽說這話,剛想說妹妹還是個姑娘家,怎麼會……話到嘴邊,心裡一顫,把妹妹拽回房中,仔細盤問。

徐蘭香現在比以前成熟、穩重得多了,可當聽到姐姐問起那個事兒,她還是有些羞赧,話語自然躲躲閃閃。

大老徐:「你們是不是到一起了?幾次呀?」

「我……我回來不是跟你說過嗎,幾次?姐,看你說的,誰還記著啊?」徐蘭香曾對姐姐暗示過,她在山裡已與馬明金同床共枕。

大老徐喃喃自語:「準了,這是種上了。」

徐蘭香:「姐,你說啥呢?啥種上了……」

大老徐心頭湧上的說不是上喜,還是憂,捶打妹妹一下:「你呀,你個傻狍子,你八成是懷上了……」

徐蘭香還沒明白過來:「懷上?姐,你說是我懷上……」

大老徐一時沒了主張,搓著手,喃喃地:「沒出閣的姑娘,有了孩子,這可咋辦啊?」

徐蘭香撲在姐姐身上,欣喜萬分地:「姐,我……我懷上明金的骨肉?真的嗎?」

大老徐:「哎呀,我的姑奶奶,你還沒過門呢!」

徐蘭香孩子氣地蹦起來,高興地喊著:「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大老徐點指著妹妹:「你這個不知愁的主兒啊,看把你樂的,有你哭的時候……姑奶奶你別蹦了,小心肚子裡的孩子……」

徐蘭香這回真聽話,馬上規規矩矩,手下意識的捧著自己的肚子,小心撫摸著,就像在撫愛已出生的孩子。

大老徐愁眉苦臉:「你想嫁給馬明金,我擋不住,可眼下這馬明金沒在家,回來回不來還不一定,再過兩個月,你顯懷了,人家問起……不,就是別人不問,馬家大院能相信這孩子是他們馬家的嗎?」

徐蘭香:「姐,你說啥話呢?這孩子不是馬家是誰的?」

大老徐:「唉!妹子呀,你知道個啥,大戶人家說道多,我擔心……」

人都說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徐蘭香這轎子還沒坐上,孩子先懷上,更是少有的了,聽姐姐這麼一說,她心裡似乎沒底了,但徐蘭香就是徐蘭香,性情直爽,敢作敢為,她沒有多想,把這個喜訊告訴了馬明玉,她本來與馬明玉無話不說,也相信馬明玉的理智。至於未來公公,若有疑慮,大不了孩子生下來,自己撫養,等待著丈夫馬明金回來。

馬萬川信奉的是攢金子不如攢孫子,聽女兒說徐蘭香懷孕了,年久不見笑容的臉上,掛上喜色,做公公,不,是未來的公公,不好與沒過門的兒媳對話,叮囑女兒一定要照顧好徐蘭香,還說把徐蘭香接到大院,派專人伺候。

徐蘭香喜滋滋,被親人呵護著,哪料到天降災難,馬明金壯志未酬,含恨離去。

大老徐徹底地懵了,抱著妹妹大放悲聲,不是哭馬明金,而是哭妹妹命運太苦了,未婚先孕,妹妹已夠悽婉了,若馬明金活著,等個三年五載,再長也不過十年八年,有個盼頭,現在所有希望全破滅了,試想,一個姑娘家生出個孩子,今後的日子怎麼熬啊。

徐蘭香反倒出奇地冷靜,自打愛上馬明金,尤其把身子給了馬明金,她抱定生是馬家的人,死為馬家的鬼,雖然馬明金不在了,但悲中有喜,所愛的人給她留下了孩子,在她看來,這是上天所賜……

這天,在馬家大院門前的街上,出現了兩輛披紅掛綵馬拉轎車,前面走著鼓樂班子,吹的是歡快送親曲,不用說,這排場是迎娶媳婦,奇怪的是新娘子車旁,沒有騎高頭大馬的新郎官。後面那輛,裝的新娘子陪送的嫁妝,車上坐著送親婆。

花車在馬家大院門前停下,徐蘭香穿著鮮豔的衣裝,頭上披著紅蓋布,在姐姐大老徐和送親婆的攙扶下,款步下車。

緊緊關閉的院門開啟了。

馬明玉率家人快步迎出來,她上前把徐蘭香摟在懷裡,熱淚盈眶,親暱而又高聲地:

「嫂子,我的好嫂子,明玉帶家中的小輩,給嫂子磕頭……」

徐蘭香一把攙住馬明玉,哽咽地:「明玉姐,我早已是馬家的人了,你要這麼客氣,我咋進咱家這個門啊!」

馬萬川也出來了,按禮規,老公公應該坐在上房屋內,等著拜天地,等著新人敬茶,可自嫁自身的這個兒媳,此舉太令他敬重了,他在屋內實在坐不住了。

徐蘭香來到馬萬川跟前,撲通跪倒,連磕三個響頭,而後發自肺腑:

「爹,兒媳婦蘭香來給你老盡孝了……」

馬萬川笑眼含淚:「蘭香,你是我們馬家下一輩的大兒媳婦,從今天起,這個家就交給你操持了……」

馬明玉恭恭敬敬把徐蘭香攙扶起來。

大院的門又關上,自此,徐蘭香成了馬家大院真正的兒媳。

日本人並沒有因為馬明金的死,放鬆對馬家大院的監視,只不過是外鬆內緊罷了。這都是酒井的主意,也可以說是個解不開的心結,從「事變」前,到現在,他始終視馬家大院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按說,他完全可利用這次「剿滅」馬明金大做文章,但思來想去,沒敢造次,原因之一,討伐隊隸屬關東軍司令部指揮,功勞自然歸於關東軍,原因之二,鄭永清是吉林公署及滿軍第二軍管區的人,陣前譁變,他負有連帶責任,關東軍雖沒有深究,對他也是明顯的不滿。這個時候,若在吉林市再弄出什麼波瀾,得不償失,酒井是個老特務,他才不會做不利於自己的傻事。

如此說來,酒井對馬家大院無可奈何了?不,作為馬家大院的老掌櫃,頭腦十分清醒,他與他整個家,整個「隆」字商號,時時都處於危險之中,酒井就像一隻窮兇極惡的狼,一旦時機成熟,便會撲上來,把馬家這個垂涎已久的獵物,撕咬個粉碎。那麼馬萬川真的成了待宰的羔羊,坐以待斃,一點應對的措施都沒有嗎?這也不是,常言說,三十六計,還有最後一計,惹不起,躲得起。以前,馬萬川掛念大兒子,他覺得只要他留在吉林市的家中,對大兒子精神上有一種支援,現在大兒子不在了,他不說是萬念俱灰,留在這傷心之地,也沒什麼意義了。他想到走,或者說是逃,可是在日本人嚴密的控制下,如何脫身呢?就在他苦思冥想,也沒想出萬全之策的時候,天賜良機,一個不速之客來到他的面前……

這天夜裡,馬萬川躺在炕上,朦朦朧朧聽到敲窗的聲音,人老了就這樣,總是似睡不睡,不過,這聲音他聽得真切,起身拉亮燈,下意識地看了看箱蓋上座鐘,剛好後半夜兩點,這時候能是誰呢?他扭過頭,隱約看見窗外透進一個黑影兒,莫不是大院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心頭一沉,問道:

「誰呀?」

窗外依舊低聲:「我,是我……」

馬萬川聽著耳熟:「你是……」

窗外:「爹,是我,我是明堂啊!」

馬萬川身子一激靈,以為耳朵聽錯了:「啥,你是……明堂……」

窗外又叫聲爹。

馬萬川手忙腳亂,卻也十分靈活地翻身下炕,連外衣都沒顧得上披,光著腳跑到門前,拽開門栓。

一個短打扮的年輕人閃身進來,猛然地抱住馬萬川,哽咽地而又深情地:

「爹,不孝兒子,明堂回來看你來了。」

馬萬川怔然地看著,儘管他還沒老眼昏花,還是用手使勁揉搓幾個眼睛,而後,雙手抓住兒子的肩膀,往後推了一下,看得清楚,眼前真的是自己的小兒子馬明堂。

馬明堂把父親攙扶到椅子上坐好,跪下連磕三個響頭:「爹,你老在上,不孝兒明堂給你老磕頭了……」

馬萬川還以為是夢中,直到兒子磕完頭,他俯下身,把兒子拽起來,左右端詳,喃喃自語:

「明堂,我的兒子明堂……」

馬明堂忙把外衣給父親披上,規規矩矩站在父親面前。

馬萬川這才徹底相信兒子真的回來了,禁不住熱淚盈眶,他努力的控制著,沒讓淚水流下來。

馬明堂千言萬語哽在嗓子裡,除了多喚幾聲爹,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馬萬川很快鎮定下來,把兒子拉住在身邊:「明堂,你……你咋回來了……」

馬明堂沒馬上回父親的話,而是仔細看著父親,只兩年多沒見父親,父親蒼老了許多,他心中陣陣的發酸,也只有兩年,他再回到這個家,母親已作古,看著父親,想念母親,淚水無聲順著臉頰,無聲地流下。

馬萬川也在流淚,不過是在心裡。

屋內好個寂靜,好個悲愴。

「孩子,別這樣,你這不是回來了嗎!」馬萬川在空然間,突然見到兒子,他有好多疑慮,好多話要問,所以,不想讓這悲傷的氣氛籠罩在父子的心頭。

馬明堂擦把淚,還在抽泣。

馬萬川情緒恢復了正常,不免有些急切地:「孩子,你咋回來了?你不看看這是啥時候,你咋能回來呢?」

馬明堂在「九一八」事變後,只回家一次,母親去世,他也是事後知道的,父親在信中,明確地表明,沒有父親的話,不能回來。怕的就是馬明堂回來,被日本人扣住。雙方來往的信件,都特別慎重,以防被日本人抓住把柄。

馬萬川怪責起兒子:「你咋不聽話呢,我不是說了,不讓你回來……」

馬明堂知道父親的擔憂:「爹,你老別急,聽我說,我……我回來快一個月了……」

馬萬川又是一驚:「啥,你……你說啥?」

馬明堂:「爹,你聽說過周保中這個人嗎?我……我現在就在他的手下做事兒。」

馬萬川更加疑惑不解了:「周保中?就是報紙上日本人要抓的那個周保中?他……他不是吉林東邊山裡抗日救國軍的頭兒嗎?」

周保中,東北抗日聯軍名將。雲南大理人,雲南講武堂畢業生,曾在滇軍當過連長,後入國民革命軍任營長,一九二六年參加北伐戰爭,並秘密加入共產黨,一九二八年受中共指派,去莫斯科學習,一九三一年九月回國。「九一八」事變不久,來到東北,任中共滿洲省委軍委書記,組成和聯合各武裝反滿抗日,一九三二年九月,被公推為自衛軍和救國軍組成的聯合軍總參謀長,後聯合軍在日本討伐隊圍攻下,大部分退入蘇聯,周保中堅持留下來,一九三四年三月,周保中在平日坡成立「綏寧反日同盟軍聯合辦事處」,周保中任黨委書記兼軍事委員會主席。

馬明堂一直瞞著父親,他在燕京大學就讀時,已參加了中共的地下組組,東北淪陷,他在一個東北抗戰後援會工作,接受軍事訓練,前不久,經他再三請求,被派回東北,輾轉哈爾濱,又來到吉林東部,現在周保中身邊,任便衣隊長。

馬萬川明白了,小兒子步他哥哥的後塵,也成了令日本人頭疼的反滿抗日分子。

馬明堂對父親說,他潛回家中,主要是周保中擔心日本關東軍情報部,摸清馬明堂的真實身份後,加害馬家大院,周保中讓馬明堂動員和安排父親儘快離開吉林市。

馬萬川:「你哥哥和你姐夫的事兒,你知道了?」

馬明堂沉痛地點點頭,他說這次強烈要求回東北,是哥哥和姐夫的犧牲震撼了他,激勵了他,為哥哥和姐夫報仇,這也是他一個誓願。

馬萬川默然,小兒子選擇了這條路,是他所沒料到的。

馬明堂說,哥哥未犧牲前,曾與周保中所領導的隊伍,有過聯絡,只是因日本討伐隊的阻隔,沒能合為一處,在哥哥和姐夫犧牲後,周保山已千萬百計與那支退入到樺甸八道河子一帶的隊伍,聯絡上了,協助他們脫離了困境。馬明堂還說,周保中瞭解馬家大院的情況,對馬萬川的氣節特別敬佩。

馬萬川:「那你這次回來是想把我帶走,跟你去山裡?」

馬明堂搖頭:「不,不是,我們在山裡也是居無定所,我們周指揮的意思讓你徹底脫離險境,去北平,或者天津……」

「說得輕巧,日本人看得這麼緊,我咋能走得了呢,再說了,我走了,這家咋辦,你姐,孩子,還有蘭香……」馬萬川把徐蘭香自嫁進大院的事兒,講給小兒子聽。

馬明堂:「我的意思你和我姐,孩子,還有我那個新嫂子一齊走,全部進關……」

馬萬川臉呈出為難之色。

馬明堂把他擬定一個脫逃的計劃,大致說出來,徵求父親的意見。

馬萬川將信將疑地:「這……這能行嗎?」

馬明堂說話談吐,在馬萬川眼裡,已不是以前帶著孩子氣,書生氣的小兒子,顯得非常成熟和穩重,勸導著父親:

「危險肯定有,但你老若困在這大院裡,日本人早晚要對你老下手的……為免遭日本人毒手,你老不能再猶豫不決了。」

馬萬川何嘗不想離開呢,自事變以來,一連串的變故,要不是他堅強的性格,恐怕早被日本人壓垮了,這陣子他就在想,他可以置自己性命於不顧,可是女兒和兩個孩子,那可是鄭家的後代啊,真有個閃失,怎麼能對得起戰死的姑爺子,還有冤死的老親家。另外,徐蘭香身懷六甲,那是他馬家的骨血啊!現在有這個機會,正如小兒子所說,即便有危險,也值得冒死一闖。

馬明堂見父親同意了,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了,他與父親就具體細節商量一番,最後,他說要在天亮前離開大院。

馬萬川一愣:「這街面上到處是日本人,你去哪兒?」

馬明堂說他在東關一個偏僻地方,有個聯絡點,比留在大院安全,他是帶著幾個人回來的,順便還想做一件事兒。

馬萬川本想不問兒子,但還是問兒子想做的是什麼事兒。

馬明堂沉思一下,認為沒必要隱瞞父親:「日本憲兵隊犬養是個兇殘的傢伙,好多抗日誌士都死在他手裡,我們想除掉他,給日本人一個打擊。」

馬萬川:「端掉憲兵隊?你們有把握嗎?」

馬明堂:「我們人手少,不會直接去攻打憲兵隊,只是想伺機把犬養幹掉。」

馬萬川思忖著:「這得有內線啊!」

馬明堂:「有內線當然好,可我們……」

馬萬川:「你想沒想過……」

「你老是說找下心清?我……我不想見她。」馬明堂提到小時候的戀友,神情不免有些淡淡的憂傷。

馬萬川:「我不是讓你去找她,我給你提個人,你去找他,就說我讓你去的,準沒錯兒!」

馬明堂欣喜地:「爹說的人,肯定靠得住,謝謝爹。」

馬萬川俯在兒子的耳邊,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馬明堂疑慮地:「這……這人能行?」

馬萬川:「爹的話你還不信嗎?」

馬明堂點點頭,他自小佩服父親,相信父親有這個能力,與父親又說了幾句話,臨要走時,他問父親,母親的靈位在哪兒,他說母親去世,沒有回來,每每想起來,心痛內疚,他要給母親磕個頭,求得母親的原諒。

馬萬川帶兒子來到另個房間,這裡供著明金孃的靈位,還有新擺放上去的大兒子馬明金和姑爺子鄭永清的靈位,沒有馬明滿的靈位,那是個逆子,是個恥辱。

馬明堂跪下,先恭恭敬敬給母親磕過頭,接著又給哥哥、姐夫挨個磕頭,他沒有流淚,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抗戰到底,把日本人趕出去,以告慰親人的在天之靈。

馬萬川猶猶豫豫,還是想把二兒子馬明滿的事兒,告訴小兒子。

馬明堂打斷了父親的話:「爹,你老別說了,二哥也是你的親兒子,你老對他那麼處置,想必自有原因。」

馬萬川嘆聲地:「也行,有些話,咱們爺倆兒留著以後再說,天不早了,你走吧,爹不留你了,對了,用不用把你姐和你嫂子叫起來?」

馬明堂:「還是別叫了,我回來的事兒,你老先別跟她們說,免得她們惦念,等過些日子,你們離開吉林市,咱們還會見面的。」

馬萬川親自把兒子送出後院門,看兒子消失在已有一抹亮光的黑暗中,回身叮囑著看門的老徐頭,嚴守這個秘密,與兒子相見短短一兩個鐘頭,他的心情大有改變,當然了,喜悅之中,也添上幾分的擔憂……

三天後的深夜,日本憲兵隊長犬養,在他的日式住宅裡,正摟著心愛的女人,那個人稱雪兔的雪子熟睡,他做夢沒想到,死亡悄悄地降臨到他的頭上。

馬明堂通過父親的提供的內線,得到犬養的住處和犬養今夜準確在家的資訊。他換上日本軍服,手提著戰刀,揹著日本的王八盒子,後腰還插著一把匣子槍,不過,他吩咐手下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儘量用刀解決。五個隨從者,都是清一色日本軍人打扮,除了匣子槍,手握短刀。

犬養的住宅在吉林火車站偏北地方,這裡有十幾座二層小洋樓,住者大多是「滿鐵」的高階職員,最小的也是火車站的站長。犬養當上憲兵隊長,硬擠住進這裡。

馬明堂等人,晃晃悠悠走來,這兒歸「滿鐵」管轄,有鐵路警察時常巡邏,後半夜,警察早找個地方睡覺去了。

犬養的住的小樓前,有個小院,青磚花牆,兩邊各有一頂小圓燈,對開的木板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