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馬明堂留下一人在門外放哨,他手一搭院牆,輕捷地跳進去,悄無聲地開啟木門,隨後閃到樓門口,輕輕地敲著門。從內線口中得知,犬養家有一個衛兵。

屋內沒有動靜,這個鐘點正是人們酣睡的時候。

馬明堂又重重地敲了幾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用日語不耐煩地問著什麼。

馬明堂在大學時學過日語,基本對話都能應付,他說是省公署酒井長官的參謀,有急事找犬養隊長。

門開啟,一個衣著不整的日本兵,看到馬明堂穿著軍官服裝,慌忙敬禮,別說他睡眼惺忪,就是頭腦清醒,也絕想不到反滿抗日分子會這麼肆無忌憚地出現在省府吉林市,而且還是憲兵隊長的家。

馬明堂用日語問犬養在哪個房間。

日本兵說犬養在二樓,還說他馬上把犬養喊下來。

馬明堂推開那個日本兵,說自己去找犬養,率兩人快步撲向二樓。

日本兵覺出異常,晚了,被後面的一個戰士捂住嘴,摔倒在地,另個戰士舉起短刀,照日本兵胸口,連插幾下,一股汙血噴出,日本兵哼都沒哼出聲,腿一蹬,沒氣了。

馬明堂來到犬養的臥室前,放輕腳步,撥開日式拉門,閃身進去,順著牆壁摸索著,找到開關,扳開,瞬間,室內通亮光明,一切都展露無遺。

犬養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張著大嘴,正打著呼嚕,胸前趴俯著嬌小的裸臂女人,也就是雪子。燈亮了,他還沒醒,這個兇殘的小日本,白天在憲兵隊對抗日誌士和無辜百姓,大發獸性,晚上回到家裡,在雪子身上獸性大發,也許是太勞累了,他還沉睡在夢鄉里。倒是雪子有了反應,睜開眼睛,支起身子,當發現三個男人逼近,她尖聲地驚叫起來,犬養被驚醒了,一個魚打挺地坐起來,懵懵然,胡說著什麼,大概是在問雪子發生了什麼事兒。

兩個戰士衝過去,一人拽起犬養一隻胳膊,扯死狗似的,把犬養從被窩裡拽出來,這傢伙連日式的兜襠布都沒有,猶如光溜溜的白條豬。

犬養徹底地醒了,睜大兩隻血紅的眼睛,因兩個臂膀被戰士結實的按住,掙扎著,使勁地扭著脖子,看著馬明堂等人,怒問:

「你們的什麼人的幹活兒?」

馬明堂笑了,敢睛這犬養真是個中國通啊,面對著穿日本軍服的人,竟還用中國話相問,他上前一步,用戰刀柄,抬起犬養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說:

「你就是不問,我也會告訴你的,我們的抗日同盟軍,今天來專門來取你的狗命,為所有被你殘害的中國人報仇!」

犬養看出來者不善,但沒想到是同盟軍的人,他自知死期到了,內心十分恐懼,嘴卻還叫硬怒罵:

「八格牙路,我是大日本帝國軍人,你們敢……」

馬明堂揮手一拳,猛擊在那張醜惡的臉上,把犬養後半句話,打咽回肚子裡。

犬養的牙掉了,鼻子和嘴血流如注,嗚咽著,如狗一樣嚎叫,但他被死死按住,失去反抗的能力。

馬明堂:「我再告訴你,你的上任松川被馬明金處死的,我是他的弟弟馬明堂,你放心,我會讓你死得比松川風光……」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榻榻米的被子裡伸出來……

馬明堂的第六感官有所覺察,眼睛餘光掃視到那不單單是一隻手,而且手中還握著一把王八盒子,他來不及躲避了,以最快的速度,抽出戰刀,回手凌空劈下,就聽「咔嚓」一聲,王八盒子掉到一邊,一隻手腕也被齊整整的剁下來。

原來是雪子,悄悄地從犬養的枕頭下,抽出手槍,沒想到偷襲不成,反丟了一隻手,她哀號著,疼得滿地亂滾,白雪般的裸身,被自己的血染紅了。

犬養看著他的心愛女人,這般慘狀,身子動彈不得,把頭伸出來,欲撞馬明堂。

馬明堂從腰部掏出繩索,麻利的繫個扣,就勢套在犬養的脖子,隨後,把繩頭扔給兩個戰士。

兩個戰士接住,扯著繩子,各自向兩邊退後,用力一拽,繩釦緊緊勒住犬養的脖子,只見犬狀身子朝兩邊晃動著,手抓撓著,最後垂下,臉色青紫,舌頭吐了出來……

馬明堂從牆上摘下犬養平時所佩帶的戰刀,抽出來,寒光一閃,準確而又牢牢地插在犬養的胸口上。

雪子把這一幕都看在眼裡,嚇得沒有了哀號的力氣,這個日本女人,也是滿腦軍國主義,因對犬養有成見,去了大連,雖還當妓女,但只接待日本軍人,說是要用自己的身子為帝國做出貢獻,犬養當上憲兵隊長後,特地把她接回來。

一戰士指著雪子,問馬明金這個女人怎麼辦?

馬明堂冷冷地:「不留活口!」

另個戰士撿起個枕頭,過去按在雪子的臉上,槍口頂在枕頭上,只聽悶悶的一響,把雪子送回東洋。

馬明堂做完最後處理,率領五個戰士,撤離現場,徑直奔向不遠處的火車站,這也是他事先選定的另一個攻擊目標。

後半夜的火車站,即沒有發出的,也沒有到達的客車,只有兩三列貨車,停在那裡,車頭像得了哮喘病的老人,有氣無力地吐著白煙,站裡站外,冷冷清清。

馬明堂等人來到出閘口,見鐵柵欄上著鎖,他用腳踹了幾下,「嘩啦啦」的響聲,在這靜夜特別刺耳。

旁邊的小屋裡走出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職員,懶洋洋,剛要發火,看到欄外站著幾個日本軍人,慌忙掏出鑰匙,開啟門,彎腰賠笑:

「太君,你們這是……要坐客車?最早的一趟,早上六點半……」

馬明堂:「把門鎖上,跟我們走!」

職員聽日本人說出中國話,懵了,湊近想細辨認一下,不想腰部頂上一支槍口,他嚇得一哆嗦,說話也結巴了:

「老總饒命,我聽你們的……」

馬明堂等人押著職員,奔向站內,邊走邊說:「我們是抗日同盟軍,看你也是中國人,只要你老老實實配合,我們不會殺你的。」

職員一聽抗日同盟軍,倒吸口涼氣,不過,心裡不那麼害怕了。

馬明堂:「哪列火車是往長春方向的?」

職員:「剛進站一趟軍列,停在四道,等著會車呢!」

馬明堂:「軍列,你是說車上都是軍用物資?」

職員以為馬明金等人是來搶東西的,心想:就你們六個人,憑肩膀又能扛走多少?再說了,扛著東西,你們又能跑出多遠?也許同是中國人,他反有了憐憫之心,不無好意地說:

「這軍列拉的是啥東西,我不知道,日本排程員不說,咱不敢問啊,可這列軍列尾車有十多個日本押車的,你……你們得小心啊!」

馬明堂:「車頭上人員怎麼配置的?」

職員:「正副司機,一個燒火的,三人。」

馬明堂:「有日本人嗎?」

職員:「正司機就是日本人,這是‘滿鐵’立下的規矩,尤其有了這個滿洲國,中國人手把兒再好,只能幹到副司機,說白了,日本人信不過咱們中國人。」

馬明堂等人來到軍列旁,順著鐵道往車頭方向走去。

職員意識到什麼:「啊,你……你們要把這軍列開走,這……這可不行啊!」

馬明堂掃了職員一眼。

職員忙說:「你……你說別誤會,我是說吉林市到新京這區間,是單線,新京方向已發一列貨車,還有半小時,就要進站了,軍列開出去,那不得撞上啊!」

馬明堂笑了:「謝謝你的幫忙,看在咱們都是中國人,我提醒你,你趕快逃走吧,免得事後日本人拿你是問……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職員停下來,怔然地看著,片刻,撒腳就跑……

馬明堂等人來到火車頭旁,鍋爐工正蹲在車下抽菸,看見馬明金,以為是尾車押運的日本人,忙站起來,馬明堂用槍抵住他,低聲地問:

「那個日本司機呢?」

鍋爐工顫聲地:「在車上睡覺呢!」

馬明堂知道新京,也就是長春方面開來的車,還有不到半小時到達,不能拖延時間,快步登上駕駛室,上面有兩個人,都靠著座位上閉著眼睛,因穿的都是鐵路制服,他一時分辨不出那個是日本人,恰好,有一人睜開眼睛,瞪大眼睛看著馬明堂,當看到馬明金手中的匣子槍,他用日語罵了一聲,跳起來,欲要反抗,馬明堂的槍毫不遲疑地響了,那人手一張,跌回座位,馬明堂上前,扯住那個的腿,順著視窗,扔了下去。

副司機驚醒,驚看著,不知所措。

戰士們把鍋爐工押上來,幾個人在這麼小小駕駛室,顯得很是擁擠。

靜夜裡,槍聲清脆刺耳,尾車的日本兵聽到了,紛紛跳下來,端著槍,大喊大叫,向車頭跑來。

馬明堂用槍指著副司機,喝令立即開車。

副司機機械地點頭,剛要操作,想到什麼,回看著馬明堂:

「長官,我……我們這是等著會車……」

馬明堂:「少廢話,我讓你開就開!」

鍋爐工識趣地往鍋膛裡,開始添煤。

日本兵跑近了,有的為了壯膽,不住地衝天放槍。

兩個戰士站在兩邊的踏板,朝日本兵射擊,瞬間,槍聲大作。

馬明堂槍頂在副司機的頭上:「立即開車!」

火車吐著水汽白煙,開始蠕動,可能是副司機太緊張了,操作不當,車輪打著空轉,過一會兒,進入正常,速度漸漸加快。

日本兵先是隨著火車跑,待尾車過來,有的日本兵扒上車,有的乾脆連車把手都沒摸到,只能站在鐵軌邊,望著遠去的軍列,狂喊著,胡亂的開槍。

火車如脫韁的野馬,賓士著。

馬明堂坐在副駕駛位上,掏出懷錶,計算著時間,在火車駛出吉林站,約十五分鐘,接近九站,這是個小站,馬明堂把頭伸到窗外,透過車頭前的光柱,隱約可看到前方小站的站臺上,有人影兒,不用說,肯定是接到吉林站的電話,欲要攔住這個軍列,螳臂當車,能攔得住嗎?馬明堂讓司機加速,衝過去。

九站的站臺,十幾個荷槍實彈日本兵,望著一然大物,撲面而來,儘管開槍,無濟於事,火車隆隆衝了過去。

又是十分鐘過去。

火車停下,馬明堂率戰士、司機、鍋爐跳下車,向黑暗中的山坡跑去,幾乎與此同時,鐵道的遠方,出現亮光,長春方向開來的貨車駛來了。馬明堂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向坡下觀望。

驚天動地的巨響,火光映紅半個天空……

第二天,好多人,在吉林市「滿鐵」高階職員住宅區,發現吉林市日本憲兵隊長犬養的屍體,被吊掛在他所住的二樓窗外,胸口插著一把戰刀,還有一個佈告,上面寫著:侵略者的下場!

百姓高興之餘,又聽說「滿鐵」一軍列與一貨車相撞在一起……

…………

馬萬川來到北山的玉皇閣,還帶著一些日常用的東西,說是要在這兒住上幾天,外界都知道大院裡設有佛堂,他的法號叫空了。知情者說,馬萬川移居北山,皆因近兩年家中連遭變故,親人接連逝去,他請求主持雲空,做法事超度亡靈。同時也讓雲空點化一下他,能否徹底脫離紅塵。

雲空與馬萬川交往多年,自然願意接納這個俗家弟子。

馬萬川在玉皇閣期間,每日里除了與雲空打坐頌經,聽雲空講佛,早晚在空地慢慢地走幾趟太極步,打上幾套太極拳,任誰都看不出他內心有什麼變化,但從神情上看,稍見開朗,看來真是佛法無邊,佛光普照啊!

日本人當然監視著馬萬川的一舉一動,但他們總不能也住在寺院,更何況,憲兵隊長犬養被殺,火車相撞,案子沒有頭緒,弄得日本人焦頭爛額,對這兩件事兒,日本人對馬家大院,沒有絲毫的懷疑,因為犬養的死屍上留有信件,宣告抗日同盟軍為抗日誌士報仇,撞車一事,經查證也是抗日同盟軍所為。馬家大院孤老寡女,猜測栽贓,過於牽強,鬧不好會弄出笑話,而關於馬明堂,因他剛來東北不久,日本人還未掌握這方面的情報。基於這些,日本人在馬萬川住上玉皇閣數日後,似乎對馬萬川放鬆了警惕。

這天半夜,雲空派兩位弟子,護送馬萬川從北山後面一條小道下山,來到山下路口,那兒等著一輛帶棚的馬車,馬萬川隻身一人坐進去,馬車在夜色中,悄悄離去,很快到達哈達灣下游處,渡口邊,先行停著另輛馬車,老喬打著電筒,迎上來,對馬萬川說一切都準備好,隨即指揮著兩輛馬車,先後上了渡船,臨別之際,馬萬川囑託老喬幾句,彼此都是百感交集,揮手告別。

抵達對岸,兩輛馬車趁著夜色,奔西北方向下去,天亮,兩個車老闆子快馬加鞭,從烏拉街附近,繞過去,再往前面幾十公里,就出了吉林市地界,馬車在一個偏僻無人的地方停下來,喂下馬,歇息片刻。

馬明玉從後面的車裡下來,跑過來,問候父親。

馬萬川掀開擋簾:「兩個孩子咋樣兒?」

馬明玉:「在車裡呢,都睡著了。」

馬萬川:「蘭香沒事兒吧?」

馬明玉:「她重身子,想過來看你,我沒讓她下車。」

此次悄無聲息地離開吉林市,是馬萬川依小兒子馬明堂脫身之計而行,他去北山玉皇閣,分散日本人的注意力,與女兒、兒媳約定好,一同出城,馬明堂安排人,在五常縣外的一個小鎮接應,而後,先隱藏數日,輾轉撤入關內,或去北平或天津衛。

馬萬川行前做了相應的安排,商號有老喬打理,大院沒有馬家的人,也交於老喬,對於在東北的各地的生意,他的原則,逐漸收縮,能變賣的變賣,難以出手的,仍可丟棄,總之,「隆」字號,一,不能落於日本人的手裡,二,不給日本人粉飾太平。

兩個車老闆都是精心挑選的,常跑遠道,這一路經過大小鎮子,能繞過去儘量繞著走,車上帶著乾糧和水,不必找車店打尖了。

吉林市到五常地界,不到三百里地,人不下車,馬不停蹄,太陽快要落下時,眼看過了山河屯,就是五常,再往前二十里,天一抹黑,就到了接應地點,萬沒想到,在一個前不朝村,後不著店的拐彎處,四匹快馬追趕上來,超過馬車,勒住馬頭,迎對馬車,一字排開,車老闆不得不勒住馬韁繩,停了下來。

馬萬川撩開棚簾,探出身子,見從馬上跳下四個漢子,都是便裝,他以為是小兒子馬明堂派來的人,待那些人走到近前,仔細一看,大驚失色,那個領頭者竟是吉林市憲兵隊的小隊長,小野。

小野手提著戰刀,僅憑這戰刀,人們就能看出他是日本人,他用力扯下擋簾,扔在地上,笑容滿面地:

「馬掌櫃,請下車吧!」

馬萬川怔然,他實在想不明白,小野怎麼會突然出現,再看另三位,手裡都拿著王八盒子,肯定也是日本人了,不對,其中一人是老油條,憲兵隊特搜班長,是中國人。

原來,日本人並沒放鬆對馬家大院的監視,馬明玉和徐蘭香帶著孩子,夜裡從大院後門出來,穿過兩個衚衕,才坐上等待的馬車,卻不料,這一切都納入特務的眼中,後跟蹤到哈達灣渡口,發現馬萬川也上了船,立即向小野報告,小野本想下令將馬萬川等人抓回來,又一想,還是請示酒井,當下酒井斷定,馬萬川想逃離吉林市,既然想逃,那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機斬草除根,這個酒井對馬家大院不能說恨之入骨,對馬家大院的財產,垂涎三尺,絕對是已久。幾次設計除之,但欲速則不達,最後弄得他都投鼠忌器了。假如這次馬萬川與家人悄悄地離去,那麼他何不也來個悄悄的……想到這兒,他命令小野,秘密跟蹤馬萬川,在馬萬川離開吉林省境地,神不知鬼不覺將馬萬川等人,全部處死,造成路遇強匪,圖財害命的假象,這樣一來,無人知曉,無從查起,為此,他還特別叮囑小野,避免引人注意,要穿便裝,騎馬尾隨……

兩個日本兵把馬明玉、徐蘭香還有兩個孩子,粗暴地拽下車,吼罵著,連踢帶打,推到路邊,車老闆子也被拉過來。

馬明玉護著兩個孩子,驚恐不安,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

徐蘭香已有近七個月的身孕,本能的護住的自己的腹部,不讓日本兵碰到,看見了小野,她意識到逃離沒有成功,又落入虎口,好在她天性就是膽大的女人,更沒意識到死亡降臨到頭上,所以面無懼色。

小野:「馬掌櫃的,這是去哪兒呀?」

馬萬川沒有回答,也無需回答。

老油條奴才相地,附和著:「是呀,這拖家帶口的去哪兒呀?出遠門,也不跟太君打個招呼,老掌櫃的,你是面上的人,你這麼做不對呀!」

馬萬川看都不看老油條一眼。

小野示意老油條把馬萬川推到家人身邊,在他們的背後,是一個深溝,小野想好了,將人處死,扔到深溝,怕是鬼都難尋到。

馬萬川看出小野的意圖,他用身子擋住孫子和孫女,一是不想讓孩子看到血腥的場面,二是在最後一刻擋住子彈,但最終能否救下孩子的命,那就另當別論了。

馬明玉心裡徹底地絕望,她不怕死,只是想到兩個孩子……她隱隱有些後悔,要是還留在吉林市的大院,起碼孩子的生命……孩子不但是她的骨肉,也是鄭家的後代……她又想起了丈夫……

徐蘭香見日本兵把手中王八盒子,推上子彈,她這才意識到來者欲置馬家的人於死地,當然也包括她,想到死,她不膽怯,心中只有恨,她把手探摸到懷裡,那兒掖藏著一把手槍,她打定主意,臨死也要拼個魚死網破,賺一個夠本。

小野獰笑著:「馬掌櫃,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了,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我要把你們所有的人,全部槍斃,這就是你拒不與我們大日本帝國合作的下場!」

馬萬川報以平靜一笑:「小日本,你別高興得太早了,我這把年紀,死不足惜,這兩個孩子死了,也無所謂,因為我馬家還有後人,你可能不知道吧,你們那個犬養,就是我小兒子馬明堂帶人殺死的,哈哈,你放心,總有一天,我兒子會來取你的性命,不,也許沒等我兒子來,你的人頭就已經落地了。」

小野臉色驟變,尤其聽到犬養死在馬家人手裡,他真是怒火萬丈,猛然抽出戰刀,欲想手刃了馬萬川,一步一步逼近馬萬川,就在他舉起刀,剛要揮砍之時,一聲槍響,他的表情僵住了,戰刀落地,胳膊垂下,身子踉蹌著,掙扎著回過頭,因為槍是從背後打來的,他看到老油條的槍口冒著青煙:

「你……你朝誰開……開槍……」

老油條照小野的胸口又打了一槍,罵道:「狗日的,我打的就是你!」

兩個日本兵懵了,傻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平時跟他們朝夕相伴,深得日本人信任、重用的特搜班長老油條,居然做出這種舉動,他們慌忙轉過身。

老油條槍法挺準,對準一個日本兵連開兩槍,日本兵當即倒地死去,就在他向另一個日本兵開槍時,不料卡殼了,子彈沒射出來,讓那個日本兵搶了先,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手臂上,手中的槍掉在地上……

徐蘭香沒等日本兵開出第二槍,她已抽出懷裡的手槍,衝上去,近距離衝日本兵連開數槍,幾乎把一梭子彈全都打在日本兵身上,她不是第一次開槍,但卻是第一次打死人,還好,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日本兵,她沒有一絲的懼怕。

老油條伸出左手,想要撿起手槍,突然間,身中兩槍的小野,死而不僵,站起來,撿起戰刀,撲向老油條,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身影閃過來,橫在小野與老油條之間,一手架住小野的胳膊,一手照小野的面門,狠狠一掌,隨即身子躬起,肩膀往前一撞,小野後退幾步,跌落到溝下,身子翻滾著,不見了蹤影兒。

馬萬川拍抖著手掌上的塵灰,最後送小野回西天的是他,看來常年的太極步、太極掌沒有白練,今天終於派上用場。

老油條又給兩個日本兵補過槍,而後,來到馬萬川面前,拱手抱拳:

「老掌櫃,你老受驚了!」

馬萬川把老油條擁在懷裡,激動地:「連升,多虧了你呀!」

老油條,姓高名連升,年輕時是吉林市街面上混世魔王,吃喝嫖賭那都是有錢家少爺乾的,他家窮得丁噹亂響,靠著油嘴滑舌和靈巧身手,有時裝瞎子算命,騙得點小錢,有時幫闊少打架,賺個吃喝,反正說白了,就是個二流子,賴皮。有一回,他在一家中藥鋪抓藥,沒給錢,拿起藥包就跑,被人抓住送到警察所,捱了一頓打,後聽說要送到監獄,高連升,不,還是叫他油條吧,也真夠放賴,一頭撞在牆上,血流如注,昏過去了。原本是個小案子,警察所不想鬧出人命,待他醒過來,把他推到街上。那天,正下著大雨,老油條搖晃走著,終因有傷,摔倒在地,剛好,馬萬川坐著馬拉轎車路過,出於憐憫,讓車老闆把老油條扶到車上,就近送到「隆」字商號,讓夥計給老油條包紮好,商號的人都認識老油條,說不該救這種人,馬萬川則說,就是馬上槍斃的罪犯,也該吃頓飽飯。老油條傷好,總想面謝馬萬川,一天,在街上碰到馬萬川,他迎上去,納頭跪拜,馬萬川好事做得多,忘記了老油條,但他平生待人客氣,把老油條攙扶起來,也是閒來無事,與老油條邊走邊說著話,說到老油條抓藥不給錢的事兒,老油條破天荒地掉下淚,他說因老孃生病,手中無錢,心急之下,才不得已……馬萬川樂善好施,最看重個孝字,聽老油條這麼一說,動了惻隱之心,竟來到老油條家中,想驗證老油條的話,見到老油條的娘,知道確有其事,同時也知道老油條自小與寡母相依為命,別看他在外面胡作非為,回到家裡,對母親那是百依百順。馬萬川決意幫襯下老油條,給老油條娘倆兒新安排住處不說,還想讓老油條學點謀生的手段,欲讓他到商號當個夥計,不料,老油條卻央求馬萬川,說他想當個警察,馬萬川一聽,好生奇怪,誰不知道警察行當,一個月賺不上幾塊大洋,大凡有點出息的,哪有願意當警察的。老油條執拗地說,他這輩子最大願望就是當個警察。他沒有對馬萬川說的是,他自小就是個混混,沒少挨警察的打,沒少受警察的氣,所以,扭曲的心理,認為只有當上警察才能揚眉吐氣。馬萬川聽老油條說想當警察,再一看老油條賊眉鼠眼,他樂了,心想,這小子還真是個當警察的料,他答應了,以他馬萬川的身份,送一個人當警察,那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老油條如願以償了,還真沒讓馬萬川看錯,兩個年頭不到,便混出個模樣兒,不但升了官,在街面也是名聲顯赫。

馬萬川幫助的人不計其數,從不圖回報的他,在老油條成了「人物」,便很少與老油條來往了。

老油條知恩圖報,幾次欲拜馬萬川為乾爹,馬萬川都沒答應。後來,老油條看出,馬萬川不贊成他的所作所為,他也自慚,怕玷汙馬萬川清譽的名聲,主動不與馬萬川來往,但他對馬萬川發誓,今生今世,如果馬萬川有用得著他的時候,他赴湯蹈火,以命相許。

「九一八」事變,老油條良心雖未完全泯滅,但他平生所追求的就是升官發財,日本人正需要這種人,他自然得到重用,一路春風。

馬萬川暗中與日本人對抗,老油條在日本人身邊,主動請纓監視著馬家大院,實際是想方設法在暗中保護馬家大院,他與馬萬川的友誼建立於二十年前,近些年又很少來往,別說日本人,就是當地人,包括馬家大院的人,也很少知道他與馬萬川的關係。

恩澤廣佈,好人好報!

馬萬川及家人,幾次關鍵的時刻,都得到老油條的幫助,前年,馬明堂從北平回家過年,返程時,馬萬川將商號在東北各地的所有房產契約,銀行、錢莊的存單等重要票據,交於馬明堂手中,帶到北平。在前往火車站的途中,遇到日本憲兵刁難檢查,當時,老油條在場,他就是得到馬萬川的吩咐,事先調換了被檢查的皮箱,並以監督為名,把馬明堂送到車上,直至安全離去。這事兒,馬明堂都矇在鼓裡。還有鄭廷貴被害,事後,老油條知道是日本人唆使馬明滿所為,如實地告知了馬萬川,馬明滿受到父親懲辦,他來驗屍調查,向日本報告馬明滿是暴病而亡。最重要,也是最大快人心的,松川在去永吉的路上,被馬明金俘獲處死,也是他提供的準確訊息,還有,馬明堂前些天除掉憲兵隊長犬養,馬萬川給兒子提供的內線,就是老油條,馬明堂在老油條的協助下,順利成功……

馬明玉把兩個孩子抱到車上,與徐蘭香來到老油條面前,躬身施禮,感謝救命之恩。

老油條忙不迭地:「哎呀,這可使不得,老掌櫃待我恩重如山,如同父母,別說我盡點孝心,就是捨出我這條命都是應該的。」

馬明玉給老油條包紮好手臂上的傷口。

馬萬川要求老油條隨他一起離開這裡,最終去關內。

老油條動情地:「老掌櫃,按說我真該侍奉你老左右,可我家中還有老母,待老母百年之後,我一準到你老身邊盡孝!」

馬萬川:「小野和這兩個日本兵都死了,你回去凶多吉少啊!」

老油條:「不要緊,離這兒不遠的地方叫土橋,駐有日軍,我去哪兒給吉林市打個電話,就說我們遭到不明身份的人襲擊,我受了傷,他們不會懷疑我的。」

馬萬川:「日本人猶如虎狼,你跟他們共事,千萬要加小心啊!」

老油條笑了笑:「你老放心,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糊弄日本人,還是手拿把掐。」

馬明玉和徐蘭香已上車。

老油條攙扶馬萬川來到車邊,想到就此一別,不知什麼時候再能見面,他心裡有幾分酸楚,欲跪下磕頭,被馬萬川拽住了。

車老闆揮動鞭子,大車啟動,顛跑起來,很快消失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