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滿一夜之間離開人世,大院的人都說他是暴病而死,真正的死因和死法,只有馬萬川和老喬等兩人知道。
糊死一說,是滿族人發明的,盛行於清朝,一般都是有品級的大戶人家,對府內犯有罪不容赦的人,處死的手段。大致是將人綁在長條椅上,把用水浸溼的黃紙,一張接一張糊在嘴上,開始時,被糊住嘴的人,還能呼吸,隨著紙張的加厚,喘氣越發地困難,最後窒息而亡。死者死後,面目並不難看,但絕非安詳。
老喬帶人,把盛裝著馬明滿的棺木,用馬車,拉到馬家的祖墳,在旁邊另選塊地方,草草下葬。因死者是少輩,老人在世,不可大肆操辦,至於為什麼沒讓馬明滿進祖墳,這是馬萬川發的話,誰也不好過問。
日本憲兵隊很快接到報告,最吃驚的當然是犬養,儘管馬明滿在母親死的現場,撞了他一個跟頭,他依然對馬明滿戀戀不捨,原因很簡單,那就是馬明滿還有利用的價值。酒井也說,馬明滿雖是個紈絝子弟,畢竟是馬萬川的兒子,佔天時、地利、人和。把馬明滿操縱在手,既可掩人耳目,又可從長計議,突然間,馬明滿死了,犬養好不疑惑,為弄清真相,派特搜班長老油條,前往馬家大院調查。
老油條帶人來到大院,傭人說老掌櫃病臥在炕,老油條才不管那些,徑直來到馬萬川的住屋,見馬萬川躺在炕上,額頭敷著毛巾,雙目緊閉,他問過幾句話,馬萬川只是搖頭,並不回答,常言說老怕喪子,老油條以為馬萬川悲痛過度,才病倒的。鼻子哼了一聲,來到另一個房間,坐在椅子上,架起二郎腿,把大院的傭人問個遍,最後悻悻回去向犬養交差。
犬養向酒井做了報告,酒井覺得意外,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馬萬川會除掉自己的親兒子。後一想,馬明滿死了,也少去一分擔心,鄭廷貴的死因,外人就更不知道了,他讓犬養加強對馬家大院的暗中監視。
馬明玉接連遭受到兩個親人去世的打擊,其悲痛難以言表。在埋葬了弟弟馬明滿之後,她起了疑心,一是在弟弟去世的前一天,還看望過弟弟,什麼病會一夜暴亡呢?二是父親對弟弟下葬的方式,她覺得不對頭。驀地,她想到近期父親對弟弟的冷漠態度,莫非……她打個冷戰。她知道從老喬嘴裡問不出什麼,解鈴還需繫鈴人,要想得到答案,只有問父親,不,是看父親願不願對她說。
馬萬川遭到重擊,絕不比女兒輕,這從他舉止神態,能看出來,蒼老愁容自不用說,腰似乎都挺不直了。
馬明玉幾次欲言又止,直至有一天,她看到父親坐在椅子上,端茶碗的手,不再抖擻了,她囁囁地開了口,話一說出,眼淚隨之落下:
「爹,女兒就想知道,明滿做錯了什麼,你這樣對他……」
馬萬川一怔,慢慢放下茶碗:「我沒啥大病,你別總往這院跑了。」
馬明玉聽父親答非所問,疑心越發地重了:「爹,我總覺得明滿死得不明不白,他……他不是病死的。」
馬萬川:「別在這兒煩我了,沒事兒回去吧!」
馬明玉抽泣著:「爹,明滿是你的親兒子,他也是我的親弟弟啊!爹,哥哥和明堂都不在你身邊,你總不能讓我矇在鼓裡吧?」
馬萬川聽女兒這麼說,心裡著實的難受,好半晌兒,他嘆聲地:「唉!有些事兒,不想讓你知道,你問也白問,你要是爹的女兒,就不要再問了。」
馬明玉不無哀求地:「爹……」
馬萬川:「你已經夠操心的了,兩個大院來回跑,我知道你惦念我,是啊,你娘走了,我跟前沒個說話的了,可是這日子還得往下過呀,你放心,爹能支撐住,以後,你多照顧下永清吧,你別看他是個大男人,又是個吃官差的,他呀,從小不愁吃穿,沒管過家,都是你公公操持著。現在你公公他……」
馬明玉打斷了父親的話:「爹,我是在說明滿……我想知道明滿是咋死的。」
馬萬川板起臉:「你這孩子,回去吧,我要歇著了。」
馬明玉還想說什麼。
馬萬川返身上炕,拽過大方枕頭,躺下,閉上眼睛。
馬明玉垂立在炕邊,不好再打擾父親,抹把淚,怏怏出去了。後來,又有兩次想問父親,一看父親臉上呈出不快,她不得不斂住口。父親越這樣,她越想解開這個迷,要不然,她心裡總像是壓塊重石。
徐蘭香與馬明滿沒有過多的接觸,所以對馬明滿談不上有好感,也沒什麼壞印象,作為馬家未正式過門的媳婦,馬明玉的好朋友,看到馬明玉疑心重重,愁眉不展,她在勸慰馬明玉同時,也說出自己的看法。
馬明玉:「你也懷疑明滿死因不明?」
徐蘭香:「不,我是說明滿去世,可能另有原因。」
馬明玉:「那我爹咋不跟我說呢,他為啥要瞞著我呢?」
徐蘭香思忖著:「老爺子不說肯定有不說的道理,我想是不是明滿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老爺子把他……」
馬明玉驚詫地:「啥,你說是我爹……」
徐蘭香忙說:「我這也是胡思亂想……依我看啊,你別再追問老爺子了,我想他的心一定比任何人都難受。」
馬明玉:「可我一想起明滿……」
徐蘭香岔開話頭:「人死不能復生,還是老爺子說得對,你眼下夠操心了,多照看下姐夫吧,老爺子那邊有我呢……」
馬明玉:「蘭香啊,我真不知說啥好了,我爹他身體大不如以前了,你多受累了。」
徐蘭香:「說啥呢,我這不是應該的嗎!對了,姐夫這陣子情緒恢復得咋樣兒子?」
馬明玉一聽提起丈夫,心中悽苦,愁雲滿布……
鄭家大院自鄭廷貴逝世後,其氣氛比馬家大院好不到哪兒去,甚至比馬家大院還沉悶,別人不說,就說鄭永清,真如馬萬川所說,自小母親故去,完全依賴於父親,別看他與父親很少交談,甚至看不慣父親清朝遺風的作派,骨子裡他是極其敬重父親的。所以,父親突然離去,他接受不了,況且父親死於非命,作為男人,作為父親的獨子,對於父親的不正常亡故,他無可奈何,束手無策,心中那種悲憤及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馬明玉開始不知道公公的死因,後來聽說公公是中毒而死,當然了,這是日本人的說法,她不相信,事實上公公確實是突然死去,而且還是死在她的孃家。這就讓她在公公家與孃家之間,非常地尷尬,縱有千張嘴,似乎辯解不清。儘管她內心坦然,面對著公公家的人,面對著丈夫,可是丈夫卻著實地變了。
「你真的相信是我們老馬家毒死你阿瑪?」
鄭永清對妻子不止一次慍怒之問,採取的都是默然無語。
馬明玉理解丈夫的痛苦,但不理解丈夫的沉默:「你不說話是啥意思?看來你認定我爹……我是馬家閨女,也是你們鄭家的媳婦,退一萬步講,就是沒有我在中間,憑我爹和你阿瑪多年兄弟般的情誼,我爹,我們老馬家,會做出那種事兒嗎?」
鄭永清還是沉默寡言,即便說話,也是悶悶地,不無煩躁地:「你以後能不能別再提這件事兒子,行不?」
馬明玉心中憤懣,眼中流淚:「你當我願意提啊?你看你現在對我們老馬家,對我爹,不說是深仇大恨,簡直也是形同路人……」
鄭永清幾乎不再涉足馬家大院了,只是在岳母起靈時,他勉強過去磕個頭,送葬都沒去,內弟馬明滿出殯,別說去看一眼,連問都沒問一句。近日,岳父有病,他也從未探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過去他待岳父,其孝敬勝過對自己阿瑪。
鄭心清對馬家大院,包括對嫂子馬明玉的冷淡,更不用說了。數年前與馬明堂青梅竹馬般的媒妁之約,早蕩然無存,所以,對馬家大院,沒什麼感情可言了。父親歸西,作為女兒,她哭得昏厥過去,醒來,好些天神情呆滯,多虧有次郎終日守在身邊,悉心照料,娓娓相勸,使她度過悲痛的時光。是她歲數年輕?還是因離家四年在東瀛?對父親的愛戴,似乎呈爆發性。來得猛,走得也快。沒過多長時間,她似乎忘記了喪父的傷痛。整日與次郎粘在一起,沉浸於未曾明朗化,又絕對是濃濃的愛情甜蜜之中。
馬明玉就公公的死因,試圖與小姑子溝通,其結果更糟,以往姑嫂處得如同姐妹,現在不能說是仇敵,也是極端仇視。以至於吃飯都不同桌,最後達到見面很少說話,院子大,若想刻意躲避,還是容易的。有一次,兩人在院門口一齣一入,馬明玉主動打招呼,鄭心清卻把頭一扭,不理不睬地走了。馬明玉氣不過,當晚,來到小姑子住屋,直言地:
「心清,你不到十歲,我就嫁到你們家,我拿你當自己親妹妹看待,你現在竟這樣對我,你太讓我太傷心了。」
鄭心清:「我為什麼這樣對你,我想你心裡很清楚,過多的話,我不想說了。」
馬明玉:「日本人的話你也信?」
鄭心清:「我只相信事實,對了,請你以後不要再拿日本人轉移話題,你們馬家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不能代表其他人,起碼不能代表我,因為我在日本生活過,我對日本有著深厚的感情,況且,還有一個日本男朋友,如同我的哥哥一樣兒,照顧我,喜歡我,所以,我討厭有人挑唆我與日本人的關係,尤其是你,還有你們馬家的人。」
馬明玉想象不出,一向說話細聲細語,性情柔媚的小姑子,竟說出這麼尖刻的話來,她怔然著,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鄭心清:「因為我哥哥容忍你,留你在馬家,假如換了我是我哥哥,我肯定要……」
馬明玉:「把我攆走?」
鄭心清笑了,笑得很冷。
馬明玉傷心地:「心清啊,我真沒想到,你會變得這麼冷酷無情……」
鄭心清依然在笑:「我變了嗎?謝謝你的恭維。」
馬明玉是大戶人家走出的閨秀,怎能受得這樣的羞辱,她正色地:
「鄭心清,我馬明玉自嫁到你們鄭家,無論對待公公,對丈夫,對你,都問心無愧,可是你要認為我們馬家高攀了你們鄭家,那你有點自尊自貴了,我聽出來了,你想攆走我,不過,這只是你一廂情願,我嫁給的是你哥哥,如果你哥哥說出這句話,你放心,我一天都不會留在你們老鄭家的。」
鄭心清:「我以前真沒看出,我的嫂子--在你還沒離開鄭家,我還是稱你為嫂子,竟如此伶牙俐齒。」
馬明玉畢竟當過老師,只是為人妻為人母后,才逐漸變成賢妻良母型:
「你說我伶牙俐齒,我還說你刻薄呢,心清啊,心清,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今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不用管我叫嫂子了,但是,我這個當嫂子,念過書,教過書,是過來人,我想提醒你,不要被所謂的愛情迷住眼睛,日本人太有心計了,包括次郎,你剛才說,次郎如同你的哥哥,你呀,你,太單純了,就算次郎喜歡你,他的父親,他的家庭能接納你嗎?你不要等吃了大虧,才想回頭,船到江水補漏遲……」
鄭心清冷著臉:「我知道你當過老師,可我不是你的學生,我剛才說過了,我不喜歡聽別人說次郎的壞話。」
馬明玉:「你……」
鄭心清:「你請回吧,我要休息了。」
馬明玉知道再說什麼沒用,也不想再說什麼,她盯看著小姑子,目光好個複雜,說不出是愛、是恨,還是憐。她慢慢地走出小姑子的住屋,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既心酸又難受。回到自己房裡,丈夫已睡下了,這要是在過去,她會把丈夫拽起來,或哭或喊,好好發洩一番。丈夫也肯定會好言好語撫慰她一番。今非昔比,情形大變,公公的去世,把一切都打亂了。現在的丈夫,不但不會聽她的傾訴,鬧不好……沒有人能為她解憂,那她豈不是更鬱悶了,越鬱悶,心裡積怨越發抑壓不住,此時此刻,唯一釋放的渠道,也只有淚水了,馬明玉從小受父親薰陶,性格比較堅強,不像一般姑娘家,動不動就掉眼淚,換句話說,家裡父母,兄弟都疼愛她,沒有人招惹她。出嫁到鄭家也是事事順心,生活幸福,無憂無慮,卻不料,日本人來後,天翻地覆,平添了很多煩惱,公公一死,使她墜入深淵,想起這一連串的變故,想起母親、弟弟明滿,想起目前的境況,想起所受的委屈,她的淚止不住不說,而且越流越多,越流心裡越難受,禁不住哭出聲,最後竟大放悲聲……
突然一聲吼:「你要嚎,出外嚎去,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馬明玉的哭聲嘎然止住,不是被嚇的,是驚住了,以往,丈夫別說吼,跟她大聲說話從來都沒有過。
鄭永清重重地翻個身,看都不看妻子,這是憤怒的表示吧!
馬明玉心都要碎了:「永清,你也攆我?」
鄭永清沒有回應。
馬明玉:「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也想攆我走?」
鄭永清還是不說話。
馬明玉喃喃地:「看來這個家,我真的呆不下去了。」
鄭永清依然不說話。
馬明玉氣極了,抬起手,想捶丈夫一拳,又一想,這又有什麼用呢,她下了炕,穿上鞋,走了出去。
冬天的夜,大院內,雖然沒有風,但也是天寒地凍。
馬明玉顧不得寒冷,似乎也感覺不到寒冷,徘徊著,剛一從屋內出來,她真想衝出院門,回到自己孃家,但她畢竟是有理智的人,她深知,在這種情況下,一步邁出去,意味拋棄了這個家,拋棄自己丈夫,還有孩子,這點她做不到。再說了,半夜三更的,回到孃家,驚擾了父親,給父親添憂。想到這兒,她悄悄地去了孩子的房中……
又過了一段時間,臨近陰曆大年,儘管在日本人的統治下,百姓飽受欺壓,但到了這時候,平日冷清的市面,多少也有些熱鬧的氣氛。
看似平靜了的鄭家大院,又發生一件大事兒,這就是鄭永清夫妻間的徹底決裂。出現這樣的結果,其實也是馬明玉早就預料到的。所以,當鄭永清提出來,她並不覺得意外,還好,兩人沒吵沒鬧,是鄭永清平和提出來的,這說明他深思熟慮,或者說蓄謀已久:
「我們分開吧!」
馬明玉:「你啥意思?」
鄭永清:「你回你孃家吧!」
馬明玉:「是暫時,還是永遠?」
鄭永清:「隨你怎麼想。」
馬明玉:「我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回去?」
鄭永清意味深長地:「好多事兒本來就不明不白的。」
馬明玉:「這是你和你妹妹商量的吧?」
鄭永清:「我現在是鄭家的一家之主,這又是我自己的事兒,我用得著跟誰商量嗎?」
馬明玉不想再哭求,更不想哭鬧,骨子裡的韌性,支撐她面無表情。
鄭永清:「我讓人把你所用得著東西,都收拾好,給你帶回去。」
馬明玉:「你應該知道,我們馬家比你們鄭家富有幾倍,別說你們鄭家東西,就是當年我陪嫁來的嫁妝,我都給你留下,萬一有一天,你們鄭家窮困潦倒,變賣了,也夠你吃幾年的了。」
鄭永清:「我不想跟你發生爭吵。」
馬明玉:「孩子呢?」
鄭永清不假思索,沒有任何留戀地:「兩個孩子你都帶走,他們不能沒有額娘。」
馬明玉心在滴血,她不想流淌出來:「我們漢族叫娘。」
鄭永清:「我送你和孩子回去,只能送到你們馬家大門口。」
馬明玉:「用不著,我會讓我孃家來車接我。」
當天下午,馬家大院的馬拉轎車,停在鄭家大院門口,馬明玉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走出來,不用任何人攙扶,坐到車裡。鄭家所有傭人都擁過來,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竟跪倒在地,此情此景,可見馬明玉在鄭家大院的地位和名聲。這番場面,也招來眾多人圍觀,當聽說是鄭家少奶奶與鄭家少爺分手,好多人禁不住唏噓感嘆。
鄭永清兄妹無一人出來相送。
馬車回到馬家大院,停在馬明玉未出閣時住的閨房前,這房始終歸屬馬明玉。兩個孩子蹦跳下來,他們不知父母之間的芥蒂,平日裡,經常來姥爺兒家,願意住在姥爺兒家。傭人伸手欲扶馬明玉下來,卻發現馬明玉昏厥在車棚裡面……
按馬萬川所說:這日子還得往下過呀!
馬明玉回到孃家,大病一場,病好了,角色也變了,從鄭家的少奶奶變回馬家的姑娘,接替母親照料起父親,也接替父親操持大院內的事兒。猶如在鄭家時一樣,每天張張羅羅,忙忙碌碌,看不出她有什麼憂傷,彷彿好像是未曾出嫁,只是在照管兩個孩子時,讓她意識到,她已是個母親。
馬萬川為女兒的迴歸,既沒表現出驚詫,也沒表現出憂憤,是他真的老了,麻木了,還是他情感萎縮,不知喜怒哀樂了?但每每看到外孫、外孫女,他臉上露出難得笑容,話也多了。若是外孫、外孫女喊他,拽他在前院後院玩耍,他也樂意奉陪。
馬明玉從未在父親面前,露出愁容,也從不提丈夫,她知道父親心裡夠苦了。父親偶爾唸叨姑爺,卻沒說過一句的指責的話語,這讓馬明玉感到詫異:
「爹,永清不是以前的永清了,你別在提他了……」
馬萬川:「這好人若壞也壞不到哪兒,同樣,壞人若好也好不到哪兒去。」
馬明玉:「爹,那永清屬於那一類呢?」
馬萬川:「你說呢?」
馬明玉:「他……他是好人。」
馬萬川:「既然你認定他是好人,他把你攆回來的事兒,你就別往心裡去。」
馬明玉默然,父親的話,讓她本來沒平靜過的心,更加翻騰了,試想,這種心態,讓她忘記丈夫,可能嗎?
馬萬川:「爹把話撂這兒,永清不是個糊塗人……」
馬明玉對父親斷定丈夫不糊塗,不敢苟同,對父親為什麼這麼說,她想不明白,過後,她與徐蘭香說起心中的疑惑。
徐蘭香到爽快:「這你還不明白啊,老爺子就是不希望你與姐夫分手唄!」
馬明玉苦笑:「不分手,我在孃家這算是咋一說呢?」
徐蘭香勸慰一番,見馬明玉還是愁眉不展,逗笑說:「你是不是想姐夫了?也是啊,分開這麼長時間了,能不想嗎?」
馬明玉不好意思了:「你說啥呢?」
徐蘭香笑嘻嘻地:「咱們都是女人,我說啥你還不明白呀?」
馬明玉也笑了:「你可還是個姑娘家……」
徐蘭香並不覺害羞,她算是個過來的人,對夫妻之間的兩情愉悅,不陌生不說,甚至時時渴望著。
馬明玉現在就和徐蘭香在一起時,能訴說下心中的苦悶,或心底的隱私,包括男女間的情事兒、趣事兒,苦中取樂吧!
「對了,蘭香,你一口一個姐夫,一口一個姐,我看你是不是得改口了,不,是我得改口管你嫂子了吧?」
徐蘭香:「我……我不還沒過門呢嗎!」
馬明玉反逗起徐蘭香:「沒過門就不能叫嫂子了?事實上,你不已經是我嫂子了嗎!」
徐蘭香臉稍有紅暈,她與馬明玉相互沒有什麼秘密,從山裡回來,她就把結束女兒身的過程,告訴了馬明玉。開始時,她挺難為情,後來再說起那事兒,皆是甜蜜。
稍縱即逝的快樂。
馬明玉:「唉!你說咱倆兒這個命啊,我哥哥不知啥時候能回來,你們連天地還沒拜呢,我呢,唉!不說我了,還是說我哥哥吧,這日本人打不走,我哥哥他……」
徐蘭香何曾心中不愁:「日本關東軍又向山裡增兵了,吉林市好多滿軍都調去了,組成討伐隊,我去過山裡,這大雪天,義勇軍缺少給養……真讓人擔心啊!」
馬明玉想到在冰天雪地戰鬥、奔波的哥哥,心裡揪成一團,接踵而來的又一件事兒,使她的思想負擔更加沉重了。
這天,兩個孩子從家裡回來,說出一句話,讓馬明玉震驚。在馬明玉回到孃家,兩個孩子一如既往的在兩個大院之間串玩,馬明玉明裡好像不過問鄭家大院和丈夫,暗地時刻都惦念著,好多情況和資訊,都靠孩子從中傳遞。
「啥,你爹出遠門了,他沒說上哪兒?」
女兒尚小,兒子談吐清晰,述說能力比較強:「姑姑說,我爹起早走的,帶著隊伍去山裡打馬鬍子……」
馬明玉想到徐蘭香說新組成的討伐隊,心頭髮顫,身子發冷。
兒子:「姑姑說,我爹走時,讓姑姑告訴我和妹妹,在姥爺家聽姥爺和額孃的話……」
馬明玉焦急地:「你姑姑還說啥了?」
兒子想了想:「姑姑說,我爹這一去,不一定啥時候能回來。」
馬明玉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怔著,淚水無聲地流下,喃喃地:
「這個沒良心的,他把我攆回來,他……他走了……」
兒子和女兒蹲在母親身旁,搖著母親肩膀:「娘,你說誰沒良心啊?」
馬明玉醒過腔來,推開孩子,欲要回鄭家大院,找小姑子問個明白,沒等走到院門口,她停住腳,小姑子那樣對待她,能把實情告訴她嗎?她丟了魂似的,返身來到客廳,給徐蘭香打去電話,讓徐蘭香打探下丈夫的情況。
傍晚,徐蘭香風風火火地來了,把馬明玉拽到一邊,她通過滿軍中熟人,打聽到,鄭永清和他的全營士兵,確實被編到討伐隊,開赴蛟河一帶前線,那裡正是義勇軍活動最頻繁的地方,她說到這兒,沉吟,思忖著,最後還是說出來,起初鄭永清所在營,不在討伐隊之列,是鄭永清越級請求,本來滿軍士氣低迷,畏懼義勇軍,第二軍管區司令部,見鄭永清主動請纓,大加讚賞,立即准予。
馬明玉衝口說:「哎呀,他是不是去找我哥哥報仇啊?」
徐蘭香不解地:「報仇?你哥與他有啥仇啊,再說了,他倆兒從小一起長大,一同去的講武堂,又都是老東北軍的人,好的如親兄弟,就是有點誤會,也不至於……」
馬明玉:「你是不知道他們老鄭家的人,一個個都像一根筋似的,咬住個死理,八匹馬都拽不回來,他們哥倆兒認定我公公的死是我們家……他這是不能跟我爹明著來,把氣撒在我哥身上。」
徐蘭香也擔憂上了:「不能吧?」
鄭永清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內心又是怎麼想的,無人知曉。不過,正如馬明玉所料,他是衝著馬明金而去,這點毋庸置疑。第二軍管區把所轄區域義勇軍及各反滿抗日武裝的活動情況,下發到連級,馬明金的名字頻頻出現在滿軍所謂的戰報中。近日戰報說:馬明金為首的大宗匪患,分成小股,向牡丹江方向流竄,關東軍與滿軍組成討伐隊,已將馬明金圍困在敦化黃松甸子一帶,正合力殲滅。鄭永清在這種時候提出前去參戰,第二軍管區司令部高興,但日本人生性多疑,現任護衛團日本指導官兼團長的山田,直言不諱問鄭永清,兩軍交戰,陣前若碰到馬明金,將如何面對。鄭永清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軍人服從命令為天職,他是滿人,欣悉滿洲國將要成為滿洲帝國,執政即將登基為皇帝,作為清室後代,他應該做出表率,以報皇恩。見山田將信將疑,他又說,不想長時間屈尊營長一職,對不起寄希望於他功成名就,極力想恢復大清的阿瑪,所以說,他做夢都想升遷,不單單官復於團長,而是更高的職位,他知道要達到目的,必須有所表現。
山田還是有些捉摸不定,向酒井做了稟報。
酒井對鄭永清在其父去世後的所作所為及消沉情緒,瞭如指掌,即便不通過兒子次郎,鄭心清常與次郎結伴回來,他以關懷的口吻,問下心地單純的乾女兒鄭心清,一切都清楚了。聯想起鄭永清把太太攆回孃家,現在又提出為報效皇帝,立功心切。想必他是內心想為父親報仇,嘴上又不明說,滿人都是這麼愛面子,鄭廷貴不就是個典型嗎!假如鄭永清真的是尋找馬明金,公報私仇。他坐山觀虎鬥,何樂而不為呢?為了不出意外,他命令山田另帶一營兵力,與鄭永清同行,指揮監督鄭永清,發現鄭永清圖謀不軌,果斷處決。他心中還有一個卑鄙的計劃。倘若伺機除掉鄭永清,鄭家大院的所有,包括鄭心清,終有一天順理成章歸於他酒井家族……
黃松甸子屬長白山餘脈,雖稱不上山高林密,也是大上山峰相連,山與山之間,有不少小屯落。
鄭永清和數支新編入討伐隊的隊伍,趕到黃松甸子,剛好正月十五,老東北習俗,十五是元宵節,出了十五,整個春節才宣示結束。日本人不把春節當回事兒,滿軍士兵本來就不願意打仗,春節沒過完,就開拔到這山溝裡,心裡有氣,不敢公開罵日本人,只能指天罵地,發邪火。
討伐隊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個農家院落裡。
指揮官是關東軍一個大佐,他在下達任務時,面對著山田等日本指導官,說的也是日語。對鄭永清等滿軍軍官視而不見,好像不存在似的。鄭永清不會說日本話,但能聽懂不少日本話,大佐說,以黃松甸子為點,對方圓近百里的反滿抗日武裝,實行分割圍殲的戰術。切斷了對方的相互支援、相互聯絡。戰鬥一月有餘,春節期間也未停止,現在明顯感覺到對方抵抗能力下降,為防止對方突圍,討伐隊決定,採取守株待兔之法,緊固包圍圈,待對方把彈藥、糧食消耗殆盡,勢必束手就擒……還有一點,令大佐等日本軍官乃至關東軍司令部,興奮不已的是,據可靠情報,義勇軍首領馬明金率一部,掩護大部隊撤退牡丹江,他自己陷入眼前這個合圍中,關東軍司令部下令,一定要活捉馬明金。
山田領命回來,攤開軍事態勢圖,向鄭永清和另個陳姓營長及幾個日本指導官分配任務:
「我們兩個營作戰區域在黑瞎子溝,寬一公里,先行封鎖,伺機攻擊,兩位主官,你看我們怎麼擺佈好啊?」
鄭永清:「我營聽從你的命令。」
陳營長:「一公里,兩個營兵力,怕是擺不開呀!」
山田是個中國通,他深知一線作戰,指揮滿軍士兵,還得滿軍軍官,日本指導官只有起輔佐作用:
「是啊,所以我準備形成兩道封鎖線,一個營主攻,一個營後援,你們二位誰在第一線呢?」
鄭永清聽得出,山田這麼說意在試探他的態度,他知道若請求居守二線,山田是不會答應的。
山田:「一線防守,二線出擊,沒有輕重之分,討伐指揮部明令,肅清匪患,論功行賞,這可是個好機會呀!」
鄭永清佯裝看圖,他不能先表態,以免引起山田的懷疑。
陳營長是後調到衛隊團的,與鄭永清不熟,但知道鄭永清曾是衛隊團的團長,對鄭永清還是挺尊重的:
「鄭營長,兄弟沒的說,一、二線,你挑吧!」
鄭永清苦笑了笑:「陳營長這麼謙恭,我還真沒得挑了,這麼辦吧,我營老兵多,我上一線吧!」
山田:「好,鄭營長不愧是當過團長,勇氣可嘉,為鼓舞士氣,我願與鄭營長同仇敵愾,奮勇殺敵。」
鄭永清推下眼鏡,臉冷落下來:「山田長官,這是不相信我呀?我已在一線,只有向前,沒有退路了,即便存有二心,恐怕也是死路一條。」
山田知道陣前最忌諱相互猜疑,連忙說:「鄭營長,你誤會了,我沒別的意思……」
「我代表全營弟兄,歡迎山田長官親臨督戰。」鄭永清之所以稱山田為長官,不是恭維,而是心中不服,他一直認為,山田竊取了他的團長之位。
陳營長:「團長,我認為你還是居中指揮為好。」
山田沉思,不好再堅持,表示同意。
正月,天寒地凍,往往比臘月還冷,山林中,雪深得地方能沒人,白天,放眼望去,一個雪丘連著一個雪丘,無遮無擋。
鄭永清率兵進入所謂的前沿,連續幾天,精神高度緊張,白天還好度過,到了夜間,凍得無處躲藏,只能圍坐在火堆邊,這樣一來,一切都暴露出來,黑暗中,冷不丁一陣槍聲,也不知從哪兒飛來的,無目標的瘋狂還擊後,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每天夜裡,都有類似情況發生,如此一來,弄得防守滿軍,苦不堪言。
山田頭三天,還常來巡查,後來便電話遙控,他也知道躲在二線,守個火爐子享福,另外,來到一線,士兵怨聲載道,不時罵娘,他聽到了,若不呵斥,有失尊嚴,一味打罵,激起兵變,責任重大,好在營、連、排三級都有日本指導官,他暗地給日本指導官下令,監督鄭永清及所屬軍官,至於士兵,雖牢騷滿腹,長官下令,還得往前衝。
這天夜裡,鄭永清防守的區域,槍聲大作,比以往響得猶為激烈,不時,還有小鋼炮的炸彈聲。
山田被槍炮聲驚醒,從行軍床上剛爬起來,電話鈴聲大作,他抓起聽筒,裡面傳來鄭永清興奮又有些急迫的聲音:
「山田長官,我們遭到突襲,弟兄們頂不住了,請求你們馬上增援……」
山田:「有多少匪徒?」
電話裡的鄭永清:「天黑,看不清,對了,我們抓住五個活口,我問過了,有個軟骨頭說他們集中兵力,想在我們這兒突圍……」
山田一怔,據討伐指揮部分析,被包圍的儘管是匪首馬明金,但沒有太大戰鬥力,莫不是馬明金把所有的兵力都壓到一個方向,欲拼個魚死網破?
鄭永清:「山田長官,弟兄們打得太苦了,你要再不增援,潰敗下去,你我都得受到軍法制裁……」
山田嚴厲地:「鄭營長,傳令下去,如有擅自退縮者,就地槍決!」
鄭永清不悅地:「這種時候,高壓怕解決不了問題,兵敗如山,後果如何,你考慮到了嗎?好吧,你不肯增援,我直接給討伐指揮部打電話。」
山田也怕貽誤戰機,承擔責任:「慢著,你……你讓營部指導官接電話。」
鄭永清:「指導官已下去督戰,不在營部,算了,我還是給討伐……」
山田不敢再猶豫了,打斷鄭永清的話:「全力堅守,我馬上增援……」
陳營長也被槍炮聲催起來,率參謀來到山田面前。
山田未對鄭永清產生絲毫的懷疑,因為稍有軍事常識的人,從雜亂無章的槍聲、爆炸聲辨聽出,戰鬥是激烈的。他決定帶一個連前去增援,命令陳營長進入陣地,以防第一道防線被突破。臨走前,他又向討伐指揮部做了報告,那個大佐指揮官提醒說,馬明金狡猾,這次突襲可能是聲東擊西,切不可麻痺大意。
前方距二線大約三里的,黑夜裡雪深路滑不好走,滿軍士兵又多有厭戰情緒,聽著越來越近的槍聲,他們腳步越發慢了,有計程車兵故意摔倒,這就更降低了行軍速度。
山田心裡著急,命令連長和指導官催促隊伍,他率兩個日本護兵和三個參謀,打馬先行。
鄭永清主動請纓,確實是想報仇雪恨,不過物件不是馬明金,而是日本人。
「九一八」事變後,東北天翻地覆,百姓生活水深火熱,好多人,主要是軍人,面臨生死選擇。
鄭永清是正宗的滿族血統,儘管他不像他阿瑪那樣對大清魂牽夢縈,內心對恢復清朝帝制並不排斥。日本人入侵,血腥鎮壓,作為軍人,後編入滿軍,助紂為虐,如同鷹犬,每每想來,很不是滋味。好在上面有他崇拜的老長官熙洽,清朝最後一個小皇帝也來到東北,當上執政。想到他們都是滿人後裔,若真能建立一個滿人治理的滿洲國,這讓他多少還能得到點寬慰。隨著時間推移,他如夢初醒,這哪是滿人的國家,簡直就是日本的附屬國,即便是附屬國,也該有個自由,可現在從上到下,都成了日本人的奴隸,連做人的權力都給剝奪了。最讓他氣憤難抑的是,馮佔海和大舅哥馬明金率部攻打吉林市,兩軍對壘,滿軍為日本人賣命,本夠羞恥,日本人卻射殺滿軍傷兵,當時,他拒不執行這個沒有人性的命令,並提出抗義,最後,他為此被降職為現在的營長。其實升降,在日本人統治下,他並不看重了。他一直耿耿於懷的是日本人對中國人竟如此兇殘。還有他手下的羅排長,堂堂的血性軍人,只因執行公務,打了尋釁滋事的日本人,被日本人槍殺於大庭廣眾之下……種種恥辱,令他心痛,也讓他無地自容。也就從那時起,他對日本人由反感,逐漸轉為仇視。同時,對率部明刀明槍與日本人血拼的大舅哥馬明金,倍加敬佩,甚至心馳神往,盼望有一天,也如大舅哥一樣兒,做個頂天立地的中國軍人。但迴歸到現狀,不由一聲嘆息,他時常問自己,真的能成為大舅哥那樣的人嗎?軍人不怕死,軍人不惜死,單就軍人素質,他自認能做到,可是想到家庭,父親、妻子、兒女,還有岳父一家,他猶豫了,退卻了。雖然他心未死去,事實上,他在苟且偷生……
就在這時,鄭廷貴在馬家大院中毒而死。
鄭永清小時候就是個鬼精靈,從講武堂畢業,因思維敏捷,被選為督軍府參謀,整日周旋在長官們身邊,耳濡目染,察言觀色,具有很高、很精確的判斷能力。當聽到父親死在岳父家,他感到蹊蹺,後聽日本人說父親是岳父投毒致死,岳父因此被日本憲兵隊抓走,他立馬斷定這是個陰謀。為弄清事情真相,他託在醫院的朋友,花錢買通檢驗父親屍首的醫生,得知毒死父親那種毒藥,是關東軍細菌部隊研製出來的,尋常人弄不到的。聯想父親去世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諸如去新京手捧「免死金牌」告御狀,回來後,求見酒井,遭到拒絕,這些足以證明,父親是死於日本人之手,具體地說,是被酒井殺人滅口,至於投毒的環節,那只是個形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