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中國有句俗話: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此仇此恨,若忍氣吞聲,枉為人傑。

鄭永清性格雖然內向,男人及軍人的血氣方剛,絕對具備的。他憤怒到極點,他悲痛欲絕,可是他卻沒有發洩出來,就在父親出殯時,他也是默默地磕頭,連個眼淚都沒掉。過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任何人不見,比以往更消沉了。再後來,人們就不關注他了,連受命監督鄭永清的山田,向酒井彙報,也用瞧不起的口吻說鄭永清已失去軍人氣節,與眾多滿軍軍官一樣兒,逆來順受……他們哪裡知道,包括鄭永清的親人也矇在鼓裡,鄭永清已在暗中籌劃譁變行動,走向反滿抗日之路。為此,他做了充分的準備,串聯營中的弟兄,三個連長是他的親信,表示同意,怕遭日本人迫害,事先秘密把家人送往外地。

馬明玉被攆回孃家,鄭永清頗用心良苦。

鄭永清之所以在妻子面前,行為反常,皆為假象,他怕妻子擔憂,甚至阻攔,故意不理睬妻子,製造摩擦,找茬兒與妻子吵架,最後讓妻子帶孩子回到孃家,包括,他在父親去世後,與岳父家斷絕往來,連岳母出殯,他都沒有參加,這一切都是做給日本人看的,以防譁變後,日本人遷怒妻子和岳父一家。

天賜良機,討伐隊與義勇軍激戰,第二軍管區調兵增援。

鄭永清義無反顧,決定趁機起事……

山田趕到,在小草房前下馬,聽槍炮聲稍疏,但未完全停下,偶爾可見前方有光亮閃爍,看來交戰還在繼續。

兩個日本護兵,在門口分左右站定。

山田和三個參謀推門進去,一股寒氣隨之貫入。

鄭永清在地中央踱著步,旁邊有幾個營部的人。

山田見鄭永清瞥來一眼,既不敬禮,又不說話,大為不悅,可他也顧不得這些了,急切地問:

「情況如何?」

鄭永清依然沒停下,此番神態,似乎在閒庭信步。

山田慍怒地:「鄭營長,我在問你話呢!」

鄭永清轉過身,正視著山田,眼鏡片裡透出陰冷的光色:

「問我?你還是問他吧!」

一個山裡人打扮的黑臉漢子,坐在炕沿邊。

山田這才注意到,在身著軍裝人中,有這麼一個外來人,他厲聲地: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

那人笑了,擲地有聲地:「我是馬明金,這個名字,你應該很熟悉吧?」

山田大驚失色,意識到什麼:「鄭永清,你……你敢通匪……」

「王八蛋的小日本,去你孃的吧!」鄭永清這個文靜的人,罵出這句話,可見他對日本人,對山田憤恨到極點。

山田手搭在戰刀柄上,還沒等抽出來。就聽「啪啪啪」三聲槍響,山田身子晃了晃,齜牙咧嘴,摔倒在地,腿一蹬死了。

鄭永清把冒著輕煙的手槍,塞進槍套,好個講武堂的高材生,動作麻利。

門外,伴著幾聲槍響和「嘰哩哇啦」的怪叫聲,不用說,那兩個日本人到陰間給他們的長官去當護兵了。

鄭永清在請求參加討伐隊時,料到山田不放他,最終會隨軍監督他,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早就想親自手刃表面和善,內心無比兇狠的山田,為羅排長報仇,為衛隊團官兵們出氣。分配任務,他欲擒故縱,解除山田的疑心,來到一線,參謀出身的他,雖不是身經百戰,但做起事來,縝密細緻,井井有條,秘密派出一個連長,率領兩個人,揣著他的親筆信,喬裝成山裡的人,悄無聲息離開營地,潛入林中,很快與馬明金接上頭。

馬明金熟識鄭永清的筆跡,看過信,知道妹夫來到陣前,約他見面,幫助義勇軍脫離困境,相當的高興。決定立即前往。與他在一起掩護大隊的洪大新不放心,他說,現今在日本人淫威下,有不少人賣國求榮,甘當亡國奴,他怕其中有詐,欲代馬明金去與鄭永清會面。馬明金說,拋開親戚關係,他與鄭永清從小相伴,一起成長,雖說在事變後,兩人走上不同的道路,他還是深信,兩人間那種真摯的情義,牢不可破。更重要,他堅信鄭永清始終有一顆中國人的良心和軍人氣度。見洪大新還是擔憂,他說隊伍連續作戰,幾乎是彈盡糧絕,為儲存下這支隊伍,他捨身冒險也是值得的。

當鄭永清見到馬明金最初一刻,緊緊擁抱,喜極而泣,千言萬語哽在喉中,說不出話來。以兩人間的親密,其實不用過多說什麼的,稍穩穩定下情緒,即著手佈置下一步行動,鄭永清說從現在起,將自己的一個營都交於馬明金指揮。

馬明金與鄭永清之間不需客氣,他問清情況後,迅速傳令洪大新,把密林中的隊伍集結過來,並制定雙方交火假象,又使出在拉法鎮一戰中擒賊先擒王謀略,把山田誆過來,就地處死。造成震懾,而後儘量把二線的滿軍繳械,至於滿軍中的幾個日本指導官,那就不在話下了。

增援的滿軍一個連,步履艱難趕到了,洪大新暗中用槍押著隨山田來的參謀,迎出去,站在隊前,命令連長帶全連三個排長和幾個日本指導官,進屋內領受任務。

滿軍待遇就是寒酸,連長連馬都沒有,跑得氣喘吁吁,聽了參謀的話,沒容多想,帶著軍官鑽進屋裡,不用說,下場都是束手就擒,日本指導官,按馬明金的老規矩,一個活口都不留。

洪大新舉起胳膊,沖天打了三槍,大吼著:「我們是抗日義勇軍,我是老東北軍的洪大新,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想要活命的,立即放下武器!」

這個連計程車兵一個個凍得縮脖子,抄著袖,抱著槍,在原地跺腳,聽到槍響和洪大新的喊聲,嚇得都愣住了。

從周圍的暗處,湧出鄭永清營中士兵,夾雜著義勇軍的人,槍口直頂上來,槍栓扳得「噼裡啪啦」,隨時欲扣動扳機。

這個連計程車兵立時明白了,被包圍了,沒有一個人敢反抗,也沒有一個人想反抗,都按指令,將槍架到一處,人歸到另一處,聽候處理。

兵貴神速,時不我失。

馬明金率領義勇軍兩個中隊,鄭永清帶著兩個連,兩股力量合在一起,數百人,撲向二線滿軍,洪大新等義勇軍和鄭永清的另一個連,把繳械的滿軍中願意跟隨者,押著戰利品,快速跟進,整個隊伍,要在天亮前,撤離出去。

陳營長在臨時防禦陣地上,聽前面槍聲漸漸停息,以為山田上去後,把義勇軍打回去,放鬆了警惕,有人提出,快到五更,天太冷了,不少士兵都凍僵了,能否退出陣地,陳營長思忖著,不同意,他怕山田回來,發脾氣,允許點火取暖。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起,照亮了半個天空,士兵擠圍在火旁邊。

這時,哨兵發現從一線方向傳來馬蹄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陳營長以為是山田等人回來,向前迎來,待對方來到近前,看見黑糊糊大隊人馬,他覺出苗頭不對,掉頭想往回跑,突聽到有人喊他,細一辨聽,是鄭永清,他疑惑地停下來。

鄭永清在陳營長面前跳下馬。

陳營長:「噢,是鄭營長啊!咋的,被打下來了?山田團長呢?」

鄭永清低聲地:「他回不來了。」

陳營長一驚:「啊,他……他陣亡了?」

鄭永清冷冷地:「不,是讓我嘣了。」

陳營長驚愕張大嘴巴,這才發現他被幾個端著槍的人圍在中間。

鄭永清:「我營全體官兵,已譁變,加入抗日義勇軍,這位是義勇軍總指揮馬明金。」

馬明金閃出來。

陳營長腦子一片空白,結巴地:「馬……馬長官,久仰,久仰……」

馬明金:「陳營長,過多的話,我不想多想說,我們都是中國人,只要你們不反抗,我們不會傷害你們。」

陳營長營中的一個日本指導官,發現這邊情況異常,快步走來,不無威嚴地喝喊著:

「你們的什麼人?我的指導官的幹活……」

幾個義勇軍戰士,待那個日本指導官走近,擁上去,把他按在雪地上,隨即麻利的一刀,將他刺死。

陳營長見狀,更是心驚肉跳,連忙說:「馬……馬長官,我……我們配合……」

馬明金一揮手,義勇軍與鄭永清的手下,快速散開,衝向不遠處的火堆,烤火取暖的滿軍士兵,剛醒過腔來,已被槍口頂住了。有幾個連排指導官站起來,抽刀拔槍,欲要反抗。義勇軍的戰士很有戰鬥經驗,對火堆邊的滿軍大喊:

「臥倒……」

滿軍士兵也是經過訓練,聽到這話,情知不好,慌忙就地趴下,而日本指導官,即便聽得懂中國話,反應遲鈍,只有他們幾個還佇立著。

義勇軍的槍響了,再看幾個日本指導官,相繼倒下。

陳營長戰慄地:「鄭……鄭營長,咱們都是一個團的,你……你也當過這個團的團長,千萬別傷著自家兄弟呀!」

鄭永清:「陳營長放心,我們打的是日本人。」

馬明金向火堆那邊看了看,立刻做出判斷,問陳營長:「你這裡不是兩個連的佈防嗎,怎麼只有一個連的基數?」

陳營長不敢怠慢:「回馬長官的話,這裡狹小,兵力擺不開,我讓二連在嶺下候命,做預備隊……」

馬明金與鄭永清走到一邊商量,時間緊迫,趁天沒亮,加速行軍,只要嶺下的二連,沒上來,就不要理會。剛好,洪大新率隊趕到了,馬明金讓把剛繳下的槍支彈藥,能帶走的,放到馬爬犁上。後隊變前隊,迅速撤退。他與鄭永清帶一部分人掩護。說到陳營長和他計程車兵,馬明金說,隊伍現在依然在敵人的大包圍圈內,不宜再擴充。讓他們留在原地,過後隨他們而去。

大隊開了過去,天漸漸地放亮了。

鄭永清臨上馬前,見陳營長還怔然發呆,想到畢竟曾是一個團的同仁,難免有一絲惻隱之心,便問:

「陳營長,你今後打算咋辦啊?」

陳營長哀嘆地:「唉!鄭營長,你把我整得是進退兩難啊!」

鄭永清語重心長地:「兄弟,聽我一句勸吧,跟著日本人是沒有出路的,前車之鑑,還記得李子安的下場嗎?」

陳營長:「我……我何曾不知小日本心狠手辣,可我……」

鄭永清最後道聲保重,打馬飛奔,帶著護兵,去追趕隊伍。

事後,陳營長為其去向,把營裡幾個信得過的找到一起商理,大夥兒都知道倘若回到吉林市,關東軍和酒井肯定不會放過他們的,李子安身為團長,又是熙洽的親信,都死於非命,他們……這真是被逼上絕路了。無奈,陳營長提出落草為寇,拉桿起局當鬍子,好在還有一個連的建制,二百多條槍,不願從者,自謀生路。

此後大山林中,又多了一股綹子……

馬明金所部,暫時脫離險境,隊伍向東行進五天,在一個小山屯,停下來休整,制定下一步方案。

鄭永清帶來的關東軍和滿軍在這一帶軍事部署圖,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馬明金把義勇軍中隊長和鄭永清營中排以上軍官,召集到一起,詳細地做了軍事情況分析,明確了下一步行動計劃:

「現在天上有日本關東軍的飛機偵察、轟炸,地上有數路討伐隊圍堵,我們這支數百人的隊伍,運動起來,目標太大,為儲存在生力量,我和鄭營長商量過了,現決定,大隊人馬由洪營長率領,往東行進至老金廠一帶,隱蔽起來,我和鄭營長帶百餘人,組成精幹的穿插隊伍,往南直撲蛟河,佯攻蛟河縣城,把討伐隊主力,吸引到蛟河方向。趁這時候,洪大新,你們馬上向松江河和二道白河轉移,那裡是長白山腹地,又是中朝邊境,你們可以伺機向北,進入牡丹江,與先期到達那裡的隊伍匯合。」

洪大新站起來:「團長,這方案可行,但這麼安排我不同意!」

馬明金:「你先坐下了。」

洪大新:「團長,你得讓我把話說完啊!」

馬明金知道洪大新要說什麼:「情況緊急,形勢所迫,有話以後再說吧!」

洪大新急了:「團長,你不讓我說話,這個命令我拒絕執行……」

馬明金:「你呀,你呀,說吧!」

洪大新:「我是說我們這支隊伍不能沒有你的指揮,先期進入牡丹江的隊伍,也等待著你的指揮,你讓我帶穿插隊伍去打蛟河,你率大部隊……」

馬明金:「這是我和永清做出的決定,你不要再爭了。」

洪大新:「團長……」

馬明金:「你放心吧,我們吸引住討伐隊,待你們安全了,我們跳出包圍圈,甩掉敵了,相機轉向牡丹江。」

洪大新:「團長,這樣一來,所有討伐隊都將撲向你們,太危險了,你讓我帶穿插分隊吧,咋的,你還信不過我呀?」

「大新啊,我去佯攻蛟河縣,敵人很快就知道是我在隊伍中,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敵人相信,我們是主力隊伍。」馬明金說到這兒,笑了,「日本人對我的懸賞,比你的高。」

洪大新:「可是你……你帶的人太少了。」

馬明金:「人少機動靈活,我和永清還有一個方案,在吸引住敵人後,實在不行,我們進入樺甸,眼看春天就要到了,到時候,我們南北形成攻勢,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會見面的。」

隊伍開拔,分別之際,洪大新走出小山屯,不止一次回頭望著站在屯口的馬明金,最後打馬又跑回來,跳下馬,拉住馬明金的手,眼中含淚。

馬明金似乎也產生了一種生離死別的感覺,在以往的歲月,兩人不止一次分離,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難捨難分,這是不是一個不祥之兆呢?

「團長,保重……」洪大新搖動馬明金的手臂。

馬明金笑了,他與洪大新軍中相處多年,雖是上下級關係,但經過血與火的洗禮,兩人情感,早已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連綿的雪山,茫茫的雪原,漸漸掩沒遠去的身影,這對生死的弟兄怎麼也沒想到,今日分手,竟真的成為永別……

三日後,馬明金和鄭永清兵分兩路,奔襲蛟河縣城。

戰鬥打響,敵人做夢沒想到,在他們看來已是強弩之末的義勇軍,竟出其不意,並大張旗鼓攻打蛟河。討伐指揮部接到報告,剛開始還挺鎮靜,以為是零星武裝,後來聽說縣城東北兩個方向同時遭到攻擊,尤其聽說是馬明金率隊,還有鄭永清指軍的穿著滿軍服裝計程車兵,立刻做出判斷,這是馬明金與譁變的鄭永清合二為一,事實上,馬、鄭結合,端下小小縣城,輕而易舉。討伐指揮部慌了手腳,一邊向關東軍司令部和吉林市方面請求增援,一邊命令各處討伐隊,放棄原有任務,迅速向蛟河周邊集結。

馬明金虛張聲勢攻擊了一天一夜,蛟河縣原有的大部分兵力,都抽調到討伐隊,馬明金若真想奪取該城,攻其一點,完全可以突破進去,但那樣容易被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討伐隊,包圍在裡面。他的本意就是想吸引住敵人的主力,得知討伐隊向蛟河撲來,見戰略目的已經達到,馬明金與鄭永清同時撤退,會合到一起,轉向樺甸方向。

這天,隊伍來到樺樹林子,連日來,不分晝夜的行軍、作戰,人困馬乏,後面的討伐隊基本被甩下了,馬明金下令,在一個偏僻小屯子休息。

鄭永清與馬明金同住一個屋裡,晚上,兩人坐在火盆邊,烤熟幾個土豆,老鄉給了點蘿蔔鹹菜,一大碗老白乾,你一口,我一口,輪流喝著,嘮著,自打見面,忙著隊伍,忙著打仗,很少有時間敘舊或說說心裡話。

馬明金見鄭永清比相逢時瘦了,臉面也黑多了,關懷地問:

「咋樣兒,能撐得住?」

鄭永清放下酒碗,短短的時間,他學會了山裡人做派,喝過酒,用手抹把嘴角,笑看著大舅哥,一時沒明白大舅哥的話意。

馬明金笑了:「我是說咱們在山裡鑽來鑽去,風餐露宿,日子苦啊!」

鄭永清:「說實在的,苦是苦,可這心裡暢快啊!」

馬明金:「你是說再也不用受日本人的窩囊氣了,對吧?」

鄭永清:「唉!哥呀,你是不知道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啊,大氣不敢喘不說,還說不上啥時候腦袋掉了,現在好了,跟日本人明刀明槍,真的戰死了,那也不枉做了一回中國軍人,哥,你記得嗎,咱們剛從講武堂畢業,就盼著能上戰場,那時咱們還是年輕氣盛,打來打去,都是中國人打中國人,這回跟日本人幹,這才叫真正的有了用武之地。」

馬明金:「永清,你的話讓我想起吉林市剛陷落時,你受熙洽指派,去烏拉街勸我歸順,我送你走時,心裡就有個預感,我們早晚會走到一條路上來的。」

鄭永清慚愧地:「哥,你別這麼說,要不是我阿瑪被日本人害死,我……我興許還猶豫不決呢!」

馬明金:「不,即便沒有鄭大叔的事兒,你也不會當一輩子亡國奴的,因為我知道你,骨子裡有中國人的氣概,軍人的血性。」

「九一八」事變前,兩人間,類似這樣推心置腹的談話,那是常有的,今天娓娓相談起來,似乎更加親切,更有意義。

鄭永清把眼鏡摘下來,擦兩下,又戴上了:「哥,你讓洪營長帶大隊迂迴轉入牡丹江,你說咱們隨後跟進,其實你是在騙他,對吧?」

馬明金:「此話怎講?」

鄭永清:「你別忘了我,我可是參謀出身,你原本就打算與洪營長來個南轅北轍,把討伐隊的兵力全部吸引過來,這樣才能保全大隊。」

馬明金點頭:「是啊,敵強我弱,只能走這步險棋,所以,當初我想讓你與洪大新一起撤走,可你……」

鄭永清:「哥,且不說我的殺父之仇,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如同兄弟,剛剛見面,你讓我走,我能走嗎?我早已打定主意,今後咱們生在一塊,死也死在一起,還有,我聽洪營長說了,你的傷腿,在這兒冰雪裡,腫得不像樣兒子,我留下來,一是幫你帶帶隊伍,二是照顧下你……」

馬明金心中好個感動,但堅強的性格,使得他不輕易表現出來,當然了,以他與鄭永清的情誼,更不需說什麼客套話的。

兩人又說起今後的打算。

馬明金:「原本想隨佔海撤入關內,匯同東北軍主力再打回來,看來這個願望難以實現了,那麼只有堅持下去,軍人不能守土,活著也是個恥辱,倘若有一天,為驅逐日寇,戰死沙場,也不枉做一回中國軍人。」

鄭永清也深有感慨地:「哥,你說得在理,咱們要是為了升官發財,大不必可進講武堂扛槍,以咱們的富庶家業和財產,吃喝玩樂幾輩子都夠用,可是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有意義嗎?」

窗外,透進微微的光澤,天快亮了,兩人沒有絲毫的疲倦,談興越發的濃烈。

隊伍在小山屯休整數日,外圍偵察員報告,大批討伐隊正在逼近,儘管他們還沒有找到準確的目標,但他們採取拉大網,梳理式的戰術向前推進。

馬明金率隊立即轉移,行進到帽兒山附近,與樺甸縣城出來的討伐隊,在一個空曠的地帶相遇,雙方剛交上火,便形成交織狀態。

鄭永清靠前指揮,依託一個小山坡,讓幾個士兵用步槍,交替射擊,造成火力薄弱的假象,討伐隊上當了,在機槍的掩護下,成扇面狂叫著,向坡上衝來,意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得勝利,待敵人距離不到三十米遠時,鄭永清一聲大吼,眾多人從雪窩裡探出身,數十顆手榴彈一齊扔出去,輕重機槍一齊開火,頓時,坡下血肉橫飛,雪塵飛舞,濃煙還未消去,敵人留下二十多具屍體,狼狽潰散下去。此時再看,剛剛還潔白雪地,被汙血和翻起的黑土,染得髒黑一片。

這支討伐隊有二百多人,幾乎都是日本人,在他們後邊及左右還有相鄰的討伐隊,戰鬥打響,敵人快速集結過來。

很快,天空出現兩架日本人的飛機,先是低空掠過,而後呼嘯反覆多次掃射並投下炸彈,這給義勇軍造成一定的傷亡。

馬明金讓參謀把鄭永清喊下來,指著左邊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說:

「我們不能再與敵人這麼糾纏下去,你我交替掩護,撤進林子裡,先躲避開敵人的飛機。」

鄭永清用望遠鏡看了下說:「那片林子是不是太小了點……」

馬明金:「只有它離我們這兒近,先進去再說!」

鄭永清應聲跑走,趕緊調整隊伍。

馬明金先讓傷員撤走。又派出十幾人,從側面襲擾敵人,減輕鄭永清的壓力。

敵人也想佔據小樹林,但慢了一步,義勇軍搶先進入林中,掩伏樹後,向外射擊,他們想靠近都難。

飛機在樹林上空,飛來繞去,因看不到義勇軍的身影兒,胡亂掃射,扔擲炸彈,忙活一陣,最後飛走了,大概彈藥打光了。

馬明金與鄭永清等人來到樹林南邊,約兩裡地開外,是座山樑,如果要擺脫敵人,只有向前翻越過去,可是開闊地帶,被敵人佔據了,馬明金向偏東的方向眺望著:

「永清,你看到了嗎?那兒有個溝趟子,趁現在天上沒有飛機,你馬上帶人順溝趟子,隱蔽迂迴過去,從側面發起攻擊,只要敵人衝鋒隊形一亂,我率隊衝出去,直奔對面山樑,咱們在那兒匯合。」

鄭永清帶十幾個人,開始行動。

馬明金命令一個小隊護住馱著隊伍輜重馬匹,其餘十來匹馬,讓給傷員,他也想把自己的坐騎讓出去,大夥兒不同意,怕他拖著傷腿跟不上隊伍。就在這裡,林中傳來「轟」然一響,馬明金手拄根棍子,搖晃著走過去,見濃煙散去,雪地上有四具屍體,一個參謀哽咽著對馬明金說,這四個人是重傷員,他們為了不拖累隊伍,支開護理的人,四人艱難的爬到一起,拉響了手榴彈……

鄭永清到達指定地點,他帶著五挺機關槍,一字排開,一起開火,怒吼的子彈水潑水一般射向敵人。瞬時間,打得敵人暈頭轉向,以為被反包圍了,驚慌失措。

馬明金抓住這個時機,一馬當先,率隊伍衝出樹林,撲向敵人。

敵人慌亂一陣後,重新組成攔擊,但馬明金的隊伍已衝過去,討伐隊一個指揮官,氣急敗壞,連著揮刀砍倒兩個畏縮不前士兵,隨後親自跳到馬上,率剛剛趕來的騎兵,嚎叫著,如一群瘋狗似的追咬上來。

馬明金在小山樑上迅速佈置一道阻擊陣地,掩護輜重和傷兵,射殺由遠而近的討伐隊騎兵,山坡上,雪深得拔腿都費勁,馬比人的速度快不了多少,目標卻顯得大了許多,馬明金指揮戰士利用居高臨下的優勢,把討伐隊的騎兵當成獵物,幾番狂射,騎兵紛紛落馬,有的中槍沒死者,摔下來,腳還套在馬蹬上,被馬拖曳,撞來撞去,最後沒氣了。

討伐隊騎兵不敢再往上衝了,跳舞下馬,原地臥倒,還擊著,等待著後面的步兵。

鄭永清彎著腰從側面跑來,半蹲在馬明金身邊。

馬明金放下望遠鏡,對鄭永清說:「你來得正好,我們不能這麼硬拼下去啊!」

鄭永清看了看坡下:「敵人咬得這麼緊,不好撤呀!」

馬明金指點著:「我們的正面,敵人越聚越多,看來是有大批的討伐隊趕到了,在我們的左右,也發現有敵人在迂迴運動,企圖把我們合圍在這裡,好在,我們的輜重和傷員走遠了,所以,我決定,你帶隊伍趕快撤離陣地,我帶一個分隊留在這兒擋住和吸引住敵人。」

鄭永清一怔:「啊,你……你讓我撤,你留這兒?」

馬明金沒理會鄭永清,叫過參謀,下傳命令。

鄭永清:「哥,這隊伍不能沒有你,我留下打掩護,你撤……」

馬明金:「時間緊迫,你就別爭了,執行命令吧!」

鄭永清:「不,哥,你不相信我嗎?你放心,我死也要把敵人拖住!」

馬明金神情冷峻地:「永清,這是在打仗,不是講哥們兒情義的時候,聽我的命令,撤!」

鄭永清聲音顫抖地:「哥,你就讓我留下吧,行不,哥……」

馬明金緩下口氣:「永清啊,我這條傷腿在這雪地裡能跑得動嗎?」

鄭永清這才注意到,馬明金的坐騎被飛來的炮彈炸死了,躺在一邊,現在整個陣地沒有一匹馬了。

鄭永清往坡下探望著,欲起身:「你等著,我去坡下弄匹馬來……」

馬明金厲聲地:「站住,敵人火力這麼猛,你去送死啊,虧你還個營長……」

參謀來報,說撤退的隊伍等待著。

馬明金:「永清,為了隊伍這百十人的生命,還有那些傷員和輜重,我命令你,立即帶隊撤退……」

鄭永清:「哥,你就讓我……」

馬明金臉色鐵青地:「我再說一遍,這是命令!」

鄭永清知道目前所處險境,待敵人合圍了,整個隊伍就……他不敢也沒時間再爭執了,上前用力地握下馬明金的手,哽咽無語,轉身率隊撤離……

馬明金把留下來的人,分成幾個火力點,每個火力點,配備一挺機槍,這支分隊是義勇軍老底子,戰鬥經驗豐富,他們知道肩上的重擔,向馬明金表示,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拖住眼前的敵人。

敵人兩次試探性攻擊,被打下去,更加斷定遭遇到義勇軍主力,待大批討伐隊到達,集中小鋼炮,不停地轟擊,而後,列出決一死戰的隊形,發起衝鋒。

馬明金身邊相繼有幾個戰士犧牲,鮮血把雪都染紅了,他和護兵爬過去,用手捧著白雪,草草地把他們掩蓋住,這樣心裡稍許減輕些悲痛。

其他活著的戰士顧不及看死去的弟兄一眼,而是把犧牲者的槍支、彈藥,拽過來,兩支槍輪流射擊,並且個個彈無虛發,槍槍見血。

敵人衝鋒又被打退了,但是他們已完成的對這道小山樑的合圍,經過短暫調整,準備從四面進攻。

殘陽如血,照耀下來,遠遠雪野,閃爍著淡淡的金光。

馬明金提著一挺機關槍,護兵犧牲了,他把活下來的四個士兵叫到自己跟前,清點過彈藥,相互對視著,在這種時刻,語言是多餘的,他們都十分清楚,生命的終結到來了……

突然,背後傳來激烈的槍聲。

馬明金以為敵人衝上來了,與戰士兵掩在一塊巨石後,卻沒現有子彈射來,他覺得奇怪,帶戰士向前移動,這才發現對面的敵人已掉轉方向,他立時明白了,有人來援救他們,不過,他感到疑惑的是,大隊應當遠去了,這會是誰呢?驀地,他想到鄭永清……

來者果然是鄭永清,他把隊伍帶出去,交給參謀指揮,剛好碰到山裡人趕著一張馬爬犁,他徵用過來,率領五六個戰士,坐著馬爬犁殺奔回來,他沒有多想,只有一個念頭,救出大舅哥馬明金。

馬明金用望遠鏡搜尋到鄭永清的身影兒,心裡禁不住有些怪責鄭永清,但也著實升騰起一股暖流,他來不及多想,帶四個戰士邊打邊向鄭永清所在方向奔去,速度極慢,除了根據地勢,臥倒爬起,他那條傷腿,抵不上旁人的半條腿,幾乎就是在雪地蹦著向前挪動。戰士們要揹他,他拒絕了,在這雪地裡,身上不負重,行走得都特別的困難。他對戰士說,衝出一個就留下一個打日本的力量,讓戰士先走,可戰士不肯不說,還圍住馬明金,用身體保護著馬明金。

鄭永清看著近在咫尺,卻不能相助的馬明金,真的急了,讓戰士火力掩護,他跳上馬爬犁,手裡端著一挺機槍,一邊催馬,一邊射擊,向馬明金這邊衝來,眼看就要到了,數顆炮彈落下,雪塵和濃煙騰空而起,待迷霧散去,馬爬犁被炸翻,鄭永清仰躺著……

馬明金看在眼裡,心中的悲傷和仇恨自不用說,他躍起來,盡全身的氣務,向前蹦跳,隨即摔倒,這時,再看周圍,四個戰士相繼地犧牲了。

鄭永清滿臉是血,身上多處受傷,但卻沒有痛感,還好,腦子尚有一絲清醒,他努力地睜開眼睛,只是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他下意識抬起手,摸下臉,沒碰到眼鏡,他翻爬起來,雙手在身邊摸索著,他知道自己,若沒有眼鏡,他就成了瞎子。

馬明金看見鄭永清在動了,他大喊著妹夫的名字。

鄭永清聽到了,卻看不到馬明金,他也在回喊著:

「哥,你在哪兒,哥,我在這兒……」

馬明金頭上帽子被子彈打飛了,額頭流出的血凝固了,左胳膊沒有了知覺,不用說,是受傷所致,他用右手端著機槍,架在左傷臂上,朝衝向鄭永清的敵人打了一梭子。

鄭永清站不起來了,艱難向前爬著,最後實在爬不動了,俯臥在雪中,儘管他看不清周圍的一切,但耳朵辨聽出,大批的敵人正在向他走來。

馬明金換上彈夾,抬起頭,愣住了,敵人幾乎走到鄭永清的身邊了,他若再射擊,勢必傷著鄭永清,一時間,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鄭永清猛然坐立起來,他看不清敵人,但他感覺出面對著的是敵人,他沒有一絲懼色,大喊著:

「哥,你在哪兒?哥,我不想被日本人活捉,也不想死在日本人死手,哥,你幫幫我,打死我吧!」

馬明金聽得清,看得清,他的心在流血,只大喊一聲永清,便哽咽住了。

討伐隊向馬明金圍來,他們沒有射擊,是想活捉馬明金。

鄭永清聽到馬明金嘶啞的聲音,他笑了,大喊著:「哥,我聽見了,哥,你要是我的哥,我的親人,你就向我開槍啊,開槍……」

馬明金不忍再聽下去,閉上眼睛,手裡的機槍響了。

鄭永清倒下了,永遠地倒下了……

敵人團團把馬明金圍住了,有近百人,怒目而視。

馬明金將沒有子彈的機槍,立在雪地上,手拄著槍管,冷冷地看著,就在敵人怔忡,不知所措之時,馬明金的手伸向腰間,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一聲巨響,在連綿上山巒中,久久的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