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鄭心清象徵性抗拒一下,當豐滿的前胸暴露出來,她整個身子軟得如麵條,慢慢地攤開了四肢,閉上了眼睛……

記得次郎與鄭心清水乳交融之初,連續三天,享受著快樂。巧合的是,其父酒井,也是盡最大的體能,在鄭心清溫軟如綿,滑潤似水的身子上,連續折騰三夜,令人匪夷所思,他那麼大歲數,哪兒來的這麼大的力氣。

後來,鄭心清若從醫院回到酒井家,或酒井去醫院探望妻子,都找藉口把鄭心清帶回來,兩人在臥室對飲清酒,而後愉悅地相擁著。再後來,加藤子出院了,兩人自然不敢那麼放肆,只能是眉來眼去。但隔不上三天五日,酒井準要趁夜色,來到鄭家大院,車子和衛兵留在院外,他的親信都知道他與鄭家是世交,鄭心清是他的乾女兒,即便猜著他來大院的目的,也不敢多問。而在這時,大院的傭人,在鄭心清安排下,都躲避起來。每次酒井來前,先打個電話,鄭心清迎到院門,把酒井悄悄接到閨房,當然,酒菜早已備下了。

鄭心清變了,現在的鄭心清與以往那個恬靜,彬彬有禮,說話細聲細調的鄭心清相比,簡直脫胎換骨,判若兩人,幾乎沒有一點點相似之處。

時間長了,酒井來鄭家大院,絕對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或者說倍感親切。

鄭心清自然也體味到,老牛吃嫩草的酒井,越來越離不開她了。

有一次,大汗淋漓的酒井,從鄭心清身子爬起來,靠坐著,待喘息平穩,色迷迷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鄭心清,吞吞吐吐地問:

「據我所知,你們滿族的格格,把貞潔視如生命,我……我總想問你,你……你的第一次獻給了哪個男人?」

鄭心清詫異地看著酒井,這話讓她聽了都臉紅起來。

酒井這個老東西,真是貪婪過度,佔有了鄭心清不說,卻為未得到鄭心清的第一次感到遺憾:

「能告訴我嗎?」

鄭心清詭秘地笑而不答。

酒井沉下臉:「不會是次郎吧?」

鄭心清模稜兩可地:「你說呢?」

酒井不無懊惱地:「真的是他?」

鄭心清不笑了,也不說話。

酒井恨恨地:「這個混蛋!」

鄭心清不悅地:「你罵誰?」

酒井一愣,忙說:「不,不,你別誤會,我不是罵你,我是在罵次郎……」

鄭心清坐起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儘管這樣,也掩飾不住高聳的部位,她臉色很不好看,現在與酒井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遵從酒井所言,不再稱酒井為叔叔,角色也從以前的乾女兒,有了根本的轉換。但她到底是什麼角色,她說不清,也不想弄清。只不過,她婀娜多姿,酒井老氣橫秋,僅憑年齡之差,兩人在一起時,別說她使個小性子,就是撒起潑來,酒井都得忍受。別看他是關東軍的高官,主宰這個城市,要想找到鄭心清這樣的姑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更何況他早就對鄭心清垂涎三尺。

酒井特務出身,面孔變化多端,笑著說:「我……我也就是好奇,隨便問問……」

鄭心清冷笑著:「既然你這麼‘關心’我的過去,那麼我想問問你,我現在應該算是你什麼人呢?」

酒井眉頭皺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

鄭心清:「還是乾女兒?」

酒井搖搖頭,果斷的否認。

鄭心清:「那我再問你,你會娶我嗎?在滿洲,你這樣的高官,娶幾房太太不為過,我……我不介意當你的姨太太。」

酒井苦笑了笑:「我若真能娶你,是我的榮幸,我的福分,可是我……我有我的難處!」

鄭心清面無表情地:「你的回答,不出我的所料,我並不感到意外。」

「謝謝你的理解,不過……」酒井話頭一轉說,「我還是想知道,你與次郎交往到什麼程度?」

鄭心清:「你想聽我說實話嗎?」

酒井精神不免有些緊張:「是的,我想得到明確的答覆。」

鄭心清一臉的輕鬆,笑嘻嘻地:「如果說有一天,我成為你們酒井家的人,成為你的兒媳,你會相信嗎?」

酒井:「嫁給次郎?」

鄭心清笑著點點頭。

酒井幾乎在喊:「不行,絕對的不行,你不能嫁給次郎……」

鄭心清:「為什麼,我配不上次郎?」

酒井言不由衷地:「不,我是說,次郎他……他配不上你……」

鄭心清:「你說的是心裡話嗎?」

酒井多少有些張口結舌:「我……我們之間木已成舟,你若再嫁給次郎,豈有此理……這種事情,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不,是行不通的……」

鄭心清脆笑起來……

酒井:「你……你笑什麼?」

鄭心清還在笑,最後笑翻在酒井的懷裡,白皙的手,重重地拍打著酒井帶黑毛的胸口:

「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吧,次郎就是有意娶我為妻,我不可能選他為夫……」

酒井手撫摸著嬌娃,稍鬆了一口氣,還是不相信地追問:

「你與次郎……」

鄭心清生氣了:「你有完沒完了?你以為你們酒井家在日本是什麼顯赫的家族啊,你以為次郎是皇太子啊?不錯,我是跟次郎要好,可是我只把他當我的哥哥,從來沒有非分之想,你要是再這麼猜疑,我說不定真的嫁給次郎……」

酒井連聲地:「不,不,我是跟你開玩笑呢,我早就說過,次郎不是個男子漢,他……他配不上你這個高貴的格格。」

鄭心清又笑了,仰起臉,摟住酒井的脖子:「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對了,你不是說你老當益壯嗎,我倒要看看你能……」

酒井天性就是不服輸,獰笑著,又把鄭心清壓在身下……

這兩位歲數相差極大的兩輩人,勾搭成奸,加藤子真的不知道?

鄭心清絕非冷血動物,她感到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加藤子,倒不是因為同是女人的緣故。多年來,加藤子對她照顧細微,如同自己的母親,尤其在日本本土時,加藤子給了她一個家的溫馨。基於這種感情,她現在見到加藤子,心裡確實有些愧疚。但也只是愧疚而已,更多的還是個坦然。作為日漸成熟的姑娘,她之所以狠下心把自己主動奉獻給酒井父子,其中肯定有必然的道理。

加藤子是否知道她深愛著的兩個男人,既丈夫和兒子,共同佔有了一個女人,恐怕只有加藤子自己心最清楚了。她若知道,又沒任何反應,恐怕也只能用日本女人逆來順受的天性做最好的解釋了。

八月十五雲遮月,中秋佳節團圓時。

鄭心清一個親人都沒有了,獨守閨房,倍感淒涼。加藤子極力相邀,鄭心清婉言謝絕,她說平日裡多在酒井家。這個夜晚,留在家中,給逝去的父親、哥哥,多上幾炷香,權當一家人團聚了。

快半夜時,酒井悄悄地來了,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擔心鄭心清寂寞,想在這個特殊的節日,慰藉下鄭心清,待他進入閨房,一個子愣住了。

鄭心清正俯在炕沿邊,嘔吐著,地上放著的銅盆裡,有不少黃水之類的汙物。

酒井快步上前問:「你這是怎麼了?」

鄭心清臉色蠟黃,嘴角沾有涎沫,顧不得擦掉。

酒井:「你是不是病了?哎,也怪我,三天沒來看你……院門口有車,去醫院啊?」

鄭心清搖搖頭,又嘔了兩口。

酒井真如老夫關懷少妻一般,在鄭心清後背輕輕拍打著,此刻,任誰也不會相信,他竟是一個殺人的惡魔。

鄭心清翻過身,平躺著,閉目嬌喘。

這要是往常,酒井早就上炕脫個精光,可現在若是那番舉動,似乎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他坐在鄭心清旁邊,輕撫著鄭心清的臉頰。

鄭心清眼裡湧出淚水,不知是被酒井溫柔所感動,還是心裡受到某種觸動,最後,竟啜泣起來。

酒井更加驚詫了:「你……你到底怎麼了,說出來,好嗎?」

鄭心清放聲大哭:「我……我懷上孩子了……」

酒井以為耳朵聽錯了,怔然地:「你……你說什麼?」

鄭心清幾乎在喊:「你……你聾了?我說我懷上孩子,你沒聽見啊?」

酒井臉色瞬息萬變,眼睛呈出刺人的光芒,盯視著鄭心清:

「你……你說得可是實話,你……你真的懷孕了?」

鄭心清停止了哭泣:「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能懷上孩子嗎?我……我可還是個沒出閣的姑娘啊……」

酒井多年特務生涯,練就了處驚不亂的意志力,但這個訊息太突然,令他心頭禁不住一陣翻滾,說心裡話,他確實喜歡鄭心清,可也只是喜歡而已。對於鄭心清的將來,他不是沒有盤算,娶她,或以其他形式納入酒井家族,那是不可能的。將來有一天他厭倦了,想做個徹底了斷,選擇什麼方式和方法,這對一個老牌特務來說,並不難,譬如讓鄭心清步其父親後塵……

鄭心清抓住酒井的胳膊搖晃著:「你說我該怎麼辦啊,你得給我拿個主意,你……你發什麼呆,你說話呀!」

酒井百密一疏,萬沒想到,他這個年齡,還會開花結果,所以,談不上什麼驚喜,反倒生出很多狐疑:

「你懷沒懷孕,應該由醫生做出診斷……」

鄭心清:「你什麼意思啊?噢,你以為我閒著沒事兒,跟你逗哏呢?」

酒井:「不,不,我是說……」

鄭心清:「我這陣子就覺得身子發沉、發懶,昨天我偷偷請一個老中醫到家來,那老先生的號脈出了名的準,還十拿九穩地說我懷的肯定是個男孩……」

酒井眼睛閃過一抹光色,沉吟片刻,輕聲地:「我……我冒昧地問一句,是我的嗎?」

鄭心清勃然大怒,點指著酒井:「你說的這是人話嗎?好吧,你走吧,我不會去找你的,明天我就抓付藥,把這孩子打掉,不,我……我把他生出來,掐死!」

酒井忙說:「是我失禮,是我唐突,你……你已有身孕,千萬不能生氣……」

鄭心清把頭扭向一邊,不想再搭理酒井。

酒井和聲細語地勸慰一番,見鄭心清臉還不開朗,最後,鄭重地說:

「你放心,此事我會認真對待,並且很快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鄭心清心裡的酸楚,化作淚水,又流了下來……

次郎回來了,是被抬著回來的,且直接抬進醫院。

鄭心清趕到時,次郎已做完手術,處在昏迷之中,她撲到床邊,哽咽著,輕喚著,護士示意地指了指次郎,鄭心清這才發現,次郎的左臂不復存在。

加藤子呆然地坐看著兒子,她尚未從失去太郎的痛楚中走出來,現在又面臨著傷殘的次郎,作為母親,遭受如此巨大打擊,竟然還沒看到她流淚,真是讓人感到奇怪。

酒井來了,由醫院的日本院長等人陪伴,長官視察般地站立著,看著兒子次郎,一句話沒說,只是看到鄭心清低俯著身子,握著次郎的手,他臉上不易覺察的抽搐一下,轉身離去。後來,直至次郎出院,他沒有再來。

次郎醒了,第一眼自然看到的是鄭心清,嘴唇翕動,似有千方萬語欲說,見鄭心清眼角有淚,他艱難的抬起右手,給鄭心清擦揩著。

加藤子說話,說出來的卻是:「次郎,你很勇敢,也很堅強,你在前線的事兒,我們都聽說了,我和你父親為你感到驕傲。」

次郎把目光轉向母親,凝視著,連聲媽媽都沒叫。

加藤子還想說一些鼓勵的話吧,見兒子閉上眼睛有,她斂住口。後起身走時,步履蹣跚,但對鄭心清說出的話,絕對是發自於肺腑,並且不住躬身施禮,感謝和拜求鄭心清對次郎的細心關照。

次郎出院了,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徑直去了鄭家大院。主要因由,母親三天前趕回日本本土了。

太郎死時,其妻有孕在身,近期就要生產,因她父母早逝,身邊沒有親人。酒井偏愛大兒子,盼望兒媳婦能給大兒子留下個根,催促加藤子回國,前去照料。

鄭心清自次郎入院,終日陪護,回到大院,白天攙扶著次郎散步,恢復體力,夜晚,幫次郎洗漱,安頓次郎入睡,她依偎在次郎身邊,才算得到休息。

次郎看著日漸清瘦的鄭心清,好生心疼,好個感動,只是他原本內向,這次身殘,精神上所遭受的打擊,難以表述。夜深人靜時,他不止一次對鄭心清喃喃自語:今世已沒有任何所求,只望在鄭心清身邊,苟且偷生……這話一表明他對鄭心清的深愛,二也暴露他悲觀厭世,絕望的心情。

鄭心清還沒把懷孕的事兒,告訴次郎。

次郎卻主動告訴鄭心清一件事兒:「我在戰鬥中遇見了一個人,你想知道他是誰嗎?」

鄭心清笑說:「別賣關子了,誰呀?」

次郎:「此人是你的初戀……」

鄭心清衝口而出:「馬明堂?」

次郎點點頭,他與鄭心清相親相愛到這種程度,不會有什麼吃醋之說。

鄭心清心頭自然一陣激盪,但很快平靜下來:「你淨在哪兒胡說,馬明堂遠在北平,怎麼會出現在樺甸的山溝子裡。」

次郎:「我確實見到他了,我們之間還有過言語交流。」

鄭心清睜大清澈的眼睛……

次郎說,他是在受傷後見到馬明堂的,那是在對抗聯圍剿中,他率領一支精幹小隊,在一個當地特務帶領下,潛入大山,準備偷襲抗聯的密營,沒想到,這個特務是抗聯的臥底,抗聯早在所謂的密營周圍,佈置好口袋,戰鬥打響,次郎所率的三十多名日本兵,悉數被殲,另二十多名滿軍士兵,除了死者,皆舉手投降。次郎被手榴彈炸昏,醒來時,傷臂被草草地包紮。他想掙扎,無一點氣力。這時,一個抗聯隊長模樣的人,走到他近前,喊出他的名字,這讓他很吃驚,當那人說出自己的名字,他知道遇到了討伐隊剛剛掌握的抗聯名單中那個馬明堂。他呆呆地看著馬明堂,說他雖沒戰死,卻不懼死,求看在鄭心清的面子上,痛快地給他補上一槍或一刀。馬明堂笑了,說就是不看鄭心清的份上,抗聯也不會殺一個失去反抗的俘虜,不過,他又說了,這要是他哥哥馬明金還活著,是不會放過一個活捉的日本人,包括次郎。說到這兒,馬明堂恨恨地說,衝日本討伐隊在山裡燒殺掠奪的殘暴行徑,槍斃了次郎也無可厚非……

鄭心清喃喃地說,馬明堂從小心就軟,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鬧著玩,她不上心把剛穿上新衣服的馬明堂推到泥坑裡,馬明堂爬起來,滿臉汙水,衝到她面前,手高高地舉起來,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次郎被馬明堂釋放,滿軍俘虜抬著他,行前,他問馬明堂是否有話代給鄭心清。馬明堂思忖說:既然已是陌路人,也就沒什麼話可說的了。

鄭心清落下兩滴清淚。

月餘後,次郎是基本痊癒了,酒井卻幾近瘋狂,倒不是兒子受傷,妻子不在家,而是寂寞難熬的他,這麼長時間沒與鄭心清在一起,說白了,就是沒得到發洩,且鄭心清與他的兒子終日廝守,他的心不說是刀扎一般,也是揪成一團。若擱以往,夜潛鄭家?撞見兒子,多有不妥。將鄭心清單調出來,鄭心清又置之不理,幾次打通電話,鄭心清都說次郎需要照顧,她脫不開身,氣得酒井在電話大吼大叫,鄭心清不急不惱,後來竟說,她現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次郎身上了,求酒井不要再糾纏她了,有一次,無奈的酒井,破天荒地乞求起來:

「清子,你已經是我的女人了,你肚子也懷上我的孩子,可你卻天天與次郎在一起……清子,你這麼做,怎麼就不考慮考慮我內心的感受……」

鄭心清耳朵緊貼著聽筒,支吾著:「我……我不是沒想過肚子裡的孩子……」

酒井:「你能想到孩子這就對了,那可是咱們的親骨肉啊!」

鄭心清話鋒一轉:「可是次郎已沖天發誓,一定要娶我的,你……你也知道,我……我早就喜歡他,我……我想嫁給他……」

酒井大怒地:「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已經……你不能答應他,次郎他……他這個懦夫,我早就說過,他……他配不上你……」

鄭心清:「我……我不嫌他是懦夫,再說了,他沒有了一隻胳膊,我……我想一輩子照顧他……」

酒井大罵:「混蛋,你和次郎都是混蛋,你想沒想過,你嫁給次郎,你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鄭心清打斷酒井的話:「如果我嫁給次郎,我可以偷偷地吃藥把孩子打掉,要不……對了,我……我瞞著次郎,就說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反正你和次郎誰當孩子的父親,都是你們酒井家的血脈。」

天知道,自小恬靜純真的鄭心清,竟變得這麼墮落。

酒井險些被氣昏了:「次郎是我的兒子,你肚子裡的孩子也是我的……你……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你是不是讓次郎給逼瘋了?」

鄭心清嘻嘻地笑了,慢慢地放下聽筒。

事情終歸要有個結果,不,事情終於地爆發了。

這天晚上,酒井怒氣衝衝來到鄭家大院,他要向鄭心清,還有兒子徹底攤牌。是什麼促使他下定決心的呢?記得剛聽鄭心清說懷孕,他雖未大喜過望,但想到老來得子,確實是件趣事。至於他曾對鄭心清許諾,會給鄭心清一個圓滿的交代,無外乎孩子生下來後,妥善安置好鄭心清,他在吉林市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這還是能辦得到的。現在發生這麼多的變故,尤其聽到鄭心清要嫁給次郎,這簡直……目前,他首先想到不是自己,也不是鄭心清了,而是鄭心清肚子的孩子。太郎死了,他受到巨大的打擊,想到還有個次郎,儘管他從心裡不喜歡次郎,將來的家業,畢竟要傳給次郎,可是天不遂人願,次郎身有殘疾不說,整個人的意志都頹廢了,這時刻,一個強烈的念頭佔據他的心頭,鄭心清說她會生個男孩,倘若好好培養這個孩子,二十年後,他七十有餘,以他的精力與自信,幫助意外得來的兒子,繼承……唉!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次郎橫刀奪愛,把他逼向絕境……

鄭心清正與次郎依偎一起,卿卿我我,門被踢開了。

酒井皮靴踩得山響進來,夾帶著一股涼風。

次郎下意識地坐起來,脖子依然地被鄭心清抱住。

酒井看到這不堪的一幕,怒不可遏,還好,他沒有辱罵鄭心清,只是指著自己的兒子,申斥著:

「你個懦夫,你以為你受了傷就成為功臣了嗎?我已經看過戰報,隨你進攻的關東軍士兵,全部戰死,只有你被活捉,釋放回來,你不感到羞恥嗎?」

次郎臉一陣紅白,爭辯說:「我已盡到一個軍人的職責。」

酒井上前拽起次郎,憤恨和醋勁交織一起,揮手打了次郎兩個耳光,罵道:

「混蛋,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嗎?我不是你的父親,我是關東軍的將軍……」

鄭心清上前,本能地欲護住次郎:「次郎是個殘疾之人,我不許你這麼汙辱他。」

酒井見鄭心清這麼袒護自己的「情敵」,心中有說不出的味道,他衝鄭心清大聲地:

「滾開,這兒輪不到你說話……」

次郎見所愛的人,也遭受父親的責罵,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大聲地:

「這不是軍部,也不是軍營,我不聽你的訓斥,請你出去!」

酒井愕然,在他的記憶裡,兒子次郎不要說頂撞,就是正視他的眼睛,從來都未曾有過,現在竟敢對……他上前一步,厲聲地:

「你說什麼?我問你,你說什麼?」

次郎毫無懼色地:「她已懷上我的孩子,不許你傷害她……」

酒井腦子一片空白,他哪裡想到,鄭心清幾天前就對次郎言明,她懷孕了,是次郎的,已有四個月,算起來,次郎剛好四月前參加的討伐隊。

次郎興奮無比,俯趴在鄭心清的肚子上,一邊撫摩一邊聽胎音,稍覺疑惑,鄭心清的肚子並不見大,聽鄭心清說還沒到顯大的時候,他初次經歷這事兒,自然相信。

鄭心清從次郎的身後露出頭,衝酒井說:「這是真的……」

酒井懵了,懵得腿腳發軟,別看他是個老特務,也弄不清事實的真偽了,好一會兒,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顫聲地:

「清子,這個混蛋是不是脅迫你了?來,過來,到我身邊了,有我在這兒,他不敢把把你怎麼樣……」

鄭心清從次郎身後走出來,剛走兩步,又停下,看看次郎,又看看酒井,似乎對這爺倆兒誰都捨不得,似乎這爺倆兒誰都牽扯著她的心。

酒井伸手來拽鄭心清。

次郎喝道:「住手,不許你碰她……」

酒井也是真的氣急了,一跺腳說:「你……你這個混蛋,你……你知道嗎,清子懷的是我的孩子……」

次郎如遭雷擊,張大嘴巴,不過,他顧不得與父親對峙,盯看著鄭心清,想從鄭心清臉上找出什麼破綻或答案。

鄭心清猛地捂住自己的臉,嗚嗚地哭了。

次郎只覺熱血往頭上湧,不用再問了,鄭心清這番舉動,分明在告訴他,父親趁他不在時,凌辱他心愛的人……

酒井聽見鄭心清的哭聲,好個難受,拋開鄭心清,他最擔心的還是鄭心清肚子裡的孩子。今晚,不,此刻必須把鄭心清帶走,只有這樣,才能保護住他留在鄭心清腹中的親骨肉,他打定主意,走向鄭心清……

次郎橫在父親面前,怒視著,兩眼噴火。

酒井:「滾開,混蛋的東西,清子不屬於你的……」

次郎巋然不動。

酒井:「我再說一遍,滾開,清子不屬於你的,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

次郎擲地有聲地:「你再敢往前一步,別怪我不認你這個父親……」

酒井臉上呈出不屑和鄙夷:「怎麼,想跟你的父親,不,想跟一個將軍動武嗎?戰場下來的俘虜,你還有勇氣拿起戰刀嗎?」

次郎眼睛模糊了,他辨不清,面前這個人,到底是他的父親,還是他的長官了……

酒井伸手想推開次郎,但次郎身子向前一撞,把他撞得後退幾步,險些跌倒。還好,他站住了,手下意識地搭握在腰中專屬於將官所佩帶的刀柄上。

次郎以為父親要拔刀,他條件反射地,一把抓起放在櫃子上自己的戰刀。

酒井怒到頂點,看來真該教訓下眼前這個混蛋,或者說是逆子,他刷地抽出將官刀,指向兒子。倘若此時兒子膽怯或退卻了,他的刀虛張聲勢晃動一圈,也就收回來,出乎意料的是,兒子單臂握刀,且還虎視眈眈,酒井氣急敗壞,高高舉起的將官刀,凌空劈下。

次郎閃身躲過。

酒井的將官刀劃過一個弧度,又舉了起來,接連落下。

次郎腦子一片渾濁,不,應該說是格外的清醒,自小積聚在心底處對父親的怨恨,與傷殘後的扭曲心態,化成強烈怒火,如同火山一樣兒,最終噴發出來,就在連躲過幾刀之後,他的戰刀,橫掃過去,一道股鮮血竄射出來……

酒井臉上表情僵住了,將官刀失落地上,他尚不知自己已經被刀所傷,只覺脖頸有熱乎乎液體流下,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帶有恐嚇的動作,卻遭致兒子認真地回擊,頸動脈被兒子的戰刀劃開……

次郎緊握戰刀,等待父親的進攻,好一會兒,當父親癱倒在地上,他還沒完全意識到,父親已敗在他的手下。

酒井身子抽搐著,嘴張了幾張,是在想說什麼,還是想喊什麼呢?

鄭心清反應過來,她衝過去,一下子把酒井抱在懷裡,湊近酒井的耳邊,輕聲地說了幾句話,酒井聽清了,也聽明白了,但已晚矣,眼睛瞪睜著,極其驚恐,慢慢又轉為驚恐,最後眸子不動了,生命走到了盡頭。

次郎還處於呆然狀態,似乎不知道他已把父親的魂靈,送回東瀛。

鄭心清放下酒井,站起來,臉上現出詭異不是詭異,幸福不是幸福的複雜微笑,她剛才對酒井說出只有她和酒井能聽到的話:

「我現在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根本沒有懷上你和次郎的孩子,我之所以這麼做,就是要調撥你們父子,相互間來個野獸般的廝殺,目的只有一個,為我阿瑪和我哥哥報仇,嘻嘻,我的願望達到了……親愛的酒井先生,你去死吧!」

次郎看著血泊中的父親,失神地喃喃自語:「我……我這是怎麼了,我……我幹了些什麼……」

鄭心清平靜地:「你殺死了你的父親,他該死,你不殺他,我早晚也得取他的性命……」

次郎身子一震,似乎沒聽懂鄭心清的話:「你……你說什麼……」

鄭心清又是一笑,她臥薪嚐膽,忍辱負重,就為了這一天,目的已經達到,無需再隱匿下去,她如同講述一段故事,娓娓地向次郎道來。原來,鄭心清和哥哥一樣兒,在知道阿瑪是被酒井投毒害死以後,也和哥哥一樣兒,發誓為阿瑪報仇,所做的舉動,也和哥哥如出一轍,冷淡家人,具體說就是嫂子和孩子,在嫂子和孩子回孃家後,她控制自己的思念,再也不與嫂子和孩子來往。哥哥犧牲後,想到兩個最親的親人,都死在日本人手裡,她夜裡常啼哭不止,並在院子深處一個屋子,供奉起阿瑪和哥哥靈位,每天偷偷地來上香,每次上香,她都向阿瑪和哥哥發誓,一定為他們報仇。她把仇恨深埋的心裡,表面還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利用與酒井家深厚的關係,開始實施她的報仇計劃。其實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酒井,但如果單是酒井,這對她來說並不難,她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使用投毒的方法,毒死酒井,可是那樣兒,總覺得不解恨,想到自己家破人亡的慘境,她也想讓酒井家家破人亡,思來想去,最好讓酒井父子之間殘殺,這麼做雖然有些殘忍,卻不失為公平。鄭心清打定主個主意,便堅定不移向這個目標努力。想到自己是個姑娘,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充分利用自身條件,她早看出酒井對她垂涎三尺,她也知道次郎愛上自己,當然,她的心底處,也愛上次郎,可是愛情與父兄之仇來比,不再重要了。兩者選擇擇其一,她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報仇。接下來她獻身於次郎,在次郎走後,又順勢讓酒井佔有她的身子,待機會成熟,她編出懷孕謊言,做出懷孕的假象,還有,她以照顧傷後次郎為藉口,故意疏遠酒井,就是激怒酒井,果不其然,一切都依計而行,最後她看到了所盼望的一幕……

次郎聽到這兒,如夢初醒,不過,他還是有些不相信,不無痴情地問:

「你這麼做,你就沒想到,你毀了我,也毀了咱們的愛情嗎?」

鄭心清異常冷靜地:「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愛情可談,是的,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不否認我喜歡你,可是你的父親害死我的阿瑪,你們日本人殺死了我的哥哥,我心底埋下仇恨的種子,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之間還能有愛情嗎?」

次郎恨恨地:「所以,你就利用我殺死了我的父親,你……你太狠毒了。」

鄭心清笑得坦然,笑得可愛:「謝謝你的讚揚,其實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你現在又身在滿洲,你應該瞭解我們滿族人,也就是女真人,我們女真人的姑娘,有著孔雀般的美麗,狐狸般的狡猾,豺狼般的兇狠,這些在我身上都體現出來,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次郎猛地舉起帶血的戰刀,面目猙獰,咬牙切齒地:

「你……你這個狠毒如蛇蠍的女人,我要殺了你……」

鄭心清面無絲毫懼色,燦爛地笑著:「大仇已報,我該與我的阿瑪和哥哥團聚去了。」

次郎舉刀的手抖顫著,看得出,他不忍心殺死自己深愛著的女人。

鄭心清一心求死,又說:「你不會考慮我肚子裡的孩子吧?你太傻了,這都是子虛烏有,我怎麼能懷上你們日本人的孩子呢?別再猶豫不決了,下手吧!」

次郎精神徹底崩潰,先是狂笑,最後變成怪叫。

鄭心清閉上眼睛……

次郎不笑不叫了,屋內出現短暫的寂靜,突然間,一聲悶響,接著一個重重的東西摔在地上。

鄭心清慢慢睜開眼睛。

次郎跪倒在父親身邊,那把殺死父親的戰刀,已插入自己腹中,他選擇日本軍人最體面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鄭心清不驚不懼,不慌不忙,過去把次郎與酒井的屍首並排擺放好,取來一個枕巾,蓋在次郎的臉上,隨即,她靜靜地坐在次郎身邊,手裡握著次郎佩帶的手槍,大仇已報,她無任何掛念和留念,但她是滿族人,不會選擇日本人的死法。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寂靜的夜空……

加藤子從日本回到吉林市,她實在是走不動了,手拄著柺杖,太郎的妻子因難產,大人和孩子的性命都沒有保住,數日後,她又返回日本,只帶走丈夫和兩個兒子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