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嶺是山裡山外的分水嶺,顧名思義,啞巴就是不說話,或儘量少說話。多少年來,越過這道嶺,山裡魚龍混雜,各色人物,握有武裝,佔據著各自山頭,爭相鬥狠。所以,常出入山裡的人們,生怕那句話說錯了,招來殺身之禍,儘量都裝聾作啞,至於啞巴嶺是不是因此而得名,無從考證,但少說為佳,這是出門在外的人,應當謹記的信條。
大車店設在嶺上,是個破亂不堪的大院,進山的,出山的,南來的,北往的,趕大車的,騎馬的,幾乎都要在這兒停一下,或吃喝一頓,當地話叫打尖。或住上一晚,天亮後,繼續奔波。
徐蘭香所乘的大車,在院子裡剛停下,一個夥計跑過來,手腳麻利地幫著牽馬,點頭哈腰問客人是打尖還是住店。
老劉說住店,吩咐夥計,給少爺預備個單間。
此刻,徐蘭香已換上一身男人裝,長衫、馬褂,瓜皮帽壓過耳邊,這樣能蓋住一頭長的長髮。她本來性格就外向,舉手投足,還頗有男人氣概。
單間緊挨著長筒子房,透過敞開的門,可見裡面是對個大炕,住店的掌包和車老闆子,相識不相識,說過幾句話,就湊在一個桌上,大碗菜,大碗酒,胡吃海喝,划拳行令,吆五喝六,也有的人為了明天趕路,早早躺下,不顧嘈雜,鼾聲如雷。
徐蘭香在一個還算潔淨的單間炕頭坐下,老劉將大包小裹放在炕梢,出去張羅飯菜,他住在隔壁的筒子房。
不一會兒,小炕桌擺滿熱騰騰的飯菜,徐蘭香與老劉對坐著,老劉有些拘束,徐蘭香說,這一路最辛苦的就是老劉,她喊夥計給老劉燙了一壺酒,老劉說不會喝。徐蘭香知道車老闆沒有不會喝酒的,執意相勸,老劉端起杯,又放下,給徐蘭香也斟上一杯,說徐蘭香坐在車上,顛簸一天,酒能解乏,徐蘭香心想,自己不喝,老劉也不好意思喝,就當陪老劉了。
店夥計出出入入,不是問菜味如何,就是問是否還上酒,十分的殷勤,眼珠子嘰裡咕嚕亂轉,給人一種不踏實的感覺。
徐蘭香到沒在意,老劉常出門,有幾分精靈,低聲提醒徐蘭香,夜裡睡覺,一定要插好門,誰叫門也不要開。
這時,一個瘦得象麻桿似的漢子端著酒碗闖進來,說是另個單間的,打門口路過,看見徐蘭香與老劉喝酒,只有兩個人,想敬酒湊個熱鬧。
老劉忙跳下炕,攔住麻桿,說酒足飯飽,不想再喝了。
麻桿似乎在些喝高了,身子不住地搖晃:「山裡山外,能住在一個店,那就是朋友,咋的,不能面子啊?」
老劉賠笑著:「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兒,我們不會喝,也不想喝,兄弟,多謝了,你回你屋裡喝去吧!」
麻桿醉眼打量一下老劉:「我看出來了,你是個趕車的,我……我不跟你喝,我跟這位小兄弟喝,來,小兄弟,咱們整一碗?」
徐蘭香冷冷地看著,儘可能不說話,因為聲音容易露出真相。
老劉:「謝你了,我們家少爺滴酒不沾……」
麻桿推開老劉,坐在徐蘭香身邊,嘿嘿一笑:「不用你說,我也看出這是少爺,你看這臉皮,光溜溜的,好像個粉團。」
老劉心裡一驚,怕麻桿看出破綻,忙往外扯拽麻桿。
麻桿不悅地:「咋的,攆狗也沒有這麼攆的呀,我是來敬酒,也不是來搶酒,夥計,來呀,再上一罈子老白乾,記我賬上……」
夥計就隱在門外,聞聲而入。
老劉正色地對夥計說,不要再上酒,就是上來也不喝。
徐蘭香沒什麼警覺,以為麻桿只是喝醉了,擺手示意夥計撤桌,沒有了酒菜,麻桿就不會糾纏了。
麻桿耍起酒瘋,反斥喝夥計出去,好像這是在他的單間。
老劉給徐蘭香使個眼色,意思說來者不善,遇到麻煩了。
徐蘭香這才看出點苗頭,她不動聲色,盯看著麻桿,出奇地鎮定。
麻桿往包裹撩了兩眼,伸手欲摸:「小兄弟,帶這麼多東西,是不是相中山裡哪家姑娘,去送財禮吧?」
徐蘭香冷峻地:「你鬧夠了吧?請你出去!」
麻桿眼睛一翻:「小兄弟,你說話太沖了吧?你這是跟誰說話呢?」
徐蘭香跳下炕,往外推麻桿。
麻桿長得瘦,勁兒挺大,手一抬,險些把徐蘭香搡個跟頭,老劉見狀上去,他把老劉也甩到一邊,象鬥架的公雞,擰著脖子,往前湊。
徐蘭香真動氣了,不由多想,從貼身的裡兜,掏出小手槍,推上子彈,頂在麻桿的腰部。
麻桿立時清醒了,這表明他剛才根本沒喝多,他看了看手槍,又看看徐蘭香,神情慌亂,說話也結巴了:
「小……小兄弟,有……有話好說,你這是幹啥呀?我……我沒別的意思,我……我就是想跟你喝口酒。」
徐蘭香不想再與麻桿囉嗦,低聲地:「給我滾,滾出去!」
麻桿不敢再停留了,滑稽地深鞠一躬,轉身走了。
老劉長出一口氣,繼而,輕聲地對徐蘭香說,不該亮出槍。
徐蘭香這才覺得做得有些唐突,思忖地說:「我……我看這店裡的人,咋都賊眉鼠眼,咱們是不是住進了黑店呀?」
老劉:「黑店到不一定是黑店,啞巴嶺就這麼一個大車店,要是黑店的話,來往的人敢在這兒住嗎?不過,住店的人叫不準,三教九流……」
徐蘭香的感覺和擔憂應驗了……
後半夜,人們睡得正香,突然,有人大喊:「著火了,著火了,快起來呀!」
徐蘭香也是勞累了,和衣而睡,睡得正香,隱約聽到喊聲,她睜開眼,有人拍門,催促快點逃命。徐蘭香沒容多想,跳下炕,抽開插棍。
店夥計站在門口:「先生,快,快跑,著火了……」
徐蘭香懵懵然,欲跑,想起炕梢的包裹,回身剛拎起一個小包。
店夥計扯拽出徐蘭香:「先生,逃命要緊,快走……」
徐蘭香隨著夥計,暈頭轉向,跑出單間門,來到院內,外面是漆黑一團,只見筒子房旁邊,閃有火光,想必真的著火了,這時,她想起老劉,回頭想問店夥計,還沒等話說出口,就聽「砰」的一聲,後腦勺捱了重重一擊,隨即失去了意識……
天光大亮了,不,似乎還黑著,因為一切都還是那麼朦朧不清。
徐蘭香再睜開眼睛,已是一個大房子裡,不過,她沒完全清醒,眼前模糊一片,以為是在大車店的筒子房,她掙扎著,欲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雙臂捆綁著一個大木椅子上。
有人說話:「醒了?媽拉巴子,我那一棒子,掄得也是狠了點,還以為把你打死了呢!「
徐蘭香聽聲音耳熟,仔細地辨認,原來是昨晚強行敬酒的那個麻桿,他笑嘻嘻在徐蘭香面前晃來晃去,手裡掂著徐蘭香那把小手槍。
周圍有不少人,都是五大三粗,面目可憎的漢子。
麻桿又說:「你說你一個爺們兒,拿個娘們兒玩的手槍,昨晚,要不是大車店人多眼雜,我當著就把你拿下,拿這破玩意嚇唬我,我就不信,它能打死人啊!」
徐蘭香驀地想起李子安派少尉送到離開公路時,曾好心地介紹說,現在的山裡,可謂是藏龍臥虎,舞槍弄棒的人多如牛毛,最惹人注目的是義勇軍,但義勇軍是反滿抗日,專打小日本和滿軍,不騷擾百姓。可大小土匪綹子,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鬍子,見財起意,打家劫舍,那是常有的事兒。
麻桿:「看你這身打扮,帶著手槍,不用說,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公子,說吧,你是哪路神仙,到我們這疙瘩幹啥來了。」
徐蘭香已判斷出,這幫人是鬍子,她被綁票了。
麻桿:「說話呀,咋的,我那棒子把你打啞巴了?」
徐蘭香:「我是來山裡走親戚,你……你們想幹啥?」
麻桿:「我說你是真糊塗,還是跟我裝傻充愣,都把你綁在這兒,你還問我想幹啥?跟你實說了吧,打你進大車店的院裡,我就瞄上你了,嘿,兩匹膘肥的大馬,大包小包塞了半馬車,再配上你這身行頭,一看就是個有錢的主兒,說吧,打哪兒來,那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呀?」
徐蘭香長這麼大,從沒遇過這類事兒,想到麻桿是鬍子,她內心有說不出來的恐懼,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話了。
麻桿不惱,也不著急地:「好,你不說是不是,這好辦,來呀,把那個車老闆子帶進來!」
老劉被推進來,雙手倒綁著,見到徐蘭香,沮喪地:「少……少爺,你……你咋樣兒,沒事兒吧?」
徐蘭香胡亂地點下頭。
原來,大車店夥計就是鬍子的眼線,麻桿用黑話來講,是綹子「收山貨」的,兩人斷定徐蘭香是富家子弟,決意綁徐蘭香這個肉票,夜裡使出假放火的手段,在打暈徐蘭香後,接著把老劉和所帶的東西,都悉數弄回來。
徐蘭香:「你們到底想幹啥?」
麻桿得意地一笑:「看來,你也是頭一次經歷這事兒,那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沒別的意思,就想用你換幾個錢,說吧,姓氏名誰,家住何地,說出來,我們好給你家送個信兒,免得家裡惦記你們。」
徐蘭香驚懼過後,心頭湧上的是憤恨,其外向的烈性也表現出來:
「你們這不是鬍子嗎,你們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兒,就不怕遭報應?」
麻桿不但沒惱,反笑著衝周圍的漢子們說:「弟兄們兒,聽見了吧?這小子敢詛咒咱們,大夥兒說,咋辦?」
漢子們嚷叫著:「不識好歹,敢罵咱爺們兒,把他吊起來,吊他三天三夜,看他的嘴還硬不了。」
「乾脆,捆綁上,扔在山溝裡,讓狼活吞了他。」
「別介,這小子是塊肥肉,不能這麼便宜他,等他家把錢送來,再折騰這個兔崽子。」
麻桿從腿部拔出短刀,獰笑著:「對了,咱們就當他年歲小,不懂事兒,咱不跟一般見識,不過,也得讓他長點記性,我先割下他一隻耳朵,讓這個趕車的帶回去報信兒,算是給他家一個見面禮了。」
老劉忙不迭地央求:「各位好漢,各位大哥,咱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麻桿的刀,在徐蘭香臉前,晃動著,寒氣逼人,再看他的面目,也如魔鬼一樣的嚇人。
徐蘭香身子動彈不得,頭下意識擺動,她真怕那刀落下,丟了耳朵,劃破了臉,心中的悲憤化為絕望……
老劉撲通跪下了,大聲哀求:「大爺,大爺,手下留情,高抬貴手,你們不就是要錢嗎,我們認啦,你們說個數吧,我……我這就回去取,千萬不要傷著我們家的少……少爺啊!」
麻桿停住手,回頭問:「認啦?說準了?」
老劉:「認,我們認就是了……」
麻桿:「早這麼說,不省著費事兒,說吧,你們是哪的人,東家姓啥,要是扒瞎,逗扯我們,小心把你兩個點天燈。」
老劉往前湊了兩步,無奈地看著徐蘭香,一語雙關地:「少爺,你……你說咋辦啊,你……你拿個主意吧!」
徐蘭香明白,老劉這是在問,說不說出真實身份,可是在這種氣氛下,在這個緊急關頭,她也……倒不是錢財的事兒,而是怕……具體怕什麼,她也說不清。
麻桿是個腦子反應靈活的人,聽出老劉在給徐蘭香透話,他似乎失去耐性,一把揪住徐蘭香瓜皮帽,卻不料,帽子扯下來,徐蘭香的長髮,洋洋灑灑的飄落下來。
瞬間,徐蘭香女兒身,暴露無遺。
麻桿先是目瞪口呆,繼而驚喜萬分,隨後仰頭狂笑:「哈哈,我說這小子,怪不得臉皮薄,面似桃花,胸脯鼓溜溜的,說話細聲細調,揣著一棵娘們兒用的小手槍,原來真是個娘們兒啊!」
所在在場的漢子,不用說,神情變化,與麻桿沒什麼兩樣兒,也有的漢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揉了揉,走近又細看一番,也都隨麻桿狂野地大笑起來。
徐蘭香如掉進冰窖裡,從裡到外,周身涼得顫抖起來……
老劉絕望地拍著自己的大腿,心裡暗說:完了,不是他的性命,而是嘆徐蘭香,猶如羊入虎口,徹底地完了……
麻桿與漢子們笑過,蜂擁而上,擠圍在徐蘭香身邊,絕非細細端詳,而是惡狼般在眼睛,在徐蘭香身上舔來舔去,有的伸出髒黑的手,欲要探摸徐蘭香的臉或胸,或許是時間長了沒接觸女人,或許是被徐蘭香的美貌所震撼,不知為什麼,手卻停下了。
徐蘭香不敢正視那一張張猙獰的面孔,此時,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只有死死地閉上眼睛,彷彿這樣能獲得暫時的安全,逃過劫難。
麻桿一聲喝喊,震住在場所有的人:「福星高照,天降仙女,來人,快去把大當家的請來,讓咱們大當家的開開眼。」
一個漢子樂顛顛地出去,不一會兒,隨著雜亂的腳步聲,漢子們分開,讓出一條道,並不住地呼喚著:
「大哥來了……」
「大當家上座……」
這個大當家,身寬體壯,因為臉皮太黑了,看不出年齡,不過,說起話嗡聲嗡氣,聽得出是個中年人:
「我剛眯愣著,就把我喊起來了,吵吵巴火,啥事兒啊?」
麻桿像是在演戲,先用身子擋住徐蘭香,手張開,擺動幾下,往旁邊一閃,露出徐蘭香,無比欣喜地:
「大當家的,看兄弟給你弄來個稀罕玩意,來,請大當家的上眼吧!」
徐蘭香雙目緊閉著,但耳朵辨聽著一切。
大當家睡眼惺忪,一時間沒看清徐蘭香,自然就高興不起來:「不就是個肉票嗎,你咋呼啥呀?」
麻桿還沉浸在喜悅之中:「大哥,你仔細看看,這可不是一般的肉票啊!」
大當家這才看清了,但沒有明顯的驚喜:「噢,是個長頭髮的,在哪兒淘弄來的呀?」
麻桿湊到大當家面前,低聲耳語,講述著,意在邀功請賞。
大當家起身,踱步來到徐蘭香面前,審視著,因徐蘭香頭髮逢亂,蓋住大半個臉,他看不清真面目,沉吟著:
「這是個城裡的姑娘啊!」
麻桿:「大哥,你咋能看出來呢?」
大當家指了指徐蘭香的長髮:「這還看不出來嗎?」
大凡東北女子,屯裡姑娘,未出嫁前都梳辮子,為人妻者,改為髮髻,敢留長髮,多是城裡姑娘,且還是時髦的女性。
麻桿奉承著:「還是大當家見多識廣……」
大當家:「你小子有兩下子啊!」
麻桿:「兄弟這也是碰巧趕上的,都是託在大哥的福氣。」
大當家轉向老劉:「你們是哪兒的呀?」
老劉陪著小心,支吾著:「回……回大當家的話,我……我們打吉……吉林來的……」
大當家:「吉林市?東家是誰呀?」
老劉垂下頭,不說話了。
麻桿衝老劉喊說:「大當家問你呢,咋的,還不想說呀?」
大當家:「算了,他不想說,先把他關到秧子房裡……」
麻桿:「那這個女的呢?」
大當家對徐蘭香並不像那些漢子,似乎不大感興趣:「押到後院去吧!」
麻桿有些失落地:「大哥,你不先過過眼?這娘們兒長相不賴……我把她頭髮給你撩起來,你看看唄!」
大當家揹著手,沒說話,欲往外走。
這時,突聽有人大喊一聲:「葉傻子……」
在場的人都驚呆住了,面面相覷,不知聲音從哪兒發出的。
大當家也愣住,尋覓著,半晌兒,怔忡地問:「誰,誰喊的?誰喊我的名字?」
徐蘭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睜開眼,甩開披蓋的頭髮,盯盯地看著大當家,一字一句地:
「我,是我喊你葉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