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鄭廷貴:「我說老哥哥呀,你的心真大呀,不說我那些東西,就說明金掉江裡了,連個屍首都沒找著,這……這才過去幾天,你……你咋還有心喝酒呢!」

馬萬川聽了鄭廷貴責怪的話,反倒樂了,一拍大腿:「你……你這不是好了嗎!」

馬明玉在一旁說,她給公公抓了幾副安神的湯藥,沒想到公公喝下去,還真有了效果。

馬萬川高興地吩咐女兒,去灶房好好安排幾個鄭廷貴愛吃的菜,對了,別看天氣挺熱,旗人的火鍋不能少,馬明玉應聲出去。

鄭廷貴端菸袋的手,還是有點抖:「唉!我也想開了,管那些東西落在誰手裡,我就當獻給皇上了,反正我這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嘿,你早這麼想,何必……」馬萬川話到舌尖留了半寸,若是在以前,就鄭廷貴身穿黃馬褂,手捧免死牌去新京的事兒,他早就取笑一番,可現在,雖說鄭廷貴清醒了幾分,他還是怕刺激他,再犯癲病。

鄭廷貴:「你話說半截,咋還不說了?」

馬萬川難得一笑:「咋的,你還學會挑理了?」

鄭廷貴:「老哥哥,不是我說你呀,你現在說話,可不如在早爽快了,別的不說,就說明金的事兒吧,這人說沒就沒了,你咋連個動靜都沒有呢?唉!前陣子我也是就尋思自己那點事兒,沒過來幫你出出主意……」

馬萬川:「大辮子,咱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鄭廷貴病一漸好,似乎明白了許多事理兒:「唉!啥也別說了,都是小日本給鬧的,老哥哥,你以前一說小日本的壞處,我還橫巴掌豎擋著,這回到新京,我是越看這小日本,越不是個物兒,愣把皇上圈在那執政府裡,誰都不讓見,弄不好八成這皇上也得看日本人的臉色行事兒……」

馬萬川逗趣說:「你說這話可大不敬,要是讓你們小皇上聽見,還不得打你板子。」

「我要真能一睹聖顏,給他老人家磕個頭,打我個皮開肉綻,我也認了。」鄭廷貴臉又苦下來,他說他想起執政府裡的小皇上,似乎沒了自由,心肝肺都跟著疼。

馬萬川想起鄭廷貴在溥儀剛來東北之初曾說,若一年後,皇上不登基,他便穿上黃馬褂去新京請願,如此看來,他這次去新京,與其說是探詢古董的下落,倒不如說是……此番回來,有所醒悟,不失為好事兒。

鄭家兒女見父親恢復常態,三天兩日去馬家大院,基本是不醉不歸,都放下心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種看似平靜的生活,沒維持幾天,突然間,一個意想不到的災難,無聲響,悄悄地降臨在鄭家,不,其中也包括馬家大院的頭上……

這天,鄭廷貴與馬萬川對飲,說是對飲,不如說鄭廷貴獨酌。以往,他常邁著四方步,拿腔捏調的,在街面走來晃去,在旗人中,他是有名望的,與旗人中有名望的聚在一起,出入各大飯館,那是他的一大樂趣。現在,他除了來馬家大院,很少拋頭露面。

馬萬川能喝兩盅,並不戀酒,到不是受佛法的約束,本來在家設佛堂,為掩人耳目。但自滿洲國成立,他幾乎足不出戶這是事實,與外界聯絡,掌控商號,都靠老喬。

鄭廷貴感慨地:「老哥哥,看來咱們倆兒真老了,只能貓在家裡喝酒了,有一天,這酒都喝不下去,也就蹬腿了……」

馬萬川笑著:「別介,你那個大清國還沒恢復呢,小皇上沒正式復位,你這個做臣子的,咋就灰心喪氣了呢?」

鄭廷貴不出聲了,大概他也知道大清無望,同時,對這個滿洲國和皇上失去信心,只是他心裡明白,嘴上不肯服輸罷了。

馬明滿進來,先恭敬地叫聲叔,又喊聲爹,而後坐在牆邊椅子上。

鄭廷貴一壺熱酒下了肚,臉上泛著紅光,興致高漲地招呼著馬明滿:

「老二啊,我來這兒總看不到你,你忙啥呢?來,來,坐我身邊,陪叔喝一盅。」

馬明滿稍起下身,又坐下了:「叔,你老和我爹喝吧,我……我剛在外面吃過了。」

「你小子,過去一上我哪兒,就嚷著要酒喝,咋的,大了,叔叫不動你了?」鄭廷貴平日裡挺喜歡馬明滿的,說馬明滿人機靈,嘴巴甜。

「假假咕咕的,你叔讓你上桌,你就過來唄!」馬萬川雖說對這個二兒子不滿意,但與內心中的慈愛是兩回事兒,試想,大兒子、小兒子都不在身邊,二兒子平時總躲著他,這使得他時常心裡不好受。

馬明滿不好再推辭,湊上近,拿起酒壺,先給鄭廷貴斟滿上一盅,又給父親斟上一盅,與以往一樣兒,他不大敢正視父親臉面與眼睛,隨後他自己斟上一盅,端起來,不知為什麼,手有些哆嗦,說話聲音似乎也發顫:

「叔,爹,我……我敬你們二老一盅……」

鄭廷貴高興的一飲而盡,馬萬川沒喝,他驀地發現二兒子眼神遊離,魂不守舍,莫非真是懼怕他這個當父親的……

馬明滿胡亂地喝下酒,而後又退回到一旁,坐在椅子上。

鄭廷貴酒勁上來,話自然多,他回過頭,問馬明滿:「咋的,就喝一盅啊?來,再陪叔整兩盅……」

馬明滿:「叔,你……你老喝吧,我……」

馬萬川瞟了眼兒子,分明示意兒子,沒事兒可以離去,見二兒子不起身,他也不好攆。

鄭廷貴:「老二啊,你天天不著家,忙啥呢?」

馬明滿:「我……我沒忙啥……」

馬萬川說不上是抱怨,或指責:「他一天除了吃喝,還有啥正事兒?」

鄭廷貴:「老哥哥,你別這麼說,我看將來,當不住就這老二能出息呢,我……我為啥這麼說呢?老二心眼兒夠用,在外面又能交際……」

馬明滿似乎沒心情聽兩個上輩人說的話,不過,他自知該退下,且還得講個禮節,他站起來,端一蓋碗茶,走到鄭廷貴身邊,聲音依然是顫顫地:

「叔,你老別總一門喝酒,來,喝……喝口茶……」

鄭廷貴笑呵呵接過來,卻沒馬上喝,放在桌上。

馬明滿沒忙著退後,稍沉思一下,極殷勤伸手又把蓋碗端起來:

「叔,這……這茶是新沏的,你……你老不……不是願意喝熱茶嗎!」

馬萬川只覺得今天二兒子神情及「孝順」的舉止,有點怪,但怪在哪兒子,他一時說不出來。

鄭廷貴笑著接過蓋碗,實實惠惠地喝了一口,足有小半碗,而後放下。

馬明滿的頭垂下了,身子稍彎了彎,不知是在施禮,還是不敢正視面前的兩位老人,連個客套話都忘記說了,退了出去……

一個意想不到,極其不幸的事情,突然降臨到馬、鄭兩家人的頭上。

鄭廷貴吃飽了,喝夠了,心滿意足地欲要回府,走出馬家的小客廳,腿顫抖幾下,腦子有點暈,眼睛也有點發花。

馬萬川往日很少送至門外,以兩人的交情、友情,是不需要那些俗禮的,今天卻一直跟隨在鄭廷貴身後,因為他看到鄭廷貴從椅子站起來,身子直搖晃,不同與平時為顯示身份的那種有節奏、有氣派的晃動。

「老哥哥,快回屋吧,送啥送,跟我用得著這麼客套嗎?我……我明個兒還來呢!」這是鄭廷貴生命結束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馬萬川:「我看你今個兒沒少喝呀,不行的話,我讓你人送你回去吧!」

鄭廷貴回過頭,想擺下手,還沒等手舉起來,身子像麻花似的一扭,腿了軟,癱倒在地,臉面朝天,胳膊伸開了。

馬萬川以為鄭廷貴喝醉摔倒,忙走到近前,欲扶拽鄭廷貴。不想鄭廷貴沒一點反應,再一細看,嘴裡吐出血沫子。馬萬川心頭一沉,驚慌失措地抱起鄭廷貴,大聲地呼喚:

「大辮子,親家,親家,你……你這是咋的了,啊,快來人……」

鄭廷貴眼睛發直,嘴和鼻子都流出血,腿抽動幾下,最後頭一歪,身子僵直,一點氣息都沒有了。

馬家不少人聽到喊聲,都跑出來,圍過來。

馬萬川儘管年邁,久經風霜,但眼睜睜看到與他朝夕相處,親如兄弟的親家,死在自己懷裡,他真的懵了,除了呼喊,不知還能做什麼。直到有人,提及快送醫院,從他懷中接過鄭廷貴,抬起鄭廷貴,向院外跑去,他還怔然、失神……

一切手段用盡,無濟於事,鄭廷貴離開人間。這個做夢都想回到大清,光復大清的八旗子弟,不但沒有盼到皇上登基,甚至連滿洲國執政轉為所謂的皇上,都沒有看到,說來真是可悲、可憐,又可嘆啊!

鄭家的天塌下來了,自不用說,馬家為此也付出巨大的代價,人死在馬家,作為一家之主的馬萬川,無論如何是脫不了干係。不,先不說什麼責任,只說馬萬川川兩個最本能的反應吧,第一個是悲傷,其悲傷的程度,難以用語言表述。試想與他情如手足,相知相處數十年的老哥們兒、老親家,頃刻之間從人間,徹底的消失了,他不相信這是真的,這又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他的眼前,他抱頭跪地,眼望蒼天,欲哭無淚,欲喊無聲。第二,他疑惑,鄭廷貴確實幾乎每天三頓酒,每天幾乎都醉眼矇矓,好像是睡不醒,但馬萬川知道,鄭廷貴的身體,絕對是硬朗的,連老年人的咳嗽病,都不曾有過。怎麼會突然……

鄭廷貴生前沒得到日本人的青睞,死後竟意外受到日本人充分的重視,憲兵隊很快趕到醫院,並派出日本醫生,將鄭廷貴剖腹查驗,最後認定鄭廷貴是中毒而死,準確說是有人投毒害死了鄭廷貴。由此,追根溯源,鄭廷貴在馬家大院吃喝幾個時辰,憲兵隊認定,其兇手,自然是馬萬川。

馬萬川剛被帶到日本憲兵隊,還有些懵懵然,不過,當小野把所謂供認狀及他們所檢驗的報告,擺在馬萬川,讓馬萬川簽字,馬萬川心存的疑惑,豁然地解開了,怪不得日本人這麼熱心,這麼迅速,不用說,鄭廷貴死因,除了日本人所說的中毒,其內幕恐怕……

憲兵隊長犬養坐在桌子後,面無表情,不過多問話,或許在他看來,證據確鑿,問話都是多餘的?

小隊長小野,在馬萬川面前走來晃去,說得一口流利中國話,包括一些東北的方言土語,他都說得很地道:

「馬掌櫃,咱們很有緣分啊!又把你請來了。」

「跟你論不上緣分,不過,看你這兩步走,跟你在‘櫻花’飯館裡的當跑堂時,沒啥出息。」馬萬川口氣始終是平淡的,他不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現得義憤填膺,不是他懼怕日本人,而是他認為,那樣不適合他的年齡,也有失他的身份。

小野冷笑著:「說起‘櫻花’館,我對你能說善辯,巧言令色的記憶太深刻了。」

馬萬川:「你高抬我了,幾年前,我就不喜歡與你們日本人打交道,現在仍然是這個脾氣,只是你們硬把我弄到這兒來,我不得不來。」

小野:「中國有句老話,叫風水輪流轉,你喜歡不喜歡無所謂,我們還不是照樣成為這裡的主人,而你,卻成為我的階下囚。」

馬萬川:「隨你說去,我老了,不願意聽的,不想聽的,從來都不往心裡去。」

小野話鋒一轉:「你現在牙口怎麼樣兒?」

馬萬川:「還行,秋苞米烤熟了,還能啃上兩穗。」

小野:「那活人腦子呢?你還想吃嗎?」

馬萬川:「去你們那個‘櫻花’館?」

小野惡狠狠地:「在這兒,就在這兒吃。「

馬萬川:「吃你們日本人的?砸開你的天靈蓋?」

小野氣得臉都白了,恨不得抽出戰刀,把馬萬川的腦袋砍下來。

馬萬川自知,這次來到日本憲兵隊,九死一生,因為日本人在他身上下了這麼大的功夫,不可能輕易放了他,那麼他索性豁出去。別說他已經年邁,就是年輕,他也不怕死的。更何況,與日本對決,他不會輸了剛烈和志氣。

小野為當初與馬萬川賭活人腦子的事,始終耿耿於懷,那時,吉林市,不,整個東北還不是日本人的天下,記得,他被馬萬川羞辱後,市面風傳起來,人們把這件事當成故事和笑柄,就連很多日本人見到他,也都嗤之以鼻,說他無能,有人竟罵他,丟盡大和民族的顏面。上次,馬萬川為兒子,來到憲兵隊,事關重大,他不敢造次,而今,馬萬川又落在他的手裡,他自認雪恥的機會來了。他請犬養把馬萬川交給他處理,犬養說了,馬萬川的命運不掌握在憲兵隊,此話不言自明,如何處置,那是要聽酒井的。

犬養這個中國通開口了:「馬先生,我們沒必要鬥嘴,你說說你是怎麼投毒害死鄭廷貴的吧!」

馬萬川:「投毒?你咋知道我的老親家是被毒死的啊?」

犬養一怔:「我……我們關東軍明察秋毫,對鄭廷貴屍首做過檢查,他是食物中毒而死,也就是說是你下的毒。」

馬萬川聽犬養這麼一說,更加驗證自己的判斷,不用再揣度,老親家的死,一準是日本人搞的鬼,最後移花接木到他的頭上。驀地,他想到他常說過的那句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看來,此番日本人精心策劃,最終要置他於死地啊!

犬養:「圖財害命,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馬萬川心中無比地憤慨,但他把這個恨,力壓在心中,不想表現現出來,臉呈出的冷笑:

「我馬萬川有數不盡的財富,就是躺在炕上啥也不用做,也夠吃幾輩子的了,想要定我個罪,犯不著用圖財害命,這罪公佈出去,有人信嗎?」

犬養:「關東軍說出的話,誰敢不信?」

馬萬川:「舉頭三尺有神靈,老天爺在天上看著呢!」

犬養:「殺人償命,你要是承認,關東軍或許能……」

馬萬川打斷了犬養的話:「你別跟我說那麼多沒用的了,不就是死嗎?沒啥,我呀,正想去陰間,陪陪我那老親家,我們老哥倆兒,打年輕時就在一起,這麼年了,還真沒處夠,死了,還能在一起,說來這才是緣分。」

犬養氣得說不出話來:「你……」

馬萬川閉上眼睛,此時,他心靜如水,腦海中出現幻覺,彷彿看到鄭廷貴手端著大煙袋,笑呵呵向他走來,似乎來到他家裡,又嚷著要吃火鍋,且臉上還透著紅色,不用問,肯定是剛喝完酒……唉!老親家呀,一天總是這麼醉醺醺的,細一想,也是啊,老親家沾上滿八旗的福廕,吃喝玩樂了一輩子,到老了,還能受什麼限制?

小野大吼:「老東西,犬養隊長問你話呢,你裝什麼糊塗。」

馬萬川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想到老親家,老朋友,老兄弟,現在竟陰陽兩隔,再也見不著了,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悲痛和酸楚……

小野用日語向犬養提出,給馬萬川動大刑。

犬養搖搖頭,不是他心懷慈悲,而是他有兩個顧慮,一是酒井有交代,待馬萬川簽了認罪書,最後如何處理,酒井另有打算。二是,犬養深知,馬萬川是個烈性的人,萬一動刑,有個閃失,或者尋機自盡,酒井勢必怪罪,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小野對犬養心有不滿,問接下來怎麼辦。

犬養沉吟說,既然已把馬萬川抓來了,那就得耐住性子,與馬萬川耗下去,直至馬萬川屈服……

鄭廷貴意外去世,馬萬川被抓進日本憲兵隊,這兩人在吉林市本來就是聲名顯赫之人,兩個大院,也堪稱吉林市大得出奇的大院,試想,這在吉林市會引起什麼的轟動。一時間,街頭巷尾,不,甚至整個市面都在明裡暗裡議論和注重這兩件事。

馬家大院沒了主心骨,鄭家大院缺少的掌舵人,其亂混程度,難以用語言描述。

馬明玉自然不自然地成了主角,她一邊操持著公公的喪事,一邊惦記並想法營救父親。兩個大院,她兩邊跑,或者說是兩邊哭。但跑來哭去,似乎也無濟於事。最可悲的,最可憐的是,她現在連自己的丈夫都指望不上了,過去,丈夫在家,用公公的話來說,油瓶子倒了不去扶的主兒,從小到大,很少不過問家中的事情。沒成家時,靠父親,娶親以後,依賴上媳婦,如今,遭五雷轟頂,他呆若木雞。整個精神似乎都面臨崩潰,馬明玉還能給丈夫施壓嗎?當然,還有一個不好明說的因由,那就是公公死在她的孃家,已有風傳,公公是被孃家人害死的,儘管丈夫就此事,沒做出最後表態,小姑子已深信不疑,發喪時,明顯對她這個做嫂子有了敵意,聲言血債血還……馬明玉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她哭問蒼天,天沒有任何回答,因為在她看來,天塌下來了……

說來也怪,當大院所有人都六神無主,卻有一個人竟出奇意外鎮定,這人就是馬萬川相濡以沫幾十年的老伴,明金娘。

這天,明金娘穿戴整齊,頭髮梳得光光的,抹上頭油,紋絲不亂,在丈夫被日本人抓走後幾天裡,過去遇到點難事兒,就哭天抹淚的她,竟然沒落下一滴眼淚,以至於女兒馬明玉認定母親驚嚇過度,悲憤交加,精神失常了。

大院裡,常在明金娘身邊的老媽子和丫頭,見她要出去,都跟著後面,明金娘不讓她們跟隨,見她們不聽話,她破天荒地發了火,即便這樣,還有兩個人遠遠的跟著。

明金娘徑直來到日本憲兵隊門前,這個平時很少出大院,但絕對見過世面的老太太,神態自若對守門的崗哨說,她要見犬養,直接叫出犬養名字。

犬養揹著手,踱步出來,按說以他現在的身份,不可能「屈尊」見一個老太太,可是此人是馬萬川的老伴,要知道他與馬萬川第一次相談後,馬萬川再也不開口,甚至連眼睛都不睜開,雙手合抱在胸前,似乎已一心向佛,他向酒井做了彙報,酒井說,當初讓馬萬川出來做商會會長,馬萬川拜北山寺院雲空主持為師,在家設下佛堂,其實就是拒絕與日本人合作,現在故伎重演。酒井搖頭無奈,嚴令犬養,必須讓馬萬川認罪,這樣才能達到目的。犬養好生為難,所以,聽說明金娘來了,他突發奇想,倘若明金娘能勸說下馬萬川,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明金娘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我丈夫馬萬川,一輩子經商,從沒做對虧心的事兒,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每逢災年,開粥棚,救濟鄉鄰,自打你們日本人來後,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進,天天吃齋念佛,可你們日本人就是不想放過他,總在暗中算計他,不錯,我的老親家,是死在我們家了,可是誰不知道,我丈夫與老親家如同親兄弟,說我丈夫害死老親家,鬼聽都不能信,好了,再多的話,我也不多說了,我聽說了,你們日本憲兵隊是鬼門關,可我今個兒來,你們要是不放了我丈夫,就把我也關進去吧,我生與我丈夫在一起,死也要與我丈夫死在一起……」

憲兵隊院門口,平常冷冷清清,人們路過這兒都繞著走,生怕惹來災禍,現時,卻圍上不少人,有的人認識明金娘,有的不認識,聽說是馬家大院馬萬川的老伴,心懷敬意和同情,雖然明裡不敢說什麼,人多勢眾,也算是站腳助威了。

犬養面無表情地:「我可以讓你見你的丈夫,但你必須答應我,勸他承認罪行,不然的話,他只有死路一條。」

明金娘:「我丈夫犯沒犯罪,我心裡清楚,你心裡也清楚,我自打十六歲嫁給他,進了馬家,我知道我丈夫的脾氣,讓他說虧心的話,那比死都難受。」

犬養:「既然這樣,我就無能為力了。」

明金娘叫住轉身欲走的犬養:「站住,你真的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嗎?」

犬養冷冷地看著明金娘,沒回話。

「你們不就是想要我和我丈夫的命嗎?好吧,那我先把我這條命給你們吧!」明金娘話音沒等落地,突然間,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和速度,衝一個端著刺刀的日本兵,挺胸猛撲上去,雙手抓住刀柄,那個日本兵也愣住了,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聽「撲哧」一聲,刺刀已穿過前胸,刀尖從後背透扎出來……

在場的人都驚呆住了,瞬間的靜寂,人們喊叫著,有的哭出聲,圍住明金娘。

明金娘胸口的刺刀,被日本兵抽出去,她像片樹葉,輕輕地飄落在地上,臉色沒有一絲的痛苦,這個伴隨著馬萬川幾乎終生的女人,在走出馬家大院,就抱著一死決心,或許,她認定這麼做能救下深愛的丈夫,或許她認定丈夫不可能活著走出來,她怕丈夫在另個世界過於孤單,她要隨丈夫而去,永遠地陪伴著丈夫,總之,她要用生命表明心中的一切。

犬養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一時間,他也愣住了。

馬明玉和馬明滿瘋了似的撥開人群,跪倒在地,兩人是得到跟隨在明金娘後面的老媽子報信趕來的,聽說母親去了憲兵隊,兩人頓時油然而生不詳之感,果不其然,母親慘死在日本人的刀下。

馬明滿望著倒在血泊中的母親,臉色蒼白,身子顫抖,好一會兒,思維有所恢復,他抬起頭,無比仇恨地盯看著犬養。

馬明玉抱起母親,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娘,昏厥過去。

犬養手一擺,命令從院內跑出來的一排日本兵,持槍欲圍觀的人驅散,隨後他轉身想先行離去。

「犬養,你個王八蛋,我操你八輩祖宗……」馬明滿一躍而起,大吼著,照犬養的胸口,一頭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