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年,鄭廷貴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天耷拉個腦袋,臉上沒個笑模樣兒不說,嘴還時常嘟嘟噥噥,具體說的是什麼,誰也聽不清。過去,走在街上,揹著手,邁著四方步,極有派頭,遇到熟人,他看得上眼,當然多是旗人,便嘮上幾句,若是與他身份不匹配的,他點個頭就算賞對方的臉了。是啊,不怪他擺這個譜兒,地道的前清遺老、正宗的八旗子弟,當下又是滿洲國,小皇帝回到這龍興之地。這對夢中都想回到大清,家中供奉著康熙爺御賜的免死牌和黃馬褂的鄭廷貴,焉有不趾高氣揚之理?
可是這滿洲國才建國一年多,鄭廷貴興奮度怎麼就下降得這麼快,莫不是他遭到什麼變故,還是他神經有些錯亂?
家人不解,尤其女兒鄭永清,按說女兒是父親貼心的小棉襖,父親有什麼心思,她最該清楚的,但鄭心清卻真的讀不懂父親。後來,發生一系列的事兒,鄭心清慢慢回味明白了,倘若她當初不曾去日本,倘若她性格不曾改變,倘若她一直生活在父親身邊,或許她會深入到父親心裡,或許父女之間不會生出無形的隔閡,那樣父親有什麼話都會對她說,自然,她也會以一個女兒的細微去勸慰父親……可是這一切都悔之晚矣。
兒媳馬明玉,操持家事,孝敬公公,但畢竟是兒媳,面對很講究旗人規矩的公公,她不好過細探詢公公的事情。對於公公的變化,她也擔憂,時常有意無意與丈夫,說起公公,讓丈夫關懷和勸解下公公。
鄭永清嘆聲地:「你當我不急啊,可我的話他聽嗎?他老要是聽我的話,也不至於……唉!腳上泡,自己走的啊!」
馬明玉聽出丈夫這話中有話,她似乎猜到公公的「病根」在哪兒:
「東西沒就沒了吧,就當讓狼叼去了,我就怕老爺子鑽牛角尖,心裡總尋思這事兒,窩囊出病咋整啊!」
鄭永清:「都是那些破爛東西鬧的……」
兩口子說的這東西,就是鄭家從祖上積聚下的古董,在眾人眼裡,絕對稱得上稀世珍寶,可鄭永清始終對這些家傳不感興趣,所以才說是破爛。
馬明玉:「瞧你說的,還破爛東西,那可是老爺的命根子……」
鄭永清思忖著:「要不你回去跟爹說說,讓他老人家勸勸咱這個阿瑪?」
其實鄭永清這話是多餘,作為鄭廷貴的親家及多年好友,馬萬川何曾不知鄭廷貴心中的愁結,又何曾不苦口婆心相勸呢!
過去,鄭廷貴隔不上兩天,便來馬家大院,現在來得少了不說,即使來了,也不像以前,喝上幾盅,天不黑不回府。當下,不是馬萬川怠慢,也不是鄭廷貴生疏,而是鄭廷貴心中不快,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過去,馬萬川話少,鄭廷貴喋喋不休,現在馬萬川話多了,鄭廷貴喃喃無語,且心不在焉。
「我的老親家啊,我的話你咋就聽不進去呢?」馬萬川不止一次這樣開導鄭廷貴:「我問你,你有那麼多的家產,還在乎那些瓶瓶罐罐?心清這閨女早晚嫁人,永清兩口子,又不看重那些東西,等你沒了那天,你能帶到土裡去呀?依我說呀,就當你祖上沒給你留下那些東西,或者就當那些東西一把火燒了,自己圖個心淨多好啊!」
「你說我孝敬的古物,能到皇上的手裡不?」鄭廷貴一根筋似的這麼喃喃自語,說明根本聽不進去馬萬川的話。
馬萬川真是哭笑不得:「你就當你的寶貝都擺在你那個小皇上屋裡了,你還尋思他幹啥呀?你心甘情願貢獻的,咋的,後悔了?」
「要是皇上天天能看到我奉敬的古物,那我這個做臣子的……」鄭廷貴說到這兒,臉上現出一絲幸福笑容。
「嘿,我說大辮子,你能這麼想就對了,我估摸著,小皇上不單看到了,還在心裡誇獎你的忠心呢!」馬萬川若在以前,這話肯定是取笑鄭廷貴,現在他順情說話,是真怕鄭廷貴抑鬱成疾。
鄭廷貴收起笑臉,失神地:「不對,這些寶物要是到皇上手裡,皇上咋的也得賞賜我一番,可一年多了,聖明的皇上,連個話都沒傳下來,肯定這事兒出岔頭了,而且這岔頭,就出在酒井身上……」
「你呀,你呀,你真是走火入魔了……」馬萬川早就猜測到,酒井這個貪得無厭傢伙兒,在欺騙鄭廷貴,為此,他不止一次提醒鄭廷貴,但心繫大清的鄭廷貴聽不進去。而今,他不好埋怨鄭廷貴,那樣鄭廷貴更無地自容了。
鄭廷貴精神如此頹喪,根源就在所奉獻出的大批古董,不,準確說,應該就在酒井身上。當初,小皇上覆位,他不知該如何表明心跡。酒井趁機鼓譟鄭廷貴挑選一些上好的古董獻給皇上,鄭廷貴自然歡喜。先後數次,將成箱、成批的古董,交給酒井,欲通過酒井運到新京。待家中那個蘊藏寶物房間,幾乎空空如也,這時候,鄭廷貴似乎有點如夢初醒了,倒不是他捨不得,心疼了,而讓他醒來另有原因,一,至今皇上沒有任何賞封。二,酒井逐漸疏遠他,或者說根本不理睬他了。當然,兒子被降為營長,他心中大為不快。更重要的是,一年過去,皇上還掛著執政的頭銜,並沒真正登基,這是最讓他感到極度的失望。且失望之餘,他不由聯想到那些寶物的真正去處……記得,有一次說到八大山人的畫,女兒曾說次郎在酒井處見過,現在想來,更增加了他的疑慮。為了徹底掃清心中的疑慮,他去找酒井,想直言問個明白。不料幾次去省公署,都被酒井的副官擋駕。氣得鄭廷貴站在門外,大罵一通。此舉招來幾個憲兵,差點又把他抓到憲兵隊……
女兒鄭心清的日本哥哥,酒井的兒子次郎,一如既往地來鄭家,只是次數稍少一些,但兩人感情似乎與日俱增。
鄭廷貴過去對次郎的印象頗佳,隨之對酒井的猜疑與不滿,勢必影響他對次郎的態度,由熱變冷且不說,有一次,他板著臉,讓次郎給其父親捎個話,說他不想高攀酒井,希望酒井別做對不起朋友,昧著良心的事兒。
次郎謙恭地詢問清鄭廷貴,對父親不滿的具體事例。
鄭廷貴沒正面回答,只是讓次郎回去問自己的父親。
次郎說父親忙,他也忙,兩人很少見面,但對鄭廷貴的吩咐,他表示一定辦到。
鄭心清真是個頭腦簡單,甚至空白的姑娘,她注意到父親的情緒低沉,很體貼父親,但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對次郎說這樣的話。事後,她竟不失天真和嬌嗔地問父親。是不是因為好久不見酒井叔叔,心中煩悶,才不喜歡她的次郎哥哥。
鄭廷貴含糊不清地說,真不該送女兒到日本。
鄭心清聽了父親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更加懵懵然了。
幾天後,次郎來了,還是一副謙恭的樣子,說他問過父親,父親什麼也沒說,讓他捎來一封信。
鄭廷貴看過,呆然半晌,撕成兩半,扔在地上,氣哼哼地走了。
鄭心清好不驚詫,撿起信紙,攤在桌上,拼展開,信中所言,全無昔日朋友之熱情,只是說鄭廷貴不信任他,是對帝國軍人的誣衊。還說非常時期,他不見鄭廷貴,是想拋棄個人的情感……
次郎面帶愧色,對鄭心清說,父親這樣對待鄭廷貴有失禮儀。他說他會勸說父親,找個機會向鄭廷貴道歉。
鄭心清感動地落下淚,她知道次郎在父親酒井面前,是沒有地位的,他能說出這番話,足見他勇氣可嘉。她不想讓次郎為難,反勸次郎不要參與父輩之間糾葛,她這麼說,充分表明了她感情天平傾斜於哪方。
鄭廷貴雖說平日裡,喝過酒後,迷迷糊糊,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在他所認定的大是大非問題上,他不想再渾渾噩噩下去,貴為八旗子弟,他身上殘流著女真人驍勇剽悍的血液,當憤懣壓抑到一定程度,勢必要爆發出來……
這天,一個身著血跡斑斑、破爛不堪黃馬褂,手捧著一塊所謂免死金牌的人,出現在新京執政府的門前,不用問。此人就是鄭廷貴。
執政府門口設混崗,即:日軍兩人,滿軍兩人,持槍肅立,昂首挺胸,煞是精神。還有一個帶班的滿軍少尉,來回走動。
去年三月,鄭廷貴作為吉林省請願團代表,從瀋陽輾轉到長春,即現在的新京,因他過度敬重皇上,說了幾句日本人不願意聽的話,被剝奪了他參加執政「登基」典禮的權力,所以未曾進入執政府內一睹皇上尊容。但執政府的大門,朝那個方向開,他還是知道的。而今他二度重來,沒有多想,沒有什麼閒思雜念,只要親眼看到他所奉獻的寶物,擺在這府內,若有幸面見聖上,請個安,磕個頭,山呼萬歲,他的心中重負放下不說,此生再無別的所求,死也得閉上眼睛了。行前,他沒告訴家中任何人,對馬萬川也沒露一絲口風,看來確如馬萬川所說,鄭廷貴走火入魔了……
少尉見一個穿著髒兮兮的老頭,手捧著一個東西,慢慢走來,以為是個要飯花子,擺手示意,不要靠近。
鄭廷貴神情莊重,毫無一絲懼色,甩出以往曾擺出大清臣子的步態,很有氣派的晃動著肩膀,並不理會少尉手勢,目不斜視繼續前行。
少尉快步上前,橫在鄭廷貴的面前,什麼黃馬褂,免死牌呀,他這個歲數根本沒有記憶,不,就是辨認得,在他看來,滿洲國也不興這個,他厲聲地:
「去,去,一邊去,要飯也不看個地方……」
鄭廷貴自認是見過場面的人,豈能把一個少尉放在眼裡,正色地說:
「你個小小的侍衛,睜開眼睛,看看我身上穿的啥,手裡捧的又是啥,這要是在大清,你這是大不敬,殺你頭是輕的……」
少尉一怔,以為碰到個瘋子:「你……你跟誰這麼說話呢?再不走,我他孃的削你。」
鄭廷貴不想與這等奴才費口舌,昂起頭:「往裡面給我傳個話,我要拜見皇上……」
少尉對皇上這個稱呼也挺生疏:「皇……皇上……」
鄭廷貴沉思下,不得已地更正:「就……就是執政……」
少尉見鄭廷貴說話口氣挺衝,似乎覺出這泛黃的馬褂和那個寫著字的牌子,有點來頭,沉吟著:
「你……你是幹啥的?」
鄭廷貴不屑地:「認得我身上的黃馬褂和這免死牌嗎?」
少尉禁不住把鄭廷貴的馬褂和手中的牌子,仔細看過,搖搖頭。
鄭廷貴:「你是旗人嗎?」
少尉:「是呀,聽我爹說,好像是鑲白旗,哎,你問我這個幹啥?」
鄭廷貴痛心疾首地:「大清毀就毀在你們這些辱沒了祖宗人的手裡……」
少尉明白了鄭廷貴是什麼人了,他當值時,常遇到類似鄭廷貴眷戀大清的人,來到這裡,進入不到府中,在門外納頭跪拜後離去,上面知道這種情況,暗示不要過分呵斥。可眼前這老頭,竟出言不遜,這讓他很惱火,他推了鄭廷貴一把:
「滾開,再在這兒胡言亂語,我把關進笆籬子……」
「混帳東西,你沒聽我的話嗎,我要見執政……」鄭廷貴原本性情並不這麼強悍,都是這麼一陣子心焦魔亂,才使得他語言和行為有些反常。
少尉氣急了,欲喊哨兵,架走鄭廷貴,恰這時,一輛小轎車從府內開出,他認識這是財政總長熙洽的專車,慌忙敬禮。
也是個巧,平日熙洽的車子總擋個窗簾,今日卻拉開,就在車子開過去,突然間停下,退了回來,熙洽從車裡走下來。原來,就在這兒車子過去的瞬間,熙洽偶爾往外掃看一眼,看到鄭廷貴,不,確切說,是看到那件既熟悉又久遠的黃馬褂,要知道這黃馬褂,可是深藏在腦海裡,時常出現在睡夢中,萬沒想到,現實,有人會在這個年月,在執政府門前,穿上它,這著實讓熙洽興奮和激動。不用問,此人絕非是……當他走到近前,認出是鄭廷貴,多少有些洩氣了,別看他挺器重鄭永清,把鄭永清視為親信,但這個鄭廷貴在他看來,是個胸無大志,旗人中常見的酒仙或者說酒鬼。可不管怎麼樣兒,老相識,既然下車了,總不能不打個招呼,再說了,衝鄭廷貴身上的黃馬褂,也有幾分的親切。
「哎喲,這不是永清的阿瑪,鄭老先生嗎?幸會,幸會……」
鄭廷貴自然認識熙洽,若是以往,他不用行旗人禮節也得使用場面上寒暄問候一番,可現在他一門心思想見皇上,其他的都忽略了。
熙洽大人大量,並不在意鄭廷貴的失禮:「鄭老先生,你來這兒有何貴幹啊?」
鄭廷貴直言說:「咱們都是在旗的,你又是皇上的至親,你給我往裡面傳個話,我要進去,給皇上磕頭。」
熙洽一愣,他是個極精明的人,以他對鄭廷貴的瞭解,再看鄭廷貴的神態,他想鄭廷貴欲見皇上,肯定還有其他因由,驀地,他想到鄭永清曾吞吞吐吐說過,他阿瑪通過酒井,奉獻給皇上貢品的事兒,他知道鄭廷貴與酒井是至交,他想問清楚,鄭永清卻不往下說了。
「鄭老先生,執政日理萬機,操勞國事,咱們還是別打擾他老人家了,你有啥事兒,先對我說,待我見到他老人家,我一定替你稟傳上去!」
鄭廷貴雖說迷住心竅,還是有幾分清醒,他知道熙洽是皇上的家人,常出入府中,肯定能知道詳情,想到這兒,他湊近熙洽耳邊,說明來意……
熙洽未等聽完,怪模怪樣笑了,他示意鄭廷貴不要再說了,隨即把鄭廷貴禮讓到車中,說要請鄭廷貴去鴻賓樓喝酒,還親暱地說,有些話不能對外人講,只有旗人和旗人之間,才能彼此交心……
鄭廷貴來新京的事兒,酒井很快就知道了,這一個月裡,接連不斷發生的事兒,把他鬧得焦頭爛額,先是馬明金無聲無息地失蹤,屍首沒有撈到,他就意識到,馬明金逃走了,可他不敢公開承認,要知道馬明金是在關東軍司令部掛了號的人物,倘若追查起來,他推脫不了監管失察的責任。忍著氣,他寫了一份欺上瞞下的報告,還沒等報上去。憲兵隊長松川也失蹤了,數個憲兵死於非命,這件事轟動整個滿洲國,震驚了關東軍。試想堂堂一個關東軍的中佐,赫赫有名的老牌特務,光天化日之下,竟無影無蹤地消失了?剛剛新任不到一週的關東軍司令官菱刈隆打來電話,把他好個臭罵。並限令他三天找到松川,否則軍法制裁。酒井派出大批部隊,以松川遇襲地方為中心,把周圍翻個遍,終於找到了松川。此時的松川早已魂歸大和不說,其場面慘不忍睹,露出土的胸部以上,讓野獸啃得只剩下骨頭架子了……酒井親臨現場,心在流血,身打冷戰。參謀欲拍下照片,被他阻止了,他生怕這種羞辱景象被菱刈隆看到,那他的下場很可能不如松川……他編派松川寧死不屈,為天皇盡忠的假象。魂不守舍呈上報告。並且時刻擔心真相的敗露。好在關東軍司令部的高官都忙於各地峰煙四起的戰事,無暇詳查。酒井自認矇混過關,不想這時,鄭廷貴跑到新京,追問起奉獻的寶物……這對酒井可是雪上加霜啊!是的,他是吉林省的最高長官,集實際軍政大權於一身。熙洽名義是省長,但因他的專橫跋扈,熙洽漸漸不過問省政府的公事,甚至連省府所在地吉林市都很少回來。可是他知道,熙洽對他極其不滿,當然,他骨子裡瞧不起滿洲人、中國人,自恃有關東軍撐腰,他不怕得罪熙洽。不過,這一切需要個前提,那就是自己別出什麼差錯,更不能授人於把柄。他在中國多年,知道牆倒眾人推,破鼓亂人捶這個道理。更何況熙洽不是等閒之輩,掌握財政大權不說,與關東軍的上層關係,源遠流長……而這次鄭廷貴去新京,接觸的就是熙洽,要是熙洽知道鄭廷貴奉獻給溥儀的寶物,全部被他吞食隱藏起來,這事兒捅到溥儀哪兒,再傳到關東軍司令部……想到這兒,他驚出一身的冷汗。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酒井不愧是個深謀遠慮、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為了改變這被動的局面,他把新調任憲兵隊長,一直以來是他親信的犬養找來,幾番商量,擬出一個徹底根除隱患的計劃……
鄭廷貴回到吉林市,是熙洽給鄭永清打的電話,讓鄭永清來新京,把他的阿瑪接回去。臨行時,熙洽以一個老長官的口吻,叮囑鄭永清回到家,勸勸其父,吃一塹長一智,他說他常出入執政府內及溥儀家中,對於鄭廷貴所貢獻的寶物,他就不想明說了。從這話看出,熙洽的奸詐與酒井相比,絕不遜色。他雖然抓住了酒井的短處,但他不想現在就抖出去,一,酒井畢竟是日本高官,公開對抗,容易引起日本上層對他的反感。二,在恰當時機,旁敲側擊酒井,雙方心領神會,興許能收到意外收穫。
鄭永清似乎才意識到父親處於半瘋癲狀態,倒不是怕父親在外面生出事端,連累於他,在日本人手下,他早就不在乎所謂的前程,他是心疼父親,不但精神受到刺激,而且身體也大不如從前。
馬明玉作為兒媳,自愧對公公照顧不周,她對丈夫說,也是因為孃家連連遭難,她常回孃家,今後,她要多拿出時間和心思,侍奉公公。
鄭永清嘆聲說,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父親自釀苦酒,自食其果。如果說真有責任,那就是當兒女的,習慣旗人生活,養成自私的毛病,很少關懷別人,包括自己的父親。
馬明玉從沒認為丈夫是自私的人,勸解著:「你別這麼自責,要我說呀,這都是日本人鬧的。要怪,不,要恨就恨日本人。」
鄭永清不說話了,半晌兒問:「心清呢?」
馬明玉:「吃過飯,回自己房了。」
鄭永清:「你去把她找來……」
馬明玉見丈夫臉色很不好看,便問:「找她幹啥呀?」
鄭永清:「這個心清啊,從日本回來,越來越不像樣兒,她……她還以為她是格格,不,她以為她已是日本人了呢!」
馬明玉從沒聽丈夫這麼說自己的妹妹,作為妻子,作為嫂子,她認為有必要勸說丈夫,為小姑子說幾句話:
「心清她還小,再說了,咱家好多事兒,都是我掌管著,你不該怪她。」
鄭永清站起來,往外走。
馬明玉跟著站起來:「你幹啥去?」
鄭永清:「我去心清屋裡……」
馬明玉:「我也去……」
鄭永清:「你要去,我就不去了……」
馬明玉知道丈夫的脾氣,又一想,丈夫特別疼愛自己妹妹,兄妹之間說說心裡話,她這個做嫂子的外姓人,在場多有不便。
鄭心清正在自己閨房裡看書,是一本目前在日本很流行、很時尚的言情小說,她看過幾遍,越看越入迷,尤其是書的那對愛得死去活年輕戀人,她感覺就是她與次郎目前的寫照。就旗人格格來說,十五六歲出嫁,那是正常的,按目前的滿洲國來說,十八九也該找婆家了,可她二十一歲了,還是閨字號,且還沉迷於浪漫的愛情小說中,不能不說這是東洋教育的結果,甚至可以說她真的被日本人同化了。
鄭永清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鄭心清忙起身讓座,並甜甜地叫聲哥。
鄭永清:「你沒過去看看阿瑪睡沒睡?」
鄭心清:「我……我一會兒去……」
鄭永清:「你歲數也不小了,沒事兒別總往外跑,在家多陪陪阿瑪……」
鄭心清聽出哥哥這話中,帶有責怪之意,這在她的記憶中,是從來沒有過的,她稍有不解地看著哥哥,似乎在問哥哥,自己做錯了什麼?
鄭永清見妹妹這種神情,更加不悅了:「你沒看出咱阿瑪身體大不如以前了?我……我真納悶了,你這個當女兒的,心咋這麼粗呢!」
鄭心清小聲地:「我……我知道阿瑪心情不好,可我問他老有什麼心事兒,他老也不跟我說呀!」
鄭永清:「你是真不知道啊,還是裝糊塗?酒井讓次郎拿來的信,你沒看啊?」
鄭心清思忖著,囁嚅地:「是……是古董的事兒吧?阿瑪這次上新京……哥,我……我不是沒勸過阿瑪,要是真為了這事兒,我……我覺得咱阿瑪做得不對……」
鄭永清一愣:「你這話是啥意思?」
鄭心清從日本回來,不但性格有所改變,在表達內心感受及意見時,也很直白,她對哥哥說,據她所知,當初父親為表對皇上的忠心,主動委託酒井,將古董奉獻給皇上,至於懷疑酒井從中做了手腳,私吞。她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她說以她對日本人的瞭解,日本人是最講誠信的,更何況酒井出身於名門望族,與父親又是幾十年的友情,絕不會做對不起父親的事兒……
鄭永清沒想到妹妹會做出這個荒謬的判斷,見妹妹還要往下說,他生氣了:
「照你這麼說,是咱阿瑪錯怪了酒井?別看這次阿瑪去新京沒弄清楚,熙洽可是常出入執政府,他的話……」
鄭心清:「熙洽的話,未必就是事實……」
鄭永清好個吃驚,他真有點鬧不清,眼前的妹妹,到底是鄭家的人,還是酒井家的人了。
鄭心清:「哥,你怎麼這麼看著我呢?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鄭永清怔然地看著,按說作為哥哥,罵妹妹幾句,不過分,可是多年來,別說責罵,就是用重語氣跟妹妹說話,今天似乎還是第一次。唉!妹妹已不小時候扯著他衣角,跟隨他後面撒嬌耍賴的小姑娘了。從日本回來,她變了,變得讓他陌生,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忍心……妹妹,他畢竟就這麼一個妹妹啊!
鄭心清從心底處,還是非常敬重哥哥的,她也怕說話放肆,惹哥哥生氣,或傷害到哥哥,忙斂住口,膽怯而又愛憐地看著哥哥:
「哥,我……」
「心清啊,哥的話,你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哥也……唉!阿瑪把咱們兄妹養這麼大不容易,該咱們儘儘孝道了,還有,你……你別忘了你是哪國人就行了。」鄭永清說這句話時,竟有些哽咽了,他不想讓妹妹看到他的窘態,轉身出去了。
鄭心清心中好不詫異和壓抑……
鄭廷貴從新京回來病了,親家馬萬川聽說,很是掛念,輕易不出的門的他,張羅要來鄭家探望。還沒待他去,鄭廷貴在兒媳攙扶下,來到馬家大院。
馬萬川迎上前:「你看你這身板硬撐著幹啥,我這正要去看你呢!」
鄭廷貴說話上喘:「算了吧,我知道你不願意出門,還是我過來吧!」
馬萬川看出鄭廷貴身子虛弱,不過,聽這話,覺得鄭廷貴腦子比前一陣清醒了許多。避免觸碰到鄭廷貴的痛處,他說的都是家常話,絕口不提鄭廷貴去新京和古董的話茬兒。不料,沒說上幾句閒話,鄭廷貴主動提起來。
「老哥哥呀,我那些東西可是幾輩子人攢下來的呀!」
馬萬川:「我剛讓人找出瓶好酒,是前些年我從北京帶回來的,一會兒,弄幾個菜,咱哥倆兒……」
鄭廷貴:「我這說我那些東西,你打啥岔呀?」
馬萬川:「哎,咱哥倆兒是不是有好一陣沒坐下喝盅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