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倒沒太在意,繼續與馬明金說著話:「我巡哨時,看見老長官,回去讓灶房做了幾個小菜,送過來,中午了,請老長官吃口便飯。」
兩個隨來計程車兵,把手中的菜盒,擺放到大石頭上。
馬明金:「謝謝你了,我今天還真的帶酒來了,不過,我……我不能請你跟我喝……」
孫明苦笑著:「我知道老長官看不起我們,這……這不怪老長官,身為東北軍的人,現在卻改投在日本人門下,我……我們的確缺少骨氣。」
馬明金壓低聲音:「孫明啊,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我是怕給你帶來……你沒看到兩個人嗎,憲兵隊的……」
孫明理解了:「噢,是這樣……我才不怕呢,你是我的老長官,我來見見老長官,這也是人之常情。」
馬明金感慨地:「孫明啊,咱們都在一個鍋吃過飯,過多的話不用說了,如果我沒看錯,你還是咱們老東北軍的人,來,蘭香,把酒開啟,我給孫明倒一盅。」
徐蘭香很快把一盅斟滿的酒,遞給孫明。又給馬明金斟上一盅。
馬明金與孫明酒盅相碰,一飲而盡,似乎很多話,都隱在這酒裡,孫明說,若以後馬明金常來這兒釣魚,他會隨時過來拜望,馬明金婉言謝絕了,他說日本人窮兇極惡,這樣容易給孫明引來殺身之禍。兩人又說了陣話,馬明金說要專心釣魚,變相催促孫明離去。
徐蘭香看見孫明,想起了李子安,她對馬明金說,前幾天她在街上碰到李子安,兩人雖結束了那種關係,但李子安見了徐蘭香,眼中還殘留著眷戀的異彩。只不過,他知道徐蘭香現在死心塌地跟馬明金在一起了,他不好過分表露,提及馬明金,他對馬明金的壯舉,還是由衷地敬佩,他說就其內心來講,真想看望下馬明金,可是想到目前境況,一覺無顏面見老長官,二是懼怕日本人……
馬明金:「我和李子安相識多年,應該說這人還不錯,只是他跟熙洽跟得太緊,只顧報個人恩情,忘了報國家之仇啊!」
徐蘭香:「他娶了太太了。」
馬明金想到李子安曾那麼費盡心機追求徐蘭香,欲想就此與徐蘭香開個玩笑,又一想,自己已很對不起徐蘭香,不該再刺激徐蘭香了。
中午,孫明走後,徐蘭香陪馬明金喝酒,不知不覺把一瓶酒都喝下去,兩人都覺得有些飄飄然,馬明金還是老樣子,酒多話不多,徐蘭香藉著酒勁兒,有些喋喋不休,說了好多話,最後歸結到似乎還是一個主題。
「你歲數可不小了,看別人一個一個都娶了太太,你不著急啊?」
馬明金苦笑都笑不出來了,別說應答了。
「馬團長,我跟你說話呢,你咋不出聲啊?」徐蘭香親暱時,稱明金哥,調皮或逗笑,就改稱馬明金的官銜。
馬明金不是心中有話說不出來的木訥之人,而是心中有好多話,不好說出來。說白了,就因為他是重情重義的人,不忍心傷害愛他的徐蘭香,才把一肚子的話憋在心裡……
徐蘭香被酒色染過的臉,猶如桃花,見逼不出馬明金什麼話來,她解嘲說:
「反正我歲數比你小得多,你能等下去,我就能陪下去,我怕啥呀?我就不信,等你的頭髮白了,你還……」
馬明金:「蘭香,你……你真不該這麼無望地等下去,你越這樣,我的心越不好受啊!」
徐蘭香最不願聽就是這類話:「明金哥,我的心思你早就明白了,別的話,你就不要再說了……」
馬明金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卻都化為一聲嘆息。
徐蘭香極為體貼馬明金,她不想讓馬明金剛剛傷愈,心裡又添上過多的精神負擔,便把話拉回來:
「好了,好了,咱們不說這些了,不過,你只要記住我那句話就行,你想甩我,那是甩不掉的……」
這一下午,過得好悶,也過得好快,太陽墜落下去,馬明金還在垂釣,包下的小船從西岸過來,艄公等得久了,躺在船甲板上小憩起來。兩個盯梢的特務,早就登上自己的小船,磨磨蹭蹭,就是不肯離開。直至天色暗淡下來,馬明金才懶洋洋地收起魚竿,帶著徐蘭香走向船邊。
徐蘭香不在意時間的早晚,她以為馬明金中午酒喝多了,想在此多逗留一會兒,清醒一下頭腦。
馬明金率先上船,而後回過身,伸出手,欲拽徐蘭香,就在這一剎那間,徐蘭香發現馬明金的神情及眼色,一反常態定定地看著她,徐蘭香以為自己衣裝不整,諸如領口敞開,或者是……她忙低下頭尋看,待她再起頭時,馬明金已把她拉上船,目光轉開了。徐蘭香覺得有點怪,但除了怪怪的感覺,也沒想得過多。
小船劃破水面,江風席席吹來,涼爽溼潤,特務所乘的船,跟在後面,因天色朦朧,看不太清楚,不過,船槳擊水的聲音,還是聽得真真的。
徐蘭香坐在船艙裡小凳子上,手撐腮面,沉思著。
馬明金一如既往地站在船頭,身子隨著船身的搖動而搖晃,徐蘭香曾提醒過多次,說站立著危險,馬明金卻說,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什麼叫乘風破浪……
船很快到了江中心,不知是艄公劃得慢了,還是後面的特務所乘的船急於靠岸,竟追趕上來,待發現兩船撞上,已經晚了,就聽「咣噹」一聲,隨即又聽「卟嗵」一響,不用說,有人落水了。
徐蘭香身子一震,手下意識地抓住船舷,當她把眼睛投向船頭,驚呆住了,馬明金不見,她禁不住尖叫起來:
「啊,明金哥,明金哥……不好了,他掉水裡了……」
艄公聽到徐蘭香叫喊聲,才發現馬明金落水,慌忙扔下船獎,跌跌撞撞向船頭跑來,嚇得說話都嗑巴了:
「快……快拽住他,快拉住他……他的手,別……別讓水沖走了……」
水渦打著盤旋,隱隱可見馬明金猛然往上躥了幾躥,雙手撲打水面,求生的本能,使他做出最後的垂死掙扎……
徐蘭香瘋了似的,撲到船頭,把手伸出去,見馬明金越漂越遠,她不顧一切,欲往江裡跳,多虧艄公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徐蘭香的衣服,喊勸著:
「姑娘,你……你這是幹啥呀?你會鳧水嗎?不,這江水這麼急,你……你水性再好,也救不了他呀,弄不好……」
徐蘭香拍打著,聲嘶力竭地:「鬆開我,鬆開我,我要……」
兩個特務知道前面船有人掉水裡了,但他們沒看清,不,就是看清了,他們惜命,也不會跳下去救人的,後聽到是馬明金落水,他們多少有些著急了,衝正在拉扯徐蘭香的艄公喝喊著:
「還不下去救人啊,快下去救人啊!」
艄公帶著哭腔說:「我……我一個人敢下去嗎?這可是江心,幾人深啊,你……你們別幹瞅著,要是會水,趕快……」
兩個特務面面相覷:「我……我們都是旱鴨子,我們……」
徐蘭香還死命地欲掙開艄公的扯拽,望著漸漸漂走的,僅露一點頭影兒的馬明金,拍打著船舷,哭喊著:
「來人,快救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艄公衝兩個特務央求著:「兩位先生,行行好,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對了,掉水裡的是馬家大院的大少爺,要是能救上來,大院老掌櫃的,不會少賞你們的……」
兩個特務又是搖頭,又是擺手,不敢下去。
江面已徹底不見馬明金的蹤影兒,連旋渦都遠去了,只留下徐蘭香嘶啞的哀號……
馬家大院又被悲痛的氣氛籠罩住了,其驚慌及忙亂自不用說,身子日漸虛弱的明金娘聽到信兒昏厥過去,女兒馬明玉又哭又喊,把母親呼喚過來,來不及說更多的話,囑咐傭人照看著,她跑回上房屋內,這種時刻,唯獨父親能主宰一切。
馬萬川被眾人圍著,自然也是一臉的淒涼,都說他處驚不亂,這次看來是讓兒子的不幸給擊垮了,不然不會不住地喃喃自語著:
「命定啊,我再咋吃齋念佛,也保不住兒子啊,這……這是命中註定,他沒死在日本人手裡,卻……」
老喬急得直搓手:「老掌櫃,你說咋辦吧,我……我在這兒等著你老的吩咐呢!」
馬萬川:「我……我老了,實在是……我信得過你,你張羅去吧!」
老喬現在已不是馬萬川的左膀右臂了,簡直就是全權代表,買賣商號,院裡院外,幾乎所有的事兒,都是出面處理。
鄭永清和鄭心清也來了,心裡也是焦急,但一時插不上嘴。
老喬當著馬萬川的面,先後派出兩撥人,一夥立即去江邊,把能僱到的船,載上懂水性人,順江而下,搜尋打撈,另一夥兒,騎上馬,趕到松花江的下游,在當地找船堵撈。
屋內的人漸少了,鄭永清湊上前,輕聲地:「爹,你老看我能幹點啥?」
馬明玉抽泣地對丈夫:「你不還是營長嗎,你把你那營計程車兵派出去,沿江……」
「這是咱自家的事兒,咋能讓永清動用隊伍呢,再說,日本人也不能讓啊!」馬萬川說到這兒,看了看姑爺子,又瞟了眼鄭心清問,「咋沒看見你爹呢?」
這種場合,鄭廷貴沒到場,實屬意外,又極不符合常理。
鄭心清:「我爹他又喝多了,睡著了,我們急著上這兒來,沒叫醒他。」
近來,鄭廷貴經常喝得爛醉如泥,都是因為心情不好所致,至於為什麼心情如此不好,鄭永清及妹妹都不太清楚,但馬萬川猜得出來。
「你……你多注意點日本憲兵隊的動靜吧!」馬萬川這話與其是說給姑爺子的,不如說是說給鄭心清聽的。
鄭心清表情稍有些尷尬,但未讓人看出來,沒等哥哥應聲,她便答應了,誰都知道她與酒井次郎是朋友,她若遲遲不表態,反倒不好,再說了,她與次郎的「友情」或者說兄妹之情,日益加深,她不想隱瞞,也沒必要隱瞞。
馬萬川又轉向女兒:「蘭香姑娘呢?」
馬明玉:「她在外屋,一直在哭,說沒照顧好我哥哥,不敢來見你。」
馬萬川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嘆聲說:「你哥自個不注意,掉到江裡,咋能怨她呢,唉!人家天天跟著你哥哥,實心實意,眼下你哥他……咱們夠對不起她啊!你去勸勸她,別想哭壞身子。」
馬明玉剛要出去,屋角處,始終沒說話的馬明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依我看啊,我哥他沒死……」
人們都把眼光集中在馬明滿身上,所表現的神態也各有不同。
馬萬川瞪了二兒子一眼:「你在哪兒胡嘞嘞啥呢?」
馬明滿湊上前:「爹,我……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我打小常跟我哥去江邊游泳,他的水性最好了,在水裡一個猛子,能扎出半里地,我們都不如他,姐夫,咱們小時候總在一起,你說是吧?」
鄭永清一怔,先瞟看岳父一眼,又看了看馬明滿,沒有出聲。
馬明玉抹把淚:「明滿,我知道咱哥會水,可就怕他那條傷腿……」
馬明滿一擺手:「姐,就咱哥那水性,別說一條腿使不上勁兒,就是兩條腿……」
馬萬川:「混帳東西,你說你哥他沒淹著,那咋連個人影兒都不見呢?你……你除了吃喝玩樂,家裡一點值不上你,還不出去上江邊跟著大夥兒去尋找你哥……」
馬明滿有些摸不著頭腦了:「爹,我是說我哥沒死,你老咋罵我呢?你老放心,我哥哥肯定在哪兒爬上岸……再說了,天這麼黑,咋找啊?」
馬萬川點指著二兒子:「你能不能給我少說一句?你哥要是不回來,日本憲兵隊上門要人,拿你去頂?」
「明滿啊,爹說的話在理,咱們還是先去找大哥,不,去撈大哥……」鄭永清聽出門道,見馬明滿還懵然地想說什麼,忙攔住他的話頭:「還有,有的話,在這兒屋說過就算了,千萬別出外亂說……」
馬明滿頗不服氣,小聲地嘟噥:「這老爺子的火發得也太邪性了,我說咱哥沒死……」
鄭永清怕岳父再罵馬明滿,上前把馬明滿拉走。
馬明玉想到外屋的徐蘭香,跟著出去了……
酒井聽到馬明金墜入江中,先是驚詫,後是惱怒,把憲兵隊長松川好個痛罵,責令松川查明真相,派特務隨馬家的打撈船下江,必須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並將那個跟蹤監視馬明金的日本特務關了緊閉,另外那個中國特務更倒霉,發配到前線滿軍中。對於馬明金落水而亡,酒井還有一個懊喪,那就是他把馬明金視為囊中之物,隨時可以藉此敲詐馬家大院,現在看來成為泡影兒。
三天過去了,馬家大院僱數十條船隻,順水而下,包括沿江兩岸,走出近百里地,激流淺灘,岸邊草叢,仔細尋遍,馬明金似乎變成霧氣,蒸發了,看來馬家大院只能是衣冠冢下葬了……
就在馬明金落水第三天,吉林市又一個重要人物失蹤了,此人便是憲兵隊長松川。不過,他失蹤的地點不是在松花江上,而是在吉林市通往永吉的路上。
永吉,取「永遠吉祥」之意,距吉林市約二十公里,史說:先有永吉,會有吉林。現為縣,歸吉林所轄。
一週前,永吉縣日本憲兵隊,抓到三個重要的反滿抗日分子,一個拷打致死,一個不堪折磨咬舌自盡,活著這人也是奄奄一息。為從此人身上獲得更多的口供,松川決定親自前往永吉審問。
這天上午,松川乘坐小轎車,前後各有一輛三輪摩托車。護衛其次,實為顯示威風。自馮佔海與馬明金率隊攻打吉林市以後,關東軍與滿軍加大清剿力度,各個抗日義勇軍,都劃為小股部隊,分散到山裡戰鬥,所以吉林市周邊在日本人看來,平安無事。
松川坐在車的後座位上,雖是盛夏之季,窗外景色不錯,松川卻無心欣賞,看似在閉目養神,其實心中在盤算著,到了永吉該如何嚴刑撬開那個抗日分子的嘴。這個殺人的惡魔,自擔任憲兵隊長以來,經他親手處死的反滿抗日分子及無辜百姓,不計其數。現在在吉林市範圍內,他的名聲似乎比酒井還大,每每提起他,人們是咬牙切齒,且又不寒而慄。
車子臨近羊角溝,這是吉林市與永吉縣中間地帶,兩面都是山坡,山不高,樹木繁生,來往車與人不多,拐過一個彎道,有個老年拉著破車,慢騰騰迎面走來,趕車的是個上年歲老漢。三個日本憲兵坐在開道的摩托車上,並沒太在意,只是見牛車佔住整個路面,很是惱火,不得不放慢速度,在他們看來,牛車認可掉進溝裡,也該把路讓開,可這牛車卻視而不見,竟然橫在摩托車面前不走了,無奈,摩托車與小轎車也停下來。日本兵指著趕牛老漢,嘰哩哇啦地大叫著,喝罵著。
那個老漢不急不躁,反嘿嘿地傻笑著,用手指了指耳朵,意思是說自己是個聾子,聽不見。並擺手讓日本兵把車子靠邊,讓他的牛車先過去。
一日本兵氣急敗壞從摩托車跳下來,解開腰中皮帶,扣握著,奔向老漢,欲抽打老漢,就在他的手剛剛舉起來。老漢的鞭子卻飛揚起來,在空中耍個漂亮蛇舞,隨即凌厲落下,就聽「啪」的一聲脆響,那日本兵的臉上被抽得皮開肉綻。
也就隨著鞭響,從路兩旁壕溝裡,竄出十幾個短打份的漢子,每人手持兩樣兒東西,大刀、匣子槍。速迅而又準確地撲向各自選定的目標,只見寒刀閃閃,猶如砍西瓜似的,伴著日本兵慘叫,兩輛摩托車上幾個日本兵,相繼人頭落地或倒在血泊中。
再看那個先捱了一鞭子的日本兵,捂住臉,沒等反應過來,趕車的漢子飛起一腳,正中日本兵下身,日本兵的手忙捂住下體,彎腰嚎叫,這時漢子從懷裡掏出匣子槍,照準日本兵後腦勺,開了一槍,一股汙血噴出,日本兵摔倒在地,想叫都叫不出聲了。
松川靠坐著,待他睜開眼睛,車門已被拉開了,坐在前座位的司機和日本兵,讓幾個漢子扯死狗般似的拽出去,沒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抗,都成了刀下或槍下之鬼。松川還算是個訓練有素軍人,他自知戰刀在車內失去優勢,沒有拔刀,而是抽出腰間王八盒子,伸舉著,剛要勾動扳機,從敞開的車門,側劈進一把大刀,「咔嚓」,不但王八盒子,就連松川的手也從腕部齊刷刷被砍斷,一同掉在車外,松川呀呀大叫,胳膊沒等到縮回去,整個人被扯拽出來,摔個嘴啃泥。
趕車漢子走過來,他顯然是頭兒,命令手下人,在每個日本兵頭部都補了一槍,看得出,絕對一個活口不想留下。而後,他又檢視一遍,手一揮,帶著連皮毛都沒傷到的弟兄,還有五花大綁的松川,奔山坡的一條小路,不慌不忙地離開戰場。
傍晚,在一處茂密的樹林裡,有一片小空地,幾個人坐在樹樁上等待著。
趕牛漢子率人押著松川走來,他向站起來一個男子,舉手行了軍禮,笑盈盈地:
「報告團長,洪大新完成任務,你要的人我帶回來了。」
原來這個趕車的漢子是馬明金團的一營營長,洪大新。不用說,團長自然就是掉在松花江裡的馬明金。
馬明金莊重地回個禮,與其親密下屬,不需過多的寒暄。
斷去一隻手的松川,已失去往日的驕橫,不知是因失血還是恐懼,他的臉色蠟黃蒼白,儘管他想努力地保持帝國軍人的氣概,但惶恐的眼神,足表明他如喪家之犬。尤其當他看到眼前的馬明金,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睜閉幾次,仔細辨認,不得不承認,此人確是馬明金。
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還是先從洪大新突然出現說起。
去年六月,馬明金率全團主力,繞到吉林市南面,匯同馮佔海攻打吉林市,洪大新的一營,防守烏拉街。戰役失敗,馬明金團擔負掩護,最後撤向樺甸,洪大新所部,也是邊打邊撤,退入黑龍江省境內,損失慘重,與馬明金失去聯絡,為儲存兵力,蟄伏于山林中,伺機出擊。今年四月份,他偶爾從一份舊報紙中,看到馬明金被俘的訊息,囚在吉林市。拋開上下級關係不說,僅從兄弟間的感情,他發誓要把馬明金救下來。稍做準備,他把隊伍交給一個信得過的連長負責,他帶著十幾個人,化裝出身,晝伏夜行,來到蛟河一帶,很快與老三團打散的弟兄聚在一起,並尋到了常大槓子的兒子常富。
常富受命來到馬家大院,馬萬川這才知道,身負重傷的常大槓子早離開了人世,他落下淚,在佛堂設下常大槓子靈位,時常給常大槓子上炷香,寄託哀思。
就這樣,馬明金與洪大新接上頭,並開始尋思脫身之計,別看憲兵隊特務寸步不離,嚴密監視,要甩掉他們,還是很容易的。關鍵的是,他走了,日本人肯定遷怒於家中,想到年邁父母,馬明金不能不想個萬全之策。這就是他為什麼選擇去松花江東岸釣魚,從船上失腳落水,這種脫逃方式,日本人絕對想不到的。且時間也是經心考慮的。在逃走的那天上午,馬明金上船前,買了醬羊蹄,那個賣羊蹄的人就是洪大新派來的,告之洪大新已帶人在松花江下游隱蔽接應,還有一個原因,馬明金通過一個特殊的秘密渠道,得知松川欲去永吉的訊息,他決意除掉這個惡魔。應該說,作為弟弟,馬明滿說哥哥水性極好,不會葬送江中,是有道理的。馬萬川為此喝止二兒子,也在情理之中,因為這個計劃就是他與大兒子共同商量的。至於為什麼僱船大張旗鼓打撈,用意自不必說了。
松川被推到馬明金的面前。
馬明金逼視著松川:「你沒想到咱們會這麼快,在這種場合見面吧?」
松川從牙縫擠出一句話:「你的大大的狡猾……」
馬明金:「知道為什麼沒當場把你處死,讓你多活一會兒嗎?」
松川瞪著紅紅的眼睛,把頭一扭,似乎不屑回答。
洪大新照松川腿彎處狠踢一腳,罵道:「狗孃養的小日本子,死到臨頭,還裝啥橫,跪下!」
松川被踹倒,頭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抬起來,臉上汗水和泥土混沾著,像是從地獄裡鑽出來的小鬼。
馬明金指著自己的傷腿說:「不錯,你把我打殘了,作為軍人,我的心胸還不至於狹隘到為報私仇,把你活捉來,我之所以這麼做,是要彌補我曾經犯過的錯誤,記得當年,你以間諜身份,到我軍事防區,刺探情報,當時,我本該在熙洽未到之前,一槍斃了你,那樣兒就不會留下你,殘害那麼多的中國人了……」
松川:「大日本帝國軍人是不怕死的,來吧,開槍吧!」
馬明金:「軍人不惜死,無可厚非,沒沒什麼可炫耀的,可是你們關東軍濫殺無辜,根本不配做軍人,所以,我也不會把你當一個真正軍人對待的,當然也不會讓你像個軍人那麼體面地死去……」
松川似乎不怕死,但聽了馬明金的話,意識到自己的死亡過程,將是痛苦無比,這是最令他內心顫抖和恐懼的。
「團長,以血還血,對日本人,只有一個字,殺!」洪大新等弟兄們,在經過血與火的戰鬥後,對日本人的仇恨,不能用語言表述,這也是他們在剛才的戰鬥中,為什麼多用刀,並且把日本兵全部殺死的一個原因。
馬明金指著旁邊已挖好的一個土坑,對松川說:「當年沒活埋了你,這回就讓你嚐嚐慢慢死亡的滋味,來人,把他推下去!」
弟兄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七手八腳,拖死狗似的,把松川扔在坑裡,松川想叫都叫不聲了,不過,求生的本能,使他掙扎著站起來,剛好坑口到他的胸口,他被捆綁著,想爬上來,那是不可能了,更何況泥土和石塊飛揚,凌空落下,瞬間,坑的空隙被填滿了,接著又被踩得結結實實。
此時,再看松川的頭尚可稍動一下,大張著嘴,臉憋得茄皮色,苟延殘喘,半晌吐出一絲氣息,這種生不如死,是對松川這個暴虐的侵略者最好懲處。
馬明金上馬,帶領手下的弟兄,一字排開,向遠方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