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馬明金:「後來看了。」

「當時為啥看都不看我的信,就給我回信?」徐蘭香這麼說,否定剛才自己說的話。

馬明金支吾著:「我……我當時忙,所以就……」

徐蘭香顫聲地:「不至於忙得連看信的工夫都沒有吧?要不想看,後來也別看啊!」

馬明金毛垂下頭,他越來越覺得,徐蘭香的性格太有伸縮性了,照顧他時,細膩體貼,說話也溫柔,但辯駁起事理兒,也真是咄咄逼人。

徐蘭香:「你現在的態度,還依然如你信中所說的,沒有改變嗎?」

馬明金遭此一問,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徐蘭香:「說呀,這麼簡單的問題,這麼難回答嗎?」

馬明金後悔不該在這個時候,扯到這個話題上,本來他就沒有心理準備,另外,他不但喜歡眼前這個姑娘,確切說早愛上這個姑娘,絕情的話,他能說出口嗎?包括在烏拉街匆匆急就那封信,婉拒的話語中,不也是充滿著濃濃的愛意。

徐蘭香「撲哧」地笑了,笑得自信,笑得開心,馬明金不敢正視她的目光和緊張的神情,已說明了一切,她還需什麼回答嗎?

馬明金抓耳撓腮,半晌兒還是沒說出個所以然。

徐蘭香大度地:「好了,咱不嘮這個了,多累呀!」

馬明金似乎還陷在這個話題中,拔不出來:「我……」

徐蘭香下炕,給馬明金端來涼開水,拿來丸藥:「我啥呀?別我了,想嘮以後有的是時間嘮,來,吃藥吧!」

馬明金像個聽話的孩子,順從把藥吃下去,放下水碗,看著徐蘭香,言猶未盡。

徐蘭香只想做得多,不想說得多,她看出馬明金還想說什麼,怕他說出自己不願聽的,便說,石老先生吩咐了,病人要多歇息,話說多了,也會累的。

這時,一個人不合時宜,又來得正好,走進來,是鄭永清。

徐蘭香叫聲姐夫,藉故去找馬明玉,走開了。

鄭永清經常來看望大舅哥,大舅哥傷重時,他來了默然地坐著,大舅哥能說話了,他來了,也是默然地坐著。這種情景在以前可是從來沒有的,自小到大,兩人在一起,無話不說,在各自都成為軍官後,相談時,各自的主見不同,觀點相左,滔滔不絕辯論著,甚至發生爭執,但這絲毫不影響兩人之間的感情,可現在,四目相對,卻不知說什麼。

外面的陽光挺足,屋內的氣氛也不錯。

「永清,你咋這麼憔悴,是不是在滿軍幹得挺憋屈啊?」馬明金與其是在問,不如說已下了斷語。

鄭永清苦笑都笑不出來了:「哥呀,啥也別說了,窩囊啊!」

馬明金已知道妹夫從團長降為營長的原因,他不覺得奇怪。不過,他猜測出妹夫的心中的苦悶,絕不是因為官降一級。

鄭永清性格內向,輕易不對人表露心跡,就連對妻子,他都有所掩飾,現在面對大舅哥,他最誠摯的朋友,他再也控制不住內心深處的感傷:

「哥,你說咱們倆兒,一同進了講武堂,一同畢業回到吉林駐軍,你受張作相賞識;我,被熙洽看重,按說都該有個遠大的前程,可是風雲突變,你我是一跌千丈……看看咱倆兒現在的狀況,我成是日本人手下跑堂的,你躺在炕上,傷成這樣,唉!不能往遠處想啊,咋想都沒個奔頭了……」

馬明金沉吟著:「我走上這條路,沒後悔過,原本想,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也算盡了一箇中國軍人的本分,卻不想受傷被俘,這是我最遺憾的。」

鄭永清對大舅哥歷來是敬佩居多,感嘆地:「是啊,所以說一切的一切,都事與願違,欲速則不達啊!」

馬明金同情妹夫,卻從未勸說過妹夫,記得前年烏拉街一別,秋風瑟瑟,涼氣襲人,兩人互道珍重,卻沒有對彼此的選擇,說三道四。因為兩人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志向,雙方既然都知道,說服不起作用,那就不如相互尊重。

鄭永清:「哥,你知道當時你率隊出走,我是咋想的嗎?我以為關東軍佔領是暫時的,你我雖然成為對立的雙方,說不定哪一方勝了,咱們兄弟之間,還能有個照應,老話不也說勝者王侯敗者賊,現在看,你我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了。」

馬明金在與日軍的戰鬥中,相繼接觸不少滿軍中的人,或多或少情緒都是悲觀的,想必他們與妹夫一樣兒,心中都尚感存著一定的天知和天良。

鄭永清:「哥,你傷好了,有啥打算嗎?」

馬明金默然,他又想起他曾說過的,倭寇不除,誓不還家。現在再重複這句話,似乎有點空洞,不過,他抱定的信念是,一息尚有,他就不甘做亡國奴。

鄭永清思忖著:「吉林市不是久留之地,我的意思,你傷好後,儘快離開這裡,日本人太狡詐,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馬明金點點頭:「這個我想過,可我聽咱爹說,酒井已有言在先,限制我離開吉林市……細想起來,也無所謂了,我已死過一回,大不了,來個魚死網破。」

鄭永清感慨地:「事變前,我總覺得日本人,儘管工於心計,但待人文明,彬彬有禮,現在再看他們,一個比一個驕奢淫逸,殘暴無比。」

馬明金想到了什麼,提醒著:「永清啊,說到日本人,你也不能大意啊,以後儘量少來這兒,不,你聽我說,我沒別的意思,我現在是敏感人物,日本人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我,我聽說,大門外,特務設了好幾個小攤位,我怕他們盯上你,無事生非,找你麻煩。」

鄭永清憤憤地說:「我怕他們?我這是來我岳父家,我來看我哥哥,我就不信,他們還敢把我抓起來?本來我這個小營長當得就夠窩囊的了,他們真把我惹急了,就像你說的,大不了來個魚死網破。」

馬明金叮囑妹夫是有道理的,因為前幾天,徐蘭香向他講述了一件事兒。她說她出入大院時,經常發現有形跡可疑的人跟蹤她,她猜到是特務,並不在意,後來姐姐告訴她,說凡是到過馬家大院的人,憲兵隊都有記錄,姐姐還拿出一張紙,上面清楚記錄她每天出入大院的時間,姐姐說,這是熙洽拿回來的。他說這是酒井給他的。熙洽讓大老徐勸妹妹不要在與馬明金有來往,不要再給他惹麻煩了。大老徐自知勸不了妹妹,為妹妹的安全,她只能屢次三番提醒著妹妹。馬明金想象得出,日本人對他的防範,也知道日本人以他為誘餌,欲得到義勇軍更多的線索。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他不能不擔憂徐蘭香的安危。為此,他曾勸過徐蘭香,話還沒等說出來,徐蘭香先堵住他的口:

「你甭拿日本特務嚇唬我,你想攆我走,找個能讓我信服的藉口。」

馬明金哭笑不得,他還能說什麼呢?

徐蘭香隨後調皮地說,特務要是敢盤問她,她就敢用手槍與特務對話,馬明金聽了,更加擔心,還好,徐蘭香沒與特務發生衝突,但大院出入的人多,難免與特務發生口角。

這天,一個經常往馬家送菜的挑夫,從院裡出來,挑筐刮碰到在門前晃悠的特務,發生了口角,特務罵過,還揚手給挑夫個大嘴巴,挑夫不幹了,與特務扯在一起。引來不少人圍觀。恰好,馬明滿喝完酒坐著人力車回來,上前問怎麼回事兒,挑夫向馬明滿訴說原由。馬明滿沒等聽完,藉著酒勁,罵那個特務:

「你媽了個蛋的,打狗還得看主人,你在我們家大院門口,逞啥威風?滾,給我滾遠遠的,別讓我看見你。」

這個小特務是當地人,認得馬明滿,要是在平時,捱了罵也就忍氣吞聲了,可週圍那麼多人,他有點下不來臺了,更何況,有日本憲兵隊做靠山,他脖梗硬起來:

「你嘴乾淨點,你馬家大院有啥了不起的,現在是日本人當家,你小子再想橫膀子狂,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得了你。」

馬明滿在街面上見得多了,不用聽小特務說話,一看穿戴,就知道他是幹什麼的,說心裡話,他還真沒把小特務放在眼裡,聽小特務這麼刺激他,他臉面掛不住了,擼胳膊挽袖,往前湊合著:

「哎喲,小兔崽子,有點來頭兒啊,今個兒,你不提日本人還好點,就衝你拿日本人來嚇唬我,我非得削你一頓不可。」

小特務把衣服撩了一下,故意露出手槍:「反天了,我看你敢動我一下子……」

馬明滿指著自己的腦袋:「有種的,你把槍拔出來,往這兒打!」

幾個特務湊過來,站在小特務身邊,其中有穿便衣的日本憲兵。大院守門的人,見苗頭不好,忙往回拉馬明滿。

馬明滿也許是心情不快,有所壓抑,脾氣還越發地張揚起來:

「跟我扯這個兒,也不看看我是誰,老子日本朋友多去了……」

一個戴著警銜男子,分開人群,原來是老油條,憲兵隊屬下的特勤署長。低聲詢問小特務幾句話後,轉向馬明滿皮笑肉不笑地說:

「馬家少爺,算了,算了,為這麼點小事兒,犯得著這麼鬧嗎?都散了吧,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這有啥可看的……」

人們不敢再圍著了,怕老油條和特務找邪火,捱上兩脖拐,那可就太倒霉了。

特務怏怏的退到一邊,頗不服氣地看著馬明滿。

馬明滿以為佔了上風,來勁兒子,不依不饒地點指著老油條說:

「這都是你手下的?你回去好好管教教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老油條回嗆著:「管不管是我的事兒,你該幹啥幹啥去吧!」‘

馬明滿一怔:「你……你咋說話呢?會說話不?」

老油條冷笑著:「見好就收吧,馬少爺,別給臉不要臉。」

馬明滿還在充硬:「我知道你老油條現在是憲兵隊的人,有啥了不起的?」

馬萬川從院裡出來,走下臺階,這是守門人見勸不住馬明滿,進去稟報的。

老油條不怪稱之為老油條,見到馬萬川,馬上轉換面孔,強擠出一絲笑容,並學日本人的樣子,施個注目禮:

「老掌櫃……」

馬萬川不能不亢地:「噢,這不是高署長嗎?這麼閒著。」

老油條:「我這也是閒溜達,打這兒路過,湊巧碰到二少爺……老掌櫃,我是吃這碗飯的,不能不管啊!」

馬萬川瞟了兒子一眼,低聲地:「整天喝得五迷三道的,進院去!」

馬明滿不知是想在父親面前逞強,還是感到面子過不去,乍乍呼呼地:

「爹,你老別管這事兒,我今個兒非得跟他們弄出個高低來……」

老油條話說得不軟不硬,但明顯帶刺:「老掌櫃,你看見了吧,這二少爺能耐大了,日本人都不放在眼裡,你的話他都不聽了。」

馬明滿:「少跟我提日本人,我跟你說,日本人我見得多了……」

老油條冷笑著:「是,我知道你交得廣,在吉林市有一號,我也知道你有個日本朋友叫犬養……」

馬明滿一聽這話,身子打個冷戰,不知為什麼,掃視父親一眼,臉色都變了。

老油條繼續說:「可犬養的日本守備隊,是負責防務的,我們憲兵隊是管治安的,這是兩檔子事兒,明白嗎?」

馬明滿:「你……你少說那些沒用的,我聽不懂。」

老油條:「那咱們上憲兵隊細嘮嘮?」

馬萬川對兒子威嚴地:「回去!」

「我……我沒工夫陪你。」馬明滿衝老油條甩下一句話,悻悻往院裡走,但還有些遲疑,不時地回頭看著父親。

馬萬川似乎也不願意與老油條多說什麼,拱下手說:「高署長,別跟孩子一般見識……裡面坐一會兒?」

老油條還算客氣:「老掌櫃,你這兒子你得管管呀,要不會給你惹出大事兒……好了,回見,回見!」

馬萬川臉色很不好看地回到院內,在上房門口碰到明金娘,讓她去把二兒子喊來,明金娘知道二兒子又惹事兒子,也看出丈夫要訓斥二兒子,便說二兒子去看他哥哥了,馬萬川想去大兒子住處,走了兩步,又停下了。明金娘趁機上前,勸說丈夫幾句,馬萬川打個嘆聲,回到上房。

馬明滿確實為了躲避父親,才跑到哥哥屋裡。自哥哥回來,他很少出現在哥哥面前,不,應當說,在哥哥昏迷不醒和嗓子說不出話期間,他常來看哥哥的,但也僅限於看,話不多,甚至不說話。後來哥哥基本恢復正常了,他再來看看哥哥,坐都不坐,問候一聲,藉故離開,有幾次哥哥問他話,想跟他嘮嘮,他不但在言語上躲躲閃閃,目光游離,神情還特不自然。馬明金有些疑惑,為此,他問過妹妹,弟弟這是怎麼了。妹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馬明金想,弟弟性情的變化,或許也是因為受日本人的壓抑所致?

「哥,你說咱爹這人,是不是有點怪?我知道他討厭日本人,討厭日本人的腿子,可我剛才想教訓教訓老油條那幫人,咱爹還緊著攔著……」

馬明金笑說:「爹怕你硬磕硬吃虧,為你好。」

馬明滿把自己在院門口的「壯舉」繪聲繪色講了一遍,他知道哥哥最恨日本人,所以,他想表現出對日本人的義憤填膺,這樣才能與哥哥有更多的交流。

馬明金當然欣賞弟弟這種骨氣,不過,他還是理智地勸弟弟,不要採取這種無效的過激行為,他說,日本人為加強統治,其鎮壓手段,越來越血腥。父親之所以避其鋒芒,正是為了保護家人,他說這次回來,看到家中舉步維艱,在夾縫中生活,他心中的難過無法用語言表達,至於凝結的仇恨,他不想對弟弟說,怕弟弟過於情緒化,做出不當的事情。他勸弟弟要理解父親,多幫助父親照顧家中。

馬明滿苦笑說,他做夢都想幫父親做事兒,可是父親不信任他,他提起父親把他比做兔子的話,說到這兒,他一臉地委屈和懊喪。

馬明金不解地:「兔子,咋說起兔子?」

馬明滿:「爹說兔子能拉車,他還買馬乾啥,意思說我是兔子,是沒用的東西。」

「爹說的這是恨鐵不成鋼的氣話,你別往心裡去。」馬明金太瞭解父親對兒女的慈愛了,要不是弟弟做了那麼多惹是生非的事兒,傷了父親的心,父親不會說這種話的。

馬明滿知道哥哥在父親面前說話的分量,靈機一動說:「哥,你跟爹說說唄,我也不想這麼遊手好閒下去,我是真想為家做點事兒。」

馬明金:「那你想幹點啥呢?」

馬明滿:「隨爹指派。」

馬明金前些天,父親來看他,還真的說到弟弟,不過,父親眉頭緊鎖,他猜測這必有原因,他勸說幾句,父親未出聲,只是搖頭嘆息。

馬明滿大腦皮層內的酒精還在發揮著作用,躊躇滿志地:「哥,咱們家不能就這麼讓日本人壓下去,我不贊成爹那種消極抵抗的辦法,是,爹要強了一輩子,可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咱們家的‘隆’字號垮下去呀!我還是那句話,只要爹同意,我豁出去了,由我出面對付日本人……」

馬明金:「你是說與日本人合作?」

馬明滿:「其實日本人沒啥了不起的,好糊弄,對了,哥,你不也說了嗎,儘量少跟日本人硬磕硬嗎!」

馬明金心中陡然對弟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同時,也參透了父親「嘆息」的原因,他怔看著弟弟,暗想,這是那個曾在「圈樓」痛打犬養的弟弟嗎?

馬明滿:「哥,你……你這麼看著我幹啥?」

「噢,沒啥,我是在想……」馬明金欲言又止,他本想以哥哥的口吻說弟弟幾句,又一想,弟弟這麼大了,所接觸的環境不同,有想法也是正常的。至於更深層次的,他沒有去多想,弟弟畢竟是弟弟,兄弟間的手足之情是不容置疑的。

馬明滿打個冷戰,他不知道哥哥在想什麼,但他卻意識到什麼,連忙說:

「不,不,哥,我……我看咱爹做得對,日本人太……太可恨了……」

馬明金弄不清弟弟為什麼瞬間態度發生了變化,並且說話還結結巴巴了。

馬明滿見哥哥不出聲,他更沉不住氣了,神情慌亂地站起來:

「哥,我……我有點急事兒,我得出去一趟。」

馬明金:「你這一說有事兒,我還正想問你呢,你天天很少在家,都忙些啥呀?」

「哥,咱們哪天再嘮,哪天再嘮……」馬明滿說著話,腳已邁出屋門。

馬明金一臉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