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小小的常家大院,竟引發為轟動吉林的重大事件。
酒井從犬養口中得知常家大院私通義勇軍的線索,起初並沒在意,打電話讓憲兵隊派人去天崗調查一下,犬養立功心切,沉不住氣了,主動請纓。酒井一想,蛟河、天崗一帶的山裡,義勇軍頻繁活動。而凡是有義勇軍的地方,便有當地民眾和大糧戶暗中支援。犬養此去,教訓下常家大院,或許能起到敲山震虎,殺一儆百作用。還有一點,他沒有明說,那就是他知道常家大院是馬萬川的糧戶,這一年多,馬萬川消極對抗,反常的沉寂,令他疑惑,也讓他無奈,他想,應該時不時旁敲側擊一下,給馬萬川個顏色看看。
犬養所率的日本兵在常家大院,被義勇軍消滅五十多人,要不是吉林援兵趕到,他的命也休想保住。當他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去見酒井,心想肯定要受到嚴厲軍法制裁,卻不想,酒井照他的胸部擂了兩拳,笑容滿面地說:
「犬養君,好樣兒的,不愧是帝國軍人,幹得漂亮!」
犬養愣住了,他知道酒井是個笑臉虎,一時間辨不清笑臉後隱匿著什麼。
酒井:「你怎麼了?不會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吧?」
犬養喃喃自語著:「勝利?不,不,我……我知道損失太大了,我……我來向您請罪,我甘願領受任何處罰!」
酒井:「犬養君,你在胡說些什麼,噢,你是說犧牲計程車兵?為剿滅義勇軍,犧牲是難免的,他們為帝國捐軀,無尚光榮。」
犬養下垂的手,伸進褲兜,偷偷地掐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一咧嘴,這才相信酒井說的是真話。
酒井看見犬養咧嘴的動作,關心地問:「你受傷了?」
犬養連忙地:「沒,沒有,我……我是說這次義勇軍傷亡慘重……」
酒井:「你放心吧,我會向關東軍司令部給你請功的,你等著晉升吧!」
犬養一聽不降反升,更是一頭霧水。
酒井踱著步,抑不住興奮地:「中國有句話,叫群龍無首,馬明金是吉林這一帶義勇軍最高階別的指揮官,他被我們抓住了,這就意味著,消滅義勇軍將指日可待。」
犬養似乎才明白過來:「什麼,您是說馬明金被我們抓住了?」
酒井微笑著:「對,馬明金已在蛟河討伐隊手裡,我已派憲兵隊前去將他押解回來,能抓到馬明金,是我們這次戰鬥最大的勝利。」
犬養長舒一口氣,心情徹底放鬆了,當他躲在常家大院的屋內,垂死掙扎時,是吉林援兵救下他,後聽說在蛟河附近,義勇軍受到重創,他無暇顧及,所以對馬明金被俘的事兒,一無所知。
馬明金是被炮彈震昏,跌落到馬下的。
當時,遭到敵人重炮轟擊後,馬明金身邊的參謀和戰士,死的死,傷的傷,場面十分混亂,大部分義勇軍衝出敵人的包圍圈,快到山林邊了,大隊長髮現馬明金沒跟上了,忙率人回去接應,可是那道撕開的口子,已被敵人合攏了。大隊長問過幾個後上來的戰士,都說沒見到馬明金,大隊長意識到馬明金沒有衝出來,發了瘋似的,帶著戰士往回打,但吉林追兵已到,敵眾我寡,大隊長受了重傷,戰士們背起他,邊打邊撤,進入林子。
蛟河方面的日軍滿軍在坡上,打掃戰場,抓到幾個受輕傷義勇軍戰士,捆綁起來,對於受重傷的義勇軍戰士,他們置之不理,任由死去。看到雪地上的馬明金,脖子挎著個望遠鏡,猜出馬明金是當官的,又見馬明金尚有呼吸,抬起來,扔到抓犁上。直直到了蛟河日本守備隊院裡,馬明金醒過來,身上蓋著帶有汙血的大衣,這是一個受傷的戰士,怕凍壞馬明金,趁敵人不注意,偷蓋到馬明金身上。
一個日本軍官急於想知道馬明金的身份,讓日本兵把馬明金拉起來,綁到一根柱子上面,用生硬的中國話問道:
「你的當官的幹活兒,什麼的職務?」
馬明金腦子還在暈眩,眼前陣陣地發黑,但知道自己已落入敵手,他掃視下身邊的負傷戰士,從數量上看,他判斷大部分人都突出去,這讓他感到欣慰。
日軍官:「我在問你的話,你的沒聽到嗎?」
馬明金把頭扭向一邊,自走上抗日之路,血與火,生與死的戰鬥,經歷無數,靜下來時候,他曾考慮過,如何面對死亡。戰場上,一顆子彈就能結束一個人的生命,他不懼怕,也不在意。倘若受了傷,不能自救,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殺,絕不會活著落入敵人手裡。未想到,現實與他開了個玩笑,現在似乎連自殺的權力都失去了。
日軍官對周圍的日本兵,嘟嚕幾句。
日本兵怪叫著,對準一個義勇軍的受傷的戰士舉起刺刀。
「住手!」馬明金喊了一聲。他聽懂那個日軍官說的話,意思馬明金再不開口,就立刻殺掉受傷的戰士。
日軍官示意日本兵停下,他盯著馬明金:「如果不希望你的部下,為你死去,請說出你的身份吧!」
馬明金心想,既然已落在敵人手中,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我是抗日義勇軍的指揮員,我叫馬明金。」
日軍官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吃驚的眼睛……
馬明金被俘的訊息,轟動整個吉林,不,應當說整個東北。
酒井確認了馬明金,馬上把馬明金押解到吉林市,他親自去新京(長春)關東軍司令部彙報。日滿各報紙也大肆宣揚:
「頑疾義勇軍之匪首馬明金,遭正義之師關東軍擒獲,餘部潰散,日滿討伐隊,正全力追剿,吉林山區一帶,已恢復朗朗天日……」
其實這都是欺騙鼓譟之詞。民眾們不相信義勇軍銷聲匿跡,連關東軍都知道這是自欺欺人,申令酒井,設法勸馬明金歸順,意在通過馬明金把吉林城周邊的義勇軍招降。
馬明金被關押在吉林市憲兵隊一個單獨牢房。
酒井知道勸降馬明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可這是關東軍司令部交代的任務,又不能不辦。為此,他專門找到熙洽,想讓熙洽以東北軍老長官的身份,勸說老部下馬明金投降。
熙洽沒有一口回絕,只是委婉地說,他身為財政總長,實在太忙,吉林省的政務他都不大過問了,管不了這些瑣事,再說了,以部長之職,去說服一個小小的匪首,他覺得過於屈尊。他這番推辭,是因為他心裡很清楚,以馬明金的性情與剛烈,絕不會投降的,他不想去碰那個釘子。
酒井不悅地:「總長閣下,這可是關東軍司令的命令啊!」
熙洽與日本人相處時間長了,也學會應付日本人的辦法,更何況他貴為總長,在新京常與日本高官打交道,結交了不少日本高官,現在已不大把酒井放在眼裡:
「酒井先生,你不是朝中大臣,不知大臣的難處啊,滿洲國初定,百廢待舉,我這個財政總長,為了籌錢,忙得是焦頭爛額,就這麼幹,執政對我還不滿意呢。這剿匪勸降,是軍事上的事兒,你是軍事顧問,你就偏勞了吧!」
酒井暗罵熙洽是個老滑頭,沉吟片刻,又將了熙洽一軍:「總長閣下,馬明金當初是您的部下,他的反叛您是有責任的,所以,說服他歸順,您也是有責任的。」
熙洽也不示弱,冷笑著:「馬明金腦後早有反骨,這點你很清楚,哼,說到責任,我責任現在只對滿洲國的執政和關東軍司令官武藤信義負責任。」
酒井一怔,他已聽說了,熙洽與新到任不久的武藤信義私交不錯,是啊,財政總長是管錢的,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在關東軍也不例外。
熙洽致力於恢復大清朝,熱衷於復辟帝制,在這滿洲國建立一年多來,他逐漸地明白了,這個滿洲國是個什麼性質的國家,小皇上能不能復位,那得看日本人高不高興,即便有朝一日皇上覆位了,那也不是昔日威風凜凜的大清國皇帝了。他本來受過日本教育,腦子轉動得又快。既然溥儀都心甘情願屈尊於日本人之下,他若再不識時務,豈不是以卵擊石?想到一年前,要不是他固執己見,衝撞了日本人,滿洲國的總理大臣不就是他的了。好在還撈到個財政總長的肥缺,他要把這個權力用得淋漓盡致,換句話說,就是把全部心思用在日本人身上。嘿,付出總有回報,他現在在日本人面前,稱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
酒井不死心,一是他想不出說服馬明金適當的人選,二是熙洽要不做點什麼,他心裡不平衡,驀地,他想到馬明金的妹夫鄭永清,他知道鄭永清是熙洽的最信得過的人。
「總長閣下,我聽說您的愛將鄭永清與馬明金不但是親戚關係,兩人之間的感情也是相當不錯,假如要是由他說服馬明金,我想肯定會有效果的。」
熙洽:「噢,你說鄭永清啊?你是軍事顧問,他是護衛團的營長,歸你管,你直接給他下道命令就可以了。」
「這……這不是命令不命令的事兒,我……我的話,他未必能聽,您是他的老長官,您給他打個電話,我想,他是不會拒絕的。」酒井也想親自找鄭永清或通過鄭廷貴,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不要說鄭永清,就是鄭廷貴,他現在都儘量少見為佳,其中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
「你是說鄭永清不聽你的話?他不會,也不敢,我知道他這個人,歷來是逆來順受,當初你把他降職,他連個屁都沒敢放……」熙洽這麼說,絕不是貶低鄭永清,而是話中有話,故意說給酒井聽的,義勇軍攻打吉林後,酒井撤去鄭永清團長之職,把他嫡系的護衛團奪走,他對酒井始終耿耿於懷。
酒井不得不說點軟和話,垂頭一禮:「總長閣下,拜託了!」
熙洽想到自己還兼著省長,一味地推託,也不太合適,另外,與酒井搞得太僵,也沒什麼好處,沉吟片刻,他抓起電話,要通了鄭永清,當著酒井的面,鄭永清答應與否,對酒井都算有個交代。
電話裡的鄭永清,聽熙洽表明了話意,消沉又冷淡地說:「老長官,您把我這個營長也撤掉吧,看在我跟隨您多年的面子,我求您了。」
熙洽愣住了:「永清啊,你這是啥意思?」
鄭永清的聲音頗有些激動:「老長官,您能不能讓我在我那個大舅哥面前,保留一點尊嚴?是的,不錯,我是與我大舅哥挺合得來的,可那是我們青春年少的時代,現在,雖不是形同路人,但我沒有臉面再去見人家,原因,我……我還是不說為好。」
熙洽:「說,咋的,跟我有啥話,還不能說嗎?」
鄭永清那邊稍沉默一下:「老長官啊,您讓我說啥呀,在咱們滿軍中,與我同輩之人,那一個不連升三級,可我,反從團長降為營長,行,我無能,我倒霉,我認了,但您不能讓去見我的大舅哥,遭他譏笑吧?老長官,請您替屬下考慮一下,我有何臉面,有何資格去說服我那個大舅哥……」
熙洽聽了鄭永清這言之鑿鑿話語,自然是十分同情的,他把話筒離開耳邊一寸,為的是讓酒井也能聽到。
鄭永清話說得有些悲涼了:「老長官,我……我不讓您為難,我知道我這個小營長也當到頭兒,我明天就把辭職書遞上去!」
熙洽看了酒井一眼,以長官的口吻,申斥鄭永清不許胡說,而後放下電話,長嘆一聲,心裡很不是滋味。
酒井即便知道鄭永清有意推拒,但聽到這些話,他心中不滿,又能說什麼呢。看來,解鈴還需繫鈴人,他想到了馬家大院……
馬明金被俘的訊息,馬家最早是從報紙上看到的,當時,馬萬川以為日本人在造謠,忙讓老喬打發一個夥計,以催繳糧租的名義,去天崗常家大院,探明虛實。夥計返回,說常家確實遭到劫難,大院被炸得不成樣子,常家人不知去向,有人說去了山裡。馬萬川心裡驚悸,他即擔憂兒子馬明金,又掛念常大槓子。馬明玉哭著來見父親,她說小姑子通過次郎已得到驗證,哥哥確實被俘,從蛟河解回,押在日本憲兵隊。
馬家大院的氣氛,本來就夠沉悶的,這下子更充滿了悲傷。明金娘哭得昏厥過去,醒來後,痴痴呆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大兒子的名字。馬明玉照看著母親,本想勸慰,話沒說上幾句,自先泣不成聲。馬萬川立時衰老了許多,額頭的皺紋顯現出來不說,黑黑的頭髮和鬍鬚,一夜之間,變得花白。自打兒子走上了反滿抗日的道路,他思念之餘,做過揣測,包括兒子的歸宿,也就是結局。戰火無情,槍炮無眼,兒子很可能在走出這個院門,不一定再走進來,他做好最壞的打算,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兒子竟落在日本人手裡……
鄭廷貴來了,他是屬穆桂英的,陣陣落不下。不可否認,無論從他與馬家的感情,還是為人的本性,他是真的焦急,手舞著大煙袋,連聲地說,要想辦法救下馬明金。
馬萬川何嘗不想救自己的兒子,可是怎麼救?救得了嗎?他十分清楚,他和兒子現在面對的是殺人不眨眼的日本人。
明金娘嗚咽著,淚似乎都流乾了:「他叔啊,你在外面交得廣,你想法救救你侄兒啊!」
鄭廷貴顧不得端肩膀了,懇切地說:「老嫂子,你放心,明金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能不救嗎?」
明金娘:「他叔,你不是認識那個叫酒井的日本大官嗎,你找找他呢?他要是能說句話,咱家的明金……」
馬萬川這要是在以前,肯定要責備老伴兒,眼下老伴淚水連連,救子心切,他的心情不也是這樣嗎,只是他強抑著自己罷了。
鄭廷貴:「老嫂子,我也正琢磨找不找酒井,來跟老哥哥商量商量。」
明金娘:「只要能把明金放回來,咱們啥都認……」
馬萬川看了眼坐在母親身邊的女兒,明玉會意,連說帶勸,把母親攙了出去。
鄭廷貴聽說馬明金被俘了,他首先想到去找酒井,可是沒經馬萬川的同意,他不敢擅自做主。
馬萬川對鄭廷貴所說的辦法,不報任何希望。
「我捨出我這個老臉去找他,他要是不給我面子,我……」鄭廷貴本想說用菸袋鍋子刨酒井,又覺得這話有點說太大了,收住口。
馬萬川說酒井老奸巨猾,這麼大的事兒,他恐怕都做不了主。。
鄭廷貴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馬萬川,現在越發覺得馬萬川對酒井的評介是準確的,他不再提去找酒井的事兒子,其實他內心也知道,他真的找到酒井,未必有什麼效果,對這個老朋友,他已有了新的認知,只是不說而已……
鄭永清來了,拋開他是馬家的姑婿,單就他與馬明金一同長大的夥伴夥兒,聞聽馬明金身陷囹圄,其心中的感受可想而知。
馬萬川對這個姑爺,一直是挺看重的。儘管他現在還在滿軍做事兒。
鄭永清向兩位父親說起,上午接到熙洽電話,欲讓他勸降馬明金,他來時,又與熙洽通個電話,酒井已不在熙洽處了,熙洽實相告,勸降是酒井之意。
鄭廷貴興奮起來:「照這麼說,明金有救啊!」
鄭永清反問:「咋救?我哥他能歸順嗎?」
馬萬川何曾不知,投降、歸順,意同字不同,不用去問兒子,這條路行不通。
「變通一下呢?」鄭廷貴說這話時,眼睛看著馬萬川:「先讓明金應承下來,人出來就好說了……」
鄭永清:「阿瑪,你想得也太簡單了吧?日本人是想利用我哥,把吉林周邊的義勇軍引勸投降,我哥他能答應嗎?」
馬萬川:「永清說的話在理。」
鄭永清白皙的臉面,泛出紅色,情緒有些激動:「再說了,別人不瞭解我哥,咱們不瞭解嗎,他能向日本人低頭嗎?記得我與他在烏拉街分手時,他對他就說過,倭寇不除,誓不還家,這就表明,為打日本人,他早就抱有必死決心。」
鄭廷貴的觀念是經常變幻的,聽兒子這麼一說,他不無讚許地:
「士可殺,不可辱,咱們大清國,這樣的忠臣不勝列舉,就說……」
鄭永清見糊塗的父親說話又走了板,提醒著:「阿瑪,咱們這是在說我哥呢!」
鄭廷貴:「是啊,我……我這不是在說明金嗎!」
馬萬川對這個老親家,見怪不怪,若在平時,他或許又得開上幾句玩笑,現在那有這個興致了。
鄭永清分析,日本人既然有勸降馬明金的念頭,暫時看,馬明金的生命不會什麼危險,這樣就有營救的時間,至於用什麼辦法營救,他與岳丈雖未明說,但兩人都有些悲觀,第一,日本人不會輕易放過馬明金,二,若讓馬明金低頭,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兒。
院內,馬明玉安頓好母親,欲來小客廳,她知道丈夫來了,想聽聽有沒有哥哥的資訊,剛到門口,見弟弟明滿在門外徘徊著,這幾天弟弟也是愁眉不展,唉聲嘆氣,想必也為哥哥的事兒著急。
「明滿,站這兒幹啥?咋不進屋呢?」
馬明滿喏喏地:「我……我進去,怕咱爹又吡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