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玉知道弟弟好惹是生非,不過,近來弟弟挺安分的:「你這陣子沒做啥錯事兒,爹說你幹啥?」
馬明滿聽到這話,神情有點不自然了,岔開話:「姐,咱……咱哥有信兒嗎?」
馬明玉悲慼地:「唉!爹孃都愁死了,這不正想辦法呢。」
馬明滿衝口說:「依我看,想救咱哥,就得咱爹出頭……」
「咱爹?」馬明玉是一個心思想救哥哥,沒考慮得那麼多:「你是說讓咱爹……那你進去,把你的主意跟爹說說唄!」
馬明滿:「我可不敢說,爹還不得罵死我。」
馬明玉:「你有啥主意,我去跟爹說。」
馬明滿遲疑著,好一會兒開了口:「日本人早就想讓爹出面,當商會會長,只要爹答應下來,拿這個做條件,日本人肯定會放了咱哥的。」
馬明玉怔然地:「這……這怕不行吧,咱爹為了不跟日本人合作,都信上佛了,他老能……」
馬明滿忿忿然地:「信佛,信佛,佛爺兒能救咱哥呀?哼,咱家弄成這樣,我看都怪咱爹太死性了,要是咱爹不跟日本人拔犟眼子,咱哥他能……還有咱家的生意能落到今天這地步?」
馬明玉回頭看了看,壓低聲音:「別瞎說,咱爹也是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馬明滿:「姐,這都啥時候了,你還幫著咱爹說話,哼,我真不知這老爺子是咋想的,跟日本人較勁兒,較吧,把自己兒子都較進去了,他還在這兒拉硬兒,日本人是那麼好惹的?我看他這回咋整兒……」
馬明玉覺得弟弟的話似乎有些道理,沉思著:「我……我把你這個想法,跟爹說說……」
馬明滿:「說不說在你,反正咱哥在日本憲兵隊關著呢!」
馬明玉喃喃地:「爹能答應嗎?」
馬明滿:「姐,要是咱爹覺得臉面過不去,只要他有話,不,就是他默許也行,我去跟日本人談,有啥大不了的,不就是個合作嗎,我不信,日本人還能吃了咱們?」
馬明玉聽弟弟這麼說,想起什麼:「對了,明滿,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交了不少日本朋友,你能不能通過你的日本朋友,活動活動,看有啥辦法能救下咱哥。」
馬明滿一怔,繼而神情呈出慌亂地說:「我……我啥時候說我有日本朋友啊?不,不,我……我是說過認識識兩個日本人……」
馬明玉沒注意到弟弟的瞬間變化,繼續說:「日本人之間好說話,你先讓他們打聽下咱哥的情況……」
「我……我認識的日本人都不當令,跟憲兵隊說不上話。」馬明滿支吾著,突然掉頭走開了。
馬明玉看著弟弟背影兒,心中雖有疑惑,但沒想得過多。
馬萬川與親家、姑爺、女兒幾番商量,也沒想出個什麼辦法,最後,馬萬川說,只有等待了,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這麼無奈過。
馬明玉沒有放棄她的努力,她讓小姑子通過在憲兵隊的次郎,儘可能打聽哥哥的訊息,小姑子當然義不容辭,就是嫂子不說話,她也會主動去做的,因為自小,她也把馬明金當成自己的哥哥。
一天,次郎來鄭家,他現在很少來,沒別的原因,就是憲兵隊太忙了,他與鄭心清之間,那個女模特的事件,基本淡化過去,所以,兩人的關係,也基本趨於正常。
馬明玉來到次郎面前,直言請次郎在憲兵隊內,想辦法照顧下哥哥,她在說之前,本想抑制自己的情緒,但說到了哥哥,她的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次郎常聽鄭心清說起這個賢惠的嫂子,自己也親身感受到馬明玉對他的熱情,所以,他對馬明玉很尊重。以他的本意,他是真心想幫助馬明玉的。他對馬明玉說,從鄭心清那兒知道馬明金是馬明玉的哥哥,他就留心關注著馬明金,但事與願違,因馬明金在日本人眼裡是頭號要犯,憲兵隊組成個特別小姐,由松川親自負責。他曾想探望下馬明金,看守說,需經過鬆川的同意。他沒敢找松川,怕松川猜疑什麼,彙報給父親,遭到責罵。
鄭心清在一邊對嫂子說,次郎在父親眼裡,始終是個不稱職的帝國軍人,次郎似乎就是為了改變自己在父親腦海中的形像,已做了很大努力,在憲兵隊裡循規蹈矩。
次郎見不得馬明玉的失望和眼淚,忙說,雖然沒見到馬明金,但他已側面地叮囑過看守,不要虐待馬明金,他說,考慮到馬明金特殊的身份,至今憲兵隊還給予馬明金應有的尊嚴,沒有動刑。不過,次郎說到這兒,停頓一下說,以他經驗判斷,憲兵隊之所以耐著性,是在等待上級命令。
馬明玉的聽到這兒,不敢想下去,但還是問出口:「他們會殺掉我哥哥嗎?」
次郎不假思索地點點頭,而後又說:「除非您哥哥低下他高貴的頭……」
鄭心清替嫂子做出回答:「明金哥絕不會那麼做的。」
次郎惋惜而又無奈地搖搖頭。
馬明玉心裡一片漆暗,說來說去,還是歸結到焦點,投降與否。馬明玉和馬家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逾越的障礙,如此說來,哥哥只有一個歸宿。她不敢想下去,又不能不想,她盼著有一個奇蹟出現,然而,奇蹟真的能出現嗎?
這天,松川帶著手下小隊長小野與吉林市商會的一個副會長來到馬家大院,這個副會長是日本人指派的,中國人,精通日語。
小客廳內,馬萬川與松川、小野、副會長分坐兩邊。他知道日本人遲早會來,不必寒暄,也不需要寒暄。
松川一身戎裝,手拄著軍刀,一臉威嚴。
小野到是笑容可掬:「馬掌櫃,別來無恙,我們應該算是老相識,或者說是老朋友,可惜自從滿洲事變,你深居簡出,我們未曾見面!」
馬萬川不卑不亢地:「老相識不假,老朋友談不上,記得你在櫻花館當跑堂的,我去吃飯,你差點沒把我扔出來。」
小野:「那是一個不愉快的回憶,我們還忘掉吧!」
「二位這麼熟悉,我跟來,這不是多餘嗎!」副會長曾是一家商號掌櫃,只是生意不大,沒什麼名氣,但與馬萬川還是有交往的,雖然投靠日本人,當上副會長,其內心還是挺敬重馬萬川的,此來,是硬著頭皮。
松川用日語對副會長說著什麼,讓其轉述給馬萬川,他來中國多年,中國話說得極好,但他認為自己是憲兵隊長,不想做個喋喋不休的說客。
副會長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乾笑兩聲:「這……這話咋說呢,我……我怕我說不太明白,松川隊長,我看還是您……」
松川威嚴的橫來一眼,臉上也呈出冰冷。
小野也把臉板起來。
副會長嚇得一哆嗦,奴才畢竟是奴才,他忙轉向馬萬川:
「馬掌櫃,我們來是……」
馬萬川:「你們不是為我兒子事兒來的嗎?不必吞吞吐吐,拐彎抹角,說吧!」
副會長連忙點頭,訕笑說馬萬川是個爽快人,接下來,他表明來意:日本人器重馬明金是難得的軍事人才,不計前嫌,希望馬明金浪子回頭,為日本人,不,為滿洲國盡忠效力,只是馬明金執迷不悟,尚需有人開導,日本人思來想去,覺得馬萬川是最合適的人選。
事實上,為勸降馬明金,日本人絞盡腦汁,酒井欲想讓熙洽做說客,遭熙洽婉拒,他又找到吉林省警備司令官吉興,吉興以與馬明金沒有任何私交推辭了。其他曾與馬明金共過事的老東北軍的軍官,生怕被酒井點中,紛紛躲得老遠。試想,同為軍人,人家抗日,寧折不彎,寧死不屈。自己助紂為虐,本都辱沒了祖宗,還有什麼臉面去勸降。酒井好不氣惱,只得讓日本官員,曉以利害,威脅利誘,與馬明金攤牌。幾番相談,白費口舌,勞而無功。酒井使出最後一招,借父子之情,逼馬明金就範。
馬萬川什麼話也沒說,當即起身相隨,勸與不勸另當別論,想見到兒子,這個願望是相當的迫切。
憲兵隊的一個房間,臨時成了馬家父子見面的地方。
「馬掌櫃,我不想再說什麼了,我只想讓你知道,這是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假如你兒子還執迷不悟,不聽從你的勸告,我們關東軍是不吝惜子彈的。」松川面無表情地說完,手一揮,帶著手下人,轉身離去。
馬萬川在家、在路上,都還鎮定,現在一個人獨坐這裡,心亂如麻,身上發冷,他努力地控制,手還是微微顫抖,不是怕,而是他知道日本人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的,想到今天與兒子相見,很可能就是訣別。這對兒子,對他是多麼的殘酷……
門開了,馬明金進來了,押解的兩個日本憲兵,退出去,把門關上,站在外邊。
馬萬川站起來,在見到兒子的一剎那,他把所有複雜的情緒,都強壓在心底處,他不能讓兒子擔憂、掛念、難受,甚至都不能讓兒子覺察出他的衰老和看出他的愁容。
馬明金看到父親一愣,他沒想到父親會出現在這裡。他情不自禁地快步向前,但沒有與父親相擁,只是緊緊地握住父親的手,神情抑制不住激動,怕淚水流下,他笑了,笑得有些悽然,輕喚著:
「爹,你老咋來了?」
馬萬川目不轉睛看著兒子,只覺胸口有股熱流往上湧,眼睛溼潤,他也想學兒子笑一個,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不但手在抖,心都在抖,為了掩飾這一現象,他把手抽出來,放在兒子的肩膀上,使勁地搖晃著,似乎想看看兒子身子結實不,也想顯示下自己的力氣。
「爹,你老坐……」馬明金扶父親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始終未鬆開父親的手。
馬萬川示意兒子坐在他的對面,他還在細細地端詳著:
「孩子,你瘦了。」
馬明金被俘後,抱定必死之心。當押送到吉林市,想自己以這種身份和麵貌返回生他養他的地方,心中多少有些酸楚,但更多的是遺憾,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親手把日本人從故鄉趕出去。面對日本人的審訊和說服,他一句話都不回答,在他看來,跟日本人說那些廢話,就是變相延續生命,他要讓日本人看看,中國軍人無論是面對槍口,還是背後挨槍,都是站立著,死得堂堂正正。
「孩子,爹來這兒,就是想看看你,過多的話爹就不說了。」馬萬川想,作為父親,他有必要讓兒子知道來到這兒的真正目的。
「爹,你老不用說了,你老的心思我明白。」馬明金拍了拍父親的手。他沒想到日本人會來這一手,也知道日本人強迫父親來這兒的用意,看著一年多未見面的父親,他發現父親的頭髮及鬍鬚都斑白了,不用說,這與他有關。驀地,他內心油然升起一種愧疚,覺得連累了父親,還有母親及家人,按說父親這個歲數正該頤養天年,享兒孫之福,可卻為他……他心中有說不出的難受,本想說一句對不起,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太瞭解父親,若聽了這話,肯定會罵他沒出息的。
馬萬川有很多話想對兒子說,可一時間又不知該說什麼,他怕說多了,或說得不當,加重兒子的心理負擔。
馬明金:「我娘好嗎?她氣管不好,冬天,穿厚實些,彆著涼。」
「你娘挺好的,我來這兒,她不知道……」馬萬川來憲兵隊,剛好明金娘去女兒家了,要不然,又得哭哭啼啼,央求跟來,「家裡都挺好的,對了,我那兩個孫子,讓你弟弟帶到北平去了。」
馬明金:「我聽常大叔說了,爹,你和我娘也跟著明堂去關內就好了。」
馬萬川:「咱們一大家子都在這疙瘩,我能扔下你們走嗎?」
馬明金知道父親說的這個你們,主要是指著他。別看他曾是東北軍的團長,義勇軍的指揮員,每每想到父親,他總覺得父親是座山,是他的主心骨。
父子倆兒又說些家常的話,不用暗示,兩人都謹防隔牆有耳,不可能說讓日本人感興趣的話,至於心情,儘管是壓抑的,相互之間為了緩解對方,都努力地剋制自己。
馬萬川:「你常大叔也不知咋樣兒子,你在天崗,看到他了吧?」
馬明金沉重地:「常大叔傷得不輕,隨常富進山了……」
馬萬川:「你常大叔受傷了?日本人打的?」
突然,門「咣噹」地開了,松川帶著幾個隨從,還有那個副會長闖進來,臉色非常地難看。他剛才坐在隔壁,馬家父子所談的一切,都通過竊聽器,傳到他的耳朵裡。聽了半天,根本不著邊際,別說降,連個勸字都沒提到,他失去了耐性。
「爹,你跟我娘多保重,我生不能盡孝了,但我死,未給你老丟臉,若有來生,我還做你老的兒子,爹,你老在上,兒子再給你老磕個頭吧!」馬明金知道相見已經結束,他並不在意松川等人,抓緊時間,平靜地對父親說完這番話,跪下,給父樣磕了三個響頭。
馬萬川神情凝重,心如刀絞,他不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現出傷感,而是正襟危坐,接受兒子的孝禮。
在場的日本人都是冷血動物,自然不會感動,副會長是中國人,心中既感動又慚愧,想到自己所擔當的不光彩角色,他低垂著頭,不敢正視馬家父子。
松川冷笑著:「你們滿洲人就會這一套,我都看膩了,哼,想死,沒那麼容易的,馬掌櫃,你不要怪我們了,這是你自己放棄了救你兒子的機會。」
馬萬川:「我兒子做了些啥,我這個當爹的,心裡很明白,我不想勸,也不會勸。」
松川:「馬掌櫃,你這個回答,我不感到意外,不過,我會讓你改變主意的。」
馬明金鄙夷地:「小日本,你們關東軍自吹戰無不勝,可還不照樣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有種的在戰場上較量,使出這種下三爛的手段,作為軍人,我實在是看不起你們。」
「我不想與你做言語上爭辯,我只想讓你知道,現在對弈的你我,咱們還沒分出勝負,來人……」松川看出馬家父子情深,他要在「情深」上做最後努力,也就是說,讓一個父親看著兒子是怎麼受到折磨。
憲兵上來,擰住馬明金,有個憲兵掏出繩索。
松川獰笑著,在刑訊室,各種拷打,包括殺人的場面,他見得多了,還親手演練過,但親人間目睹的殘忍景象,他沒嘗試過,今天他要有個突破。
馬明金看透了松川的心思,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不想在生命最後一刻,讓父親的心理承受煎熬,想到這兒,他大吼一聲,用盡全身之力,甩開扭住他胳膊的憲兵,隨後,揮拳打倒眼前憲兵,衝向松川。憲兵忙聚在松川身邊,但馬明金已衝過來,迎面掐住一個憲兵的脖子,另一隻手,去掏那個憲兵腰間的手槍,他已橫下心,一旦奪下槍,先打死松川,而後開槍自盡,想到逃出這個魔窟,那是不可能的。
憲兵蜂擁上來,有的抓馬明金的頭髮,有的摟住馬明金的腰,眼看那個被掐住的憲兵舌頭都吐出來了,手槍幾乎也要被馬明金抽出來,一個憲兵舉起手中的槍柄,照馬明金的後腦勺,狠狠砸下去。
馬明金身子一軟,癱倒下去,摔在地上……
馬萬川看著倒地的兒子,慢慢地閉上自己的眼睛,臉色灰白,他知道兒子這拼命一搏的用意何在,他的心在抽搐,他的心在滴血,但即便如此,他暗暗地咬著牙,兒子的壯舉讓日本人驚憾,他為兒子驕傲,就因為驕傲,他更要在日本人面前呈出堅強,那樣才配做兒子的父親。
松川驚魂未定,他不敢想象,關押了這麼多天的馬明金,身體這麼虛弱,竟爆發出這麼大的力量,他感到了中國軍人的可怕。
副會長早已躲靠到牆角,身子如篩糠一樣兒。他後悔極了,要是知道會遇到這樣一幕,用槍逼著他也不會來的。
一個憲兵在馬明金的鼻翼探試一下說,用日語對松川說,馬明金可能已經死去。
松川怔然著,好一會兒,醒過腔來,慌忙命令憲兵,馬上把馬明金抬到醫護室,他是憲兵隊長,但馬明金生與死的權力,不取決於他,本來勸降無果,要是再讓馬明金無端死去,酒井是不會饒過他的。
憲兵手忙腳亂地抬起馬明金跑了出去……
父子相見,就這樣的結束了,再把馬萬川留置在憲兵隊,已失去了意義。松川讓副會長把馬萬川送回家。
車子在馬家大院門口停下,副會長先下車,低垂頭,給馬萬川開啟車門,隨即攙扶馬萬川下來,說心裡話,他想安慰馬萬川幾句,可又實在無顏開口,同為商號的掌櫃,在日本人面前,相形之下,他自認確是走狗而已。他滿臉愧色,目送馬萬川走進院門,他暗下決心,就算是為兒女積點德,他也找藉口,辭去這會長的職務。
馬萬川進了院,身後大門剛一合上,他神經與心理,如上緊的發條,在這一刻,實在繃不住了,胸口一熱,嗓子發鹹,一口鮮血噴射出來,頓時,眼前天旋地轉,身子後仰,直挺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