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犬養懷疑自己聽錯了:「前輩,你說什麼?」

井田大吼:「放人!」

原來,這就是馬明金的以毒攻毒之計,想到犬養以大院的人質為脅迫,無奈之下,他命令分隊長與常富帶人出屯,就近襲擊一個日本開拓團部落,也就是天崗第三分團。自滿洲國成立,日本拓民視自己為這裡的主人,比以往更加的驕橫,拿老百姓的話來說,走路都是橫著膀子,時間一長,其戒備心理下降了,夜裡高枕無憂,做夢也沒料到,義勇軍會出現在他們的面前。有幾個男人從被窩裡爬起來,想抵抗,被義勇軍的戰士,打得鼻青臉腫,比如井田,從枕頭下抽出王八盒子,還沒等舉起來,頭捱了一槍托子。在捆綁他的時候,他叫罵著,掙扎著,又讓戰士好一頓打。本來在攻擊常家大院時,戰士們就窩了一肚子火,正愁沒地方發洩呢,現在見了日本人,要不是分隊長說留活口,槍早就響了。

五十多個日本人,男女老少,都被繩子捆起來。分隊長知道馬明金欲用這些人換出大院的人,人越多越好,所以,連吃奶的孩子,都讓日本婦女抱在懷裡,帶回來。女人孩子擠坐在馬爬犁上,男人被拴成一串,他們不想走。分隊長髮起狠,把他們拴在馬後,強拖著,不怕被拖死,就得乖乖地跟著跑。

馬明金聽說井田在開拓團裡是有「地位」的人,把他叫過來,參謀會說日本話,對井田表明換人質的意圖。

井田昂頭頭,說他死也不會做這個傳聲筒。

爬犁上的幾個抱孩子的婦女,哭哭啼啼,嘰哩哇啦地央求著井田。有的還跪在雪地上,給井田作揖磕頭。井田大罵一聲,嚇得磕頭的婦女,用手掩住嘴。

馬明金對參謀說,不用跟這個老鬼子多廢話,把他推向大院,用槍瞄住他的背部,叫不開院門,一槍撂倒他。

犬養聽完井田的講述,目瞪口呆,他沒想到他的殺手鐧,變成砸腳石,而且砸得他暈頭轉向,心亂如麻,不知該怎麼辦了。

井田雖恨不得操起槍,衝出去與義勇軍決鬥,挽回他少許可憐的軍人尊嚴,但他知道那樣的結果將是什麼。

義勇軍那邊傳來喊話聲。

犬養挽著井田蹬上炮臺。

義勇軍兩個分隊已趕到了,但敵情也發生了變化,天崗守備隊的日軍,因人數少,又是在夜間,不敢貿然增援,已向吉林做了報告。吉林連夜調動部隊,向天崗撲來,擔心中途遭到埋伏,只能搜尋前進,所以速度極慢。天亮時,先頭部隊才進入天崗地界。馬明金派剛抵達的一個分隊,迎擊上去。看著星夜趕,身上掛滿霜雪,疲憊不堪的戰士,馬明金叮囑率隊的隊長,阻擊時,不可硬拼,不能戀戰。撤退不要考慮這邊,抄近路隱入山林。

馬明金知道目前一分一秒都是寶貴的,要想速戰速決,只有採取極端手段,他讓戰士拉出兩個日本拓民,推出去,面朝大院,砰砰兩槍,將兩個拓民斃倒在地。隨即參謀向大院喊話,明確告之,這是對昨夜犬養打死兩個大院人的回報:

「小日本聽著,我們已做好人質交換的準備,給你們十分鐘時間,你們要是不同意或猶豫不決,十分鐘後,我們將分批把你們的人,全部槍斃!」

犬養和井田看到兩個倒地的日本拓民,體味到同族人被槍殺的感受,兩人不但臉色蒼白,內心也是極度的恐懼,尤其聽到,若不按義勇軍所言照辦,全部拓民都將斃命,這個後果對犬養來說,是最可怕的。五十多個日本國民,要是因為決策失誤,死於非命,這個責任,不要說他一個小小的少佐,就是酒井都承擔不起。滿鐵拓殖委員會不殺他,關東軍也得把他大卸八塊。

井田也清楚自己的處境,他暫時是脫離危險,但其他拓民死了,即便他曾有過再大的功勞,帝國軍人的臉面,也不容他活下去,只能切腹謝罪。

義勇軍開始報時,說五分鐘已經過去。

井田沉不住氣了:「犬養君,你還猶豫什麼?兩個拓民死了,你想讓更多的人倒在你的面前嗎?」

「我……」犬養本想說我在等待援兵,沒說出口,他知道這話有懼戰怕死之嫌。

井田厲聲地:「優柔寡斷,置國民性命於不顧,你不是個稱職的指揮官,更不配做個帝國軍人,我……我為你感到羞恥。」

犬養滿臉通紅,又羞又急,他怕一旦大院的人放出去,義勇軍沒有了顧忌,展開攻勢,那他及他計程車兵,真該為國捐軀了。

井田突然上前一步,抽出犬養的軍刀,寒光一閃,舉起來。

犬養以為井田要砍他,驚恐萬狀,連聲地:「前輩,前輩……」

井田回過手,把軍刀對準自己的腹部,悲哀地:「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麼多的國民死去,為保持一個帝國軍人的榮譽,我只有先行向天皇謝罪了。」

「前輩,前輩,我……我立即下令,交換人質,來人,來人,向義勇軍喊話……」犬養上前抱住井田,他不敢再有一絲猶豫了,井田真的在他面前切腹,僅這一條罪狀,他就得被槍斃。

交換的過程並不複雜,人質在距離雙方各百米的中心地帶,站立好,清點過人數,向各自陣地撤去。雙方的機槍都做好準備,誰若生出不測,其後果不堪設想。

常大槓子最先出來,他躺在一塊門板上,由幾個大院夥計抬著。被敵人打斷雙腿後,又遭殘酷的折磨,他幾次昏死,幾次又活過來,還好,他堅持到最後。

常富跑過去,撲在父親的懷裡,喊了一聲爹,眼淚就下來。

常大槓子氣若游絲,已說不出話來,抬起顫抖的手,撫摸下兒子的頭。

常富媳婦帶著兩個孩子,來到常富跟前,兩個孩子哭叫著爹,常富媳婦只是噙著淚,只一夜之間,她學會了堅強。常富讓她快走,照顧好父親和孩子。

雙方人質,各走到各自安全地帶。

馬明金已做好了準備,大院的夥計,有家的,各奔各自的家,願隨常家走的人,都上了爬犁,常富說家裡在山裡好多屯子,都置有房屋,住處不成問題,馬明金指派一個小隊,護送常家人先行向山裡轉移。

常大槓子躺在爬犁上,蓋著棉被,臉白如紙。

馬明金半跪在爬犁邊,緊握著常大槓子的手,哽咽無語。他不知該對這位捨命舍家幫他們義勇軍的老人,說什麼好了。

常大槓子看著眼前的馬明金,慈祥地笑了,似乎在竭盡生命最後力量,斷斷續續地說:

「孩……孩子,你爹他老人家跟我說,你……你能帶那麼多人,打……打日本人,你……你是好樣的,叔也說你,是……是好樣的,叔……叔要是倒退三十年,叔一準也……也跟著你幹,孩子,記……記住,對日本人不……不能心軟,往……往死裡打!」

馬明金堅定地點著頭:「叔,你放心吧,我們會替你報仇的。」

常大槓子:「我……我不要那個大院了,你……你有炮就往院裡轟吧,裡面都……都是日本人,一個也別讓他們跑出來!」

馬明金:「叔,我聽你的話,我知道了……」

一個參謀過來,說一切準備就緒。

馬明金讓常富帶著家人,快馬加鞭,離去了,他與參謀走到一堵牆後,大院的人悉數獲救,他長出一口氣,但他不能就此罷休,放過還盤踞在院內的日本人,他在交換人質是時,已讓參謀部署兵力,把增援分隊帶來的六門小鋼炮,支起來,校準目標,他要消滅犬養所部,即使徹底消滅不了,也要狠狠地教訓這些日本人。

遠處的槍聲越來越近,這是吉林方面的援軍,與阻擊的義勇軍交上火,大院內的敵人,沒有搶先射擊,或許他們也知道援兵即將到來,想故意拖延時間。

馬明憋了一夜的怒火,噴發出來,扯開喉嚨:「打,給我狠狠地打!」

小鋼炮同時發射,六發炮彈準確無誤地落在大院東西炮臺和房頂上,隨著巨響,火光伴著濃煙,騰空而起,接著又是三撥炮擊,頓時,敵人數個火力點都被敲掉,只有零星的日本兵還擊,在義勇軍機槍的壓制下,失去抵抗的能力。

馬明金髮出衝鋒的命令。

義勇軍的騎兵,早急不可待,有的射擊,有的揮著馬刀,瞬間衝到大院門前。院門口處的沙包掩體內,存活的六七個日本兵,想再裝填子彈來不及了,在一個曹長的帶領下,跳出來,端著刺刀,張牙舞爪,嚎叫著,想來個肉搏戰,還沒等站穩,義勇軍的戰刀凌空劈下,再看日本兵,幾乎都身首異處,只有那個曹長,還算靈活,連躲過幾刀,最後可能也自知難逃一死,一隻手偷偷向後探摸,想拉響腰間的手雷,與圍上的義勇軍同歸於盡。隊長手疾眼快,匣子槍對準日小隊長,連開三槍,打他個滿臉花。

日軍傷亡過半,還剩下二十多人,隨犬養撤進幾個屋內,負隅頑抗。

義勇軍的戰士在大門外跳下馬,衝進院內,我方在明,敵人在暗,因為空間狹小,又沒有什麼隱蔽物,好多戰士守在門外,沒辦法衝進來,所以說,這個爭奪戰有一定難度,也頗費時間。

日本開拓團的拓民分躲到各個房裡,女人哭,孩子叫,與槍聲混雜在一起。

隊長命令戰士,不要靠近窗門,不要強行衝入,往屋內投擲手榴彈,事先也吩咐戰士,儘量辨明屋內情況,避免傷到那些拓民,尤其是女人和孩子,但戰鬥打到這種交織狀態,戰士們能聽嗎?在他們眼裡,日本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事實上也不怪戰士們如此仇視,好多開拓團的婦女,見到當地人路過她們的住處,指罵著或扔石頭。一些開拓團的孩子,自小就信奉武士道精神,欺強凌弱,常把當地的孩子打得頭破血流。

井田沒有與拓民們在一起,而是選擇了戰鬥,他對犬養說,作為關東軍退役的老兵,他不能畏縮,要用鮮血和生命驗證對天皇的忠心,他撿起一枝大槍,只可惜,他的狂熱還沒得到充分的發揮,就被手榴彈炸昏了頭,同在一個屋內的兩個日本兵斃命,他受了傷,懵懵地爬起來,摸索著,從屋內走出來,在院內的空地,搖晃著,嘴裡還含糊不清地狂喊著:

「給我一支槍,喂,哪個混蛋在我身邊,快給我一支槍,我要把這些支那人統統殺光,槍,我要槍,我要刀……我……我是關東軍的爆破專家,我研究的炸彈,威力無比,我的炸彈就是對付支那人的……」

義勇軍戰士看著這個蓬頭垢面的人,以為他是個瘋子,後聽他說的是日本話,「砰」的一槍,再看那個井田,應聲倒下,只能去陰間炫耀了。

犬養躲在上房,屋大牆厚,身邊僅有五個日本兵了,其中有兩個機槍手,抱著歪把子機槍,瘋狂地向外掃射。聽到外面接連不斷的手榴彈爆炸聲,犬養心中的恐懼自不用說,他靠在一個牆角處,這是屋內最安全的地方,稍一偏頭,透過破碎的窗紙,可看到院內,日本兵的死,他看到了,井田的死,他也看到了,他知道自己死期到了。此刻,他不能不想一想,當屋內所有計程車兵都戰死了,就剩下他一個人,義勇軍衝進來,他該選擇怎麼個死法,是舉刀迎上去,被亂槍打死,還是硬充臉面,切腹自盡……不,不,這都不是他所希望的,一句話,他不想死,但死亡已逼近,他能逃脫的嗎?有人說,人臨死時,有很多奇怪的念頭,就說這個犬養吧,不知為什麼,驚恐之餘,腦海中,竟突然閃出一個女人的影像,是雪兔?不,不是雪兔,雪兔一年前離開吉林市,他雖喜歡她,卻不能娶她,又沒把她從「圈樓」贖出來。她倒沒怪怨他,不過卻不辭而別,去了哪裡,她也沒說,後來,犬養聽說,雪兔在奉天,還做妓女。身為軍人,本來就鐵石心腸,他沒有理由再去想雪兔了。奇怪的是,他現在竟想到……不是雪免,是另一個女人,很豐滿,很有滿洲女人味,這人是……是馬明滿的相好,三丫子……怎麼會想起她呢?他與三丫子並熟悉,只見過一面,而且還是半月前……為什麼會想起三丫子呢?莫非是臨死前出現了幻覺……

外面的爆炸聲停下了,剛才從視窗射進的子彈也沒有了,聽得出,現在只有歪把子機槍點射的聲音。

犬養向外尋望,院內除了橫倒豎臥的日本兵屍首,義勇軍的身影不見了,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怕上義勇軍的當,不敢出來,又過了一會兒,有炮聲傳來,他意識可能是吉林的援兵到了,又不敢確定,揮手示意一個日本兵出去探看。

那日本兵開啟門縮頭縮腦,往外尋看,屁股捱了犬養一腳,被踢了出去……

就在義勇軍即將結整大院內的戰鬥時,吉林來的援敵,已從南面壓過來,打阻擊的分隊邊打邊撤,派人向馬明金報告,馬明金命令阻擊分隊,不能退進屯子裡,那樣容易被敵人形成合圍,按原計劃,先行撤向山裡。隨後,他叫回在大院指揮戰鬥的大隊長,令其立即收攏隊伍,大隊長說再給他一點點時間,便可消滅殘敵。馬明金說來不及了,阻擊分隊撤走,南南的敵人很快就過來了,西面和北面也發現了敵人,現在已是三面受敵,太危險了。大隊長好不懊喪,記得常富臨走時,對他說,這個大院,常家人短時間是回不來了,與其落在日本人手,還不如砸它個稀巴爛。還有大院內的東西,義勇軍有用得著的,最好都拉走。放過幾個日本人不說,就衝那些吃用的東西,大隊長能不惋惜嗎?

槍聲越來越近,偶爾有炮彈落下,只是這炮打得漫無目標,幾處草房燃起了火。

馬明金率隊出了屯,向東面撤退,大約走出三里多地,他勒住馬頭,轉過身,用望遠鏡回望,清楚可見成隊的敵人,湧向屯子,還有一部分敵人,已尾追過來。他暗歎,要是晚撤半個時辰,很可能就被敵人圍在裡面。即便如此,也不能說已脫離險境,因為從敵人援兵的數量上看,這是一場大規模的行動。

隊伍進入蛟河地界,再過兩道嶺,便是山區了。

馬明金讓參謀催促隊伍,加快步伐,大戰士們晝夜未眠,連續戰鬥,確實已人困馬乏,然而就在這時,前面又傳來激烈的槍聲,還有手榴彈的爆炸聲。隊伍迅速散開,馬明金帶兩個大隊長和參謀,縱馬來到高處,向前望去,心中不禁一驚。

不遠處的山坡,出現大批的日軍和滿軍,原來這是蛟河的敵人,接到吉林方面的電話,奉命在此構築臨時防線,他們剛到,就與義勇軍的前哨班接上火。

馬明金知道敵人佔據的是咽喉要道,是進山的必經之路,現在後有追兵,唯一的辦法,撕破一個口子,衝過去。好在前哨班佔領一個有力的位置。因火力薄弱,被敵人打得抬不起頭。他讓一個大隊長,帶著兩挺機槍,迂迴上去,加強前哨班的力量。

坡上的敵人,是日滿軍混雜在一起,大概日軍也知道滿軍計程車兵士氣低,戰鬥力差,改變以往滿軍在前,日軍押後,形成這樣的防禦戰,日滿士兵同在一個戰壕,迫使滿軍士兵不打都不行。

坡上坡下,槍炮聲此起彼伏,雪塵被濃煙捲起,揚起飛落,義勇軍疲憊不堪,因為是仰攻,騎兵變步兵,連續兩次衝鋒,都被打退下來,犧牲五六個戰士。

後面的敵人追上來了,炮彈不時落下,而且還是山炮。義勇軍前後遭到夾擊,處境十分危險。有的戰士臉上多少呈出恐慌之色,也有的戰士,把身上多餘東西甩掉,準備與敵人拼命一搏。

馬明金知道作為指揮員,越是緊要關頭,越需要沉著,他通過望遠鏡已找到坡上敵人一個薄弱點,傳令前哨班,吸引住敵人的火力,命令另個分隊長,帶著戰士在雪地上,隱蔽前進,接近那個突破點,隨後命令六門小鋼炮的炮手,把帶來的所有的炮彈,以最快的速度,集中打在那個突破點上。

一連串的巨響,突破點上硝煙瀰漫,血肉橫飛,沒等炮聲停下,雪地上的分隊長,大吼一聲,戰士們一躍而起,連喊著邊向上衝去。眨眼之時,衝到坡上,突破點的敵人被炸懵了,缺胳膊斷腿的哀號著,活著滿軍士兵,只顧逃命,日本兵也想逃,又不敢逃,正猶豫著,都成了槍下之鬼。跟上來的大隊長把人分向兩邊,就地阻擋橫向的敵人。保護後續部隊通過這個口子,衝過去。

馬明金指揮部隊,向坡上那個口子奔去,儘管有炮彈不時呼嘯飛來,他也全然不顧,沒有先行離去,因為一部分戰士在阻擊追來的敵人,參謀已奉命帶著那些戰士向這邊撤來,待他們來到跟前,他才上馬。

坡上的敵人亂成一團,構不成多大的威脅。但後面的追兵,蜂擁而來。

馬明金登上突破點,勒馬站住,回看著,前哨班的戰士,變為後衛,最後撤上來,兩個大隊基本都過去了,再向前走一段路,轉進山區,義勇軍如鳥入林,魚入水,敵人縱有千軍萬馬,只能是望洋興嘆。突然,又有幾顆炮彈落下,伴著火光,煙塵滾滾,馬明金只覺眼前一黑,氣浪撲臉,身子一歪,摔到馬下,什麼也不知道了……